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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猗嗟 于 2022-8-9 22:06 编辑
1.
崇德七年,太子于返京途中遇刺,生死不明,皇帝加派禁军,封锁东宫。
外面已然是立夏时节,屋内却依旧燃着炭炉,炉子上温着浓稠的药汁,药气在厚重的帷幕间漫溢。郑云龙裹着裘衣懒洋洋地倚靠在贵妃榻上,一面漫不经心地烤着火,一面听着地牢里不绝于耳的惨叫哀嚎。
“超儿,那个挡刀的找人好生给他看看。”
“喏。”身边人答应着,作为太子少保,张超总管东宫事务,当然也包括太子的影卫。
“影卫呢?孤这儿寒症都犯了也不见他过来。”
“受伤的就是为您疗病的影卫。”
“什么?”郑云龙把裘衣一扔,起身就要出去。
“殿下小心身子。”
“孤好的很!”
暗室内充满了血腥气,一向养尊处优的太子刚进去便被里面的味道熏的干呕,他强忍不适坐到床边,微弱的光线从上端的小窗照进来,空气中的浮土清晰可见。郑云龙眯着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睡着的人,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阿云嘎完整的面容,眉眼还是记忆中那般深刻冷峻,此时双目紧闭,眉头皱成了个川字,看得出睡的很不安稳。
郑云龙忍不住伸手想去帮他抚平,还没触碰到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白皙的手指瞬间涨红,吓的他慌忙往外拔,却被死死握住,郑云龙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让其他人跟进来,好呆能帮个忙。好在这一番动作终于使得那人悠悠转醒,瞪两只眼直愣愣地盯着他。
阿云嘎睁开眼的时候怀疑是不是已经升天,不然主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暗室中?自己还握着他的手?
“主人......”床上的人试探地问了一声。
“知道是我还不松手?”郑云龙冷声应了一句,自己居然被钳制的动弹不得,真该死。
他的劲儿可真大,解放了的郑云龙忍不住想甩甩自己被握麻的手,碍于身份只能缩进袖子里偷偷活动手腕,面子上继续冷着脸问:“谁让你这么做的?”
“这是属下的职责。”看到太子,阿云嘎本能的翻身下床,规规矩矩伏于脚边,郑云龙伸手想扶他起来,却被不留痕迹得躲开了。
他温驯的样子郑云龙一看便无端冒火,一振袖子出了门:“那便罚你去寝殿为我疗伤。”
外面的人赶紧跟上,紧张地问道:“殿下哪里受伤了?”
“脑仁疼。”空荡荡的长廊回荡着太子咬牙切齿的声音。
在暗室时光线昏暗并未细看,挪到暖阁后才发现那伤口可谓触目惊心,郑云龙也曾作为监军上过战场,那里的厮杀远比现在惨烈,可他看到阿云嘎伤口的那一刻还是心疼的不行。
右胸上裂开一条半尺的口子,皮肉翻绽,郑云龙伸手探了探,好在刀口不深。
先用剪刀将夜行衣剪开,鲜血已然与黑衣凝成一体,只能用干净的白布蘸了温水慢慢晕开并将残留的血痂擦干净,再敷上上好的金疮药,最后在绑上束带。
“躺好了,”郑云龙扶着他歪在软塌上,拿了水准备喂给他:“让你再逞强。”
阿云嘎疼的直抽气,还在重复着那句。“这是属下的职责。”
“不跟你废话,”给他掖了掖被角,转头与外面的宫娥说:“吩咐小厨房,做些补气养血的汤药来。”
“不用...我的伤口比别人愈合的快....”
“早说让你来我这儿住你不听,”郑云龙根本没理他,又吩咐到:“另外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等他伤好了就挪过去。”
“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真的没变吗?
2.
崇德二年春,景帝册封郑云龙为太子,当天皇后自请长居佛堂,为天下祈福,不再过问后宫之事,那一年,郑云龙年方十岁。
“太子殿下,屋顶太危险了,快下来。”
“快下来啊殿下。”
“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奴可担待不起啊!”
摘星台前,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成一片,哭着喊着求坐在屋脊上的那位主子下楼,这位主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太子,郑云龙。
此时此刻,郑云龙坐在摘星楼顶层的屋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蓝天白云,完全没注意到下面为了他已经乱成什么模样。
斑斓的蝴蝶从面前掠过,停在指尖,又仿佛逗引他似的,绕了个圈又向远方飞去,郑云龙不自觉地起身随它走了几步,却不想一脚踩在片松动的琉璃瓦片上。
“太子殿下!!”
