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山中
年底大哥没回来过年,郑云龙也隐隐松口气,一日里吃罢饭坐着烤火,小妹说起一所学校有男同学自己做主,退了父母自幼定好的婚约,还出钱出力送那退婚的女孩子去学堂,一时传得很广。
这故事莫名牵触郑云龙心肠,像冥冥中升起什么吉光片羽的幻象,他当着大嫂和阿云嘎大赞这男同学的胸襟,大嫂却说他其实害了那女孩一生,二人起小小争执,只有阿云嘎问:“后来呢?”
小妹才说那男同学后来出意外死了,女孩去祭拜,给他写祭文,写烟袅蓝地亮着,今日来你灵前的,已不是当日的女郎,眼泪是它自己在流,退婚当日方才相识,他就带她到了更大的世界,可万水千山回首,才发觉一生爱他至衷肠。再后来,竟也为他病死了。
“所以,人和人的缘分,是剪不断的。”大嫂也觉怅然。
郑云龙瞧着灯下出神的阿云嘎,想起他们拜过堂,想起是他把她从花轿里抱进郑家,这算缘分吗?
大哥或许早就忘了乡下老宅,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小妻子。
过几天,郑云龙带阿云嘎出门买年货,其实是寻借口带她来年末的市集逛逛,年货自然有人会去采买,幸而他两个起得早,甩脱了小妹。
热腾腾的豆浆配金黄油条,洒满花生碎辣椒油的豆腐脑,夹了牛肉粒的烤饼……每样都吃,阿云嘎开心得很,甚至挤在一堆孩子中间转了个糖画兔子举着。那糖稀软软从勺子里流淌下一线琥珀糖浆,她巴巴望着,唇嘟翘起来。真的像兔子,郑云龙想。
“可以,给我……买一个吗?”
这是她第一回开口要东西,糖画平日也常有,但见她期待中更多拘谨不安,想来从前并没有机会拥有过,郑云龙的心也像那糖稀化了似的,但想把她要的都给她。
阿云嘎却只要了那个兔子,拿着半天不舍得吃,还是郑云龙哄她快化了,才小口小口嘎嘣嘎嘣咬了。
新年伊始,大哥派人送回新年礼物,连如妈,管家梅叔并几个旧仆都有,竟没有阿云嘎的,想来是交给下人照旧例去办,忘记今年家里多了一人。大太太重新给阿云嘎补了一份,她倒没甚在意,一直堆在箱子里没有去拆,大抵不过是衣服首饰罢了。
日头如常,日子如常。
一日里,郑云龙又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饭时见桌上就摆了他一人碗筷,一问,才知大嫂带着阿云嘎一早就去山上进香了。
大嫂有个体己手帕交黄太太,初一十五都要上山去庙里烧香布施,大嫂有时会同去。
下午他歪着看书,外间乌云翻滚,屋内暗沉,他开一线窗户透光,书被吹得哗啦脆响,他心不在焉,恹恹想这雨也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来。
闷沉中,有下人咚咚跑上楼来,人未至声先到:“二爷,小夫人出事了,太太叫你赶紧请董大夫上山去。”
郑云龙咚一下弹跳起来,撞在床头,眼冒金星,趿着鞋来不及套上,两扇门板撞得吱呦响,骑了自行车飞奔去驮董大夫,到山脚只能步行,把车扔给下人,半推半扛着董大夫往长长石梯上跑,回来的人说阿云嘎吃坏东西,吐了好几回血。
庙中已供了禅房给阿云嘎歇下,睡榻砌在窗边,青黄的天色透过陈旧纸窗一照,更见阿云嘎面如金纸。
大雨倾盆,郑云龙在一旁听得模糊,但也弄明白了,黄太太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生子秘药,特意带给大嫂在佛前供过,化了水给阿云嘎喝,半个时辰就吐了第一回血。
董大夫把过脉后急忙施针,中间又灌了一回药,迫她将吃下去的东西吐干净,其间又夹杂了血。
闪电霹亮郑云龙怒目,眼皮挑起一片红,大嫂悄悄捏他手臂,“黄太太也是好意。”
他几乎咬了牙根,“她一个人,怎么生?”
