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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故园
郑云龙回屋洗罢脸,那铜镜中出现一张湿漉面庞,英俊,年轻,眉目深浓。
待他换过一身宽松常服下来,院中烤羊肉已好,廊下设小桌,片好的羊肉,斩开的羊排,卸好的羊腿已在其上,只是整羊仍还在架子上,阿云嘎拿一柄小刀在那里给下人们分割。
大嫂将郑云龙招呼过来,大哥两手撑在腿上,眼里含薄光看着阿云嘎,是以谁也没动筷。
大嫂坐在他旁边,也笑盈盈看阿云嘎,又等一会儿,才叫下人来换她,净了手坐过来,挨着大哥另一侧,同郑云龙对着。
小妹见阿云嘎落座,提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大嫂轻轻瞪她:“没有规矩。”大哥笑笑:“无妨。”也就动筷招呼大家吃,又扭头去问阿云嘎:“你白天说要什么才好吃来着?“
阿云嘎惶惑站起来,“要要……要肥瘦搭着的。”大哥顺势期待:“那你给我选一块吧。”
阿云嘎拿小刀片下一块递到他面前碟子里,缓缓坐下又突地站起,嗫嗫说:“老爷,您吃。”大哥握住她手,按她坐下,极尽温和笑容:“都是自家人,自在些。”
阿云嘎却是明眼就看得见的坐立难安,不做痕迹挣开郑灏文的手,“我,我给太太也切一块。“
说罢走到大太太身边也给她切了一块在碟中,大太太向大家道:“还是小嘎白日里同老爷说起她老家的羊肉来,我们才沾了光呢。”
小妹已经举着碗伸过来:“小嘎,我也要。”
大哥皱眉:“这回是真没规矩了。”小妹妹吐吐舌不情愿唤了声“小嘎嫂子”,接着又敲敲郑云龙的碗,跟她撒娇:“二哥也要。”
阿云嘎走来郑云龙身边,袖子一直卷着,露一截小臂,幽蓝暮色里像块玉,裙摆窸窸窣窣挨过郑云龙的腿,幽香明明灭灭来,倾身去割肉时,银红琉璃珠的耳坠一直晃,放下肉时垂眸从他面上划过一眼。
任是千般磨蹭,终于给桌上的每个人都分了肉,阿云嘎延磨着回到自己座位。
全然没有了一丝自在,连肩膀都瑟缩,肩上溜下一朵浅灰的重瓣印花,叠在粉色绸料上,却显娇美柔和。托赖公司有纺织厂,郑云龙认得这是城里时兴的印花料子,往常也未见她穿过。
看来大嫂是做足了准备,他原以为放弃了呢。
阿云嘎进门后,大哥就从未回过老宅,过年都飞英国谈生意,大嫂宽慰阿云嘎,老爷实在脱不开身,不然也惦念你呢,甚至给她看大哥拍来的电报,可他都没见过她,惦念什么呢?
围在炉火边,火气将她手里的纸张熏得颤动,郑云龙却感到阿云嘎前所未有地松了一口气。
小妹探过手指指其中“羹”字问她识得吗?她飞快瞟郑云龙一眼,又低下去点头,小妹放寒假回来,日日把城里这学年的新鲜事跟阿云嘎讲,教她读书识字,常叹息阿云嘎该去念书,她脑子好,又勤奋,说马虎认得几个字是谦辞,其实识得很多字呢。
小妹不知大多是郑云龙这半年里教她的。像有什么默契,她也不提,小妹教,又跟着乖乖学一遍,但有时候想听新鲜故事,就忘记,噼里啪啦读完,张着一双明亮眼睛等小妹作为奖励的故事。
阿云嘎虽大几岁,但因着过去生活只是不断劳作的辛苦淳朴,虽有早熟的聪慧机敏,却又有许多懵懂真纯,同上国中的小妹竟是很能说到一处。
小妹一开始不喜欢她,跟大嫂吵嘴,为她鸣不平,别的女人都为丈夫再娶哭闹,她却替丈夫娶新娘,先有绮桦还不够吗?现在又来一个……
“住嘴!回你房间去。”大嫂难得动了气。
阿云嘎站在楼梯口,四方天井里昏黄的熏光恰恰笼她在光柱里,像要定住她成一块琥珀。通身仍是崭新的,鹅黄翠柳袍子外罩了一件石榴莲纹云肩,石榴多子,莲招贵子,她被装扮得美木艳树一般,在成全谁的希望与等待?