伴着宫女的尖叫,郑云龙滚下房檐,如断线的风筝从空中坠落。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时,有个黑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一把在半空中揽住太子的腰,同时将锋利的匕首狠狠插入墙中,刀尖刮擦着墙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借着匕首的力量,两人在空中悬停下来,黑衣人紧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的郑云龙堪堪掀开眼皮,觑着身边人。
“抓紧我。”黑衣人吼了一句。
郑云龙慌忙伸手也死死抱住对方腰身,抖成筛子还有空感慨一句,好腰。
那人顿了几秒,终是没再说什么,他将郑云龙又往怀着紧了紧,接着重新运气足尖蹬墙将人送至地面。
刚一落地,那些宫女太监一窝蜂地围上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郑云龙推开众人,回头去找那个黑影,他却消失地仿佛从未存在过,只记得那遮面的黑纱也挡不住深邃锋利的异域眉眼,听声音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他闻了闻自己的衣袍,上面还似有似无地沾着青草的涩气。
闻讯赶来的皇帝紧锁双眉,训斥了他几句又匆匆离开,还带走了他身边绝大多数的宫人。郑云龙沉默地揉着刚刚落地时不小心扭到的脚踝,一瘸一拐地上了肩舆。
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他为何要爬到屋脊上。
深夜,郑云龙又一次来到摘星台,青草的气息也在若有若无地跟着他。
“你在吗?”他试探着朝空中问了句,没有任何回音。
“我知道你在,你是谁?”
“我想见见你。”稚气的声音飘荡在空中,依旧没有回答。
“好,不出来是吧,我有办法让你露面。”
说着,郑云龙只穿睡袜又要往屋顶爬,他就不信,那个人会坐视不理。
“呼,好高啊。”刚出去的半个脚掌又往回缩了缩,上次摔下楼还是给他留了不小阴影,他闭紧眼睛,喊了一句:“我要跳了!”
“殿下这又是何必呢。”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清清亮亮的很好听。
郑云龙猛地回头,那个鬼魅般的身影不远不近地站在那,身上的黑衣与夜色溶为一体。
“你果然来了。”郑云龙计谋得逞,有些兴奋地想去抓他的手臂,可还没靠近那人却向后闪退了半丈,身形快的惊人。
“影卫阿云嘎,见过主人。”那人单膝跪地。
“阿云嘎......谁派你来的?”
“皇后娘娘。”说着他掏出皇后亲手给他的印信。
郑云龙仔细验过后确认了他的身份,但心中依旧存疑:“可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影卫负责主人的生命安全,主人无性命之忧时,不得出现。”看着郑云龙疑惑的眼神,阿云嘎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殿下见过我的。”
“主人寒症发作时的药,便是属下配制的。”
“寒症”二字一出,郑云龙彻底信了眼前这个人,这是他胎里带出来的症候,每每发作就会全身冰冷,即使是三伏天气也如浸入冰水中,十余日方能见好。母亲怕其他人知道后攻讦太子孱弱不堪重任,一直以来都是亲自照料。
后来一次发作时,恍惚间有人给他喂了一种药,这药有股说不出的腥气,但却十分好用,喝了三日便可下床。
“你还懂药理?”
“略知一二。”
“你既天天跟着我,那我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喽。”郑云龙晃着两只脚坐在窗边,歪着头看向他:“你说说我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
“主人在思念母亲。”
郑云龙沉默,他说的对,自己就是想见见自己的母亲,可佛堂处地极偏,哪里都看不到,只有爬上摘星台,才隐隐约约能看到佛堂一角。
“我的父亲明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而我看起来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每日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别人会笑我何不食肉糜,可他们知道摘星台上风吹过的感觉吗?”
“因为今天的事,父皇已经下令封闭摘星台,我也只能最后再看母亲一次。”
“谢谢你救了我。”
“这是属下的职责。”阿云嘎声音里不参杂一丝感情,但眼神中的墨色却浓的化不开。
“跟你说话真没意思。你抱我下来,我们回去吃果子。”郑云龙拍拍手,示意阿云嘎近前,双手抱住他的脖子使劲一跃就稳稳趴在阿云嘎的背上。
“主人还是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怕什么,你会来救我的。”
阿云嘎停下脚步,把略微下滑的太子又向上托了托才说:“会,属下会竭尽所能保护主人。”
3.
