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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秋意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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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25 22:48: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少肉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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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青花椒 于 2022-5-25 22:53 编辑

想起来补一下这两年写的文

一、

北平的春天风总是很大。
郑云龙咬缺了干燥的嘴皮,步伐很快地从风里穿了过去,一般人根本追不上他。
他知道是直隶军的人在跟着他,自从他到了北平开始就没消停过。
倒是很好理解,现在消息快得很,他在山东和奉系的人来往了几次,全北平的直隶军都知道了。这次只身一人过来,免不得要被贴身盯梢。
但郑云龙也有自己的办法,用他们保定军校出来的话说,这种能力叫反侦察,没人能尾随他超过十分钟。
他本来也没什么不能和直隶军沟通的,就是用枪压着脑袋,把他拉去喝茶他也喝得,没人敢真的动他。
可是这次回北平稍微有些不一样。
一个月前,郑云龙带着任务下了火车去万寿寺,取一封信。
信的内容关于一个师的奉系军预备在热河叛逃,这是他全家和东北人交易的筹码。
信顺利取到了,郑云龙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在万寿寺门口捡到了一个人。

这人他是认得的,然而已经不是他认得时的样子了。
郑云龙在绥远的草原上第一次见到他,一身劲装,坐在一匹大青马上,鞭子在空气里甩得噼噼啪啪,耷拉着嘴角不耐烦地用眼皮子看人。
身旁的人介绍说这是曹将军从蒙古请来的秘密武器,打起仗不要命,有个绰号叫雷神。
旁人说得很认真,郑云龙听了却忍不住笑出声,每个字都让他发笑,当场就被瞪了一眼。
眼睛从眉毛下面横过来,钉子一样硬。不知道为什么,郑云龙并不觉得凶狠,反而没停下笑,那蒙古人一扭头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呵斥一声飞跑了出去,像是真被气到了。
直皖大战的时候,这个叫阿云嘎的蒙古人的确是直隶军的神兵天降,带着一帮草原骑兵在琉璃河打得皖军措手不及,几乎是一战成名。后来郑云龙又和阿云嘎打过几次交道,虽然同被直系招安,但情形并不是那么友好,他们郑家是冯将军的座上宾,阿云嘎已经是曹将军的左右手,一旦对上不可能真的心无芥蒂。
加上阿云嘎汉语讲得很差,荒腔走板,一开口郑云龙就是要笑的,阿云嘎见他笑就气得抽马,两人关系更谈不上多好了。

不管怎么说,在上一回见到阿云嘎的时候,他还是个威风凛凛的师长,曹将军器重他,调给他五个团的骑兵。他虽然话说不清楚,倒有办法把手下管得服服帖帖的,毕竟战场上的本事丘八们都认。
可在万寿寺外,郑云龙看到的阿云嘎已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穿着不知道哪里扒来的蓝布棉袍,裤腿上几个大洞,膝盖骨都露在外面,胡子拉碴长进头发里,除了眼睛还很亮,全身已经脏得不能看了,也亏得郑云龙能把他认出来。
不仅是脏,关键是什么也记不得了,不认识郑云龙,说不出自己是谁。而且一开口还让郑云龙愣了一下,北平话竟然说得很地道,和以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想喝水,您有水吗?”阿云嘎好像只会这么一句,反复了几次,郑云龙决定带他回去。
不久前,郑云龙是听说阿云嘎在山西吃了败仗,但离得远了具体情况不清楚,也没想到人竟然成了这样。郑云龙得弄清楚原因。
他定的饭店地段偏僻,暂时没人能跟到这里。新建的饭店,环境是好的,浴室里有自来热水和澡盆。
阿云嘎在里面洗澡,好半天没出来。
郑云龙忍不住敲门进去看,竟看到阿云嘎把头埋在浴盆里喝水,喝得咕嘟咕嘟的,身体躬在浴盆边上,像匹马。
一时间,他脑仁都疼了,简直有叹不完的气,把阿云嘎扒拉出来,亲自动手给他洗了个干净。上上下下都给涮了,部队里光身子的见多了,并没有太当回事。
洗完走到卧室里,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眼,又不大待见他的满脸胡子,拉来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脸给他刮了。
阿云嘎年长郑云龙几岁,加上在草原日晒雨淋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些,但这副失忆的样子好像把岁数也弄丢了,整个人透着一种浑浑噩噩的傻气。
也是刮脸的时候,郑云龙才发现阿云嘎原来嘴角还有个酒窝,以前从没留意过。阿云嘎一直盯着他,有一瞬间郑云龙以为阿云嘎认得自己了。
碰了碰他刚刮干净的下巴问:“想起什么了?”
阿云嘎抬起眼皮,还是那么盯着郑云龙,眼神很干净又直接,把郑云龙看得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怎么了?说说话好吧。”他放下手里刮胡刀。
“……呀。”阿云嘎动了动嘴唇,声音很小,从鼻子里冒出来,像小孩子在哼哼。
“说什么?”
“……你长得好帅。”阿云嘎重复了一遍。
郑云龙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庆幸已经把刮胡刀放下了。



二、

郑云龙做了一个有阿云嘎的梦,梦里阿云嘎还是高头大马上的蒙古骑兵,在马场里跑了一圈以后,麻利地滑下来,端着一把毛瑟枪,枪口的黑洞朝着郑云龙的脸。
他的眼睛深陷在帽檐下面,瞧不清表情,但郑云龙莫名觉得悲伤,虽然心跳得像擂鼓,却没有闪躲也没有还击,静静地看着阿云嘎,越看越愁,眉心发酸,几乎要流下泪来。
阿云嘎的指节微微动了动,然后牙关处肌肉收缩,手指用力一扣——!
郑云龙睁开了双眼,腾地坐了起来。
醒来正好对上阿云嘎的眼睛,眼窝很深的眼睛,不是汉人的长相。他看了郑云龙一眼,过了半秒全身哆嗦着抽了一下,像是被郑云龙乍然起身吓了一跳,手上的水洒了出来。
阿云嘎正在给一只蓝色的小水壶装水,特别小,看起来不像大人用的,上面有许多划痕。洒出来的是开水,烫得阿云嘎扔下水壶跳到藤椅上,两只手向上举着,嘴里哎呀哎呀地小声叫着,做出认输的姿势。
郑云龙真想现在手上有台相机,把这一幕给拍下来,再发给《京报》的哥们,直隶军和曹将军的脸就算丢尽了。
说来也奇怪,阿云嘎失踪,直隶军应该满世界找人才对,为什么郑云龙没听到过一点消息?
他想不明白。但这乱世中让人不明白的事太多了,郑云龙一旦想多了就会失眠,或者多梦,就像刚才那样,梦到了阿云嘎暗沉果决枪口。
郑家在冯将军那儿已经失去了信任,父亲年初大病一场,很多事郑云龙要自己去分辨,去判断,包括解决。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还在冯将军的院子里用小虫钓虾,但那间院子现在他已经没法再得进去。人都是这样,在措手不及中长大,并且回不去了。

眼前,反而是原先一脸倨傲的阿云嘎比郑云龙更像没长大。一夜过去,他似乎把郑云龙当成了恩人,或者能抓住的那根稻草。
从藤椅上嗖地跳下来,咚咚咚小跑着来到床前,一屁股坐在郑云龙身边。动静很大,一坐下就听到他肚子咕噜咕噜叫。
“想吃点儿啥?”郑云龙搓了搓鼻子,叹了口气,挑起眉毛问他。
阿云嘎没回答,眼睛垂了下去,手指捏在床单上来回抠,眼圈儿竟慢慢变红了。
郑云龙心里操了一声,着实有些惊吓,他几时见过阿云嘎这样,别说阿云嘎,他连姑娘哭起来也对付不了,一时间噎得郑云龙说不出话。阿云嘎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像是用力忍住了,但看着更委屈,嘴角拉得老长。
“我就想吃%#%&*…!”昨天一晚上阿云嘎都轻声细气跟他说话,已经完全换了个人,这冷不丁高亢嘹亮的一嗓子,又是凑在郑云龙跟前,快把他吼聋了。
虽然喊这么大声,可也没听清,郑云龙问了半天才知道是枣饼泡奶。
对了,阿云嘎是蒙古人,郑云龙见过他在曹将军府上喝奶茶,穿着一本正经的军装,散发着一股子奶腥味儿,和人聊骑兵装备的事,上嘴皮还带着奶沫子。
郑云龙比较欠,食指往他脸上指,阿云嘎瞪他,这一下所有人都忍不住笑,阿云嘎恼极了,掏出枪就往廊柱子上砰砰两下!走廊冒出青烟,没人再敢笑。阿云嘎又挂着奶沫子声色俱厉地讲了半个多钟头,汉语说得颠三倒四滔滔不绝,整间屋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等曹将军回来了,问走廊上的弹孔谁打的,阿云嘎很骄傲地承认:“是我打的,他们都那什么,他们都怕我。”
郑云龙服气地比了个拇指,阿云嘎翘着二郎腿,习惯性地拧起眉头,但脚尖在空气里画着圈,给他得意坏了。