大嫂又愧又急:“我只当是调养身子,想着先调养好了,等你大哥回来,那不就……我当年吃了那么多都没事,这才大意了……”
郑云龙彻头彻尾感到一种悲愤的荒唐。
那时他还小,后院里如妈总是守着一个小瓦炉熬药,常年酸苦,熏得一旁牡丹都寡瘦。他和小妹贪图如妈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常在一旁陪着。
黑黢黢一线汤药在瓷白的碗边冲起浮渣,故事讲到金乌驮了金娃娃去太阳升起的地方捡金瓜子,如妈念念有词,这回保佑我们太太得个泥娃娃都好。
傍晚雨势渐微,下人来报,好几片正在采摘期的果园都遭了不同程度的灾,保留住的若是能及时采下装船运走,可挽回许多损失,但需太太拿个主意,去商议明天出港的船能否等上一天或者哪怕半天,还要去和几家大户协商,能否让出一些多余的箩筐麻绳等等。
郑云龙在大嫂犹豫回头时,已经派人去准备轿子,“大嫂,时间太紧,我摸不着头绪怎么处理最好,也和船老大们不熟,这关乎下面百来户果农一年收成,不能帮你分担,只得辛苦你,这里我守着。”
大嫂又往榻上看了看仍昏睡着的阿云嘎,终于点头:“小嘎,交给你了哈。”
或许是暴雨一口气下过了,夜里天空倒晾开,十五的月亮钻出乌压压云层,青白的铺一层在阿云嘎面上。
郑云龙没点蜡烛,只静静坐在塌边看她。借由这寂静无扰的清辉,细细描摹她纤长睫毛下沉静的暗影,与鼻峰隆起的温柔小丘。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捉了她的手放在掌心,小小一只,软润微温,他轻轻摩挲着,生出许多心疼。
许是受他心思引动,阿云嘎眉头轻跳几下,幽幽醒转过来,掀开沉沉眼皮,没搞清眼前什么境况,只隐隐知道有人守在旁边,许多年里生病都是自己一人扛过,这意外与感动来得汹涌,牵痛腹中,浓浓鼻音夹点儿失落久远的娇气,喊了一声“额吉”。
郑云龙没听清,俯下身来凑近耳朵,“是不是哪里还痛?啊?跟我讲。”
被他一提醒,阿云嘎鼻子更酸,“额吉,痛痛。”
郑云龙这才发觉,眼睛是睁开了,但人根本还是懵的,“哪里痛?啊?告诉我,你哪里痛?”
郑云龙手心骚动,有三根圆嘟嘟手指从他掌中拱出来,抓了他手往被窝里带,隔着衣服,贴上她柔软烘热的腹部。
郑云龙脑子嗡一下蒸上热气,下意识就往外撤,不想阿云嘎昏沉之际竟抓得极牢,没挣脱,倒被拉住了一点一点摸,“这里,这里,好痛。”
像月光做的人,轻轻一按,光就流出来,潸潸两行,从面上迅疾划过冷银的辉晕,“妈妈——”
郑云龙这回终于听清她在喊什么了。“你给小嘎揉揉,揉揉,就,就不痛了。”她手中腻起薄薄汗意,生怕他不答应,越发抓紧,泪湿的眸中泡发着亮汪汪的渴盼。
好像是听如妈说过,她是孤儿,逃难来,收养她的人家要卖她佃租钱,才有的这桩婚事。郑云龙终是展开了手掌贴上她腹部,柔柔打起圈来。
“好过些没有?”
她鼻子里哼哼唧唧,但眼睛渐渐睁得水亮,乖乖点头,“嗯~”
凌晨时郑云龙醒来,不记得自己怎么也躺到了榻上,上半身歪斜倚着梆硬的墙,脖颈酸痛刺麻。青蓝晨光中,他垂首瞧见阿云嘎趴在怀里睡着,手搭在自己身上,还抓了一粒扣子。郑云龙心中悚然一惊,辨不清悲喜。
缓过脖颈僵硬的片刻,郑云龙轻轻扭动脖子去瞧,温着药的汤婆子早冷了,接着瞥到墙上挂了一张残旧的菩萨画像,净瓶里柳枝还浅留着青绿。
他稍稍挪动,想起身来,阿云嘎忽的在怀里一动,找了一瞬的间隙更密地贴进来,搭在他身上的手臂亦像缠搂上来。
“就一回。菩萨看着呢。”
如果不是熹微天光已堪破这小小禅房,郑云龙或许当梦中呓语,也便过去,但晨鸟都还未鸣,衣服褶皱里细微摩擦亦被无限放大。他听得分明,为她的勇敢几乎惊心动魄,也即刻就感知到她或许为这一句,积攒了不止一夜的勇气,在自己第一反应是退缩之际,她或许失望,难过,懊恼,后悔……但,她选择抓住最微薄的勇敢。
郑云龙再度抬眼去看那积淀着时光色泽的画像,这间屋子定然许久无人居住,桌上未有供奉,但纤然的洁净里,菩萨没有计较,菩萨低眉不语,慈悲敛目,世间万象,尽入观自在。
郑云龙轻巧挪到枕上,回抱住阿云嘎,将他们稀薄的灵魂与片刻的沉沦揉抱成一团,再度沉沉眠去。
中午,一个小沙弥带着姗姗来迟的饭菜与董大夫过来,郑云龙才知晓,因为阿云嘎是女眷,庙中皆是僧侣,不便安置于庙中禅房,而是安排了后山这处空闲许久的禅院。
董大夫施完针,郑云龙问清了需得静养些时日,又瞧着冷透的饭菜和董大夫带来的药,询问小沙弥他们能否在此处开火,既熬药所需,也省却他们每日这么远送饭菜来,小沙弥应允,带他去另一间屋子,才发现锅碗瓢盆,甚至柴火都有,让郑云龙跟他去取些油米豆菜来即可。