“父皇,江南科场案主犯已查清,这是刑部提交的折子。”
内侍接过奏折,递到里面去。
“听说神武将军午后去了你那?”长乐宫中,龙涎香袅袅升起,皇帝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忽明忽暗。
太子跪在面前,挺着身板低眉答道:“是来叙了个旧,不过半个时辰便走了。”
“半个时辰,”皇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他继续翻阅着案几上的奏章,半晌才出声:“到底是你母家留下的旧人。”
“儿臣惶恐,神威将军既食朝廷俸禄,自然是父皇的人,与我不过是儿时厮闹的情分罢了。”
“科场舞弊一事,朝廷和未争出个黑白,你动作倒快。”皇帝不置可否,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来,郑云龙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公公拼命使眼色架了出去,也只能作罢。
回去路上郑云龙愈发忧心忡忡,他一直知道皇帝对他和他的母家成见颇深,即使母后已经整日吃斋礼佛闭门不出,也消除不了皇帝内心深处的忌惮,他不敢耽误,匆匆赶回府上,准备给马佳去一封书信。
初夏的夜晚,暖风送来阵阵兰芷的香气,腻人的紧,小太子也被这花气熏的有些烦躁,索性搁了笔朝外面喊:“取水来,孤要沐浴。”
已经黑了灯的东宫再次明如白昼,宫人忙忙碌碌点火烧柴,一桶桶冒着热气的热水被倒入宽大的浴桶,宫娥肃立在侧,不敢有丝毫懈怠。
“都下去。”
郑云龙敏锐地分辨出,浓郁花香中夹杂的那丝清苦气,他仰头望着虚空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跪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不清眉眼。
“你来。”说着他便张开手臂,宽大的衣袍逶迤在侧,泰然自若的等待着。
阿云嘎没有反驳,依旧敛着眉眼,安静地扯开腰带,将随身的玉佩香囊收好,太子平日不喜奢靡,常服多是只绣了简单的暗云花样,两人都没有说话,四周安静地只听到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紫檀木雕成的浴盆被蒸汽一激散发出醇厚的木香气,水雾弥漫中郑云龙的目光一直在他的影卫身上逡巡,这些年,阿云嘎与其说是影卫,不如说是他的亲人,在暗无天日的皇宫中,互相依偎取暖。可渐渐的,阿云嘎开始疏远自己,重新成为了一名合格的下属,这让郑云龙有些不知所措,也等不及了。
随着衣袍一层层剥离时,阿云嘎的脸色开始愈发红晕,直到那双修长的大腿踩着床杌迈入宽大的浴盆,他才敢拿起旁边绢布,蘸了浴盐为他擦拭身体。
“伤口还疼吗?”郑云龙突然出声。
阿云嘎吓了一跳,本能地摇摇头:“不疼了。”
“跟主人必须说实话。”郑云龙手指微曲,轻轻扣着浴盆边缘:“把衣服脱了。”
阿云全身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影卫对主人应该完全服从,对吗?”
“是的。”
“那就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伤口的血痂已经基本脱落,露出粉白的新肉。手指划过赤裸的肌肤上,酥酥痒痒的,阿云嘎不自觉地绷紧身上的肌肉。
郑云龙接过绢布动手给他擦身体,慌忙想要躲闪却被拽住胳膊:“别动。”
“不用...属下...脏...”这下惊慌中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显然郑云龙并不允他再躲,伸手抵住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头正视自己说:“嘎子,明年我就要加冠了。”
“恭喜主人即将成人。”
“父皇已经令礼部给我物色勋贵家的女儿。”
“恭喜主人。”
“她们可能会成为太子妃,也可能会成为良娣。”郑云龙眼中盛不住的黯然。
“恭……”阿云嘎挣脱束缚,背过身去努力扯了扯嘴角,一遍遍默念恭喜主人,可嗓子却涩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剩下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他心里清楚,太子一定会娶妻,自己也在努力远离他的生活。可当他明确地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时,心口却像扎入一只冰锥,冷的他发抖,冰化了,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空洞在汩汩流血。
“怎么不说恭喜了?”郑云龙强硬地逼了他转过身来,灼灼目光即将把人化成灰烬:“你是真心想祝福我吗?祝我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你说啊!”
“当然不是!”一声怒吼后,死亡一般的寂静在整个大殿上盘旋着,他阖眼低喃:“我多希望,我可以和她们一样。”
阿云嘎的身子在轻轻颤抖,压抑许久而突然爆发的爱恋使他痛苦呻吟:“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让我更清楚自己身份吗?”
哗啦一声郑云龙猛地从水中站起身,身子还是湿淋淋的,他从背后急切将阿云嘎裹入怀中,郑云龙好心疼,原来他竟如此自轻:“嘎子,不需要和她们一样,我心里也只有你。”
两具滚烫的身躯紧紧贴合在一起,没有留下一丝空隙,即使天气依然炎热,天空依旧黑暗,却挡不住月色穿透云层,挡不住启明星升起。
那一晚上,太子房中叫了三次水,早晨张超来时看着湿到床围的水渍皱起眉头问:“昨晚你到底是怎么洗的澡?”
4.
