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龙满脸是水地从洗手池抬起头来。
他洗掉了糊在鼻尖和下巴的奶油,在化妆师的帮助下卸掉了已经花了的妆。
今天是6月27号,他来上海后的第一个生日。他总说自己没在上海交到什么朋友,没想到剧组的成员都把他随口一说的日子记在了心上。
半小时前,他刚从音乐会的台上下来就被工作人员拉到了化妆间。
“来来来来来!”
工作人员推开门。
桌上的那几支蜡烛明显已经等了他很久,每一支都烧得那么烈,蜡油都快要滴到蛋糕上了。
郑云龙笑着站在化妆台前,任由演员们围在他身边给他唱生日歌。他在烛火的光晕里高兴地和大家一起鼓掌,拥抱,大声许愿希望这部作品可以大卖。蜡烛的火苗和他的心一起律动着,喜悦就这样被具象化了。
而在吹灭蜡烛前安静的几秒里,他还留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愿望给自己。
晚上十点半,郑云龙推开了餐厅的门。有两个人早就坐在了那里,正在等待他的到来——几年没见的一位老同学,还有几小时没见的一位阿云嘎。
同学一眼就看见刚走进店的郑云龙,高兴地朝他挥挥手。
郑云龙走到桌前与两人打招呼时,才发现他面前的餐盘都已经装满了。因为晚上要演出,从下午开始他就没再吃东西了,现在正饿着。
盘子里的菜全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选的,不用猜都知道,还有谁能把自己的饮食癖好摸得这么清楚呢。
古往今来,位列同学相见必做事件榜单第一名的行为一定是叙旧,哪怕是学音乐剧的也逃不掉。
“这么多年你俩关系还是那么好啊,嘎子老跟你一块儿呢,”同学看着他俩,不禁感叹道,“我跟大部分人都好久没见了。”
郑云龙吓得差点把盘子里的香肠都叉飞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们俩含糊地打着哈哈,都在同一时间心虚地低下头去。
关系何止是好啊,只有他们俩自己知道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简单概括,他们两个“好同学”,其实几个月前刚分手。对,就是那种谈恋爱谈不好的分手,而阿云嘎如今正在勇敢追爱中。
用阿云嘎的话说,追到了复合,追不到恐怕老死不相往来了,一切都听郑云龙安排。用郑云龙的话说呢……好吧,他没什么想说的。他对阿云嘎就是心软到不行,哪有什么不相往来,那天看见对方从北京追来蹲在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就原谅对方原谅得差不多了。
郑云龙知道阿云嘎从没接过上海的戏,当时就是看中这部戏和自己的新剧撞了档期,才二话不说就投了简历。那天他站在自己家客厅里郑重其事地说想和自己重新开始,什么困难都不再怕了,这让郑云龙很是动心。
排练的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见面,而且相处状态暧昧。两个剧场相聚两公里,是哪怕步行也不算远的距离。他们会互相探班,会一起下班一起吃晚饭,也会停在同行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躲在夜色里面对面说上两句话,再依依不舍地分别。
郑云龙一边戳盘子里的肠,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餐桌上的对话。
今天早些时候他们俩刚在剧场里见了一次。阿云嘎的剧组在开发布会,用的甚至和他们的音乐会是同一个舞台。他就躲在台侧,听着阿云嘎用歪七扭八的汉语在台上向所有观众介绍自己,越说越跑题,忍不住哈哈大笑。
苦闷的冬天宣告结束,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也正因如此,郑云龙有些苦恼。
就像吵完架的Maureen和Joanne一样,按照正常的剧情,和好的时候应该有一个拥抱或者表白才对吧。但阿云嘎,除了来的那天表明了想重新开始的来意后,就再没有了下一步大动作。
阿云嘎说要慢慢来,反而是他郑云龙有些等不及了。
等郑云龙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钟的分针已经又往后转了半圈。
“我今天就先走了,”同学收拾好桌上的随身物品站起身来,“你们回北京的时候记得叫我,我送送你们。”
郑云龙摸了摸鼻子,与同学拥抱后向对方道了别。现在餐桌上只剩下了他和阿云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顿饭好像吃得稍微有些沉默。
毕竟整顿饭的时间都被他用来纠结了。前段时间自己略有些被动,他想拿一次主动权,告诉阿云嘎之前的事情就这样让它翻篇吧。从此以后他们就在一起过日子,永远永远不分开……
想法很好,但他明显还没计划好要怎么开口。
阿云嘎本来坐在他的右手边吃饭,同学走后,他便坐到了对面空着的位置上,抬手招呼服务员把多余的盘子收走。这一串动作差点弄翻了桌上的水杯,显得他有些手忙脚乱的。
郑云龙看着他的傻样,禁不住地嘴角上扬。算啦,没想好的事就顺其自然吧。
“嘎子,你能来给我过生日,真的很好。”他说着,继续摆弄盘子里剩下的两根香肠。
正嬉皮笑脸准备逗他的阿云嘎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些煽情话,愣了一下。但他还是按耐不住心里的一些小得意。
“哼哼,还有更好的呢。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礼物没有给你。”
本来想等到零点的,现在看来是憋不到了。
于是阿云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你记得今天零点的时候我发了视频给你?”
