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查看: 614|回复: 8

[【番外】] Minii khonkhor(《父母记忆我的方式》番外)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5-4-18 13:51: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ABO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1、背景沿袭《父母记忆我的方式》,相当于其番外(所以建议先看这篇,观感更佳),本质上是补充上次的一些未尽之意,或者看作大人视角切片也行。 2、时间点在《弗兰肯斯坦》一轮时期,所以比上次略微阴湿,滑跪! 3、Summary:爱侣间有很多甜蜜的负担,抽离甜蜜,负担就显得尤其沉重。 4、配菜可以搭配阿爸的《娜米达》。
16px
10px 25px
本帖最后由 邪恶居咪 于 2025-4-20 01:51 编辑

文前要感谢两位亲友@ioyoihyi 老师和@常为新 老师,我能坚持在现生重压下再写一篇,全靠亲友的陪伴(互相盘来盘去),没有你们我将一事无成……感恩。也感谢曾经反馈过《父母记忆我的方式》的所有同担,人炒饭就是为了食客那点评价啊呜呜呜没有大家我将啥都不是……
前面主你爸视角后面主你妈视角,最后大家各自想心事。

OK go

“Minii khönkhor.”
(我的宝贝)
“Minii erdene.”
(我的珍宝)
“Minii khairt.”
(我的爱人)
——题记[1


正文:
阿云嘎躲在休息室角落里,敲着手机屏幕等郑云龙接听——今天团里又要加班排练,他等不及回家再打电话了。

“嗯?”

对面比昨天晚接了十秒,而且只发了个鼻音。阿云嘎蹙起眉。

“怎么又出血呀,叫你不要咬嘴皮,快去喝点水吧干得到处都是口子——唉等一下等一下,衣服掀开我看看你肋骨下面那几块青怎么样了。”

“嗯。”

郑云龙听话得堪称诡异,安安静静,老老实实调整好镜头供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阿云嘎几乎是拿眼珠子贴着那人的皮肤一寸一寸扫,确认没有什么地方又添新伤,而旧患也在恢复,就吁了口气,耷拉下眼皮继续絮絮叨叨:

“上海疫情有添很多新病例吗?我跟你说你真的不要心急,封控政策谁也决定不了,而且我相信肯定封不了多久了。你在家里面做你能做的准备就可以,不要没人指导就自己乱动行不行?天天不是磕着这就是碰着那,看看哪里还有一块好肉……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呀真的是。这几天上海又热起来了你记得换被子,没再长湿疹吧擦点药预防一下嘛。菜够吃吗新鲜吗,出去拿物资回来一定一定多消几遍毒。你手疼就别整什么菜了,拿原来那个小锅煮点面,将就一下啊等解封了我马上过来给你弄大餐……你怎么还没去喝水,快去,多喝点,喝温水。”

他盯着郑云龙乖乖喝下大半杯,心里说不出的违和感愈加浓烈。郑云龙太安静了。平时阿云嘎提出要跑上海时就该挨怼“疫情时代行程保密不了一点,来这么一出岂不是避嫌避了二姥姥家的空气”云云。而郑云龙今天的全程反应就是点头摇头,“嗯”两声,最多最多翻个白眼。阿云嘎仔细揣摩着他的神色,轻轻问他:“大龙,今天是不是累着了?”

那人摆摆手。

“那你怎么都不回我呀,你不想我呀?”

送命题。

郑云龙这下把脑袋晃成拨浪鼓,意为哪可能呢,又发现这肢体语言似乎很有歧义,怎么表达都不好使,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个“我”——

嗓音哑得骇人。

阿云嘎眉毛立马就压下来了:“什么情况?”

凝滞的沉默。

“郑云龙。”

“说话。”

小骗子也知道再瞒不下去,只好指指自己的喉咙,拿气声招供:“白天试那个角色声线,练得有点多,没事儿昂。”又是说得轻描淡写。

阿云嘎登时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一句话都不想讲也讲不出,拇指有些痉挛地摁到那个红键,结果直接把视频挂断了。他胃里拧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下手去重新拨打。

偏偏这时助理来敲门:“阿老师,xx老师在找您。”

人散尽后阿云嘎终于又可以抓起手机,切回私人号——他倒不准备再来一次电话,因为时钟数字已经跳到了令他焦虑的点,郑云龙大概睡了,郑云龙“应该”睡了。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费劲地思考措辞,他要道歉说语气不好是他不对,要解释白天挂电话不是故意的,不是在生气和甩脸色……然后他点开微信,被置顶的红点狠狠扎了眼。

“是我错啦。”

“对不起。”

阿云嘎脱口而出一句蒙语脏话,迅速戳下视频申请又马上掐断。他把手机翻面摁进被子里,自己起身去露台吹凉风。

将近两年来他明明已经听到郑云龙说了无数句对不起,可他还是永远都不理解也想不到郑云龙要先来认错。

要不说郑老师有手段呢,几个字就能掐死阿团长那远近闻名的六十秒语音方阵。阿云嘎拿衣角当抹布拧,认真地为人类不能顺着网线爬去电子屏另一边而感到极其遗憾,不过促膝长谈教育家属这种事他也只能想象一下罢了。那人要是真站在他面前,就可以连那几个字都省去,一个眼神已足以让他偃旗息鼓。

毕竟他什么都没办法说,不是吗?