这两日,郑云龙上朝时都神采奕奕,弄得其他人都以为有什么好事将近,有好事者猜测太子妃人选已经定了,郑云龙听说后倒也没有出面否认。
退朝后太子直接转回东宫,进了暖阁才脱去外袍,边接过宫人递来的香胰净手边说:“我今儿在宫里看了出好戏,当真是精彩,戏园子里的名角儿都没他们演的好。”
宫人知道太子爷不喜欢闲杂人在身边,所以忙活完就退了出去,等到他们都退干净,阿云嘎才悄然现身,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郑云龙端起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又觉得渴的厉害自己倒了满满一盏,喝了几口递给阿云嘎让他喝了:“要我说你就把这身衣服换了,我着人给你弄个正经身份,以后就光明正大地跟在我身边,我还能时时刻刻见着你。”
阿云嘎摇摇头,解下面巾说:“主人身边的侍卫够多了,我只要做那把暗剑,才能出其不意。再者如果让大皇子他们知道了你我的关系,只怕对主人不利。”
看郑云龙还想再说什么,阿云嘎摆摆手接着又说:“主人总要有个影卫,这位置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郑云龙哈哈一笑,把鞋蹬了坐上贵妃塌,趁人不备直接将他扑倒在床,跨坐在他身上玩笑道:“想不到功夫这么好的人身子竟然又这般软。”
说着他的手就要往阿云嘎衣服里伸,自从上次之事后,他就疯狂迷恋上阿云嘎那细腻如凝脂般的皮肤,时不时的就要摸一把。可大白天的阿云嘎自然不许,拼命躲闪,两个人在榻上闹成一团。
“今儿个的邸报呢?”郑云龙突然想起今天朝堂上的事,翻身坐起。
那边阿云嘎也立刻找了递了过来,郑云龙开始只是简单翻了几下,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便喊了张超进来:“两月前马佳给我来过信,辽东之战大获全胜,可为什么封赏名单上没有他?”
张超神情也严肃起来,他仔细又看了一遍邸报才说:“莫不是还有另一批封赏?”
“不可能,一份功劳没有分两拨封赏的道理。”
“看来最近又要多不少麻烦啊。”
5.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转眼到了七月初七,这天郑云龙正好休沐,他歪在塌上,无聊地拿着一本词集翻阅,突然想到什么坐起身朝空中喊:“嘎子,嘎子。”
一息间阿云嘎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嘎子,你去过上京灯会吗?”
阿云嘎挠挠头,表示没有。
“我也只在小时候母后回去省亲时见过一次。”郑云龙的口气中带着惋惜,印象里的灯会明亮如白昼,物件儿虽没有宫里的精致,但自有民间风情。
突然他一拍大腿,扯了阿云嘎的手就往外走:“走,我带你真真正正地逛逛我们上京灯会。”亮晶晶的眼睛让人无法拒绝,见他不反对,郑云龙马上命人打开西厢房中的箱笼,那里面都是他平日的常服,没有皇家纹饰,适合出宫游玩。
“好看吗?”郑云龙自己穿了件暗红云纹直裰套了素纱罩衣,活脱脱的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又给阿云嘎挑了件宝蓝色织锦袍子,和自己这身十分登对。
“主人,”阿云嘎没料到他会来这出,有些为难地擎着袍子。作为暗卫,打从记事起衣服只有一套黑色的夜行服,平常人最粗陋的衣裳都是想都不敢想的。
“怎么,嫌我挑的这件?”郑云龙看出了他的想法,故意把“我挑的”三个字加重打趣他。
“不,不是......”
“不是就穿上,”说着不等解释直接伸手解开他的衣带,紧贴在身上的衣服瞬间松垮下来,他贴在阿云嘎耳边说:“这里没有太子和影卫,只有一对爱侣。”
阿云嘎攥着衣服的手渐渐松下来,即使知道不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贪恋那点唾手可得的温暖,他是多么渴望生活在阳光下啊。他任由郑云龙脱去那身代表着影卫身份夜行衣,换上了常人的衣饰,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重新活过。
因为长期呆在暗处不见日光,阿云嘎的肤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在宝蓝色外袍的映衬下格外明艳。
“真好看。”郑云龙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庞,还是忍不住凑上去吻了他的唇,阿云嘎面庞上浮起一抹血色,第一次,他主动回应了郑云龙的吻。
郑云龙又惊又喜,便揽住他的精壮的腰身,继续加深这一吻,阿云嘎笨拙地回应着,这时外面人喊了句:“殿下,车子已经备好了。”
“该死。”突然被打断,郑云龙有些愤愤地说了句。
阿云嘎勾勾手示意他不要生气,郑云龙刚才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又忍不住啄了一口他潋滟微肿的薄唇坏笑着说:“等我们回来。”
车子行走在车水马龙之中,不带多余随从,只让张超在前面驾车,张超有苦难言,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马车,生怕踩了人或者惊了马。马车里,阿云嘎忍不住挑开轿帘好奇张望,却没料到被周围女娘看了个正着。
“快看,那有个俊俏的儿郎!”
“就在这车上。”
开始阿云嘎并未在意,只顾着周围瞧周围的景色,直到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围在车边的女子也越来越多,他才慌了神:“殿下......”
这时一个圆溜溜的东西砸进车里,还没落地就被阿云嘎地拔剑直接劈成两半,这才发现只是一个大橘子。
“无妨,她们只是倾慕于你。”
话音刚落,又是一波瓜果鲜花被掷入车内,车厢里几乎难以落脚。郑云龙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有些酸溜溜地哼了一声说:“招蜂引蝶。”
眼看郑云龙不高兴,阿云嘎有些不知所措,便想探头和外面说说不要再扔了,却被一把拉到身边,不由分说将他按在怀里,不准他露面。
“你只能是我的。”郑云龙负气道。
怀里人忍住笑意,剥了个橘子自己先吃了一口确认无毒后才塞了一瓣给他说:“是你的,生生世世都是你的。”
那边砸吧砸吧嘴,含浑不清地说:“还挺甜。”
好容易马车挤出了人群,来到一处宽敞的所在,张超停了车,郑云龙牵着阿云嘎的手率先跳下来:“你就在这儿等着,不用跟着。”
“殿下的安全.......”