郑云龙顺水推舟,交代家里送董大夫来的下人,回去告诉大嫂要在山上静养些日子,顺带明天将日常用度之物带些来。
等郑云龙背了一篓米面杂物回来,阿云嘎推开了窗正倚在窗台上,见他远远走来,粲然绽开笑颜,未及梳洗,乌发披肩,却是素极了的美,眉眼弯弯如月,指着后面要他看。
郑云龙卸了背篓转身,才发觉此处居高开阔,放眼是峰峦叠嶂,早起又阴了大半日,这会儿云层已裹不住太阳,灿金地泼下光柱,云蒸雾动,浅苍翠碧瞬息万变,竟是无限风光的云山奇景,看得人心胸辽阔,视野烂漫。
郑云龙从寺庙中带回一些紫薯,蒸得软烂后打成泥,和在面粉中揉成小朵小朵紫色的花样面果,阿云嘎又惊又喜,连着两日没吃什么东西,被这小小鲜艳引得饿极,就着米粥,吃了好些。
董大夫又来看过两回诊,阿云嘎已无大碍。暴雨后接连晴日,果子熟烂得快,家中复又繁忙起来,郑云龙交代了每日来探望的下人带来需要的东西后,便让他留在家中帮忙,如此一来,这处禅院竟无人再来叨扰。
山中无日月,茫茫山野尚未觉知秋风乍起,禅院隐匿在沉甸甸的绿中,晨起看万山笼翠,暮落听叶海碧潮,待阿云嘎再好些,他俩走到山顶去等日出,采来花枝供在桌上,一屋二人,一日三餐,两人心照不宣躲在这清净中,竟是难有的好时光。
禅院中只有素食,但郑云龙总是变着法子,将食物弄得有滋味许多,清油煎豆腐前,都要特意跑老远去摘了青花椒炸香了油。再度去庙中拿食物时,见到后边水塘里有荷花,就跟大和尚讨了些莲蓬荷叶拿回来。
回来时阿云嘎正在读佛经,她在柜子里发现的,只有半个残本,也不在意,读着认字打发时间。
郑云龙进门时,听到她在读:“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念的人听的人都一知半解,却不知缘何生出萧瑟, 门前有两棵古老高大的黄桷树,吱吱蝉鸣不歇,声音拖老远,聒噪刺耳,密匝匝树叶将天光滤出幽意后再流淌进来,两人立在蝉声中对望,突然像前后都一下失了尽头,人在世间,有些东西看着稀松平常,其实奢侈难得。
突有蝉声吱——一响,从二人中间破开,如警钟震在头顶。
阿云嘎回过神问他拿着什么,郑云龙还怅然,呆呆叫她来吃莲子。
但阿云嘎不爱吃生莲子,他又加了红枣、百合、黄糖熬得甜稠,好些都是之前下人送来的,山路难行,拿不了多,他平素极省着用,今天想了想,又抓一把黄糖,阿云嘎爱吃甜,这心愿原本多么微小。这回倒不待哄,阿云嘎自己循着味儿便来了。
一日,两人去溪边洗衣服,衣兜网住了小鱼,郑云龙受到启发,在溪中拦下布条,果然截到肥鱼,不敢污了禅房锅灶,在外生火烤给阿云嘎吃,不知是山野清溪养出了好鱼,还是看郑云龙折腾得辛苦,本来阿云嘎没那么喜欢吃鱼,竟也觉得鱼肉清甜美味。
阿云嘎也把从前在贫家的本事拿出来,支陷阱逮住了些野味,两人大多都不敢弄,又放生了,只烤过野山鸡和野兔。
一日里采了好些浆果和花拿回来,两人边走边说着哪些供在菩萨面前,哪些插在桌上的陶罐里,却听到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看来是大好了,我还担心山上艰苦,这么久未回,是还没好呢,没想到气色都养好许多。”
大嫂站在小路口望着他俩笑。
俩人失了方才笑语,愣愣走上来,阿云嘎先行礼,低着头:“太太。”
郑云龙在路上就想着要用最后那点麦子磨了细粉给阿云嘎蒸一块甜糕,上面摆红色、紫色、黄色的浆果,可惜少了奶油,不然比城里的奶油蛋糕还好看,她一定喜欢。
还有前几天路过一片野生的板栗林,板栗不时喀嚓咔嚓挤爆刺壳儿蹦落出来,两人觉得有趣,竟坐在石头上听了半个下午,原想明天就去打些来,或蒸或煮或烤都好。
还要找一天走得再远些,定然还有更美的风景……
三人走到禅院前,几个仆人并轿子已等在那里,郑云龙心中那些期待与画面灰扑扑地暗下去,沙尘暴一样卷起怅然失落堵到心口,直至忍不住问出来:“大嫂,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也不提前叫个人来说一声。”
大嫂拉着阿云嘎在前面走着,闻言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一双青目幽幽看住他:“再过几天就是父母亲的祭日了,你大哥马上就回来了,你忘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