当日的阿云嘎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有今天,头埋在牛奶碗里,发丝都落进牛奶里,两只手紧紧捧着碗,看起来用力又紧张,发出唏哩呼噜的动物声音。
枣饼是没有了,饭店的餐厅有牛奶,郑云龙抽屉里有饼干,把饼干掰碎了放进牛奶,碎屑在乳白色的碗里浮沉,小口小口地吸进了阿云嘎的嘴里。
阿云嘎没有喝完,剩了一半递给郑云龙,动作流畅自然,还有几分大方劲儿,好像郑云龙吃他剩下的东西十分顺理成章。郑云龙倒是没多想,端起来一饮而尽。饼干太甜了,他不喜欢,如果不是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大概永远也吃不完。
“你长白胡子了。”阿云嘎指着郑云龙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自己的大腿不够,又伸手来拍郑云龙的腿。郑云龙心想,早知道昨晚上就不必好心给他刮胡子。
人就是这样,没由来地会产生伤感,他最近常常如此。前方的路看不清楚,他的老师还被奉系的张大帅软禁在青岛,同僚有的坐船远渡,有的黯然出家,而他全家都在这片土地上,离不开,走不掉,唯一的出路是硬扛下去,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而此时此刻他和一位失去记忆的内蒙军人面面相觑,中间放着一只空碗,这种伤感就更加强烈,像是眼前的人一样,突如其来,却挥之不去。
阿云嘎好像看出他情绪的变化,站起来拍了拍郑云龙的头发,把他脑袋当皮球那样揉着,嘴里嘟囔着:“哎呀,你是害怕长白胡子变老吗?多大事儿,给你擦啰,很快就,年轻啦。”
他像是在哄小孩,又像自己是个小孩,站起来用衣袖给郑云龙擦嘴,隔着衣物传递过来的触觉柔软真实。那衣服还是郑云龙的,却有了不一样的味道。有一瞬间郑云龙突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是阿云嘎,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人,一个流离失所的普通而温暖的傻子。想到这里,他冒出了一道很找死的念头。
“擦管啥用,你亲我一下。”郑云龙说。
阿云嘎愣住了,仿佛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郑云龙的确是开玩笑的,却也有那么一点顽劣的认真,他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充满了期待。
“亲不亲?”他抬起头,拿出了在家里那副少爷的样子。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枚黑洞洞的枪口,径直指向了他的额头。



三、

窗户被遒劲的春风吹得砰地一声,郑云龙出了一身冷汗,枪声并没有响起。
阿云嘎的手抖了两下,枪掉在了地上,他露出很惊惧的神色,缩回座位上,抱着脑袋叫:“哎呀,我头好疼,好疼好疼!”动作夸张到像是演戏,又像是真的。
这次郑云龙不敢大意,把枪踢远,盯着阿云嘎,阿云嘎扭动了一阵,恢复了平静。
“嘶——哎呀!我枪呢?”阿云嘎问。
“你记得你是谁?”郑云龙一把拽住他的手,抓得很牢,这话他昨天已经问过了。
阿云嘎表情很不耐烦:“我不记得了,说了不记得,把枪还给我!”
“你为什么会有枪?”郑云龙又问。
“没枪,没枪会被人欺负,这你都不懂。”阿云嘎试图脱离郑云龙的手,挣扎了两下放弃了。
“是什么人欺负你了还记得吗?”郑云龙想要找出点眉目。
“你!就是你!”阿云嘎嚷嚷起来。
郑云龙突然无法反驳。
“你让我亲你,是不是你!而且我也不想开枪,我就是吓唬你一下。”阿云嘎的面孔松弛下来,脸色有些发红,连着脖子都红了。“我就是有些事儿记不清了,我又不傻。”
郑云龙瞅着被他捏红的手腕子心道:这傻不傻的,你说了也不算。
“而且枪里根本没有子弹。”阿云嘎说。
话已经到这里,郑云龙手上的劲儿也懈了,他把枪捡回来,确实是空空的弹夹,枪托上用小刀刻了英文Ayanga”,还有枚闪电的标志。
这么看来,郑云龙并没有认错,人的确是阿云嘎,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昨晚上是他帮阿云嘎洗的澡,竟然不知道这把枪是怎么藏起来的,看来也不能完全大意,保不齐阿云嘎什么时候想起来给他一枪那就太遗憾了,郑云龙还没在这世上玩儿够呢。

阿云嘎用手指戳着空枪:“一握枪,我头就会疼,你别让我拔枪。”他小心地把枪拿起来,背过身,捣鼓了一阵,大概是塞进最里面的衣服里。
郑云龙很无辜,从头到尾他就说了句“亲我一下”。
阿云嘎转过来问郑云龙:“你以前认识我的对吧?”
郑云龙没吱声,挠了挠太阳穴。
“我看得出来你认识我。”阿云嘎说。“我想要你帮帮我。”他说着话就去拉扯郑云龙袖子,郑云龙故意往后退,阿云嘎再接再厉地扯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郑云龙很满意阿云嘎对他表现出来的粘性,一想到他真是那个“雷神”阿云嘎,这种诡异的快乐又被放大了。
也许他失忆期间没有人对他好过。郑云龙心里冒出一点没有形状的气泡,气泡破开时,心里有块地方痒了起来。
阿云嘎继续说:“我需要把好多事儿都想起来,你得帮我的。”
郑云龙拉了拉领口,里面还有一层方才被吓出的汗:“我怎么帮你?我在北平待不了多久。”
阿云嘎嘴唇动了动:“那我,我跟你走。”
上一次跟郑云龙说这话的还是一位齐鲁大学的女大学生,怎么老有人想跟他走呢,他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阿云嘎如果真的想起以前的事,是感谢郑云龙,还是一拳砸过来都未可知。
但郑云龙没办法把他扔在马路边上,他就去商店买了包烟,阿云嘎在路边捏着个蓝色小水壶等着他,风把北平春天的杨絮吹起来,阿云嘎在杨絮里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郑云龙看他这模样就觉得自己没办法不管他,现在不管他就是欺负他。
他来北平,完成奉军汤司令交代的秘密任务,从万寿寺拿到那封信,再去和奉系谈条件,哪想到三天前汤司令在沈阳被人暗刺,生死未知。
郑云龙仍然去约定地点把信拿了,否则他手里一点儿筹码也没有,眼下他却不知道能去找谁。又正好捡到了阿云嘎,也许冥冥之中产生了转机。
郑云龙想带阿云嘎去找直隶军的曹将军,毕竟阿云嘎曾经在他账下劳苦功高,现在变成这样,曹将军有必要知道这件事,也能作为他和直隶军谈判的筹码。
但在那之前,郑云龙还是想带阿云嘎再去一趟万寿寺,他总觉得阿云嘎出现在那里,不会没有原因。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吗?”郑云龙问阿云嘎。
阿云嘎眼睛上下左右乱看,过了一会儿才说:“这里有饭吃呀。”倒不是很意外的回答。万寿寺外的流浪汉三三两两,走过路过的香客会给上一些点心,寺庙里每几日就有和尚施粥。日子不太平,无家可归者靠救济才能生活。
阿云嘎朝着墙角的几个乞子挥手,还冲人笑,显然是之前认得的。但他向后躲,好像不愿意再走近那些人,离得很远。
郑云龙同样不想搭理他们,如果没有必要,他本能地不想和任何陌生人说话。他站在寺院大门前犹豫了一会儿,以为这些人会上来要钱,那他还能问上几句话。但这些乞子都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郑云龙就放弃了。
他喜欢活在自己的思想闭环内,喜欢干净简单的事,喜欢爱和永远的快乐。虽然这几年知道理想的生活都是空中楼阁,但没有人能逼着他去和不愿意打交道的人产生联系,命运逼着郑云龙向前走出了许多,但不是全部。
扭头看到阿云嘎站在香炉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燃烧的三炷香,青烟升腾间,表情凝重肃穆。
他一定是想了什么,郑云龙心头一跳。
阿云嘎突然伸出了手,轻轻碰上了香顶端燃烧的香灰,然后快速缩了回去。
“你在……”郑云龙伸手拦阻他的举动,晚了一步。
“烫的。”阿云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郑云龙牙痒起来,肺也很痒,他想抽根烟,或者找个人踹上一脚。一定要说起来,他也不愿意和阿云嘎打这鬼交道,但阿云嘎又冲他笑了。
捡到他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既脏又惨、落魄失忆的男人冲他笑了,让郑云龙想起一些梦里才有的颜色。
一些仿佛是永远快乐的,而不够真实的颜色。