“有他在,来个十个八个的不是问题。”郑云龙抬起两人牵着的手示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人刚从外面回来,张超匆匆赶来,顾不得见礼便对郑云龙道:“暗探来报,神武军哗变了!”
郑云龙神色一凛,这段时间他在尽量减少与神武军的交际,也嘱咐马佳少有书信往来,但当发现上个月的邸报中辽东之战封赏名单中独独缺了神武将军名字时,他思来想去还是去了信,可事情又如何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两月前辽东之战,神武军与当地的神威军协作大获全胜,但奖赏迟迟未发,直到殿下上月给马将军去信才知道新任李提督并未给神武军记功,再加上老提督在时每月发放的三两六钱银子也拖了半年,硬生生逼着神武军去找李提督讨说法,结果被上报成了所谓兵变。”
郑云龙听后怒不可遏,接过佩刀便往外冲去。
“我现在就入宫!神武军讨不了的说法,我去讨!”
一听这话,张超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请殿下三思!”
“三思,这些年我三思的够多了,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数万神武军受辱!”
“陛下已经知悉哗变一事,正在宫中商讨征讨一事,如果硬来很容易被划入神武军阵营,到时候殿下自身难保啊。”
郑云龙长叹口气,扶起他说“你说的我又岂会不知,可神武军为我郑氏王朝牺牲甚多,我又岂能让他们丧命于此等鬼蜮伎俩!”
这时阿云嘎突然出现,他跪在太子面前郑重说道:“主人,且去吧”
太子的仪仗疾驰至皇城东门便被拦下,“陛下只宣太子一人觐见。”
转瞬之间郑云龙也顾不得想那么多,撇下车马只身赶往正殿,去没想到在在殿门口又被拦了下来。索性一撩袍子跪下,朗声道“”
“儿臣郑云龙,叩见父皇!”
“儿臣郑云龙,叩见父皇!”
“儿臣郑云龙,叩见父皇!”
一声声杜鹃啼血,李公公还要再拦,就听到里面钟磬连响三声,便不再阻拦。
皇帝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自己中年得子,或者说得了这个嫡子,当年对他寄予了多少期望,可随着他渐渐成长,势力不断壮大,而自己却愈发衰老,他开始恐惧,恐惧自己再也没办法掌控他。
“朕让人拦了你两次,你不明白吗?”
“儿臣明白,但依旧要来。”
“你来做什么?”
“儿臣听闻父皇在处理政务,想来帮忙。”
“二弟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跪坐在阴影中的大皇子突然出声:“你便直说,是为神武军而来即可。”
“儿臣只问,神武军之事,父皇可知情的?”郑云龙根本没有理会他,这让大皇子有些难堪。
“我知道神武军的事情确实有内情,可他们现在做的事,是在与朝廷对抗,打的是我们的脸!”皇帝看着自己最得意也是最忌惮的还在,最终还是耐下心解释道。
“恕儿臣不敬,是我们的脸面重要,还是国祚更重要!”听到这个理由,郑云龙瞬间有些想笑:“神武军从我们郑氏王朝创建起就有从龙之功,历代神武将军都是尽忠职守,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处置,是否过于草率。”
“还请父皇重新派人,查明真相,再行臧否。”
“好,好的很,你作为太子,竟然为了一个家臣,咆哮朝堂,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要带了神武军围了这未央宫?”
“儿臣此请,非为自身,只是为了江山社稷!”
“出去。”
“父皇!如此这般,朝廷将无可用之将,亦无可战之兵!”
“滚出去!”景帝猛一拍桌子,抓过桌子上的石砚掷了过去,不偏不倚砸在郑云龙右肩。
6.