记得,当然记得,郑云龙想,而且估计还要记一辈子。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来自同学、朋友、同行们的祝福被阿云嘎稀烂的剪辑技术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庆生视频。他听见大家纷纷祝他27岁生日快乐,祝他健康顺利,也听见了背景音乐里的一句句“I’m yours”。
好像一切都从27岁开始变得好起来了。
“嗯,其实还有一些人,我也让他们录了。我剪了另一个,想现在拿给你看。”
他点开一个视频,递给了郑云龙。
不过阿云嘎在视频剪辑方面实在是技艺不精,心有余而力不足。画面还黑着,音乐就先响了起来。郑云龙从开头的第一个音就听出来了,I should tell you,这是他们的毕业大戏中,一对情侣表白心迹的歌曲。
他还记得几年前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自己和阿云嘎真的还只是普通同学。那时候阿云嘎说,如果以后他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一定会把这首歌送给对方。
郑云龙心情有些微妙地抿起嘴。
命中注定的爱人吗……
他在视频里认出了他们的室友,班主任,老师,还有阿云嘎的发小们,甚至还有阿云嘎的家人。他们坐在不同颜色的灯光下,用着不同画质的摄像机,用或标准或带有口音的普通话祝郑云龙生日快乐。
“龙哥,你们俩的事儿嘎爷全告诉我了,你俩以后可别折腾了,要好好的哟。”其中一位共友用打趣的语气这样说道。
这些人都或多或少知道阿云嘎和郑云龙这几年的情况,所以也送上了一些他们不愿给外人听的,特别的致辞。
阿云嘎的一位发小叨叨絮絮地说了很多话,平静惯了的人到最后却狠狠抹了一把脸,认真地看着镜头。郑云龙感觉他好像要把看视频的人给盯穿了。
“大龙,我们知道嘎子前段时间跟你搞不好。但他对你……他真的很珍惜你。他太辛苦了,如果你们走到最后,我们几个拜托你,一定好好照顾他啊!”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诶呀你看他们,光会揭我底。”
阿云嘎暂停视频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刚准备邀功,却发现郑云龙低着头。卷起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坏了,他一瞬间警铃大作。
在阿云嘎的计划里,不管是恼怒还是乐呵,郑云龙总该说点什么,而不是像这样干巴巴地沉默着。
是不是自己这个视频逼得太急,搞得郑云龙紧张了?
阿云嘎也顾不上邀功和表白了。他的想象力在短短几秒内把一些很可怕的假设推到了他的脑子里,急得他直接起身绕过桌子,半跪在郑云龙身侧。他尝试从下面瞧见郑云龙的脸,但对方却别过了头去,不叫他看。
他一瞬间如临大敌。要是郑云龙不肯跟自己好了怎么办?如果人家其实并不愿意和自己发展得那么快,那今天不就完蛋了。
怎么办阿云嘎,快想想办法。
“大龙,你听我讲。”
阿云嘎揣测着郑云龙不说话的原因,生气?害羞?难过或是遗憾?
汉语变得烫嘴了起来,他只顾得上捡出一些自己会说的词组成差不多能听的一句话,具体内容他自己估计都不记得了,只想着先把人给哄开口。
“我不是要逼你,我没那个意思……我也就是叫他们来录祝福,没想到他们会讲这么多。我就是想着挺好的,就一块儿剪进来了。我……诶呀,我没有想让他们……”
“我觉得这个可以给你看才剪进去的,我真没有想催你,你别急。”
“我俩上次说好的,慢慢来,是不?”
说到“慢慢来”的时候,郑云龙才稍微给了点反应。他把头转回来,但依然低在自己胸口。他还是不开口,阿云嘎也依然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
阿云嘎急得冒汗。他拿不准郑云龙现在是什么心情,只得绞尽脑汁地憋出一些话来。
“我没有给你录视频是因为我知道今晚我俩肯定碰在一块儿,我想说的都能亲口跟你说。我想当面再跟你说一次,郑云龙生日快乐,郑云龙天天开心,郑云龙什么都特别特别好。”
“大龙你别生气,我嘴笨,讲不明白。我就是……”
“阿云嘎,别说了。”
郑云龙张嘴打断了他。
他终于肯抬起头来了,也叫阿云嘎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眶。
“诶呀大龙,你别哭呀,我不是……诶呀你别哭……”
阿云嘎说着就要拿餐巾纸帮他擦眼泪。他也无暇顾及其他了,此刻显然是郑云龙哭了这件事情的优先级更高一些。
郑云龙坐在那里被阿云嘎擦眼泪,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
他没哭,这次真的没哭,真的。
好吧还是哭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并不是难过。
他只是有点太开心,有点不知所措。
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像是刚才被他一口气吹灭的那些烛火又不知怎的燃了起来,和他的心一起,在六月炎热的夏夜里狂舞着。
他没想到他留给自己的愿望竟然真的这么快就要实现了。
“阿云嘎。”他吸了吸鼻子,又小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诶,大龙你说。”
生日许愿是不是真的有点说法?
郑云龙正对上阿云嘎的眼睛。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此时此刻有也只有他,占据了正中间,也填满了全部。
真好。
“我说,阿云嘎,我们来谈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