四、

那天夜里给郑云龙那封信的小和尚已经不见了,一位老和尚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他们,像是怕他们没安什么好心。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泛出红色。郑云龙快速地把整间寺院走了一遍,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回头找不到阿云嘎,心里一下子有些慌,左右几间房又跑了一遍,才发现阿云嘎在后院端端正正地跪在一只蒲团上。
阿云嘎好像不会拜佛,姿势动作别扭,表情却很虔诚。
他对郑云龙说:“这是之前外面那些大哥哥们教我的,丢了东西要拜后院最里面的土地公公。”
他还管乞子叫大哥哥。郑云龙又开始搓鼻子,他从来不信怪力乱神,家里母亲信这个,好几次压着他的头给请回家的菩萨上香,心里根本没当回事。郑云龙好歹明白一件事,如果心里没有,求什么都没用。
“丢了记性也是丢东西,土地公公多多保佑啊,让我,对,让我找回来。”阿云嘎伸手拉住了郑云龙的裤子,示意他也一起。
“我又没丢东西……操!”郑云龙没站稳,阿云嘎手劲儿挺大,把他拉得踉跄坐在了蒲团上。
泥塑的小老头挺可爱,笑眉笑眼好脾气的样子,一看就保佑不了任何事。郑云龙手撑在大腿上,托着下巴,斜眼看阿云嘎冲老头念叨,那侧面轮廓在夕阳下居然很顺眼。
时间变得安静,只听到京城里独有的乌鸦叫声,叫得人心里杂草丛生。
过了一会儿,见寺里那老和尚两手稳稳当当地端了另一座神龛放进院子里,哐当在这尊像的旁边。
“这才是土地像。”老和尚拍了拍手说,在阿云嘎扬起脸呆呆的表情里指了指他对面的泥塑老头:“你们拜的那尊,是月老像。”
“月老像是啥?”阿云嘎凑在郑云龙耳边问,大概是怕说出来更被人笑话。
郑云龙不太想告诉他,这时候装傻就很有用。
“啥啊,我也不知道。”郑云龙傻笑起来。

然后他心情很好地,让阿云嘎亦步亦趋地抓着他的胳膊,快步走出了万寿寺的大门。
天色已经暗了,郑云龙眼前花了一下。杨絮随着风飘打在脸上,一排亮闪闪的刀刃向他们砍了过来!
不是一把刀,是好几把!郑云龙第一时间意识到他和阿云嘎对付不了这么多人。
郑云龙一胳膊撞在前面来人的肚子上,又狠命踢了一脚,他好歹是军校出身,如果单打独斗这些人不会是他的对手。那人捂着肚子向后撤,两边的人已经冲过来!
“跑!!!”郑云龙冲阿云嘎喊,拉着他朝一侧狂奔,那群人立即飞身追赶,脚步声响在脑后。郑云龙跑得火气上涌,气愤又憋屈,他尚且不知道他们是冲着他或者阿云嘎,但两人已经绑在一条绳上,眼下谁都不能出事。
阿云嘎那边喘得特别厉害,作为战场上的铁骑,这体力也太差了。郑云龙没工夫奇怪,眼看人快追过来了,反手一推,把阿云嘎推进一处四合院里,自己也闪身进去,锁了门。
一位妆容精致的旗袍妇人走出来,笑呵呵地说:“什么风把郑大少爷吹来了?”
郑云龙撑着腿半天才缓过劲儿,眉毛都要拧出水,嘟嘴道:“姐姐你别笑我了好吧,被人给追着呢,借你这儿躲一晚上。”
妇人原是冯将军的老相好,看着郑云龙长大的,很喜欢他,认了他作弟弟,后来跟冯家全无关系了,也没忘了郑云龙,是他在北平为数不多的朋友。这间小院正好在直隶军的军备区边上,不显眼也没人敢进来。
“我这人就没什么朋友的。”郑云龙交握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扣在桌面发出响声,可见他心里并不怎么踏实,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今晚大概又是一个不眠夜。“好几次都是姐姐帮我。”
妇人的扇子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一边摇着头笑,一边走出去给他添酒。
阿云嘎不喝酒,举起郑云龙喝光的酒杯闻了闻,皱着鼻子放下。
“你是蒙古人,怎么不会喝酒?”郑云龙问,事实上他并不清楚以前那个阿云嘎到底喝不喝酒,他原本就对他知道得不多,只听说没有成家,却连他还有什么亲人朋友都一无所知。
“不好闻,不愿意喝。”阿云嘎又闻了一次,还是同样嫌弃的表情。“我想喝水。”
他已经灌了两壶茶,还闹着要水喝,郑云龙干脆去厨房给他找碗来盛。
在厨房里和姐姐撞上,两人交流了一会儿,姐姐没见过阿云嘎,但也曾经听说过,见他现在这模样,显是出了问题。
妇人道:“带他去医院瞧过没有?”
这几天稀里糊涂的,郑云龙压根就没想过还能带阿云嘎去医院看病这回事,一锤头说:“忘了。”

郑云龙瞧着阿云嘎唏哩呼噜地喝水,想到如果他有家人也会着急,就像郑云龙每一次出远门母亲都要在家念经,想到母亲他的忧愁又堆积起来,阿云嘎瞧着他,伸出手碰郑云龙的眼睛。
“大龙,你是不是要哭了?”阿云嘎问。
郑云龙就了口酒:“为啥这么问,没有。”
大龙是阿云嘎前些天问该怎么称呼他,郑云龙随口答的。而阿云嘎虽然说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当郑云龙问他叫什么,他念了一串蒙语,鱼吐泡泡一样听不明白,什么什么根。郑云龙尝试了一次放弃了,干脆就叫他嘎子。
他好像叫不出阿云嘎,以前也没喊过他的大名。嘎子很好,像是关系很近的人。
“别哭了。”阿云嘎又说。
郑云龙指着他的碗:“不是要喝水吗,喝你的水吧。”
后来妇人出了屋,阿云嘎挪了挪凳子,坐得靠郑云龙很近,肩头挨着肩膀,头发丝挠着郑云龙的脸。
阿云嘎问:“我看到姐姐这儿有胡子。”他手指乱动,比划着下巴。“他是男的吧?”
姐姐确实不是一般的妇人,一位当过将军填房的奇男子,全北平找不出第二个。
郑云龙张开嘴:“怎么?你吓着了?”
阿云嘎摇摇头:“没有,他衣服好看。”




五、

夜里他俩睡在一张床上,阿云嘎靠里,郑云龙睡外面。
郑云龙平躺着,注视着暗沉的天花板,上面空空荡荡,但盯久了似乎出现了红蓝交织的斑点。他能感觉到阿云嘎侧卧在他身边,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虾米。
他俩身上的两张被子,几乎都被阿云嘎卷到身上,郑云龙往身前拉一下,阿云嘎就哼哼,不知道是做梦还是醒着。
大概在一年多以前,是有那么一次,郑云龙见到过阿云嘎在躺椅上睡着了,也是这样,全身卷起来,一点也不神武,和他平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
那时郑云龙就明白他为什么从来没有真的害怕过阿云嘎,阿云嘎表现出来的厉害,只是他想让人觉得厉害,能唬住一些人,但郑云龙不会。自他听到“雷神”两个字发笑,阿云嘎气得瞪他的第一次见面起,郑云龙就能感觉到他神色中的一些刻意,好像他总是在着力模仿曹将军的样子,一个人不可能生下来就老气横秋,都是他学来的。
现在这样的阿云嘎当然不唬人了,郑云龙能看出他的害怕,人丢了记性容易产生恐惧也在情理之中。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也许是阿云嘎一直担心的事,如果还有从前的记忆,他一定不愿意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郑云龙想着,长长地吐出呼吸。
他睡不着,寻思着下午追他们那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很多假设,但都没有确凿的答案,最有可能还是奉系张大帅的人,毕竟汤司令让他到万寿寺接头是瞒着张大帅的。这年头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谈不上什么忠心。
郑云龙想着想着,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平放到床铺上,恰好盖住了阿云嘎的手。
软乎乎的手,手心有茧子,捏起来像在捏面团。等郑云龙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握住捏了好一会儿了。
他们相处了几天,时间不长,郑云龙对这样傻不愣登的阿云嘎却有种莫名的亲近,好像那个眼神锋利有板有眼的阿师长皮囊下面,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我……嗯……”阿云嘎说话了,声音柔软拔丝。
“没睡着?”郑云龙也转过身,盯着他,月亮从窗子里照进来,能看到阿云嘎的嘴唇很亮,还是湿润的。
“嗯……”阿云嘎眼睛没睁开,咕哝着:“我水喝多了。”
他一说话,嘴唇又湿了一些,呼吸间鼻孔小到看不到。挺好玩的鼻孔,郑云龙还有兴趣再看一会儿。
“喝多了是吧。”郑云龙重复着,仿佛阿云嘎和他一样喝了烈酒。
阿云嘎下巴点了点:“想尿。”
“……”
郑云龙突然又有点怀念起声色俱厉的阿师长,阿师长凶是凶了些,但不会让他觉得头疼。