直到宵禁时分,张超终于在宫门外见到了郑云龙,他强撑着最后一股劲儿向东宫走去,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其他人只能在后面默默跟着。甫一进门便下令所有人出去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随着殿门关闭,他的身子便如水银泻地,向后软倒下去。
迎接他的并非暖阁的青砖,而是温暖而坚实的胸膛,阿云嘎将他打横抱起,轻轻安置在榻上,那是他的主人,是他的无上至宝。阿云嘎不知道长乐宫门前发生了什么,可当他看到郑云龙拖着身子从宫门里出来时,只觉得满身悲伤要将他压垮。
“冷,好冷,”郑云龙嘴唇青紫,呼吸急促,蜷缩在不住颤抖,嘴里喃喃自语:“娘亲,我难受。”
阿云嘎知道这是太子的寒症犯了,自己给他已经调养有些年头,原本好生养护着便不会再犯,可经此一遭磋磨,怕是有段时间不好受了。
这时张超端了碗黑腾腾的药汁进来,看见阿云嘎也并未惊讶,只是简单嘱咐了几句又退了出去,阿云嘎屏住呼吸确认周围没有人,从腰间掏出匕首,划向自己的手心,一滴滴鲜血滴入碗中,这才是治疗寒症真正的药引。
除了作为影卫,阿云嘎还有一重身份就是太子的药人,从小便服用百草,其血可解百毒,也正是如此,只要有他的血做药引,药效便会大增。
那边寒症来势汹汹,郑云龙在榻上已然不省人事,任凭别人怎么唤他依旧牙关紧咬,根本咽不任何东西,眼看一勺勺药汁在玉枕上肆意流淌,阿云嘎心急如焚,只能自己先喝上一口,再用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哺到口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熟悉的气息,郑云龙开始慢慢慢慢有了吞咽的动作,最终将一整碗喝下,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半截。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药效还未起作用,昏迷着的人身子依旧冰冷,阿云嘎的心又悬了起来,犹豫再三还是退去太子衣饰,仅仅留下一层中衣,运起全身的功力给他温着经络,这是一件极其费神费功的事情,不一会阿云嘎的额头便冒出豆大的汗珠,感受到郑云龙的身子满满舒展开,就知道药效起了作用,他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家乡的民谣。
朦胧中,郑云龙仿佛回到了儿时,母亲给他哼着听不懂的歌曲,将他拥入怀中,终于沉沉睡去。
“我睡了几天?”刚刚清醒过来,郑云龙就要挣扎着起身。
身边人赶紧扶他坐起来,又拿枕头给他靠着:“不多,就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郑云龙倒吸一口凉气:“怕是来不及了。”
“什么?”阿云嘎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半晌郑云龙定了定心神,才说:“有件事必须你去做我才放心。”
说着他费力地抬起肿胀的右肩,伏在案几上勉强写了封书信,又解下自己的贴身玉佩递给阿云嘎说:“把这封信交给神武将军。”
“东宫所有马匹人员听你调遣,三天之内,无论如何都要赶到,可以吗?”
看着郑云龙严肃的表情,阿云嘎慎重地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问:“属下走后,主人的安全?”
一阵气血上涌,郑云龙忍不住连连咳嗽,他捂着嘴摆摆手说:“我这儿没问题,那头的事更要紧,只一点,万不能让大皇子的人察觉,这也是为什么我安排你去。”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窗前的蛐蛐还在做着最后一波挣扎,悲鸣声较于夏天更为卖力。
“属下定不辱命。”
十日后,辽东来报,神武军夜间遭遇敌方偷袭,全军覆没,对方速战速决,直到起了山火才被另一处的驻军察觉,灭火后只剩下满地枯骨,,我军也只找到神武将军的一枚印信。
大皇子那边也得到线报,郑云龙听到奏报,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泪水涟涟,痛惜将才。
之后的半个月的时间,太子一直称病休养,而不巧的是皇帝那边也犯了痰症,郑云龙挣扎着要去侍疾却被传话皇帝让他自己休养好了再来,只能作罢。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夜半时分,戌时二刻刚过,郑云龙看完刑部的折子洗漱准备休息,宫里的暗探却传来一个惊雷般的消息:皇帝薨逝了。
“殿下,殿下,”张超急的口齿都不清楚了:“大皇子手握禁军,如今秘不发丧,一定是想谋权篡位。”
“父皇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郑云龙眼中流露出狠厉;“事到如今,终究是棋差一招,只剩一个办法了。”
“我来!”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行!”等看清来人,太子原本沉稳的脸色出现一丝裂痕。
“这件事只有我可以完成!”
“我说了,不行!”
“你们在说什么?”张超着实理解不了这没头没脑的谈话。
7.
第二日,丧钟二十七响,皇帝驾崩的消息终于传了出来,各处都挂上了白布,太子也换了重孝准备入宫。
可没想到张超等人刚出二门却被一群身着禁军服饰的人挡了回来,领头的是大皇子的属官,平日见了太子头都不敢抬的人如今连基本的跪拜之礼都自觉免了:“陛下既已驾崩,还请太子殿下闭门守丧”
太子一身素白麻衣端坐于东宫正殿之上,仿佛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请太子殿下接旨。”
太子作势要跪下,却突然停住了问:“接谁的旨?”
“自然是当今圣上的。”
“先皇已然驾崩,何来当今圣上。”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属官轻蔑地哼了一声:“先皇属意大皇子殿下德才兼备,已经将皇位传给我们殿下,而太子您......”