明明是他神经过敏,反应过激。是他在过去几次的惨痛经验里结下了“爱人一旦独自长期待在上海就准没好事”的PTSD,心底怨恨上海和他简直是八字犯冲,具体集中表现在“克妻”——而说来说去说到头,上海那些事不还是要怪他自己。是的,那些灾祸本就应该怪他自己,怪他没有照顾好爱人,怪他没有更勇敢,更坚定或者更细心。他应该向爱人反省自己的态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好讲清楚自己只是爱生忧怖,关心则乱。可是他怎么敢坦白,怎么敢说出这样会引发郑云龙联想,甚至勾起某些记忆的话。

他更不敢吐露自己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怀疑,猜测又恐惧的那件事。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些婴儿服、育儿书,那些新生命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是如何被丝毫不留地从房子的角角落落剥出,又如何被捆缚压缩,锁进一个再也不会拉开窗帘的隔间里。他也不会忘记,郑云龙主动参与了“清理”的全程,动作干脆,表情淡漠——也许那是爱人一贯以来果决作风的体现,但他完全不感到轻松。

那个隔间被郑云龙固执地划成了阿云嘎独有的领地。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块地方已经被郑云龙从眼睛里删除了。无论是相聚还是视频连线,但凡是阿云嘎在的时间里,郑云龙就只会一次次飘过它,像路过一堵没有门的墙。墙后面不是家的组成部分,充其量只算有一个空洞。他又从不阻止阿云嘎靠近那个隔间。他不容推脱地把钥匙塞进阿云嘎的手里,仿佛表达着某种对爱人表达痛苦权利的完全尊重与坚决维护。似乎阿云嘎就应该走进隔间,应该可以对着黑暗里的任何遗物放肆地怨尤和思悼,而郑云龙只有资格站在门边注视着他,以怀罪的目光。

“可是大龙呀,在我视线之外的地方,在你独自一人的时候,那扇门会出来刺痛你吗?她离你实在太近了,她会在你的神经上跳舞,来折腾你吗?”

这正是阿云嘎最忧心的事情。他能十分轻易地想到今晚郑云龙打字道歉时,带点苦恼和无奈的神色。可他很难确认长期单独和所有遗迹锁在一起的爱人会不会最终经不住召引,而踏入隔间,并无可避免地流下眼泪。他还是不敢问,因为他甚至不能让爱人发现自己的忧虑。

第二天早上,阿云嘎又收到了郑云龙的消息,文字消息。那很显然是对方掐着他起床的点发的,就好像闯了祸的猫不好意思打扰在房间里生闷气的人,只得等天亮了再来挠门。

第一条是“早饭”,配了一碗清汤面的图,面碗旁是治喉咙的那些药品。之后所有消息就都是纯文字,叽里咕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下子说今天腰有点疼,打算就在床上看看剧本,一下子又说有点馋炖羊肉了,等解封了来北京吃……阿云嘎当然看得很流畅,心知肚明这就是对面那小骗子在拐弯抹角地交代自己有好好照顾身体,并对他进行安抚性质的讨好卖乖。他也确实再绷不住眼角眉梢,只能捂着脸好气又好笑地想,要是姓郑的看见了一定会露出一派“哄人成功”后的志得意满。

屏幕底端的语句又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今天有事就直接发消息吧,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哦,还“主动”保证会“主动”来电啊,那“到时候”又是什么时候呢?阿云嘎的火重新翻上来,为轻飘飘的话,为它背后那被藏着掖着的不知严重程度的失声病情。他盯着长长短短的白色对话框,像在看被笨拙地包扎在患处的绷带。

牛奶从发酸的喉咙流进胃里,压下很多情绪。他最终只回复了一条语音,音调故作轻松,语气实含恳求:“好呀,那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随时等领导视察工作~”阿云嘎总确信自己多说的任何一个字都会变成郑云龙的负担。没有人会去揭开绷带或者按压伤口的不是吗?这也是他俩两年来逐渐培养出的“默契”。

2022年6月1日,上海全面解封。

阿云嘎差不多是连哄带骗,连拉带拽,连抓带抢地把郑云龙留在北京的家里面的。郑云龙当然小小地反抗了一下,但阿云嘎在本轮斗争中相当雄辩。理由主要有三。其一,如果不能两口子一起住的话那他拼命买房子干什么,浪费钱吗?其二,他对伤员郑姓艺人的自理能力信任破产,要求贴身察看。其三,他想他了。

郑云龙节节败退,在最后一条论点面前更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举旗投降。

“所以,伟大的戏剧表演艺术家郑老师,请问您是否愿意透露一下您在排练工作中的部分宝贵经验呢?”羊骨头在锅里上上下下打着转,阿云嘎的神色晕在食物奶白的香气里,模糊不清。

郑云龙闻言忙贴过来抱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怎么又是骨头汤啊,阿老师拿我当汤包儿灌呢?”阿云嘎却不准备让他撒娇弄痴地蒙混过关,转过身来把人摁住,流氓一般在他胸前腰后各摸两把,恶声恶气地念叨:“以形补形呗,我看你也快和排骨没区别了。”郑云龙就讪笑,见阿云嘎一点也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于是退了两步,咕咕哝哝:“……就那样嘛,我从年后就开始准备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人形生物这个角色你没办法呀,不磕几回就把握不了那种动态。”说着突然卸了关节似地往地上一倒,又被大惊失色的爱人接住并拎起来。

阿云嘎这下是真要骂人了,恨不得抽他两下又想着人满身青紫而无处下手。那戏疯子还在论述:“你看,就是这样,他是由碎块拼起来的,对身体没办法把控,所以要完全取消那种保护机制……”他觑着爱人面色,眨巴眨巴无辜的眼睛:“这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好吗?”