如果阿云嘎再变回阿师长,郑云龙计划用他来跟直隶军谈条件的事就泡汤了。
但当郑云龙带着阿云嘎去诊所的时候,他好像暂时把那个念头放置了。
经过姐姐的敲打,他还是决定先带阿云嘎去瞧病。至于阿云嘎能不能恢复记忆,恢复成什么样,那是之后的事。
郑云龙通常只做他能想到的第一步,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也没有办法。既然他答应了要帮阿云嘎,人不能完全说话不算话。
大医院人多嘴杂,军阀的人常来常往,郑云龙不方便现身,于是带着阿云嘎去了远房表舅开在熊家胡同的诊所。这位亲戚和郑云龙远得几乎没有血缘,以前是北平德国医院的,郑云龙小时候一到北平就水土不服口苦发烧,都在这里拿药吃。
阿云嘎傻到进了医院还以为生病的人是郑云龙,一直试图用手摸郑云龙的额头,传达着“不怕”的意思。
而郑云龙这次到北平,身上并没有带很多钱,他纵然在家不缺钱,但母亲管得严,节俭惯了,多的一分钱都不要花。要说有什么怕的,他是担心看病费用会超出预计,是此行进京的节外生枝,想到就肉疼。于是很坦率地告诉阿云嘎:“怕钱不够。”
阿云嘎站在医院门口磨叽了好久,撩开了衣服下摆。郑云龙以为他又要拔枪,这些天阿云嘎的行为很难用常理判断,立刻按住他的手,没想到阿云嘎从衣服最里面捣鼓出了一块布帕子包的金表。
外国货,闪得眼睛都快瞎了。
他衣服最深处仿佛藏着一个未知的世界,什么都能掏出来,郑云龙十分服气。
“你要看病才借给你,我也没有很多钱。”阿云嘎说。
他戴着块金表,还在外面风餐露宿那么久,可见是很珍惜。
“是你的表?还记得哪儿来的吗?”郑云龙想通过物件唤起一些他的记忆。
阿云嘎却直摇头:“不记得,一直在身上的,特别好看。”
郑云龙干笑了两声,连手带表把他摁回去:“等会儿听了医生的再说好吧。”

小诊所的检查设备不够,远房表舅说如果要确诊需要拍一种片子,现在北平还拍不了。又告诉他们,可能拍也没用。阿云嘎应该是因撞击颅内产生了淤血,要恢复记忆得先把淤血排出去,至于能不能恢复也不好说,国外像他这样的,有的很快就恢复了,有的几十年都还那样。
倒是另一点比较关键,阿云嘎好像被人下过一种类似软骨散的药,药劲儿很大,把他心肺功能破坏了,体力回不到以前的状态,呼吸频繁导致容易口渴。
这话是医生单独和郑云龙讲的,确实和阿云嘎的情况对上了。这事倒是完全出乎郑云龙的意料,能给阿云嘎下药的,十有八九是他身边的人。那此刻再去找曹将军,是不是也有风险?
医生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只说如果有变化再来复诊,暂时没有多余的治疗方案。
出了诊所,阿云嘎像没事儿一般,昂首阔步走在前面,腰背笔直,倒是有几分当年的风范。只是忘了新换的裤子没兜,插了半天手没找到放的地方,手在空气里打滑,还是能让人发现他在就医之后内心的不平静。
看到这一幕,郑云龙想起医生刚才跟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软骨散另一个的副作用是会影响骨质的走向,对成年人来说伤害不算太大,如果他老是想找东西靠着,都是正常的。反映在身体上,也会有一些表现,比如手指会慢慢变短。。”
这件事对阿云嘎来说并不轻松诙谐,而是意味着也许将来他再拿枪射击,不能够像从前那么娴熟,这是军人的致命伤,只是他此刻还意识不到。



六、

中午在面庄打尖的时候,有人从郑云龙身后撞了他一下,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张纸。
纸上的密码写着汤司令的副官最近一段时间会派人和他联系,让郑云龙不要离开北平。
阿云嘎毫无知觉地在另一边吃面,已经吃到第三碗。这饭量让郑云龙考虑还是找地方把那块金表当了救急。
郑云龙倒是没胃口,他满腹心事,食欲不振,自己都能感觉到体重在蹭蹭往下掉。
阿云嘎第三碗最后剩了个底儿,吃不下了,郑云龙端过来凑合了两口,口腔里充满了大蒜沫子,像是嚼着一些他的人生原本不存在的辛辣味道。
有个十一二岁报童打扮的孩子,在大堂里上下乱窜,给每一张桌上递了长张纸,也递给郑云龙了。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戏园的海报。
有新园子要开张,叫白梧楼,郑云龙母亲年轻时就是唱花旦的,嫁给他父亲才下了戏台,但在家里时长还咿咿呀呀吊嗓子,所以郑云龙又往海报上多看了一眼。
他发现戏园经理几个名字里有姐姐的艺名,还有个小生演员,是冯将军的外侄,一张单子上熟人好几个,这么一看冯将军会去捧场的可能挺大,就算他不去,手下总会有几个人过去的。
郑云龙一入北平,直隶军的人就对他有警觉,都被盯梢好几次了,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又很难去找冯将军当面锣对面鼓,毕竟他全家不再受冯府欢迎这事知道的人不少。郑云龙现在又领了奉系的事,确实应该躲远些。
“我们去看这个吧。”阿云嘎打了个饱嗝,指着海报说。
“看啥啊?看戏?”郑云龙很意外阿云嘎竟然想去戏园。
“我以前唱过这个,我有一点儿点儿的印象。”阿云嘎伸出拇指,露出一点圆形的指头。“看了说不定能想起来。”
郑云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还唱过戏啊?”
“我觉得我唱过。”阿云嘎认真地回答,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声调已经变了:“海岛冰轮初转腾……”
这一嗓子,引得整家店的人都看了过来,震动非常。郑云龙赶紧捂了他的嘴。
“我信了,我信了好吧!”郑云龙握着他的手,真诚地点头。
这事就很荒诞,一个内蒙大兵会唱京剧,也许是他之前在北平玩儿过票。虽然郑云龙不大愿意和冯将军的人碰上面,但开园那天什么人会去,郑云龙也有好奇。现在北平太乱了,面儿上哪些人在混,老实说他几乎搞不懂。
他本是只想待在家里的性格,在军阀派系里保全家的命实在压力重重,总像有一只命运的手无形中在推着他往前走。
阿云嘎的手重重地在郑云龙后背上拍了一下,举着海报说:“咱们去。”
阿云嘎脸上的神情让郑云龙差点忘记他还在失忆,是一种相当笃定和清楚的样子。

关于不想大喇喇地出现在戏园里,郑云龙到底想到了办法。
他领着阿云嘎回头去找到姐姐,姐姐过去唱的是男旦,现在没唱了也做戏园的生意。只是郑云龙没想到姐姐和冯将军情谊不成了,生意还在,估计新戏园有冯家的一份钱。
姐姐很爽快,当然愿意帮郑云龙瞒着,又表示他们那天进园子有个办法可以不被发现,打开箱子从箱底搬出了一大堆唱戏的行头。
“你们穿好混在后台前厅都没问题,那天白梧楼所有跑堂的都穿戏服,避人耳目不难。只是……”姐姐叹一口气,在两人脸上打量了一番:“只是你俩长得太高太俊,怕是不像跑堂的。”
郑云龙刚想问有没有朴素点儿的,就见阿云嘎拿起凤冠往头上戴。
没戴正,卡着头发,疼得他直哼哼。
“我不当跑堂的,我会唱。”阿云嘎好不容易把凤冠从头上拔下来,自告奋勇地说。
姐姐也很惊奇,起了个调,阿云嘎竟然跟上了,姿势形态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也忘了,我之前在哪儿学过。”阿云嘎把手放下,小指头还翘着,胸膛起伏直喘气。
郑云龙张着嘴合不上,很难把他和那位阿师长对上号,捡到阿云嘎之后每天都是意外,颠覆了许多他既有的认知。。
姐姐笑了说:“挺有劲儿,不过开业大事不敢让你们胡来,扮个镶边儿还是可以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白梧楼开园那天两个人都扮成了武生,背后插旗眉心抹红,站在戏台二楼的两侧,一人扶着块竖匾,下面坐满了满堂的客人。里面果然有些郑云龙眼熟的人,他们仰头观瞻时,郑云龙拉过长长的匾挡在身前,他五官长得太特别画上戏装也不保险,这样一来倒是很好的掩护。
从匾缝里朝右边望过去,阿云嘎同样扶着匾,正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他的扮相更成功,即使有人见过阿云嘎也绝对认不出他,郑云龙只是很担心他会掉下去,往下看一阵目眩,自己的手也下意识扶住了围栏。
脚底的戏台上起了鼓锣胡琴之声,一个个角色粉墨登场,既远又近,像是踩在一段梦里。
冯将军是戏唱到第三出才进来的,一进来周围的人就纷纷起了身,他已经比郑云龙几个月前见到时沧桑了许多。冯将军没在大堂停留,转身上了二楼包厢,正对着郑云龙的前方。
郑云龙这才发现原来那间包厢里还有个人,帘子罩着上半身,只露出下半身和一双手。郑云龙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冯将军和那人一见面就热络地聊起来,声音自是听不到,但那人左手包着一块纱布,很是显眼。
像冯将军这样的大人物,没待多长时间就匆匆下楼离去,最后一出戏唱完,郑云龙再去看阿云嘎时,阿云嘎已像是站得累极了。走过去拍了拍他,问他什么都只有一句:“特别好。”
“不是你闹着要来的吗?”郑云龙苦笑。
“好听,好看,特别好。”阿云嘎呆呆地点着头。“就是太累了。”后面这句他用口型说的,郑云龙看出来了,给他鼓了鼓掌,坚持得不错。
他们下了楼,到后台去卸行头,姐姐突然对阿云嘎说:“你不是会唱《贵妃醉酒》吗?琴师还在,重新给你画个脸,你去唱一段儿。”
阿云嘎眼睛亮了,精神一下子上了头,他好像想立刻同意,又看了看郑云龙。
郑云龙问:“你想唱吗?”
阿云嘎手指缠着衣带拉扯:“下边儿一个观众都没有,走空了。”
郑云龙笑了笑:“我还在呢。”



