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房子的铁门被猛地推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门生锈太久了,早该换了,”郑云龙嘴里低声喃喃着,卸下身上背着的弓,挂在门口衣架最边缘的钩子上,然后摘下箭筒,放在角落里。
他快步走进屋里,透过窗户四处张望,外面并没有人。于是他打开搬出来杂物中间挂着一把沉沉的锁的箱子,把系在腰间的袋子里的钱币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锁进去。
“蔡蔡,吃过午饭了吗,过一会儿就该出门了。”他向卧室里探头,却没有发现弟弟的身影。
“吃过了,哥,你也吃点东西吧。”
蔡程昱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转身看见他的弟弟端着半盘还冒着热气的炒菜,盘子的另半边放着两个洁白的馒头。
“是热的昨天晚上剩下的一点菜,没有时间做新的了,我也不是特别擅长下厨,我想着有总比没有强。”蔡蔡有点抱歉地说,一双澄澈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
他的弟弟真的长大了,郑云龙想。
热乎乎的食物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奔波了一上午都没有感觉到的饥饿在那一瞬间席卷了他。他拿起筷子迅速地扒拉着饭菜,蔡程昱坐在桌子旁静静地看着他吃。
怎么剩菜吃起来也这么香啊,郑云龙想,大约今天的打猎的确是消耗了太多能量。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湿润,今天的辣椒似乎格外得熏人。在这简陋又匆忙的午饭里,他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平淡的心安。
在寸草不生的十二区,幸福是一件太奢侈的事。
他没有跟蔡程昱说,今天他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因为中午前要赶回家,郑云龙早上出门格外地早。七点刚过,蔡蔡还没起床的时候,他就背上弓箭和装猎物的口袋来到电网旁。他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这个时间连起早贪黑的煤窑工人们也还没开工,更枉论仗势欺人而实际好吃懒做的治安警。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铁丝网破损的地方,三两下就翻了出去。走进枝叶茂密的原始森林前,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十二区。太阳早就升起来了,此时此刻挂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慈悲地洒下光辉,照耀着矮矮的房子和破败的土路。那阳光太过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睛。
今天是夏至,一年之中日照最长的一天,这本应该是令人高兴的事情。
回过神来,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森林深处走去。很快,他本就孑然一身的身影也消失在树丛间。
这是居民们被禁止来到的地方——那围住辖区的通电铁丝网便是证明。只是他们作为最贫穷困苦的十二区,连电力都总是断断续续的,而郑云龙便常借此机会从破损处钻进钻出。
在这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里,有着无数在辖区里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得到的资源。这里散布着各种他叫得出来叫不出来名字的大树,数不清的小溪和湖泊,还有最重要的,丰富的野生动物。
郑云龙靠着身上那把老旧的猎弓和自己用枫木作箭杆、燧石当箭头制成的箭矢,在这里打猎,然后把狩猎所得带去他们住的这片区域有名的黑市交换来食物、药品和生活物资,或者换成金钱。
他的准头很好,对像松鼠、兔子这样的小型猎物,瞄准后总能一击致命,从不浪费多余的箭矢和时间。大型猎物则更难狩猎,但相应地有着更高的价值,在黑市上可以说是硬通货,是更有效地改变生存条件的关键。这时候就需要多耗费一些心思,提前布设好陷阱机关,然后耐心地等待时机出现。除此之外,由于十二区能合法获得的蛋白质种类实在过于匮乏,他有时候还会射杀一些禽类,比如林鸽和野鸡,时不时也下河捕鱼。
但是这里不只有丰富的资源,更有无尽的危险。地形复杂、树木茂密的原始森林让他有机会埋伏设计,也让他对潜在的风险处于半盲状态。林子里有野狼、毒蛇,而恶劣的天气更会让人容易迷失在丛林里找不到出口,遇上哪一个都是凶多吉少。
每年都有人葬身于此。辖区的警察从不会通报,因为本身越过电网进入森林就已经是会被直接处决的死罪了。虽然郑云龙向来独来独往,但也不时会听到跟他一样冒险越界的偷猎者们传来的消息。所以打猎的时候,他总是精神一百二十分地集中,长期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久而久之让他时常在夜里难以入眠。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他的狩猎也算得上顺利,不到两个小时就打到了一只松鼠和一只兔子,还采到一些浆果。他心情愉快地把战利品收入囊中,准备提前收工,正好来得及去黑市上交易完再回家。
或许是一切太过顺利,让他松懈了防备,走出丛林时郑云龙并没有注意到远处走动的人影。他是在听到呼喊的人声时才意识到治安警就在附近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一下子不安起来。他多半是已经被发现了,或许还没看清是谁,但是他的行踪已被觉察。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郑云龙之前并不是没有被巡逻队看到过,但是背地里其实是黑市常客的他们往往对这些偷猎者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做出什么过火的反动行为。但是很不幸,今天的日期实在是不太巧。这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平日里窝在办公室不作为的治安队长也不希望出任何差错,于是亲自下场和治安警们一起巡逻。