但卸了昨日稠侬的新娘妆,浅金色面盘上是通红的双目,今日没有再让泪水落下,或许是昨晚流尽了,在沉淀满红色的新房里,新婚的喜烛不能灭,孤寂烧完一整夜。
郑云龙夜里又梦见哭泣的新娘,仿佛是他在同别人密谋,要卖掉她,新娘逃到一条陋巷,高低错落的棚户瓦檐,月光奇崛落下参差的惨白,她逃跑间,凤冠珠玉,环佩琳琅,叮当地响,郑云龙追她,像是要带她走,但喊的是别跑。
一个月下奔逃的红影,几乎像鬼故事,郑云龙哀哀嚎着,倒像他更凄惨。
终是追出了陋巷,却在出来的一瞬当头换了天,刺裂的太阳迎面照进眼睛,他在令人眼盲的白光中满头大汗惊醒来,窗外日色大亮。
大嫂知道他是回来静心休整,过了娶亲那一桩,任由他每日里自在散漫,睡到日上三竿。
这会儿猛一下开门,却把门外的人吓了一跳,再吓到自己。
宅子修得方正,二楼有宽阔回廊,起初培植盆栽是大嫂打发时间,后来喜欢开门就见到花团锦簇,廊上便挨着种了葱郁花木。
阿云嘎提着一只洒水壶,正浇水到郑云龙卧房外。
壶吓得掉下去,水尽泼在她鞋上。
婚礼过了好几日,她仍旧穿着崭新的袄裙,幽幽如这院中新发的一簇花,不经意从哪里静悄悄探出来。见到他还是紧张,行礼又做错,喊他“二爷。”过了晌又补一字,“早。”
其实已经不早,日头整齐落在院中,她个儿高,低头时郑云龙看到细软头发,有些泛棕,梳了燕翅头,簪着一排小流苏花穗,一动就晃。
郑云龙拿脚把水壶戳到一边,“你要不要,去换鞋?”
她点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新婚那日在花轿中看得太近,她忘不了。
阿云嘎提着裙摆去了,郑云龙由此瞥见她伶仃的脚踝,筋骨细细撑着薄薄皮肉,不胜怯弱,却是个闲不住的,先在下人间博了一片亲近。
时逢秋收,各色粮食果蔬有许多要挑到老宅来过称,录库,再按品相分装好用船运走,阿云嘎换了窄袖口的短襟对褶裙,跟着丫头们在大簸箕里挨个排柿饼,挑拣大个蜜桔装框,擦净佛手与香橼……
大嫂自己忙得团团转,还来拉她,说不用她做这些活,她也乖乖跟着走,一会儿又跑回来做,不声不响。但整个人活泛许多,大嫂也就不再拦她。
一日里大嫂忽地想起金盏甘草水来,郑云龙从前爱在厨房捣弄些新鲜玩意,大嫂夸他,说将来必定顾家,妻子有福气。
已经许久不做,今次听见大嫂提了,他又钻进厨房,各色食材肥美新鲜将将送来,熬了甘草水,又兴致大发做了几道拿手菜。
大嫂进饭厅瞧见就高兴起来,同阿云嘎夸他,他竟也格外留神她吃每样的神色,不知在期盼什么,等半晌听她糯糯说了句“甘草水再甜些就更好了。”
大嫂笑:“你是饿了,喝了就吃菜,没品出回甘来。”又给她夹一块排骨,“待会儿吃好了再喝一碗,等等就有回甘幽幽沁一嘴呢。”
吃着又想起一茬来,大嫂说这时节橘园树下全是曲蒿草疯长,遍地黄花铺做金子一般,郑云龙笑着把话接过去,明天就去采,大嫂明明是馋曲蒿团粑了。
阿云嘎难得主动搭话:“太太也吃过曲蒿团粑?”又自己笑了,“我以为只有我们穷人家粮食不够了才做那个吃。”
太太笑着问她:“你会做啊?”
“会啊!”