七、

那天中午,蜷成虾米状睡觉的阿师长突然醒过来了,他的脸上和胳膊上都是藤椅压出的印子,周围环视了一圈,门帘把蝉鸣隔绝在外,目光所及只有郑云龙。
他和郑云龙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抱着臂,指尖掐着自己手肘上的肉,掐出一点一点的红色月牙。
郑云龙完全地沉默着,他不是太热情的性格,坐在厅里的宾客椅上放空,等父亲和冯曹两位将军在里厅谈完事。他很习惯盯着房间的某一处,像是能看透过去,看到别的什么地方。而这个时候,不管谁再站起来走开都很刻意。
屋内只剩下了平静,阿云嘎突然开口问郑云龙知不知道历史上打仗最厉害的是哪一位。
“啊?”郑云龙没反应过来,这话的由头从何而起?
阿云嘎从腰间抽出一把蒙古刀,刀柄漆黑的,开鞘能看到雪白的刃。他用丝巾擦拭着刀刃,擦着擦着嘴唇翘了起来,声音低钝地说:“是我们草原上的成吉思汗。”他还想了一下成吉思汗的汉语,说出来仍然有种奇怪的奶皮子味道。
“你见过啊?”郑云龙故意这么调侃,他一直都觉得阿云嘎说话的音调很有意思。
没想到阿云嘎点点头说:“见过。”
郑云龙擦了擦额头上热出的汗,心里想着自己得说见过秦始皇才能搬回一局。但他到底没有说,只是笑。
就听阿云嘎自己接了下去:“我们牧民家里边儿都有他的画像。小时候就拿根棍儿,或者拿把长枪,这么舞,扮成吉思汗的草原将军。”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挥舞,好像不做动作不能传达他的意思。
以往见面,阿云嘎都不苟言笑,脸色铁沉,原来他是很爱表达的。郑云龙附和着:“你看着就是,草原大将军。”
阿云嘎又捂了捂嘴道:“这话不能被曹将军听去了。”
郑云龙向里间看了看,认为那三个老头子没那么快出来。
“你们,你们保定军校练的啥兵器啊?”阿云嘎又问。
“步枪吧,步枪多一些。”郑云龙说。
“近身格斗和摔跤,练不练?”
郑云龙回忆了一下:“也有。”在军校最不爱上的课就是近身格斗,要早起,得室友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来,我们来一下子。”阿云嘎放下刀站起来,拍了拍腰间的皮带。
“格斗?”郑云龙能捉到阿云嘎说话的节奏了,他知道军队里有私斗的习俗,还有人以此博彩。但这么乍然叫他来一下,他也没准备。
“来吧,弄我。”阿云嘎扬了扬下巴。
郑云龙没想真跟他打,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他椅子向后挪站了起来,两个人都是很高的身量,房屋一下子变矮了。
“怎么比?”郑云龙问,他松开衬衫的袖扣,把袖子朝上挽起来。
“手,手着地算输啊。”阿云嘎说。
郑云龙刚点完头,阿云嘎就朝他猛地扑了过来,一看就是蒙古人摔跤的姿势。郑云龙闪身躲开,留了个后手去拧他腕子。阿云嘎的气性好像全上来了,抬起腿往他身前一踢——!
这还没过三招,一场较量就停止在空气中。
阿云嘎的皮鞋脱落了,像塞礼物一样扎在郑云龙怀里,他光着一只脚站在原地,脸色通红,又欲补上一脚,就听见后面传来曹将军不悦的声音:“谁让你们动手了?”
阿云嘎低着头,从郑云龙手里抢过鞋,没穿好就跑了出去。门帘子一晃一晃地打着树影,郑云龙头上和身上的汗水更湿了。
从那之后,阿云嘎再也没有同郑云龙说过话。

想到这事儿是因为阿云嘎扮好京剧行头上台的时候,鞋又掉了。
他脚上那双本就是郑云龙的布鞋,给他穿的时候他说刚好,现在看大概是大了些。但阿云嘎此刻好像全无羞赧,因为被一层厚粉罩着,只看到他嘴唇涂得红润,眼睛灵活,蹬着一双白袜子,甩着水袖上了台。
一曲《贵妃醉酒》唱得很好,步法身段都有模有样,他上台前说有几句词儿记不住,姐姐在后台教了他好一会儿。开嗓就亮了,整段唱下来已经忘了阿云嘎原本是什么样子。
空荡荡的戏园里,回荡着绵长的余音。姐姐来到郑云龙身边坐下,用胳膊碰了碰他,笑着说:“都快看不出是玩儿票,想招他来登台,艺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阿云。”
过了好半晌,郑云龙才回答她:“他不愿意吧应该。”
“我待会儿问问他。”姐姐的表情十分愉快。
阿云嘎在台上抖完袖子,举起金光灿灿的扇面,眼波流转看向台下的时候,郑云龙被一种迷幻的烟云缠绕住了。
那是一种没办法轻易言说的知觉,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经历过,却又不完全一样。好像回到了年纪很小的时候,循环往复地在戏园的后台奔跑,一不留神撞到某个演员的裙摆,从对方身上传来油彩和脂粉的气味,扶住他的那双手很柔软,但向四周看一看,却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了?”姐姐打破了这种迷幻,用折扇的扇骨敲打着郑云龙的手背。
“没有。”郑云龙慢慢地说,“有点想妈妈了。”

一小段唱段,时间很短,但把阿云嘎累得够呛,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卸妆的时候急急躁躁的,草纸把唇彩都擦歪了。
“我没唱错!”他嚷嚷着,“姐姐你刚才教的,我都唱好了!”
阿云嘎喘得好激动好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唱了个千人台。郑云龙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他刚把手伸过去一点,就被阿云嘎一把握住了,手心滚热。
“是不是!”阿云嘎蛮横地问郑云龙,郑云龙点头说好。
姐姐微笑道:“那么棒,贵妃要不要到白梧楼登台啊?”像是开玩笑,又有几分认真。
阿云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把郑云龙的手抓紧了些。他肩头发抖,摇了摇头。
“我想起来啦。”他声音变得低沉,“我不是贵妃。”
郑云龙察觉到他的手心更热了,像一只烤过的山芋
“我想起来了,我不是贵妃。”阿云嘎的眉毛微动,他重复了一遍,停了停道:“我是将军。”



八、

他们新的住处在大栅栏一家裁缝店后面的民居。
郑云龙个子高,每次进屋前,狭长的走道里都有一段悬挂着的布料刮着脸,像是突如其来的抚慰,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阿云嘎就在这走道中拽着郑云龙的袖子,响亮地说:“我打过仗,在战场上杀过人。”
郑云龙赶紧把他拉进屋子里,屋里没开灯,阿云嘎的眼睛亮得吓人。但郑云龙反而听见他说:“大龙,你眼睛好亮。”呼吸声急促,然后又接上刚才的话,“刀,枪,我都杀过人。”
两句话前后没有关联,却也没有矛盾。
郑云龙拉动灯绳,阿云嘎的样子在光线中清晰,他的眼睛瞪得夸张,胸口还在持续起伏,郑云龙也不明白为什么唱了一段《贵妃醉酒》会成这个样子。旁边的饭桌上安静地躺着两盒药,阿云嘎最近一直在吃的,似乎真的有些效果。
“好吧,还想起啥了?”郑云龙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
“没了呀。”阿云嘎说,他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嘴唇还很红,像是唇脂没擦干净。眉头皱起,那点冒出苗头的记忆仿佛给他燎上了火。过了一会儿又坐直了身体,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看着郑云龙:“你都没说过,我以前……我那什么,你以前怎么看我啊?”
什么怎么看?郑云龙本能地想反问,但在那一刻他好像听懂了阿云嘎的意思,于是有点答非所问地说:“就不太喜欢我你以前。”算是回答。
阿云嘎头低了下去,像是在思考,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把什么话咽了下去。
郑云龙拿着桶去四合院接水,这户房内的水不是自来的,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踢倒了哪家的水桶,鞋尖一下被浸湿,然后听到房间里出现了一种很沉闷的动静。
接了水再回到屋内,见到阿云嘎抱着枕头弓在床上,光着脚,脚指头也蜷缩着。他的脸在枕头上蹭了蹭,然后转过头对郑云龙说:“我刚才生自己的气,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郑云龙在北平城东的一处浴场里见到了汤司令的副官。对方已经溜光地泡在池子里,郑云龙还严丝合缝地穿着长袖长裤,他并不愿意下水,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安全。副官是个眼皮有些浮肿的中年人,和郑云龙有一搭没一搭聊话,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好像想搞懂郑云龙的父亲到底和冯将军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
郑云龙是个很难聊天的人,同陌生人就更是如此,回答得十分敷衍,甚至被澡堂子里闷热的蒸汽熏得有点昏昏欲睡。直到对方突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直隶军曹将军手下那个得力的蒙古人阿云嘎吗?他失踪了。”仿佛被电打了一下,郑云龙醒过来坐直,心脏在胸腔咚咚跳响,在这一刻他变得极清明,脑子里有了种凉意。他能感觉到,也许对方已经知道了阿云嘎此刻和他在一起。
“和我有啥关系?”郑云龙问,他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冷静,甚至有了一些攻击性。
副官的脸皮笑肉不笑地抽了一下,从水池里爬起来,系上了毛巾。
在换衣间里,郑云龙把从万寿寺收到的那封信交给了他,事实上信是他临摹的,他提前备份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原信字迹拙劣,像小孩的笔画,很难模仿,但郑云龙做到了完全一致。
在副官的储物柜里有一盒消炎西药,写着外文,郑云龙认出来了,一般人用不起的药,贵比黄金,即使是汤司令副官这个级别私自使用,被发现了也要处分。在郑云龙迟疑的片刻间,副官竟也递给了他一封信,刚拿到手里,郑云龙鼻子就酸了,呼吸间有了呛水的感觉。他认得信封上的那个“龙”字,是母亲的手笔。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母亲在青岛被奉系的人控制了。
信在郑云龙手里握了很久,他都不知道那位副官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澡堂,自己又是怎么走出去的。
然而环境由不得他迷茫下去,刚出澡堂门口,又被直隶军的人盯上了。这种黏糊糊被打扰的感觉让他非常恶心。

