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搀着阿云嘎一同走在木屋外的森林里。
阿云嘎喜欢他的新朋友，虽然他的头摸起来粗糙而古怪，虽然他讲话讲得并不流畅，还总是弄出巨大的动静吓自己一跳。
但生物是可爱的不是吗？
“朋友，你闻到了吗？”阿云嘎深吸一口气。看不见之后，他的鼻子，耳朵，手指尖都变得格外灵敏，世界反而因为失明而变得更加丰富起来。
“闻？闻什么？”
怪物伸长了脖子，耸动他的肩膀，转动着头。
“闻？什么是闻？我这样，”他把自己的上半个躯体完全抻开，“这是闻吗？为什么我，没有感觉？”
阿云嘎哈哈大笑起来。他看不见，但是他能感受到，他的朋友正在努力地扭动着，感受着空气的波动——尽管那里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不，不不不，你要用这里，”他摸索着把手放到了对方的胸口，剐蹭着上面粗糙的皮肤，“这里是你的肺，朋友。你要用力地、使劲地呼吸，用你的鼻子，这样就能闻了。”
他又顺着怪物的脖子一路探到了对方的脸上，试探着路过他干燥的嘴唇和扭曲的缝合线，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他高耸的鼻子。
“用力，我，用力！”
怪物挣扎着，胸腔高高地起伏着，撑开又落下，仿佛要把全身仅剩的气力都挤压进翕动的鼻翼。他比阿云嘎描述的方式更用力，当昨夜雨后的潮湿终于渗入肺叶时，他歪斜的嘴角溢出半声呜咽，像搁浅的鱼终于触到潮水。​
“闻到了！甜的，甜的！”
是的，是甜的，阿云嘎想。他为他的朋友终于能够闻到弥漫着的花的香气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闻到了，还有，草，还有树叶，树干，还有兔子！”
怪物手舞足蹈，每说一个词，阿云嘎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拽着去到一个方向。如此一来，他好像也亲眼瞧了面前的这幅景色。
兔子的味道？天，如果是真的，那这可是一只好鼻子，灵敏得像狗，也许他曾经是一个猎人也说不定。
怪物夸张地大叫着，松开了他的手，用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奔跑着：“为什么？空气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我看不见！”
阿云嘎听着泥土上足迹下落又抬起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朋友像一只小兽。新出生的虎，不，也许更像鹿。他看不见，但这个没有名字的新朋友灵动的呼喊让他也看到了这里：树林、阳光、清脆的水和飞舞的蝶。
“高高在天上，他展翅飞翔；宽广的翅膀展开，遮蔽了青天；他正向乐园飞来，在那幸福的地方！记得吗？”
这是阿云嘎上周教给怪物的《失乐园》，是他最喜欢的史诗。这里就是自然，是诗歌里描述的，怪物从没到过的地方。他没见过天亮时的树林，没见过醒着的，成群结队的鸟儿。他躲藏在黑暗之中，只能见到月亮。
所以月亮是孤独的，他说。
“把花香传送，鸟儿在枝头歌唱！”怪物放声大喊着，“花香！小鸟！我都见到了，我都见到了！”
他，他带着我。我们去看鸟，也去看花。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吗？他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吗？怪物想，他也问。
他是个小孩，虽然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但他是个小孩。是小孩儿就会向往自由，向往丰富，不喜欢成日被关在茧或小屋里。他喜欢雪，喜欢天上的，白色的，凉的碎片。它会自己飘进嘴里，没有味道。他喜欢在森林里走路，喜欢和阿云嘎一起走路。
所以他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吗？
“哈哈哈，你问我，我又怎么会知道呢？”阿云嘎笑道，“世界上的人太多，可这里只有你和我。”
这样的答案无法解开怪物的疑惑。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揪着底下的草皮：“那么，谁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也许是你，”阿云嘎又说，“你也很好，你知道吗？”
“我好，好吗？你，为什么，觉得我好？他们都怕，怕我，那些人。”怪物用弯着的手去扯埋在土里的花，想搞出一朵来送给他面前的人。
“我们是朋友呀，”阿云嘎顺着他哼哼唧唧的动静慢慢移动过去，轻轻摸着那颗触感奇特的头，“朋友应该觉得对方好。”
“你，你觉得我好？好吗？我们是，朋友，朋友，朋友吗？”怪物激动地把扭曲的手叠在那只手的上方，抓住阿云嘎长长的袖子，用指尖摩挲皱起的边缘。
“那么你觉得呢？”
“我们，我们一定是朋友。因为，每个人，都，都有朋友。”怪物越来越低声，几乎是嘟囔般地吐出了朋友两个字。
阿云嘎莞尔，更加觉得他不像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只刚出生的动物了。人类不会这样幼稚，不会这样活泼，更不会用沙哑的嗓音去说天真的话。
他一定是一只幼兽。
“为什么，”怪物尖锐的喊声又一次打断了阿云嘎的思绪，“为什么，震动？我的身体在震动，为什么，我的胸口，跳舞？”
“你在说什么？”阿云嘎时常不能理解他说的话，这位朋友的语言是破碎而有趣的，总是要花费他一些功夫才能听明白，“你是说你的心脏吗？”
怪物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毕竟任何初生的生物都有强烈的好奇心。他使劲抓住阿云嘎的手，放在自己身体砰动的位置：“心脏，什么是心脏？这里，这里，它在动。为什么？”
阿云嘎轻轻贴上错位的肋骨起伏的轮廓，那一下下规律的搏动便顺着皮肤的纹路传出，隔着薄薄的肌肉与骨骼，以一种凌乱的节奏叩击着感知。有时它会突然快上半拍，像被惊飞的雀鸟扑棱翅膀，让指尖的触感也跟着泛起一阵微麻的涟漪。
他能摸到另一个生命的脉搏在掌心里激烈地跳动。那跳动不是孤立的声响，而是混着衣料摩擦的轻响，化作一种具象的生命韵律，像隔着晨雾听见远山的钟鸣，朦胧却确凿地证明着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天呐，”他说，“你的心跳，好快。”
“为什么跳？为什么动？”怪物扒开他的手，“我生病吗？我会死吗？”
“不，不，朋友。你怎么会死呢？”阿云嘎反手又捉了回去，用两只手轻轻握住怪物的一只，放在掌心。
他的眼神因为看不见而变得空洞，但这两口深井却通向一汪浪漫与诗意的海。
“我的心跳，随她的一举一动激荡；​像战鼓，在爱之战场敲响；每一次悸动，都是爱的绝响。​在她面前，我言语变得笨拙，​心跳却似骏马脱缰……”
“我只是个笨蛋。还是听听彼得拉克怎么说吧，朋友。”
发表于 2025-7-3 13:3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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