一种保证。一种吹捧。一种哄骗。

阿云嘎最后面无表情地回答:“那好啊,你就一直住在这。”一直一直一直留在我身边。最好永远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永远不要做我所看不见的那些事。

整个排演期间,一切确实算得上“安稳”。郑云龙皮肤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但那是无可避免的。阿云嘎必须每天怀着一种忍耐的心情自我开解。而且又快要到7月了,但高强度演出的消耗让郑云龙睡得很好,这让阿云嘎分外欣慰。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意于追问爱人之前在上海如何度过夜晚,至少现下爱人没有被陈旧的梦境与思绪缠住,这就够了。郑云龙完成了演绎,郑云龙收到了鲜花、掌声、赞美、祝福与爱,郑云龙流汗了,郑云龙流泪了,郑云龙在舞台上很幸福。于是阿云嘎一遍又一遍地观看粉丝传上来的谢幕视频,让自己的眼睛也倒映出幸福。

他还总会问剧组的氛围如何。“非常好。我是组里最小的,所以他们都得让着我。三个哥哥交流起来都很和谐……”[2]郑云龙回答得很利索,说明很诚实,脸上也再次出现了熟悉的因为受人偏爱而臭屁十足的小表情。阿云嘎最高兴看到他这种快乐小孩样,所以一边酸不唧唧地说他叫得可真亲热,一边感到眼底的幸福变得真实了一点。

6月27日他俩都推掉了所有工作,窝在家里过了一整天。尽管次日就会有媒体报道,但阿云嘎还是先和郑云龙讲了北歌新剧院的事:“……我提议拟名‘轻舟’,就像你原先告诉我的,那什么来着……”

“轻舟已过万重山。”郑云龙习惯性接话,但表情似笑非笑:“是不是还可以有‘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啊阿团长?文化人儿啊。”

阿云嘎只管抓着他的手:“对,这就对了。她会很好,扬帆起航,相信我。生日快乐,我永远爱你。”

而7月还是来了。《弗兰肯斯坦》在北京的演出也即将告一段落。阿云嘎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种紧张让家里变得闷热。

末场之后他马上提着郑云龙去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报告果然让人心凉:“脊柱s形错位”几个字已经刺破了阿云嘎淡定的假面,更遑论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情。演员最懂演员。但他现在很想痛扇之前放任爱人边做康复边排练的自己,也想揪着郑云龙的领子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想让自己的沉默显得像冷暴力,所以只能选择在舌头罢工的时候让手脚勤快一些。郑云龙被按在轮椅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刚嘟哝了一句“台上我活蹦乱跳的呢哪里不能自理”,就被他瞪得哑火。

半夜阿云嘎躺在床上,连装睡都做不到。他记得学舞蹈的时候,老师教他们怎么规避那些高难动作对身体的伤害;记得自己因为腰伤而不得不改变专业方向,乃至之后音乐剧表演都受限时的所有懊丧;记得在北舞时他给郑云龙压腿开腰尚且要哄着来,想尽办法减轻痛苦;记得郑云龙来伺候旧伤复发的他时要自己先“嘶”一声,好像在替他疼痛。因为他记得,所以他困惑。

所以是为什么呢?明明那么痛,那么严重,为什么……要那样糟践自己?他知道如果在人艺的地板上这样平躺,一定可以看见“戏比天大”的标语,可是有时他发现自己并不完全瞧那四个方块顺眼。

一双手来摸索他的眼眶。太冷了。阿云嘎翻过去检查那人是不是没盖好被子,并且没好气地问:“你以为我会哭啊?”没听见回答,他就继续给人暖手:“我不会哭的呀,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好好治呗。重点是配合治疗知道吗,这种伤病本来就是可大可小,别不当回事儿……”这手怎么回事,半天还是冰冷的。

“你不生气吗?”

阿云嘎深呼吸了一下:“我哪里生过你的气。”这是违心的话,就好像他得知《柳浪闻莺》要获奖时那一句干巴巴的贺喜,都不过是作为一名合格伴侣的应尽之分罢了。

其实他根本没完整看过那部电影,因为厌恶,因为那段时间剥削了他爱人十三千克的血肉,再也没有还回来。而他虽然大部分时候爱惨了郑云龙那种用竹篮去打水的劲,可有时也会生气,甚至带着一点点怨恨,像胃里填了一蓬茅草。他明明从没对郑云龙表达那些要求,可是郑云龙就是要去,就是要冥顽不灵地去,像羊非要在隆冬剪出毛来给人做毡毯。有太多事是吃力不讨好的,就像去演那个和郑云龙性情南辕北辙的工欲善,就像学习说蒙语,就像……去带来一个生命。

“永远,我永远不会怪你。”这是发自肺腑的。

“那你不难过吗。”

阿云嘎听出某些不对来,头皮开始发麻。他想去开灯又被摁住。

“再过几天就是她生日了。”

“我记得的。时间过得很快,她两岁了,她就在我心里,她长大了。我们在家里给她过好吗?我去买蛋糕和花回来,你在家里等我就行……”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是郑云龙的漫上水汽的声音还是冒头了:“你一个人做这些会辛苦吧。我们都太忙了。而且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也只有她……你不会难过吗。”

阿云嘎在那些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里冷汗涔涔,一下一下抚着爱人的后颈:“大龙?乖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又说这些?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啊,我真的不在意,我怎么会觉得辛苦呢!你不舒服吗,我今天惹你伤心了是吗我错了,真的我错了。祖宗,祖宗你别哭,到底是怎么了……”

郑云龙却又偃旗息鼓了,支支吾吾半天,只剩一句翻来覆去的“你累了”。

阿云嘎最终一点办法也没有,爬起来去倒水找药:“那我们休息好不好,不说了。你今天熬太晚了,吃点褪黑素,睡个好觉,睡着了就不会想了。”

之后的几个夜晚里,他们相对无言。阿云嘎总要盯着郑云龙睡熟了才肯放心合眼。他思考着如何宽慰爱人而入眠,自己却应了诅咒一般掉进梦境里。

他梦到自己回了内蒙旗里,看见郑云龙孤零零地站在远处。他就跑过去,边跑边喊:“大龙——回来呀大龙——外面太冷啦——”可那人貌似充耳不闻。等走近后,阿云嘎人都软了大半截。鲜红的,暗红的,棕褐的,蜿蜒着。

从腿间。

他伸手去拉爱人:“跟我回家呀大龙,我们回家,你在流血啊。”但郑云龙像失了魂一样钉在原地不肯动,一望过来满脸都是眼泪:“哥,我把她弄丢了……”梦里的阿云嘎莫名其妙,但自己也感觉说不出地难过:“不要哭,不要哭,你把什么弄丢了?”