北平的春天风总是很大。
郑云龙咬缺了干燥的嘴皮,步伐很快地从风里穿了过去,一般人根本追不上他。除了自己,他现在多了一层必须甩掉这些尾随的理由,阿云嘎还在某处屋檐下等他回去。
母亲的信他在澡堂里前后看了两遍,内容平常,让他注意身体,记得三餐,多余的一字未提。这反而让郑云龙更加难过,母亲知道他最担心的是什么,父亲大病未愈,他们一家正在奉系的高压下如履薄冰,被软禁的恩师是否安全,这些事让郑云龙每个在北平的夜晚都难以顺利入睡。信上什么都没有说,更让郑云龙觉得寒凉,以往家书里的末尾总有个“安”字知会平安健康,如今“安”字不见了,他几乎有想立刻回青岛的冲动,却又明白自己如果贸然行动对于他们来说徒增危险。

穿过走廊里的层层布料回到临时住处,阿云嘎正拿着一根长针在缝补衣物,是他在万寿寺前穿的那件袍子,洗干净了是水蓝色,他缝得很缓慢,但针脚细密标准,看上去对这活并不陌生。
郑云龙还没开口,阿云嘎就瓮声瓮气地对他说:“我会缝衣服,我想起来我好像小时候就会,裤子开了线,家里没有人帮我缝,我就全靠自己,看,是不是,心灵手巧。”
他把缝了一半的部分向郑云龙展示,满脸得意,碰到郑云龙的鼻子尖,有股干净的肥皂气味。
鬼使神差的,郑云龙把自己的脸埋了上去。
很浓的肥皂味,他捧着一件旧衣服捂着脸,在棉布的折痕间泪流满面。也许是他离开家太久,也许是乱世中求生的挣扎,或者只单纯从这件衣服里得到的温暖,产生了一种绝对私密但酸楚不堪的心情。
他很久没流过泪,此时却太想哭了。
阿云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轻轻拉着他的手,牵过郑云龙坐在身边,翻揉他的头发,捂在怀里,捂得结结实实,不让他抬头,眼泪蹭湿了阿云嘎的前襟。
“不要怕。”阿云嘎对他说,声音从胸口传过柔软的震动。
郑云龙忽然松懈下了僵硬的肩膀,抱住阿云嘎的腰身,眼泪淹没了他。



九、

郑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才发觉自己躺在阿云嘎的腿上,他没太不好意思,听见窗外有鸣虫在叫,四合院里的街坊在用北平话不清不楚地聊天,一切都非常自然,像是他小时候在军阀大院里睡醒的那些下午,睁开眼就有姆妈来给他擦汗。
阿云嘎仍然端正地坐着飞针走线,手里衣服已经不是刚才的那件袍子了,好像是郑云龙的一件外衫,郑云龙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洞。
他愣了一会儿,才发觉眼前的一切有些疯狂,直隶军的“雷神”让他躺在大腿上,还给他缝衣服,将来说出去别人大概都觉得他精神出问题。
但郑云龙并不打算说,不能分享的不是画面,而是心情,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懂得,阿云嘎很认真缝补衣服时露出的下巴尖,让他心里也冒出了尖角,再过很多年一定还能想起。
阿云嘎见他醒了,就用手推了推他,不算太使劲儿,推得郑云龙身体产生了钝钝的摩擦。这时郑云龙已经完全不想哭了,心里反倒是有了许多轻松,他故意在阿云嘎腿上赖了一会儿,待阿云嘎实在不耐烦揪他头发,郑云龙才如梦初醒地慢慢坐了起来。
阿云嘎站起来抖平他方才缝补好的衣服,沙发正上方有一处悬柜,按理说位置挺高的,但阿云嘎个子本来就高,加上甩衣服的动作过于夸张,“咚!”和“啊!”同时发出,撞得他一下子坐回到沙发上。
郑云龙开始还笑他傻,笑着笑着发现阿云嘎抱着头好半天没抬起来。他凑过脸去,轻声问:“怎么了,有事没事?”他的手在阿云嘎面前挥了挥:“来,说说话。”
阿云嘎抓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啊,那天……”
“什么那天?”
“那天有人从后面打我。”他声音沙哑起来。
郑云龙意识到,阿云嘎应该又想起了一些事。“谁打你?什么时候?”郑云龙问道。
“咱们……二团,出发那天。”阿云嘎的声音更哑了。
郑云龙脑子里跑过很多场景,他突然觉得,也许和阿云嘎在山西打的那场败仗有关系。
“不记得了。”阿云嘎把脸拔出来一些,他锁着浓眉,这副表情让他看上去和几分钟前大不一样,像是沧桑疲倦了好几岁。“别问了,不记得了。”
阿云嘎站起来,把衣服撂在桌上,转身进了里间的卧室,余下的晚上都没再出来。

经过一系列推测和判断,郑云龙不敢轻易带阿云嘎去找曹将军。而他在北平的认识的人大部分都和冯家有关系,想来想去,决定先去找一位保定军校的师兄,向他打听老师被软禁后的情况。
而那位师兄像是在从事着一些更为危险的工作,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不容易才在大学外的印刷厂里碰了面。
师兄见了郑云龙,第一眼竟先看到的是阿云嘎。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师兄满脸疑惑?
郑云龙也奇怪地看着他,又在阿云嘎身上打量了一眼,回过头再问:“认识?”
师兄道:“这不是曹将军的师长么,我在绥远见过好几次,还喝过你泡的奶茶,你不忘了吗?
阿云嘎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脸对郑云龙说:“我不记得他。”
郑云龙用鼻腔笑了笑,咬着嘴皮道:“没事儿,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阿云嘎动作夸张地拍了拍师兄的肩头:“实在对不住啊。”举动间又有了几分从前在军队里待人接物的样子。
而师兄那边说起老师可能被张大帅押去了沈阳,局面就更加复杂起来,他们的关系都不在东北,连打听消息都很困难。不过师兄提到了一件事,奉系的汤司令最近也到了北平。
“前几天我见了汤司令的副官,他完全没跟我提起过。”郑云龙叉着腰,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扭头没见到阿云嘎人,这种情况最近时常发生,阿云嘎也走不太远,通常是被别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像是草原上那些自由散漫的牧民小孩儿。
果然隔了两台机器的地方,阿云嘎趴在印刷机旁的矮桌上,翘着屁股看旧报纸,郑云龙走过去一瞧,报纸是几个月前的,有一则新闻说直隶军和皖军在山西麻田交手,直隶军被皖军俘虏一个团,是直皖大战之后直隶军最大一次失败。报纸上没提将领的名字,但郑云龙看得明白,却不知道阿云嘎看懂了多少。
阿云嘎趴了半天才直起身,眼底沉沉的,表情瞧着又不太高兴。
郑云龙觉得他大概又想起一些了,却不是很想问太明白,只是弯下腰侧身去看他的脸。
阿云嘎突然举起双手做出动物爪子的样子,吐出舌头吓唬郑云龙,他两边胳膊上都蹭了油墨,这么一做鬼脸还挺吓人。
师兄在那头提醒了一下:“油墨很难洗。”
郑云龙躲着阿云嘎的爪子,向后退开:“让他玩儿吧,等他想起来了就不好玩儿了。”

