本帖最后由 是香泡啊 于 2025-8-10 11:04 编辑
接下来的日子,郑云龙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对着乐谱烦躁地撕扯头发,不再对着宫墙发呆。他变得异常沉默,异常专注。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乐室里,翻阅着古老的礼乐典籍,研究着各种庆典乐章的结构。他按时去太常寺卿那里汇报进度,态度恭谨,言语得体,只是眼神深处,那抹疏狂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潭取代。
太常寺卿起初还有些担忧这位出了名难驯的才子会惹出乱子,见他如此“驯服”,反倒松了口气,只当他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只有郑云龙自己知道,他笔下流淌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在进行着一场隐秘而危险的抗争。那贺寿乐章的骨架,他写得无比“正确”——恢弘的引子,喜庆的节奏,华丽的铺排,完全符合“喜庆祥和、大气磅礴”的要求。然而,在那华丽恢弘的表象之下,在那些看似昂扬奋进的旋律线条深处,他极其隐晦、极其巧妙地编织进了一些东西。 他借鉴了《碣石调·幽兰操》中象征孤高与寂寥的某些特殊音程组合,将其变形、弱化,巧妙地嵌入华丽的装饰音中。他在本该是欢腾的高潮段落,运用了前朝失传的“商声悲角”古调式,这种调式天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感,虽被喜庆的主旋律掩盖,却如同华丽的锦缎下暗藏的冰冷针脚。他在节奏的微妙转换处,嵌入了一丝昨夜荷塘边那清冷笛声的余韵,如同在喧天的锣鼓声中,一丝寒泉悄然流淌而过。 这乐章,表面金碧辉煌,烈火烹油。但若有心人,若有真正懂乐之人,或许能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间隙,捕捉到那深藏于华丽乐章肌理之下的——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一缕无法消解的孤寂,以及一种对喧嚣浮华近乎悲悯的审视。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赌注。赌的是寿王及其座上宾多是附庸风雅、只闻其“势”不解其“韵”的庸人。赌的是那份隐晦的“刺”,能如同幽兰的暗香,只有极少数真正清明的耳朵才能捕捉。更赌的是,即使被察觉,那“刺”也因其极高的艺术性和极深的隐蔽性,让人抓不住把柄,只能疑心是错觉。 郑云龙写着,心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冰冷而专注。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用音符篆刻一道无声的檄文。他想起荷塘边那缕试图涤荡尘埃的笛声,想起“清音涤尘”四个字。他此刻所做的,何尝不是一种更曲折、更隐忍的“涤尘”?用这看似献媚的乐章,去刺破那层虚伪的繁华。
半月后,寿王府。华灯璀璨,宾客如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歌功颂德之词溢满殿堂。郑云龙抱着他那把略显陈旧的琵琶,立于王府乐班一角,位置偏僻,毫不起眼。他低垂着眼睑,面上无悲无喜,如同一个真正的、只知奏乐的匠人。 轮到他的贺寿乐章献演。琵琶声起,果然气势磅礴,金声玉振。喜庆欢腾的旋律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点燃了满堂气氛。寿王捻须微笑,座下宾客纷纷击节赞叹。刘明安坐在显眼处,看着角落里的郑云龙,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轻蔑的弧度。 阿云嘎作为翰林院代表,亦在席中。他端坐于角落,初时,也被那表面的华美乐章所吸引。然而,当那熟悉的琵琶声流淌入耳,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他太熟悉潜之了。熟悉他琴音里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转折。 喧嚣的旋律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被精心隐藏的、属于《幽兰操》的孤高气韵,捕捉到了那在欢腾高潮处一闪而过的、带着苍凉古意的“商声悲角”。在华丽装饰音间隙,琵琶声如同月光穿隙般流泻而出,独属于昨夜荷塘边笛声的清冷回响。 这乐章…这乐章绝非单纯的献媚之作。它在歌颂的表象下,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隐语与悲悯!阿云嘎的心猛地提起,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抱着琵琶、低眉敛目的身影上。 只见郑云龙指法娴熟,神情专注,仿佛全身心投入这“喜庆”的演奏中。唯有在某个极其短暂的、需要精准控制那丝“刺”音的瞬间,他的眼睫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那低垂的眼帘下,掩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云嘎的心被狠狠揪紧。他听懂了。他完全听懂了这场用生命演奏的、无声的控诉与守护。这是潜之在绝境中用生命谱写的“清音”,他是在用最危险的方式,践行着“清音涤尘”的承诺,守护着他们心中那点不容玷污的文人孤光!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声震屋瓦。寿王满意颔首,赏赐颇丰。郑云龙躬身谢恩,姿态卑微恭顺,抱着琵琶,沉默地退回到阴影里,仿佛从未引起过任何波澜。 阿云嘎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攥得发白的手指,掌心一片湿冷。他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深切的痛惜。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隐入阴影的身影,心中百味杂陈。 潜之,你这又是何苦?你可知这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然而,在那份痛惜与忧虑之下,一股更深的敬意与悲怆汹涌而上。在这玉堂蒙尘、举世皆浊之中,至少还有一人,未曾真正低头。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无声的乐章里,奏响了最悲壮也最孤高的绝唱。而他阿云嘎,能做的,唯有在这片喧嚣的尘埃中,屏息凝神,听懂那无声处的惊雷,并准备好随时……接住那个可能从刀尖坠落的灵魂。 宴席依旧喧嚣,丝竹再次奏响。阿云嘎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空。前路晦暗,危机四伏,但此刻,他心中那点被尘埃覆盖的孤光,却因那曲危险的琵琶,而灼灼地燃烧起来。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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