“偷猎的别动!不然我们就直接开枪了!”郑云龙听到他们在一段距离外朝他的方向喊。
身经百战的郑云龙没有被唬住,他清醒得很。有什么区别吗,我在这里束手就擒被抓住了就是必死无疑,还不如搏一把,生死看命。
他没有应声,俯身躲进了森林边缘的树丛中。他对这里很熟悉,远离巡逻队所在方向的另一边也有一处电网缺口,如果能想办法潜过去,或许能捡一条命回来。治安警的声音还在接近,大概只有几十米的样子,但好在他们现在看不见他。
他匍匐着挪动到靠近电网破损处的丛林出口。很近了,但铁丝网并不完全紧靠着森林,这意味着最后的这几米他将失去树木的掩护,暴露在警察的视线下。但只要回到电网另一端,他就安全了。
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成功了就能活下来。郑云龙深吸一口气,冲出树丛,以他平生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跑向近在咫尺的电网。
他们的确立刻发现了他,他听见枪响。别打中我,我想活下去,他在心里无声祈祷。子弹的速度很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阵迅疾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枚子弹没有击中他,他翻回了十二区。
一切只发生在几秒之间,却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也不是第一次跟死神擦肩而过了,久久惊魂未定的郑云龙试图安慰自己。
他出神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把盘子里的菜吃了个精光,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一点四十。
该到广场上去了。两点钟仪式就开始了,所有人必须到场,要记名,没到的会受到处罚。
“我们该走了,蔡蔡。”他轻声唤他还对着空空的盘子发呆的弟弟。
又是一年的收割节。每年的收割节都在夏至,一个选得多么残忍的日子,一年之中太阳停留得最久的一天,却是十二个辖区的人们最黑暗的一天。
收割节是施惠国一年一度梅溪湖游戏抽签选取参赛者的节日。
在施惠国,凯匹特,也就是国会区,维持着绝对的统治。下属的十二个辖区各有各的产业与职能,唯一共通的是都由凯匹特全权控制。而梅溪湖游戏,则是在上一次各区联合的大型起义后,凯匹特发明出来用来惩罚各辖区的真人屠杀游戏。
每年的梅溪湖游戏由十二个区每区各抽取一名*14-20岁之间的青少年参加,这些参赛者被称为贡品。多讽刺的名字啊,总让人想起古希腊神话里被献祭给米诺陶洛斯的童男童女,郑云龙每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想。梅溪湖游戏的名字则是取自上一次起义的最初发源地——在凯匹特暴力镇压下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十三区曾经中央的一座湖,也是反叛者们的精神圣地。他们的用意带着很直白的威胁意味,反抗我们,就是这样的下场。
在梅溪湖游戏中,十二位贡品会被放进一个很大的户外竞技场,他们将在几周的时间里相互残杀,最终只有一位能够活着走出场地。这位胜利者将拥有无尽的荣耀,并为他所在的辖区带来令人艳羡的奖赏。这场盛大的游戏将被全程直播,每一位选手的死亡都会被所有人目睹。
差不多到时间了,很少露面的市长和一如既往地戴着浮夸假发化着浓妆的女主持出现在了广场中央,早上刚刚追捕过郑云龙的巡逻队此时很整齐划一地围在广场周围,保持着集会的秩序。
仪式随着女主持说话的声音开始了,按惯例读完十二区过往胜利者的名单,就是抽签环节了。说是名单,实际上也就是少得可怜的几个名字,他们是胜利者最少的辖区之一。而且上一次有人获胜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在这里,被抽中几乎等同于一张通向死亡的车票。
“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抽签了,愿好运始终与你们同在。”她重复着年复一年熟悉的台词。
梅溪湖游戏的抽签是个看似很公平的选择方式,实则不然。十二个区所有适龄区间的青少年,每一年都会有一张写着他们名字的纸条被投入抽签池,重复的并不取出。也就是从概率上来说,年龄越大被抽中的可能性越高。而对于贫困至极的家庭,施惠国设置了一个叫做粮食券的制度,允许他们申领额外的食物配给,且上不封顶,而代价是每申请一份,就会在梅溪湖游戏的抽签池里增加一次他们孩子的名字。
郑云龙今年已经18岁了。他的内心很平静,那个广场中央此刻万众瞩目的玻璃箱里放着足足十五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条。抽到了就去,他没什么可害怕的,仅仅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刚死里逃生。在这里生活久了,死亡也不是那么令人恐惧的东西了。
他唯一有点担心的是蔡蔡,他不想蔡蔡步自己每天冒着生命危险偷猎的后尘。更不想他下矿工作,那些采煤的工人们几乎都有尘肺病,而蔡蔡有个好嗓子,郑云龙不想看到他被矿渣煤尘笼罩。他属于更光明的地方。但懂事的蔡蔡如今也已经长成了可以照料自己的少年,不管怎么样,总能找到一条生活的出路的。想到这里他闭上了双眼。
主持人已经取出了那张纸条,站了几万人的广场上此刻静寂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在屏息静气地等待她的宣判。
她的嘴唇微微地动了,清晰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蔡程昱。”
郑云龙猛地睁开了眼睛。
Notes:
*设定改动,原著中贡品抽取年龄为12-18岁,且是抽取少男少女各一位。
另,本文对双云的背景设定略复杂,可能会在相对长一些的篇幅里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