郑云龙从师兄那儿顺了一大包美国的速溶咖啡,拆开在茶杯里冲了水喝,屋里涌荡起了咖啡的气息,在四周弥散。来北平这一趟,整天躲躲藏藏的,他已经很久没喝到咖啡了。可惜速溶的太甜,他不喜欢,现磨咖啡的那种苦香才能让他格外清醒。喝完咖啡为了对抗那种齁甜,郑云龙又喝了一大盅水,涨饱了肚子。
出房门看到阿云嘎坐在四合院里费劲儿地洗胳膊,他像是怕浪费水,每次只用一小点儿,一细溜洗衣服的肥皂,搓了好半天也没洗干净,走近一看胳膊通红一片。
天色已经暗了,其余几户邻居都在家休息,典型的北平四合院落变成了安静的深蓝色,被斑斓的灯光温柔地环绕着。
阿云嘎吭哧吭哧的,脸上挂了汗,喘气声音很响,见郑云龙过来,他心情像是变好了,眉眼弯起来,继续低下头去接了一捧水。
郑云龙刚靠着他蹲下,阿云嘎那捧水一扬就洒到了郑云龙脸上,郑云龙眼疾手快立刻抓住了阿云嘎的手。阿云嘎忍不住大笑,一边笑一边喘,他张着嘴,舌头在嘴里动,前额的头发也湿透了耷拉在脑门上,看起来不像洗手,倒像是洗了澡。
“哎呀。”阿云嘎努力想把手往回抽,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油墨,因为洗了很久,整条胳膊摸着像条冰棍儿。他笑的声音大,说话还是放低了:“逗你一下。”
他见郑云龙还不放开他,又道:“别生气,说了是逗你的。你放开我,我想,我想喝水。”
他喘那么大劲儿是该喝水了。
郑云龙嘴里却很湿,他刚喝了很多水,现在脸颊和嘴唇上也沾着水珠,嘴唇一动了流进了嘴里,尝到了肥皂的味道。
“我也逗你一下好吧。”郑云龙故意板着脸说,握着阿云嘎的腕子微微用力把他拉得更近,在阿云嘎疑惑的眼神中,咬住了他的嘴唇。



十、

接下来的好几天,阿云嘎的上嘴唇都有些发肿,郑云龙是有反思,又觉得似乎并没用那么大力气,他怀疑是阿云嘎自己揉出来的,被亲了之后和郑云龙相处说话时,阿云嘎动不动就捂着嘴。
有一回郑云龙想吓唬他,趁着阿云嘎推门进来,往他脸前凑,阿云嘎整个人都朝后缩,两手握起来抬挡在身前,眼睛却紧紧闭上了。
郑云龙指着他笑他傻,不轻不重地挨了下揍,却也没有真的不理郑云龙,反而话变得更多了,选件衣服出门能絮絮叨叨说上半个钟头。
这段悬在半空中的幸福像是偷来的一样,一连三四个晚上,郑云龙觉都睡得很好,梦里颜色变得斑斓,还梦到了小时候,跟着父亲的军队在草原上驻兵的日子。
都说军中疾苦,郑云龙因为少爷的出身,到了部队也是被好吃好喝伺候,每天都有牧民刚挤出的牛奶,香味浓郁的羊肉,生脆的枣子。唯一不好的是没人跟他玩儿,大人们都有军务,他常看着远处的牧场,那头有成群的羊羔崽子,移动的时候像一片云。郑云龙偷偷往那边跑过一次,跑了一小半被哨兵发现给逮了回来。父亲冲他发了火,第二天就被送回了青岛。
而在三十岁的梦里,他跑一口气到了牧场的那头,见到了羊背上坐着个小孩,脸被太阳晒得红透,头发乱飞,紧紧地揪着羊毛。在梦境中那只是一个相貌陌生的小孩,但郑云龙知道这就是阿云嘎。小孩不会笑,愁着一张脸看他,从羊背上滑下来,脏兮兮的手上捏着一朵已经晒蔫的花。
他很秀气的嘴在开合,郑云龙听不清,他把耳朵凑了过去。
声如洪钟在耳边炸开:“起床了!干嘛呢?快点儿!”
郑云龙聋着耳朵从床上爬起来,阿云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他跟前,两只手抠在一起装斯文,仿佛刚才的大嗓门不是他叫的。
他们今天要去诊所,阿云嘎的药已经吃光了。

远房表舅看了阿云嘎的情况,说他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好,至于记忆恢复不用着急,目前看着是乐观的。
郑云龙在旁边站着,扭头看到隔壁诊室有另一对夫妻在就诊,太太在问诊,而那位先生和他站得一模一样,刚好视线也移过来,目光相对,友好地笑了笑,郑云龙也只好笑了一下。
收起笑容,郑云龙忽地意识到,换在从前,他不会对陌生人这样,这么自然而轻易地就和人建立起互动。不知不觉间,他被失去记忆的不速之客改变着,变得更容易心软,变得对陌生没有那么畏惧,变得更愿意去看别人的眼睛。
阿云嘎去药房拿药,郑云龙在中庭等他,等得打了个哈欠,一抬头,竟又看到了那位汤司令的副官。副官手里拿着一袋类似外用药的东西,压着帽檐,走得行色匆匆。
郑云龙想起师兄的话,又想起那日在浴场更衣室见到汤司令储物柜里的消炎药,心中隐隐有了一层轮廓。待阿云嘎出来拍他的时候,他冲阿云嘎低声道:“那人有问题,我们跟出去看看。”

郑云龙在军校最优秀的课程就是侦查和反侦察,跟踪个人不在话下,没想到阿云嘎贴在他身边脚步也很轻,除了喘息的声音听不见别的。
副官穿过人群,没有走太远,就拐进了一处高门深巷的大院,大门立刻上锁。郑云龙凑在门缝边上瞄,阿云嘎贴在他背后也想看,但门缝就这么点儿位置,阿云嘎索性就趴在郑云龙背上,扛着沉甸甸的。
在门缝里郑云龙见到了走出院子的汤司令心里惊了一下,汤司令他在青岛见过,一眼就能认出来,让郑云龙吃惊的是那天在白梧楼戏园的二楼,和冯将军私下见面的人竟然是他!
无论身形样貌,举手投足之间的动作,最显而易见的是他缠着纱布的左手,的确是汤司令没错。看来汤司令被枪击的传闻是真的,但受伤并不严重。
可奉系的汤司令,张大帅手下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会和直隶军的冯将军私下见面?
他让郑云龙去取的那封信,到底和整件事有什么关系?
阿云嘎在上面啥也没看着,捶着郑云龙的肩头,低声说:“我也想看。”
郑云龙一让他,碰到门锁上,发出很轻微的一声摩擦,院子里立刻有人喝道:“谁?”
两人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拔腿逃窜,这些天逃跑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一路窜进了菜市场里,见没人追来才放了心。

郑云龙顺路就在市场上买了些蔬菜,数了数兜里的钱,和鱼摊老版讨价还价半天,带着一种不卖就走的嚣张态度,被老版叫了回去,咬着牙把鱼买下了。
回了家他不让阿云嘎进厨房,从点炉子到烧鱼做饭自己全包了,阿云嘎几次想进来都被他赶了出去,厨房里有别人他脑子里就觉得乱,什么事都得自己包圆。
搞定一顿中饭已经快下午两三点了,阿云嘎开始还大声叫饿,后来不叫了,饭菜一上桌就唏哩呼噜吃着,吃得腮帮子鼓起来,竖起拇指:“大龙太棒了!”
郑云龙在厨房里吃了两口,并没有饥饿的感觉,把抽到烟屁股的烟头拧灭在屋外,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儿,坐回到阿云嘎身边。
“嘎子。”他叫他。
“啊?”阿云嘎吃饱了,擦着嘴。
“你说如果我又亲你,”他停了停,“你还生不生气?”
阿云嘎喝了半茶缸的茶水没说话,像是被他问懵了。
“我随便问问。”郑云龙把空碗摞起来,摞到一半左边脸突然湿了一下,分不清阿云嘎是带着油或茶水的嘴在他脸上贴住了。
郑云龙也没顾上擦,转身把阿云嘎摁在了沙发上。
鱼的味道真好。郑云龙晕乎乎地想着,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时间都变得极慢极长。
阿云嘎半垂着眼睛,鼻腔发出嗯嗯的哼声,舌头露出一段,胸口的扣子被拉开,露出白花花的肉,裤子下面鼓起一团,整个人似乎都被弄乱了,扭动着抬起手臂想要挡住窗外掉下来的光线。
如果他恢复记忆,大概会恨我的。郑云龙心里又痒又痛地想着。
干脆就让他更恨点儿。郑云龙顺着阿云嘎的脖子摸了下去,低头用力咬住了阿云嘎的乳尖。
在他解开裤头时,阿云嘎擦着眼睛,露出了一种要哭不哭的表情,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嘶声,郑云龙停顿了片刻,还是轻轻松开了手。
他在阿云嘎头发上揉了一下,从他身上下来。
郑云龙突然想明白了,比起爱不爱恨不恨的,他更希望阿云嘎快乐一些。