“孩子……孩子丢了……”[3]

阿云嘎却说:“她就在这里呀。”他想把扒在自己身侧的女孩子抱起来给爱人看,一伸手却捞了个空。于是他只能不停地重复:“孩子就在这里,我看见她啦,我的心已经感受到她啦,已经足够啦。”

郑云龙依旧越哭越伤心,草原上的风也越来越大,刮得阿云嘎视线模糊。小女孩没有说话,也许她很失望地扁着嘴,但他看不清。他渐渐忍不住猜疑,曾经爱人想见的画面是这样吗,他和他们的女儿?他死死攥着爱人肩膀的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一种绝望顺此蔓延开来。他意识到,郑云龙被困住了,被他,被旁边这个小小的幽灵永远困住了。

年少时的自卑[4]追上了他。如果没有那些经历,如果郑云龙不知道那些经历,如果郑云龙和他没有这层关系,那么郑云龙又怎么会卷进来呢?那些从郑云龙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难道不是因为他而流的吗?在曾经的教训里他已经确定无法将爱人推开,所以郑云龙无可解脱地在爱的捆缚下和他共同承担着那些沉重的课题。

而给小孩“过生日”当天,他做了另外一个梦。

后台非常嘈杂,人来人往。他坐在角落,怀里抱着女儿,她变小了一点,符合她的实际年龄,现在正抓着阿布的衣领子流口水。似乎没有谁对他们父女俩感到奇怪,总有人一待手里的事空下就凑过来逗小孩玩,也和他致礼问好。

“阿团这是带着孩子来接郑老师下戏呀。”

“感情真好啊,百忙之中还抽空来探班。辛苦阿团指导工作了哦~”

阿云嘎听见自己满是笑意的声音:“哎呀没有没有,什么指导不指导的,这就是带我们家小领导来欣赏大领导的风采哈哈哈哈。”

于是更多的面孔围上他们,七嘴八舌地奉承搭话:

“哎哟好乖的宝宝呀,在这么吵的地方也不哭。”

“眼睛和郑老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嘿,你是洋娃娃吗宝宝?”

“真是音乐世家的孩子哈,从小这么耳濡目染的,以后肯定也是艺术家。”

“今天算是郑老师生日场唉,我在这先和阿团祝郑老师生日快乐,工作顺利,阖家幸福!”这句赢来了阿云嘎一连声的道谢。

原来他是来接爱人过生日的。是的,明天是爱人的生日,他们全家要一起庆祝生日。

他没有坐在观众席,没有看见爱人是如何在满堂喝彩中谢幕,可是好像享受到了更大的幸福。怀中那个扭动的软软的小热源让这场等待变得引人眷恋。

人群突然开始起哄。他“噌”地起身,把闺女放在肩膀上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像踩在风和云里。

闺女凭借阿布的海拔占据制高点,一眼认出来还没卸妆的额吉,兴奋地大叫起来。阿云嘎冲到那人面前了。那人有些疲倦,可是眼角溢出来欢喜和满足,他说话的调子那么轻松,那么快乐:“唉唉,我的嫚儿呀,额吉在这,妈妈在这。”

阿云嘎还愣着,一回神就发现闺女已经到了爱人怀里。他满脑子记挂着郑云龙的伤,连忙伸手:“把她给我吧。”

“给你?又给你让她骑脖子上,腰不要啦?你闺女实心秤砣一个你没数?”

不是,怎么还把我的词儿给说了?阿云嘎大惑不解,而且有些着急:“你说啥呢?你排练那么多伤你不认账啊,你那腿,那胳膊,那腰……”

郑云龙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温柔转为如同看神经病,只是碍于在公众场合,没有直接骂他:“这都什么跟什么,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什么时候受过那么重的伤?”

“这部剧跟我有仇啊这么整我?人家本土有非常成熟的排练方案,原班演员没有谁因此落下伤病啊,都全须全尾的。”[5]

“上海?我在上海没事干自己折腾自己吗?喏,这个小坏蛋,和我关在一起两个月,我哪里有作案机会。再说了,大人倒了那孩子咋办?咱家俩病号,俩伤残,你让你闺女自力更生去啊?”

“你是不是在这儿等太晚睡过去了。我就说你是在做梦,是在梦游。醒了昂嘎舅,醒了昂,放一百个心。闺女在这呢,我好着呢……”

我在做梦吧?我该醒了吧?

阿云嘎再睁眼时,面前是一片黑暗。郑云龙吃了安眠药,在他旁边睡得很沉。房间里只有两处心跳。这里是现实。

他试图把梦中的一切甩出脑海,如同驱逐潮水。迅速退潮的沙滩却毕竟留下了痕迹,人伸手去抹除的时候又自己暴露了掌印。月亮,月亮总守在天上,即使只有微弱的光也可以把地上的一切照得很清楚。

阿云嘎摁开了一边的床头灯。好的,好的,事实是现在郑云龙依然闭着眼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他很平静,很安宁。

他太沉寂了,太安静了。

这是北京的家里,两年了,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不应该存在的。但阿云嘎还是感到越来越心慌,头脑也因为排斥那些思绪的痕迹和无稽的联想而阵阵刺痛。

他不想叫醒郑云龙,他只是要碰一碰,确认一下而已,感受到爱人的体温他就会安心的。阿云嘎又关掉灯,重新躺下,很谨慎地去抚摸爱人的面颊——却在准备收回手掌时被郑云龙一把抓住,揽进怀抱。

“Minii khönkhor.”

