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阿云嘎被关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的第一天。
他掐着自己的手,想用小孩的办法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清醒。至于手上疼不疼,他已经不记得了。墙壁是白色,床单是白色,被子也是白色,连带着他对于痛觉的感知力也变得浅淡了。
三小时前还和自己在语音电话里哈哈大笑的人现在平躺着睡在病房的那一面,静静地躺着,任由那些针头,电极片和监护仪像蛛网一样将他缚在床单上。
这几年在外人面前习惯性的疏远让他假装淡定地四处询问床上的人出了什么事,但对于别人的回答,他根本没有听进脑子去。也许是生病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阿云嘎想到这儿又感到一些好笑。当然是生病了,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跑来医院呢?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听见走廊的另一头有医生向他跑来。
“请问您是?”
任谁都会感到好奇的,病人的身份证件上明明写着未婚,但被送进医院后,他身边的所有陪同好像都在找同一个人,拨同一个电话——直到这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出现。
“这位是阿云嘎,病人的意定监护人。”经纪人替他回。
医生的试探和警惕戛然而止,阿云嘎没能回过神来就被带着去办了手续,签字,交钱。他甚至没仔细去瞧那些白的黄的纸上写着什么,也不记得有没有读到过写着病危什么的一张单子,只机械地问好、签字、道谢。
经纪人问起他是否要给第二天的创排会议请假时,阿云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做梦,应该马上就快醒了,用不着请假。
但他没敢仔细去瞧床上躺着的人。
郑云龙在路上出了车祸,直接被120拉到了医院。自己居然一直被所有人瞒了四个小时,瞒到了会议结束。
什么样的车能把人撞进重症监护室去?
每每想到此,阿云嘎就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灌了一泵海水。
“我没事姐,你走吧,”他对经纪人说,“真没事,我再有一会儿就回家去。”
呵呵,才不。
等不到郑云龙醒过来,他哪里都不会去。
他靠墙坐着,终于鼓起勇气回过头去看郑云龙。
那人本来就不大的脸上挤着眉毛,鼻子和两只漂亮的猫眼,现在还要罩一个面罩,这怎么摆得下呢。
Icu的走廊里终于没有镜头盯着阿云嘎了,他就这样几乎半躺地靠在走廊里,枕着没有温度的墙。不过一想到另一头是郑云龙,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探望时间早已结束,他几乎是被医生生拉硬拽地带出去的。他这一生从来没给别人添过这么大的麻烦,阿云嘎想,所以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报复他呢。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每一声都像在叩击病房的大门:门外是他的呼吸,门里是他悬在半空的余生。他的心里头烧着急切、担忧、心疼,但唯独没有痛苦。
他现在已然感觉不到痛了。
家是肯定不会现在就回去的,郑云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他怎么能走。
但医院的规定勒令他不能继续看着对方,只得找个别的地方消磨时间。阿云嘎裹紧外套,像成名前每一个能自由散步的夜晚一样漫无目的地闲逛。
拐过第三栋住院楼时,一片草坪猝不及防撞进视线。蟋蟀的低鸣从草丛深处传来,不知为什么让他想起大学时和郑云龙在紫竹院的长椅上数星星的事来。
于是阿云嘎就这样躺了下去,躺在挂着水滴的草浪上,任凭风啃咬他的头发和脸颊。
上次睡在这样的草地上,好像还是19年和郑云龙一起回内蒙的时候。
郑云龙啊。
叹息蘸着露水熬出一锅又一锅的不知所措,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人来。他躺在草坪上,感受到了一些潮湿。是梅雨季的来临,还是眼底的又一场暴雨?他不知道。
湿润顺着他眼角的褶皱缓缓往草地蔓延,他不知道这一滴雨到底会去到哪,是五分钟后,又或是不再流了。也许它会回到眼睛里,好让他能变回那个在草地上肆意奔跑,不用疑惑小羊为什么会变少的奥特根呢。
此时阿云嘎除了静静等候,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了。
他的生命里有很多先他一步离开的人,这些人像手上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他还没体会过分离的时候顺着下降的云悄悄地溜走。直到他意识到手上已经没有了重量,才明白自己牵着的只是一把空空的线头。
但是他的民族给了他独特的信仰,他总是相信人离开后还会有下一辈子,下一世,不断变化,不断轮回。
他想起自己头一回和郑云龙聊起死亡这个话题,是因为Angel的角色小传。
那时候他们还是青涩的、幼稚的、会因为成功霸占了一间无人的自习室而沾沾自喜的大学生。明明自习室里有那么多空位,两个人却非要肩碰肩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做事。
“我觉得Angel会回来的。”郑云龙突然说。
“什么回来?”
“你刚才不是说,人有来世吗,”郑云龙漫不经心地回,“如果有下辈子,Angel肯定还是人,还是她。”
“可是她活得很辛苦啊,她也不一定还想当人。说不定她会选择当一只小鸟呢,那样也很好。”
“你说,人为什么想当人?”
这个问题很深奥也很有趣,不过当时的两个人都没回答上来。空气里只留下满室浓稠的寂静,将所有思绪都黏附在翻开的书页之间。​郑云龙耸耸肩,一句“再说吧”就算是把这个话题翻过篇去了。
直到很久后的未来,阿云嘎才稍微理解了这种直觉。
满腔热忱而心怀梦想的弥赛亚,会一次一次回到他们爱的地方,因为他们身上带着比辛苦更重要的使命。
后来他们慢慢长大了,以爱人的身份许诺会永远在一起。
有一次又聊起来世,郑云龙说他下辈子如果不是人了,也想试试做一只猫,或者当一粒在青岛的海洋里吐沙的海蛎子。
“你要当嘎啦去啊?诶呀,那我就不能放羊了。”
“为什么?”郑云龙从剧本里抬起头来。
“如果你是嘎啦,我就得去青岛打渔去了,”阿云嘎笑道,“我得把你捞上来,放在鱼缸里好吃好喝地养着。”
“哦,你不吃了我?”
“哪能呢,我还指望能把你养成世界上最大的嘎啦,然后去破世界纪录呢。”
郑云龙对于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又埋头去摆弄膝盖上厚厚的一本纸:“所有的嘎啦都长了一个样,我才不会让你知道哪个是我。”
身下的草钻进衣服的缝隙,扎到了阿云嘎的腰。他翻了个身,侧着躺下,鼻腔里满是泥土的味道。
才不会呢,他心里想。
他才不管那人变成了什么东西,哪怕这个人变成了茫茫大海里的一个和其他所有海蛎子都长得一样的海蛎子,他都能找出来。
一次,两次,亦或是许多来生,他都一定会认出对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