“那明天跟他去采曲蒿。”太太朝郑云龙努嘴,“多做些,我送人。”
晚上大嫂特地来交代,阿云嘎平日去园子里就晓得埋头干活,才故意找个由头,要郑云龙带她去转转。
早晨有雾,近处的曲蒿给摘桔子时压坏踩坏不少,两人便往山上去,浓翠中,枝头是火红的橘子,树下是碎金的小花,阳光穿林一束束照进雾里来,隐约仙境一般。
阿云嘎今天无意应景地穿了一件橘色的缎地如意纹袍子,挎着篮子一朵朵掐着曲蒿。郑云龙没由来生起可惜,该有一个高超画师来将此情此景画下,直接就能装裱起来挂在中堂屋,或有相机也不错,但少了颜色,总觉不美。
他心猿意马胡乱想着,直到被阿云嘎打断,“太长了。”她为难地看着郑云龙篮子里老长一把花茎,“老了嚼不动。”
她捻起自己篮子里小小的一朵,向他展示:“只要嫩尖和花芽哒。”想着到底是富贵人家的爷,这也不懂。
郑云龙不说话,却将几把花茎编在一起,做出一个花环来,戴到阿云嘎头上。
“哎呀——”阿云嘎取下来,拿在手中看,一点芬芳暗来,抬眉对上郑云龙的眼。
在他一双诚澈睁然的眼睛里看见自个儿歪头看他的模样,倒像被唤醒了,原来绿鬓红颜尚未老,也好像并没有被看低了入不得眼,叫她银瓶乍破泄出丝丝欣喜来。
在花轿里猛然见郑云龙第一面,冷极了的一张脸,眉心拧着,厌倦难耐毫不遮掩,拒她在千里之外。
她心里惊惶,硬实臂膀已穿过膝弯和后腰,她惊得要跳起来,却有他身上清新的气味贴过来,她蒙在红沉沉盖头下,晕得不知身在何处,只忙紧抓了他衣服一把,又怕惹他不快,慌忙松开只捻住一点布料,不让自己掉下去就好。
进了门,却又发觉这人并不凶,总像心事重重,常倚在卧房外的栏杆上抽烟,隔了袅袅烟丝看,倒幻觉一双含情的慈悲目。
此刻清清楚楚看见他坦露给自己的温柔,阿云嘎心中柔情与感动亦缕缕爬上眉眼又舒展开,笑得眼角眉梢都甜透,自己重新戴上了花环。
郑云龙惆怅许久的心,也像那雾,透进一些光束来。
下午两人在厨房做曲蒿团粑。
曲蒿蒸熟了要放进石臼里舂,舂好了再加蒸好的玉米面和糖粉接着舂,混合匀了团成粑,晾干后,要吃时或蒸或烤都喷香。
曲蒿蒸得粘稠,舂一会儿就粘得杵和石臼难分难解,很费力气,郑云龙上好一笼曲蒿,见阿云嘎汗珠顺着鬓角下来,便道“我来“,阿云嘎不防,刚提起杵,郑云龙要接,两下里一撞,却是无意包住了她一双手。
阿云嘎从前都没发觉自己手这么小,给郑云龙包圆了还有空余。
她从内蒙逃难来,被一对农户老夫妇收养,整日里都是繁重农活,几乎没什么机会接触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过门后,老夫妇将郑家给的彩礼变卖,去投奔远嫁的女儿了,她便唯剩了郑家一个依傍,终日困在这座宅子中,同廊上的一株植物,养在笼子里的鸟雀,升起又落下的日光没什么分别。
可好像,又不一样,这宅子里,还有一个郑云龙。
她不知道男人的手原来可以这么大,掌心里薄薄一层肉也是硬的,不像她,肉绵绵的,被男人手上的骨头和青筋包着,被他有些奇特弯曲的指尖骨节包着,用了点力才挣脱出来。
两人都有些愣怔,阿云嘎四下瞟,两手因为干活,通红地紧紧绞在身前,不敢看郑云龙。
卷卷蒸汽在两人间幽浮,曲蒿特有的清香充满厨房,郑云龙挪开眼睛,“好像,好像可以了,开始团吧。”转身在盆里洗了手,将粘稠的面团刮出来倒在案上揉。
阿云嘎也去拿洗好的模子先筛上一层细粉,郑云龙揉着又想起来一事:“也不知道糖粉放够了没?甜是不甜?”说着便揪了一小团递给阿云嘎尝。
阿云嘎还在刚才的晕乎中,手上做着事,又看着黏糊糊,竟没多想直接俯下身去,就着郑云龙的手咬了一口,嚼两下刚要和郑云龙说正好,才见他愣瞪着一双眼看着自己,唇抿得下巴拱起来只剩一缝。
阿云嘎这才醒悟刚才姿势亲昵过分,一下烧红了脸,一颗心咚咚撞一下午,精神头都给撞散了。
太太见了,摘下自己手绢给她擦脸,问她是不是累着了。她受太太关切轻抚,只好回答说边做团粑边吃,吃撑了,不想再吃晚饭,想回房歇着了。
进门蹬了鞋就往床上埋,闷在被窝里半晌,突然,猛地坐起来对着心口砰砰捶了两下。
你别跳了,再跳又有什么用?
复又一头扎进被褥,咬着唇,弄不清何处得来的委屈,只觉不由自己,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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