“Minii khönkhor.”这是真实的郑云龙,真实的语言。他还是醒了。

阿云嘎终于,开始很轻很轻地颤抖。


郑云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暴露了什么,他其实都不太清楚自己刚刚怎么会脱口而出那一串已经很陌生的音节。

那实在是太久远的事了。他原是带着偷懒的小聪明学的这一句话,甚至曾经有些恶趣味地好奇阿云嘎会不会因为模糊的指称而耍点吃味的幼稚把戏。哦,他还曾优哉游哉地盘算,等“之后”再来专门学习可以区分家庭新老成员的新鲜词也不迟。

那种预设很快就摔碎了。

他本来也没什么语言天赋,跟着念的时候舌头总是捋不直,不漂亮的句子该藏起来。排剧也会丢掉无数片段。弄丢了就不要再想了,这是经验。

而现在阿云嘎的脸埋在他胸口,让他渐渐完全清醒——他闻到了一些伤痕的气息。可是他依旧不好意思问,对继续提任何东西都感到很难为情,悄悄犹豫着是不是又要把今夜被激起的种种心绪攒进哀默的旧物堆里。

阿云嘎白天张罗了很久,为女儿祈福的话说了一箩筐——其实他一直在分神注意郑云龙的反应,郑云龙看得一清二楚。可是说来惭愧,郑云龙的心思又有一多半放在观察阿云嘎身上。他仔仔细细地检查阿云嘎的眉宇、眼眸、肢体动作和语音语调,在其中窥伺阿云嘎的苦痛与思悼。

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接近伴侣创口的时候。阿云嘎总在他面前表现得像铜墙铁壁,好像只有他是易碎品,而自己是相对“无所谓”的。也许阿云嘎的眼泪真的已经差不多流干了,但他讨厌这种措辞,替谁不甘似地咬牙切齿。忧虑让郑云龙变得像不安的小动物,永远拿不准人类厚厚痂壳下的伤患是否在康复,只能不时舔舔有没有渗出来的血丝,致力于把那种疼痛叼走,转移到自己肚子里。

他就是这般围着阿云嘎打转,总是努力,总是失望。两三岁的年龄差怎么会如此难以跨越?郑云龙常常这样发问。都是新生,阿云嘎已经是受过社会毒打的大人,郑云龙却还是刚刚松开父母双手的孩子。之后的人生里老班长又把他给捧了起来,他从一个玻璃罩到另一个玻璃罩,每每迫切地想要去分担什么,又因为脚不沾地而使不上力。阿云嘎失去大哥,病了一场,郑云龙除了陪着他坐到天亮就没什么别的可做,黔驴技穷,干脆从此去哪都带上他,暑假又吵着闹着要人家来家里玩——现在想来当时的模样像小学生对朋友手舞足蹈。在大学毕业后,在他俩没确立关系的那些年里,他也无法做什么,因为没立场没资格。他眼看电视屏幕里的阿云嘎在赛场孤零零,所能采取的行动只有发一条被删改到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短信。他曾经长期以为当他俩彻底在一起了,一切名正言顺了,阿云嘎就可以和所有享受爱护的人一样,远离不幸和不愉快——他实在太幼稚了。

一切被搞砸了以后,他只是见阿云嘎在又一轮劫难中又运行起那套从人生经历里筑出的“自愈模式”。SUFFER,SUFFER,SUFFER;RECOVER,RECOVER,RECOVER。郑云龙依旧被照顾着,在巨大的懊丧中神思恍惚。阿云嘎几乎不向他暴露自己的悼念,他除了神经质的试探外也无计可施。

或许他至少该振作起来,跟上阿云嘎的脚步,作为对其苦心的回报,但他也做不到。他湎于自责,像酒鬼通过酒精来遗忘酗酒。阿云嘎那些花样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全是为了向他证明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哪怕是砂砾,经过包裹以后也可以变成珍珠。这是漂亮的大道理,是阿云嘎的爱和一片好意。可惜去年生日郑云龙举着镜头,为听不懂“海然”的意思烦恼。而今年他听阿云嘎献宝一样来报告新剧院的事,必须调动每一块肌肉来克制逃跑的冲动,忍得牙根泛酸。他把嘴角扯出一个为难的笑弧,极力说服自己去发自肺腑地感激和欣喜于那些意有所指的言辞,将它们当作切实有效的安慰。阿云嘎的确没有任何要求,唯一希冀的是他轻松快乐。郑云龙赶紧眨去泪水,以免它摔在阿云嘎的手背上。他在终告失败的扮演中痛斥自己对伴侣的辜负。

他不知道怎么和伴侣解释受伤的事。没法解释。受伤是他们这行的家常便饭。他的时间在失去原先的家庭蓝图后变得空荡,封控在家的两个多月里那种坍缩的风险尤为明显。憧憬既已剥落,别的东西就要填进来。所以他不吝于将自己当作一把烟花,在艺术理想的名头底下体验奋不顾身燃烧的感觉,来回避潮湿阴冷的悲痛和落寞。就好比人在犯偏头痛的时候,咬破指尖可以转移注意力一样。他从未想逃离过去,只是有时庆幸阿云嘎更多时间住在北京的家,这里没有过任何遗物,清清爽爽。甚至他自己也更喜欢这儿,在这比在上海的家睡得更好。但他始终没脸说,连发现自己有这种想法都觉得很羞愧。人脑就是有自我保护的本能,他们都这么说。郑云龙却好像天性里就缺乏为自己开脱的能力,只一味拿理性和道德批判:这么想实在太自私太坏了。

医生“噼里啪啦”地敲键盘,眼珠子在电脑屏幕上安安静静刷来刷去,牵动着郑云龙的神经。科技的发展果然是把双刃剑,电子病历最大的坏处就是让他紧张兮兮地摸不清楚医生到底查阅到了哪里,会发现什么。突然一句话砸过来:

“之前有在准备要小孩或者最近有这个打算吗?”

郑云龙下意识去看身旁阿云嘎的脸色,后者面上依旧是纹丝不动一块铁板:“没有”。

医生显现出为他俩所熟悉的那种欲言又止,斟酌措辞的情态:“那就没问题,没什么事……你们还很年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治伤,脊柱受伤可不是和你开玩笑的。做好康复,把身体调理好,维持好的心态,以后……还是会有机会的。只要人好就比什么都强,对吗?”