他长袖一振,扯了嗓子道:“圣上口谕,前太子郑云龙结党营私,蓄养私兵,意图谋反,赐牵机酒一壶。”
说着就有小太监端了酒壶上前,太子看都没看一眼。
“这个我不需要。”
“您要是不喝,这酒就会端到佛堂,到时候谁喝就不一定了。”属官阴恻恻地笑着。
一听到皇后,太子的神情开始犹豫,就在属官准备进一步说点什么时,他走上前去端起了酒杯。
“不要!”被控制在一边的张超失声喊道。
牵机酒极苦,比他这么多年喝过的药还要苦,太子面无表情地一口饮尽,重重地将酒杯倒扣于托盘上。大太监眼看着他喝下,便默立在侧静候毒性发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狠狠击打,疼的再也无法站立,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随着一口鲜血喷出,身子重重向后倒去。
“最后这点时间,给孤留点颜面吧。”眼前的视线已经模糊,衣饰散乱,太子只能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祈求道。
属官不为所动,直至证明才命令围观的人渐渐退到外面,关上殿门,给这曾经的太子留下所谓最后的颜面。
牵机牵机,顾名思义中毒者头足相就数十回如牵机状,当年的南唐后主便是服此药而亡,死状痛苦异常,而这种痛苦还要持续两个时辰,让人受尽折磨才能解脱。太子躺在地上,污血沿着嘴角不住地向外淌着,身子蜷缩在一起,突然又直挺挺地伸展开,向后弓去。
等东宫里再无旁人,张超撞撞跌跌从暗处直直奔向他,一掌震向他的腹部,生生逼出一大口污血。
“你明明可以不喝的。”
“不喝,不喝怎么能让他们放心。”太子的瞳逐渐涣散,毒性已深再无回天之力:“和他说,说对不起,我没能等他回......”
苍白的手强硬地指向殿门,就要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奔来,将他拥入怀中,他想伸手给那人擦一擦溅上的血渍,可惜只能徒劳地坠下。
8.
未央宫正殿之上,新皇登基仪式正在进行,大皇子一步步走近梦寐以求的龙椅,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太子已死,神武军已灭,没有什么能阻挡他成为这天下之主。
这时,四周喧哗之声大起,隔了几道宫墙依旧能听到撞锤一下下撞击宫门的声音,燃了火的箭矢如骤雨般袭来,带起无数腥风。
殿上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哪里来的军队,竟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上京,
这时大皇子的属官满身鲜血,硬生生在人群中撞出一条路:“王......陛下,城门守不住了!”
“是哪只军队如此大胆,竟敢私自起兵。”
“不...不知道...只看到打出来的是神武军的旗号!”
话音未落,远方一只利箭划破嘈杂的大殿,没入来报信的人后胸,就这么倒下了,血溅了大皇子一身。
“皇兄就这么心急,都不验清楚东宫里的到底是谁,就敢举行登基大典?”光影里,一个颀长身影朗声入内,身披山文甲,手持长剑,众目睽睽中缓缓摘下虎头盔。
“怎么是你!”
说话间,一队重甲兵士手持斩马刀冲进大殿,很快控制了局势,他们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浓重杀气,好多从未见过真血的文官和年级大些的直接吓晕过去,还有些反应快的慌忙俯身,口称参见太子殿下。
那边,神武将军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把大皇子从丹墀上扯下来,大皇子连声喊着来人,可身边竟一个敢上前的都没有。
“郑云龙!”大皇子目眦尽裂,咬着牙根嘶吼:“你一介黄口小儿,德薄才疏,庸懦无能,怎配成为一国之主!”
“只有我,只有我才能......”还没等他说完,马佳不耐烦地扯了头巾塞进他嘴里,只听到他嘴里呜呜咽咽的声音。
趟过淋漓的鲜血,郑云龙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不配?孤确是黄口小儿,可孤一未屠戮黎民二未作践江山,你又如何说孤不配!若孤不配,那一个党同伐异,残害忠良,差点让数万将士含冤屈死的人就配吗?”
“确实,孤棋差一招未能计算到你竟敢毒害先皇,又以权谋私,派禁军围城逼宫,竟差点就命丧小人之手。不过幸好,孤命不该绝。”他拽起大皇子的衣领:“皇兄,你输了。”
9.
就在先皇驾崩的那天晚上,阿云嘎突然出现在张超面前,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完整的面容。“你们在说什么?”张超没理解他们的对话。
“我什么时候让你现身的?”郑云龙没理他的错愕,只朝着阿云嘎吼道。
“影卫负责主人的生命安全,主人又性命之忧时,属下必须出现。”阿云嘎好不畏惧他的目光,直接迎上去。
“再说一遍,给孤走开,这没有你的事!”
“属下恕难从命”
“只有我才能完成这个任务,也只有我能模仿你的一言一行,”看郑云龙气结,阿云嘎又逼近一步,歪着头冲太子一笑:“你看,咱俩多像啊。”
站在中间的张超,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终于理解了他俩再说什么:“你要假扮太子?”
“我还会易容。”
“可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暴露,你必死无疑!”
