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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上海小孩儿出生第一句是CoffeePlease,郑云龙把咖啡杯投进垃圾桶,完美的弧线,正中篮筐,他喝不惯苦得发酸的冰美式,加上稀奶油也无法拯救,焦糖玛奇朵有时让人觉得太甜,熨贴的热拿铁让人显得像冤大头,他宁可把二十四小时牛奶放进微波炉叮一分钟。青岛小孩儿出生第一句是大虾普利斯,想到这儿,他摸着鼻子笑了。
阿云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失真,曾经上学时宿舍里是有线电话,母亲的声音传过来也是这样滋啦滋啦响,她不厌其烦地问离家的儿子需不需要厚被子和家乡特产,要和室友搞好关系,注意身体,认真学习。你在听吗?郑云龙的手指绕着电话线,连声答是。我长大了,刚到街上扯了床新棉花被,上回的特产还没吃完,北京什么都有。会注意身体,会认真学习,至于室友。他带笑看一眼打水的阿云嘎,好得不得了。
别报喜不报忧,母亲半信半疑。
没骗你,嘎子,过来给咱妈说一声。阿云嘎乖乖问好,伯母您好,我是大龙的室友。我叫阿云嘎。两边麻烦你了和不麻烦不麻烦客套几个来回,电话回到正牌儿子手上。怎么样,他好吧。郑云龙得意洋洋地露出一排白牙齿。你别欺负人家,母亲说。
在时间恍惚的漩涡里那个看起来会被欺负的内蒙室友变成独当一面的青年,他高大明亮,扛得住命运扔来的任何负担。他们都长大了,大人也会有过去的印记,像窗户上擦不干净的水痕。透过雾蒙蒙的条纹瞥见金色的青春。郑云龙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机壳说是是是,好好好。阿云嘎的声音里没有不耐烦,他又问了一遍,晚餐吃大虾还是小羊排。
突然想起今天是十周年纪念日,郑云龙说,只好对不起小羊了。他在种满法国梧桐的大道上,一路踢着掉下的果实,思考本应早点准备的周年礼物。他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是两年前互送的,小小的祖母绿和蓝水晶镶嵌在银白的铂金上,斑斓色彩不适合稳重的三十岁人群,可是一眼看见就喜欢。今年怎么会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到最后一天临时抱佛脚。因为五个月前就在选礼物,选得头晕了眼花了脑胀了,毫无成果。鲜花宝石香水,老套奢侈的浪漫,流水线批发的贵价月饼,而郑云龙想找一轮月亮。耳机随身听原版琴谱保温杯,送他需要的东西太不能体现心意,况且他享受两个人一起去耳机店试听的周末约会。即使什么都不送也不会惹上麻烦,一个吻换烛火和小羊排晚餐,阿云嘎取下围裙,两个人鼻尖抵着鼻尖,缠绵一阵,红酒的醇香和海盐香薰在繁华的上海围住小得只容下他们的私密空间,却大得可以装下十年的爱。
街上行人匆匆,撞到对方肩膀时道一声抱歉,真不真心另说。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忙着上课上班,忙着跟朋友见面,去接女儿放学或赶飞机。忙着和恋人吃一顿饭。脚下的梧桐叶被好多人踩过了。郑云龙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大道上只想得起一个人。他转着手里的工牌,想阿云嘎,想他的小羊排和嘴唇,想临阵磨枪的十周年。
电话再次叮铃铃响起,男友的声音混着洗菜的水声,阿云嘎拖长尾音问大龙你到哪里了。一定要按时回来。事实上他一抬头就能望见他们的家,几年积蓄和家人支持买下的公寓,拥挤温馨,有几百张演出的照片,一架委屈蜷缩在角落的钢琴,有冬天的暖气和夏天的西瓜空调,他想不出有什么不满意的。郑云龙踱步、思考、用含糊其辞的话拖延时间。他路过的商店十家有八家是咖啡店。
新西兰牛奶和坦桑尼亚的豆子融合成他喝到会皱眉的浅褐色液体。剩下两家,一家是独立设计师商店,一家销售有机食物。作为真正吃过有机品的草原人民,阿云嘎总是说起家乡的奶和肉。有一天要带你去吃,宿舍夜谈的晚上,他用拙劣的话将常见的食物描述得让人收不住口水。他们三年前去了,六年前去的青岛。五颜六色的旗子和彩玻璃装饰着回忆的梦境。
送什么呢,什么呢?
什么值得十这个特别的字眼,一段手牵手才能跳过的长河,降落时扬起尘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什么值得让他在百叶窗里扒开缝隙,对外面敲玻璃的少年说等我,轻手轻脚地从沉睡的家中溜出去约会。让他在练功痛得控制不住面部表情时,得到一句轻柔的鼓励。让他钻进不属于自己的被窝,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压低声音笑得停不下来。让他第一场公开演出结束后抱着无奈的青年嗷嗷痛哭。让他送出无数个说起来显得矫情的吻。
郑云龙两手插兜,敲响家门。他带了钥匙,可是想象中阿云嘎擦干手从厨房出来开门的情形太过美好,让他将金属小玩意揣在包里,不肯使用。阿云嘎围着买菜送的粉红格纹围裙,关掉火,拖鞋在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
他打开门。郑云龙扑上去,鼻尖对着鼻尖,除了一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插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插进另一个兜里。他们跌跌撞撞向后走了几步。差点撞到岛台才罢休。
“周年快乐。”郑云龙舔了舔情人的嘴角。
“周年快乐。”阿云嘎敲他额头,“洗手吃饭。”
煎锅里黄油滋滋冒油,小羊排上放两根罗勒叶。旁边的焖锅里是红亮亮的大虾。根本不该问,无论答什么都是相同的选择。郑云龙选择阿云嘎,阿云嘎选择郑云龙,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
“不想知道礼物是什么吗?”郑云龙笑眯眯,阿云嘎的脚步没停顿。他说无论什么都要先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