郑云龙被这种苦口婆心逗得有点想笑,又几乎为阿云嘎感到悲哀起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无力吧?哪怕阿云嘎蹦起来大喊“我再也不要小孩了”,也没办法阻止别人对这方面的考虑。感情没有破裂,年龄依旧当时,甚至还存在生育史,医生有此一问简直天经地义。看吧,就是这样的。心意和誓言是一回事,客观的需求和缺憾又是一回事。

“家属再单独留一下。”

郑云龙没有被关在外面很久。比起自怨自艾或去猜测医生到底在门内对阿云嘎进行什么思想教育(这其实不难想见),他更感兴趣于从出来的伴侣脸上勘探某些厄难的蛛丝马迹——真是可惜,阿云嘎眼睛里找不到那种阴影,刚刚的几分钟像是纯粹的真空,或者根本只存在于郑云龙的幻觉。

众所周知,逃学旷课被叫家长时,如果家长怒发冲冠,那么这次祸事起码还在常规范围内,如果家长不声不响,那就可以往悬疑恐怖方向考虑了。

郑云龙很清楚自己在挑战阿云嘎的底线。阿云嘎当然还不至于连这也能忍着笑脸相迎,但他的怨责依旧是出于百分百的心痛,和之前的每一次没什么两样,从《柳浪闻莺》开始就是这样。别这么嘘寒问暖,别这么若无其事,别搞得好像只有我受苦受难,大家在削足适履上彼此彼此,大哥莫说二哥。郑云龙攥着轮椅把手,想起自己之前看《海的尽头是草原》花絮,被在那对母女角色面前僵得像个棍的阿云嘎活活气笑了。这算地狱段子吗?一个失去父亲和做父亲机会的人去饰演父亲?那木汗也丢了,郑云龙在阿云嘎看向思珩的眼神中感到窒息。

“仰望着星空,你在某一颗星上微笑着看我……娜米达,是无法言表的幸福……”不得不说老班长读《小王子》那认真劲儿和浪漫劲儿挺可爱的,而且郑云龙也听阿云嘎提起过在蒙古族的民间信仰里,人死了就是回到了腾格里的怀抱——大概去天上做一颗星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无意置喙伴侣的创作,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会在心里犯嘀咕,作为母语者总觉得这种朴素又反反复复的词句像什么咒语,尤其像安魂咒,催眠自己催眠世界。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把这些事情看得淡淡的这种,看了这个我很是感动。”多么“嘎言嘎语”的回答,这人就一直都是这个作风,嘴里吐不出别的话,宛如朗诵老天分配的台词。

“他就错成什么样……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6]

郑云龙偶尔几乎会看不明白,阿云嘎的坚强和包容到底是一种禀赋还是后天修炼的成果。他太过纯熟地运用这些品质,仿佛在调动自己的肢体,哪怕是郑云龙也无法扒出缝隙。当然纠结于辨析题早已没什么意义,反正它们都是让郑云龙困扰与负疚的东西。

为什么要撑成这样?你自己又在哪里呢?郑云龙开不了口。这简直是质问,太咄咄逼人了。他发誓他在听阿云嘎叨叨的时候是努力排好腹稿,准备要平和,理性,坦荡地沟通的。尽管他的心除了问句以外还是很难转出其他言辞。

为什么把钥匙藏起来?为什么不肯打开那个房间?你知道我为何掩面而泣,因为我无颜以对,无论是你还是她。而你总在掩饰遗憾,不承认自己在生气和难过,是因为我吗?难道不是因为我吗?你考虑我的感受,害怕被我发现你的哀思,让我加倍愧疚,我限制你了不是吗。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接受,我没有你爱的那么好,我真的真的让事情变得糟糕了。失去亲人原来这么痛苦,而我只是让你又经历了一次折磨,这就是灾祸。我又不是没见过你高兴的样子,你那么期待,那么幸福……我的意思是,我从来不是同情你,我爱你,因为爱你所以我想做那些。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所做的远远还不够,甚至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到位了,只是你永远是一副有我就够了的样子。我没法不去想你牺牲了多少。人怎么可以压抑到这个地步,连伤痛都无处安放和表达?一切归根结底是我的错,求你不要说“没关系”,我只是想向你描述这个事实。

我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你17年追过来的时候是抱着多大的决心和勇气。我为什么领悟得这么慢呢?我以前只是知道你特别辛苦,压力特别大,我在上海根本没想过日后,没想过还有今天。命运实在是一个太沉重的东西,人被整过几次以后产生的挫败感和绝望感都太可怕了。我终于体会到了一丁点你当年说分开的心情,可是我永远比不上你那么勇敢,那么坚强。你一直在往空洞里填东西,我却不知道我保留的伤口会在多大程度上刺痛你,因为你不肯说。

我……

待到临场,郑云龙的嗓子又堵住了。他喘不上气,如同被严重过敏诱发喉头水肿。那些修辞,全都支离破碎,七零八落,因为它们最终又都指向了死胡同里一句“对不起”。两年来他道了无数次歉,没能再奉献其他说辞,久而久之自己都厌烦反胃,不知道谁才是那个二语选手。他感觉像在向人榨取谅解。

阿云嘎急得脑门冒烟,一个劲儿问他怎么了。怎么了?没有了,什么都不会有了,弄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却不敢说。他也不好意思说其实他觉得自己特别任性,对阿云嘎特别不公平。因为这些扎人的苦难,他连对爸爸妈妈都不能多倾诉,只能逮着伴侣一个人薅。一想到阿云嘎那些堆积成山的工作,想到阿云嘎回家了也没有伤怀的空间,他就替阿云嘎累得慌,心里疼得要命。说出来又怎样,不说出来又怎样,他俩瞒不过对方,又都没什么办法。所以郑云龙又在抽泣中,将所有求告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