“就算不暴露,也可能没命,”阿云嘎小声嘀咕:“大皇子现在就是个疯子。”
“你,”郑云龙被他怼到跺脚:“知道还要胡来。”
“你假扮太子,那殿下怎么办?”张超终于得了个机会插句话。
“殿下当然是出宫去召集军队攻回未央宫。”
“哪来的军队?”
“神武军!”
当初神武军覆没只是马佳接到书信后制造的假象,烧掉的也不过是匪寇的尸体,而真正的神武军早就悄悄开拔,分数队潜行至上京城郊驻扎,只待太子一声令下,便可包围宫禁。
“原来殿下早就有兵谏的打算!”张超抱拳叹服。
“倒也不是,我只是听到大皇子见了竟暗会禁军统领,又为了保全神武军才想着出此下策,”郑云龙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皇兄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也是我失算了。”
“所以就更不能让他得逞!”一缕碎发散落下来,阿云嘎伸手给郑云龙别了回去:“大皇子生怕走漏风声,所以一直不敢动作太大,趁这个机会他还没完全控制宫禁,混出宫去。”
“别担心我,如果大皇子逼我太紧,大不了一死了之。”趁郑云龙还没暴怒,他赶紧摊开手:“假死药,别忘了我是懂药理的。”
“服用后,一天只内气息全无,大皇子不会跟个死人过不去的。”
事到如今,郑云龙也别无他法,只能匆匆改装,走出殿门他又回身跑过去抱住阿云嘎:“嘎子,我书房的暗格里有给你给你准备的正式身份,如果我失败了,带上它逃出去,真真正正过个正常的人生。”
“不管什么东西,你都有亲手给我,否则我不会收的。”阿云嘎轻轻打了他一下嘴,让他别胡说:“神武军以一敌百,禁军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等你回来。”
郑云龙本以为,这件事已是算无遗策可当他看到张超手里高举太子府的令牌,撞撞跌跌来到了未央宫门口时,人还是懵了一下
“殿下,快回去看看吧。”
10.
爽气朝来,新凉初透。一场大雨将未央宫上上下下冲刷的异常干净,没人知道就在三天前,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政变。
鸣鞭三声,黄沙铺地,新皇登基。郑云龙坐在轿辇上,无悲无喜,他突然觉得当不当这个皇帝也没什么要紧的,只要能让他回到三天前。
郑云龙抱着已经僵硬的身躯,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数九寒天的冰块还冷,那一定是爱人的身体。
“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就差一步,他一直在想,如果他早来一个时辰,他能先派人先回去看看,一切会不会不同?
张超膝行至太子身边,又不忍再看,别过头说:“影卫说,如果他不喝,大皇子就会去伤害太后娘娘,他知道娘娘是您最亲的人......”说到这里,张超已然泣不成声。
“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醒?”
张超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人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没了呼吸。
青紫的闪电如一道利刃划破天空的肚肠,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至。
暴雨中,一抹伶仃的身影踽踽独行在螭陛之上,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
雨下的更大了,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那抹身影也走的越来越吃力,一脚没踩稳差点扑倒在地,众人慌忙去扶,只看清怀里是一个长相异常俊秀的男子,没人认识他,只有那个人将他紧紧护住,生怕摔疼了他。
终于郑云龙来到了摘星台下,他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却坚持一层层爬上楼顶才将他安置好,像一只孤独的小兽伏在他胸前,只有这样才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其他人都不敢上前,只有马佳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冲过去拽起郑云龙大吼:“郑云龙你是不是疯了,老子跟着你辛辛苦苦打江山,现在天下都是你的,你却为了一个人在这置天下于不顾!”
看对面依旧没有反应,这一拳仿佛马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愤愤放手,这时郑云龙突然疯了一把抓过马佳的手嚷道:“他的心口还是温的,是温的!”
面前人又哭又笑,马佳也忍不住伸手试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但看着郑云龙疯疯癫癫的样子,担心又刺激到他,只能顺着他说:“那我们先给他换上衣服,你也换一身,吃点东西,我们再慢慢等。”
郑云龙点头表示同意,但依旧不用其他人插手,可自己从未做过伺候人的营生,以至于笨拙地捣鼓了半天,完成后马佳看着他默然无语,刚准备再说点什么,郑云龙突然起身,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传旨,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年号建元。”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渐渐走上正轨,新皇天不亮就去上朝,批阅奏折至深夜,谁劝也不听。
只是新皇从来不回寝宫,只是每日熄灯后孤身来到摘星台,一呆就是一宿。
空无一人的摘星台上,郑云龙端详着面前人的睡颜,看着月辉斜斜地照进来,给他镀上层清冷的光晕。
“你说母后是我最亲的人,可你又何尝不是呢?”
“你从没发现,我在你面前的称呼,不是朕。”
“嘎子,这么多天,我等不及了,”郑云龙握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累了,想睡觉。”
说着他走到窗边,向小时候那样坐在窗台上晃着脚:“你说过,无论何时你都会保护我。”
“那,我要跳了。”
“三”
“二”
“一”
就在即将落下去的那个瞬间,一阵青草的气息将他包裹。
“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