这几天阿云嘎不得不允许他通过药物助眠,不过他睡得也没多舒服,只是闭眼不动,让装作已经歇下,其实还在盯着他的阿云嘎尽早安心就寝罢了。他俩就这么对着演。

时间离他俩约定好的纪念日越来越近,郑云龙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能做到淡然处之了,却发现睡眠质量骗不得人——啊也有可能只是出于肉体的疼痛。伤病就是这样,你要氪命那也不是不能上台连轴转,要惜命则最好躺平等人打理。就说人闲毛病多吧,阿云嘎又这么全天候照管,把他一堆娇气的症状全翻出来了。

疼痛也是五花八门的,是不是?皮肉被擦掉一块,你在当时会感到伤口周围烫烫的,看着血液渗出来和儿时见蚂蚁爬很类似,还有些痒。接着是和创面一样不规则的刺痛,丑死了。粘上戏服更麻烦,那意味着反复的撕扯,像无节制无满足的暴力。瘀伤则很压抑。血管在皮肤底下爆开,却没有任何物质能逃逸。肿胀、青紫是尸体的形貌,证明有东西在你身体里死去了。那些地方不能碰,碰了就是一锤子闷闷的痛,可你也没法挖出它们,既然如此就只好装着吧。

骨头里的疼痛又算什么呢?郑云龙一瘦再瘦以后,连维持一个姿势躺久了都会自己被自己的胯骨扎得难受,或者因为受伤变形的骨骼压迫神经而觉得酸麻胀痛。那能说是骨头自己的感受吗?哪怕是相当于断开十二根肋骨的剧痛也只是“相当于”。而且无论怎么回头雕凿记忆,人也很难原汁原味地重溯这种量级的痛苦,对现在的郑云龙来说它的主要形象是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经验。曾经作痛的部位则是一场不光彩灾难的遗址。所以,总而言之,骨头留下了痕迹,痕迹负载了痛苦,大概是这样对吧?[7]

骨头上的痕迹最稳定。皮囊销尽,人们也能通过骨骼读出一些美好或不美好的故事,看见什么曾经来过。医生会根据你耻骨的形态调整医嘱。[8]被改变了就是被改变了,谁想否认都不行。

一种证据。一种提醒。一种记忆。

世界上没什么东西是阴魂不散的。她已经不在了。

然而,那不是她吗?

郑云龙在腰痛和困意中精神涣散地看着阿云嘎身后的空气。

你讨厌我了吗?你恨我让你离开我俩了吗?你会不会委屈,不甘心,因为我选择以这种方式留着你,不允许你再来到现实。是不是我考虑你父亲考虑得太多,而爱你爱得不够,所以你伤心了?

他总算迟滞地记起那句蒙语滚上舌尖的直接原因。那只是梦啊。

阿云嘎在那部电影剧组里的时候,照旧坚持每天和他视频通话。大概是拍摄地点在家乡,而组里蒙古族人员也多的缘故吧,阿云嘎的状态有时总还是要相对松懈一点。僵硬、低落、疲惫,都是某些更深层和真实状况的表现——当然这也很有可能要拜他那个角色的剧情所赐,不过郑云龙不想在这方面和他多计较,至少不要计较到明面上。

绝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交流各自的日常,即使没什么话也舍不得不说话,绕着雷区有一搭没一搭地尽力多扯。这是为彼此提供伴侣间应有的陪伴。阿云嘎总是笑,偶尔简直笑得有些尴尬,带有一点对家里人的安抚意味。但这次他脸上出现了久违的“颧骨飞天”式笑容,比曾经见绒绒米奇时还夸张。

郑云龙差点把手机砸地上,开始认真怀疑穿越的可能性,比如说他果然进入了悬疑恐怖故事,现在正处于一个21年和19年交杂的灵异时空……

有人探过头来,阿云嘎用母语大剌剌介绍:“我的爱人。”郑云龙反正听不懂,在镜头里胡乱配合着笑。那人第一个打招呼的对象却不是他:“你好呀小朋友~”

阿云嘎的笑声立刻明朗;郑云龙觉得浑身血液发凉。

他怀里有东西吗?屏幕那边的眼睛们所注视的,是什么东西?

“爸爸的小公主。”

“阿布的琪琪格呀。”

“阿爸阿妈的额尔德尼。”[9]

喊魂一般地,轮廓、温度、重量,一点一点都被召唤出来了。她很乖,就靠坐在他腿上,他没法把她甩下去,他不能这么做。

“对,对,马上就一岁了……哈哈哈当然想啊,想是肯定会想的。”

“唉看这里有小姐姐,和漂亮姐姐招招手好不好~”郑云龙毛骨悚然。他记得很清楚,阿云嘎总是避免让他看见那个小女孩,每次都会将镜头移开。

“哎呀谢谢谢谢谢谢,主要是她妈妈好看哒——其实外貌是次要的,人还是要善良,坚强。当然其实说到底我俩只希望她健康快乐就好。”阿云嘎你能不能先闭上嘴少说两句。

凑热闹观赏家属的人越来越多,郑云龙僵坐着维持礼貌。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不知谁起的头:“开始学说话了吗?会喊‘爸爸妈妈’了吗?”哄声和嬉闹一发不可收拾。“就是逗一下嘛。Ma——这是妈——妈——”

小孩受到吸引一样开始扑腾,郑云龙腰疼没劲,摁不住她。

不要叫我。

我没有选择你,没有资格做你的父母。

不要叫!

她自然听不见也听不懂。她只是以完全的无辜的,无知的,毫无芥蒂的,全然爱着的口气响亮地喊出:

“妈妈。”

梦里的阿云嘎很激动,望着他们两个幸福得往外冒母语:“我的宝贝。”

我的宝贝。

郑云龙闭上眼睛,轻轻拍着依旧在发抖的伴侣的脊背。

他莫名想起小怪。那个被带到世界上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去不知疲倦地见识,触碰,探索,去摊开手掌索要,去叫喊自己的孤独。小怪挨打、受伤,被残忍地对待,残忍地对待别人。一个生命真正来到世上会带有多么沉重的代价,人们总是或天真或傲慢地对此不甚清楚。

阿云嘎和他静静抱在一起很久很久。他俩都在心里想:“不是那样的。”

郑云龙想:“那是假的,是骗人的。没有那么理想的状况。降生在一对工作繁忙的父母家里真的算是很好的事吗?要怎么告诉她,她是一个秘密,她的家是一个秘密?要怎么向她解释,她的父母在公众平台最多只能是朋友?她可能会在外面的什么大屏上看见我们,却不方便喊——总有一个她不方便喊。她那么小,就要教她躲躲藏藏,去撒谎吗?”

阿云嘎想:“未必就有那么完美。不管他自己认不认,他都实在太爱她了。如果他真的因为牵挂她而影响了工作甚至别的什么,这难道不算一种负担吗?他肯定会一天到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还不够照顾我们俩。他的节奏或许也要被打乱。他会为了她的一丁点小事牵肠挂肚,唉声叹气,吃不香睡不香……”

“她不会被拖累吗?”

“他不会被绊住吗?”

尾注:
[1] Minii khönkhor可以形容爱人或孩子。
[2] 来自郑老师自己的采访,在组里当忙内很快乐。
[3] 在蒙语里面,说人死了只能说不在这里了,说小孩夭折了一般说孩子弄丢了。
[4] 来自阿老师早年自己采访的用词,说家庭不幸会“自卑”,我在此沿用。
[5] 在英国本土的时候剧组的确排练得很科学,没有演员落下伤病。
[6] 都来自《过千帆》音频原话。
[7] 顺产的痛苦相当于断十二根肋骨,致敬每一位母亲。
[8] 孕晚期以后耻骨会有不同程度的分离,这是不可逆的。无论顺产还是剖腹产都会有。
[9] 阿布、琪琪格、额尔德尼:都是蒙语词,分别是“爸爸”“小花”“珍宝”。




 楼主| 发表于 2025-4-18 13:54: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哇傻呗搞什么乱码啊… 原词估计打不出来了,大概拉丁转写是 minii khonkhor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4-18 13:55:32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父母记忆我的方式(生怀流一发完)
https://www.ycfmusical.top/forum ... 7&fromuid=31637
(出处: 在云里爱与歌_云次方同人论坛)

附一下正文链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5-4-18 20:03: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感谢居咪老师写的这一篇长文,可以说从我和她的文字中能看到一个世界在不同人眼中巧妙的链接在一起,可以说能让我感受到创作的意义就是这个圈子和这对CP在我身上能发生过的最美好的事物。我对他们的感情真的非常复杂,我很爱很爱他们俩,但是他们的遭遇让我痛心的同时也常常怨恨自己的无力。因为最后我其实并没有出生,我死了,被乘在冷冰冰的托盘里,而他们也逃脱不掉酷儿叙事中“模仿”这条必然的选择。可以说我们都在配合他们模仿,模仿出主流价值眼中的合理形象,我们是文化的孤儿和死胎们,除了父母会一辈子被我们的鬼魂缠住以外,再没有别的人会在意和关心我们的死活。希望我们都能生活在一个每一段痛苦都会被尊重,值得被反复诉说的乌托邦里......因为我们感受到了,所以我们存在过。
阿布,请你别再哭了,我很爱你和妈妈。我真的曾经爱过你们.......哪怕你们只能感受到那短短的几个月也好.......*抽泣*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4-18 20:32: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ioyoihyi 发表于 2025-4-18 20:03
非常感谢居咪老师写的这一篇长文,可以说从我和她的文字中能看到一个世界在不同人眼中巧妙的链接在一起,可 ...

老师你的泪水要把我的心也打湿了……其实就像我和你之前盘过的那样,我的作品一开始就是自我设限的,即使这一篇我因为只是在描述一些他们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事实所以没那么包饺子,我也在尽力避免多去言说那种苦痛。我始终认为多言说就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消费和咀嚼,可是你的作品,你的评论让我意识到或许有的时候掩面而走也在共谋某种更大的无形的关于叙事权的暴力…
事到如今我依旧无法直接给出更多的言辞,我只能拿文中阿爸的话来进行一些意义的演绎:已经够啦,我的心感受到啦,这就够啦。
也许我的话很干巴很老生常谈很庸俗无趣,但是我还是希望能传达出话语里的真心的希望:我希望所有人都要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5-4-18 22: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有时候想起三儿子,有时候想起不能见人的感情。我不能一下子明悟背后是否有很多代指和暗喻,但我的心却在冥冥中似乎触碰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东西,那或许正是所有人都在逃避的美好背后不可消去的苦痛。我想,老师的文章是值得、需要多次去品味的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4-18 22:41: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从5分钟到3小时 发表于 2025-4-18 22:11
有时候想起三儿子,有时候想起不能见人的感情。我不能一下子明悟背后是否有很多代指和暗喻,但我的心却在冥 ...

噢噢噢老师谬赞…什么都有吧,包含了大量的隐喻的东西,在我这里反复出现的短语就是could have been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5-4-19 00:07: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了,缓了半天,简直了老师,好像真的就是在平行世界的他们会发生的一切,或者说他们真的遇到这样的事后会有的反应。最后两个梦真的让我眼泪不停的掉,所有一切的根源在于太爱太爱了爱对方,好痛啊 我要再去读几遍 ^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4-19 01:03: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Domingoo 发表于 2025-4-19 00:07
看完了,缓了半天,简直了老师,好像真的就是在平行世界的他们会发生的一切,或者说他们真的遇到这样的事后 ...

俺不中了俺不中了老师你们都哭了我有罪了啊啊啊啊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支持我们| 在云里爱与歌

GMT+8, 2026-2-3 11:26 , Processed in 0.139925 second(s), 24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13 Comsenz Inc. Theme.Yeei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