十一

他们恢复了之前的生活,郑云龙也不再有事没事逗阿云嘎玩儿了,那天午后的突发的温热消散得不见踪影。在这样的情感面前,阿云嘎仿佛比郑云龙更加冷静,郑云龙偶尔还能想起阿云嘎嘴唇的味道,以至于靠近了会有所回避,而阿云嘎十分心无旁骛,吃个药片伸出舌头非让郑云龙帮他看看吞下去了没。
“你看看,看一下!”他十分固执地张开嘴,舌头吊了老长,是话多的表现。
郑云龙瞥了一眼道:“没有,还在。”
阿云嘎每次吃药难如登天,喝了一缸子水药片还下不去,裹着药粉的胶囊都化开了。他又极怕苦,揪着一张脸,眼角挤出层层皱纹,郑云龙专门在抽屉里放了半斤橘子糖,让他吃完药对付。
糖早早地被阿云嘎偷摸吃了干净,吞药的水平却不见长进。好不容易咽下去,眼圈都是红的。
他到处翻糖,却一颗也找不到,每到这时郑云龙就很想亲他,他有一肚子骚话逗他,但到底什么都没说,也没做,拿出一盒洋火去院子里抽烟。
阿云嘎刚开始老大反对他抽烟,说烟味儿臭。这就很矫情了,直隶军部队里全是抽旱烟的兵油子,烟叶的味道能把人熏成腊肉,阿云嘎一副烟酒不近的样子,让人很纳闷他以前在前线是怎么混的。
后来郑云龙说:“我媳妇儿都管不了我。”阿云嘎就闭嘴了,不知道是因为“管不了”还是因为“媳妇儿”。

周三的下午,两人去了趟火车站,郑云龙想回趟青岛看看家里的情况,但排票的人太多,排了一整天愣是没买着。
这事挺让郑云龙郁闷的,他从小到大上火车家里托人去说一声就能坐上单人包厢,被这么折腾一天一无所获是从来没有过的。
回去的路上,和阿云嘎一前一后走着,没有交流。
眼看走到巷子口了,郑云龙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他鼻子的生理嗅觉不算太灵敏,比如西瓜坏了他闻不太出来,仍然照吃不误,搞得第二天闹肚子。但在外出行动中,总是能提前一步嗅出危险的味道。
他用手挡了阿云嘎一下,不让他继续走,然后就见胡同两边窜出两拨人,径直朝他们冲了过来!

为首的几个郑云龙见过,就是在万寿寺外袭击他们的,这次点儿更背,两边都是人,没地方逃了。
跑不掉,郑云龙只好做他最不愿意的事,硬着头皮同这些个陌生人周璇,心想着最坏的可能就是被抓去东北,和他老师一块儿软禁,只是连累了阿云嘎。
他环顾四周问道:“你们是张大帅还是汤司令的人?”
那些人相互看了看,凶狠地呵斥:“什么汤司令饭司令,我们只知道要抓你!”开口没有一点儿东北口音,却是南方人,这让郑云龙再次起了另一种疑心。
阿云嘎向前走了一步,大声道:“你们要抓就抓我好了,把他给放走!”他还挺能逞英雄,甩了甩头发,格外正义凛然。
站在最前面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往两人身上打量了片刻,指着郑云龙道:“抓的是他!”
阿云嘎张开胳膊,护蛋的母鸡一样拦在郑云龙前面,脖子上青筋凸起:“我不是说了吗,我替他去,你他妈没长耳朵啊!”
他说了句脏话,情急之下竟然让郑云龙笑了出来。在军营里不骂骂咧咧根本管不住人,阿云嘎找回了些阿师长的样子。
“你们再过来,我就,我就打你啊!”阿云嘎扯着嗓子喊道。郑云龙已经从背后的手推车上抽了一根木棍握在手上,随时准备一搏。
“谁怕你啊,两个一起抓!”两排人马已经有不少抽出了短刀,三两步围了过来。
阿云嘎以郑云龙都没发现的眨眼速度,掏出手枪高举起来,枪的出现让那群人禁了声,他们果然向后撤了些许。
同样一把枪也曾对着郑云龙,所以郑云龙知道枪里没有子弹,空城计是兵行险着,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从后面偷偷拉阿云嘎的衣摆,想提醒他撤退路线,而阿云嘎不为所动。
“别怕,如果是真枪,他早就拔枪了!”果然有人看出了不对劲,卯着胆子往前冲了冲,阿云嘎腰身一拧,掉转枪头对准了他。
“干!上!”对方挥着刀冲了上来!“砰!”的一声枪响,一把刀掉在了地上。那人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惨叫起来。
“砰!”又是一枪,打在另一人脚腕上,被打中的人瞬间跪了下去,又是一阵痛呼!

郑云龙愣住了,就连他也不知道阿云嘎枪里的子弹是什么时候装上的。
阿云嘎一枪连着一枪打出去,四五个人接连倒下,血花四溅,惊叫连天,还站着的人回过神来招呼着四散奔逃,阿云嘎皱着眉,端举起冒烟的手枪:“我都说过了,说了我要打你。”
“嘎子,停下!别打了!”郑云龙看出了他开枪已经乱了,软骨散的药性的确影响了他对武器的控制,手指和手臂都在发抖,再打下去闹出人命警方很快会来。阿云嘎却像没听到似的,又是一枪打在为首一人的膝盖骨上,那人本已逃跑,被他一枪打趴在了地上。
阿云嘎走了过去,垂下眼皮,把那人的提着领口拉起来,面色凝重而不耐烦,像在烈日下被晒了很久。他举着枪压着那人的太阳穴,用一种压低却清楚的声音问:“谁让你来抓人的?说。”
“是……是……是徐参谋长!”那人已经快吓尿了,脸色惨白一片。
“徐参谋长,他谁啊?”阿云嘎枪口又怼近了他。
郑云龙连忙道:“我知道了,是皖军的参谋长!”
阿云嘎撒开了手,那人拖着伤腿屁滚尿流一瘸一拐地窜进了小胡同。
阿云嘎回头,烈日照在他身上,显得严酷又残忍,他冲郑云龙笑了笑,轻声说:“子弹都打光了。”拍了拍脑袋:“我头好疼啊,大龙……”
刚说完就要抱着头向前倒,郑云龙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肩上,一股浓郁的鲜血腥气贯穿了郑云龙的鼻腔。
不是那些打手的血,阿云嘎也没受伤,而是这个人身上,自带的一种,生死场沙场才有的气味。



十二、

裁缝店后面的房子不能再住了,换了恭俭胡同的旧屋,郑家过去在北平置了些房产,但大多是老宅,也没打理。
恭俭胡同这屋就是环境最差的一处,早些年是太监住的地方,很久没人居住过了,一打开门全是蛛网扬尘,墙角的砖也被附近的穷人挖走了好几块,露出洞来。
郑云龙捂着鼻子粗粗收拾了一下,同阿云嘎安顿在这儿。自那日开枪伤人之后,阿云嘎叫了好几天头疼,第四五日开始发起高烧来。
虽然是发烧,人倒还没糊涂,非要去干点儿什么,在胡同口捡了木头片儿,回来硬是把那洞给补了,钉子敲进去又拔出来,折腾了好几遍,一直说着:“不弄太丑,我看不下去,忍不了。”
干完活彻底蔫儿了,倒在郑云龙肩膀上蹭鼻子,郑云龙也懒得去检查他到底蹭了些什么东西到身上。
到了半夜,郑云龙路过阿云嘎摸了一把,额头烫得能烙饼,药铺里买的退烧药全不见效。阿云嘎没睡着,两只眼睛溜溜地盯着郑云龙看,眼珠上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嘴唇都干了。郑云龙瞧着不落忍,去给他倒水。
阿云嘎一杯水下去,呼吸粗重地喘了十来下,哑着嗓子让郑云龙扶他坐起来。他两手在身边撑住,腿有意无意压着郑云龙的衣摆,咳嗽了一声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啊?”
“明天陪你去医院,这么烧下去不行。”郑云龙说,他已经很疲倦了,却知道自己躺下也睡不着。
“哎呀,不是。”阿云嘎露出一丝不耐烦的样子,“我不是说明天,是问你之后去哪儿。”
“之后啥啊?之后是啥时候?”
阿云嘎想了想说:“等你不用再照顾我了啊。”他不等郑云龙回答,又抢着说:“你是不是要回青岛?能买着火车票就回去吧。”
郑云龙看了他一眼,烧得脸都是熟红的,发根上全是汗,郑云龙心里真的有点儿慌。“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好吧。”他把阿云嘎摁下去,给他掖上被子。
阿云嘎抬起眼皮,表情有些可怜地看着他:“你回青岛,就不要再回北平了。这儿……这儿不好,不安全。”
郑云龙伸手去拉灯绳:“别说了,睡吧。”
在黑暗里,他听见阿云嘎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都忘了你一次,你如果也把我给忘了,就扯平了。”
郑云龙也不再去问他什么意思,回到自己里屋坐着,过了好半天,摸过阿云嘎额头的手心还是烫的。

天一亮,他叫了个黄包车停在胡同口,架着阿云嘎往外走,要给人送医院去。
就那么刚巧出门时外面开始落雨,走了十来米,雨越下越大,衣服一下子都湿黏黏地贴在身上。郑云龙瞧着这么送去医院不行,又用外套裹着阿云嘎往屋里退。
睡回床上了,阿云嘎还嘴硬,嘀咕着:“我能坚持。”挣扎了几下想起来,却再不能动了。
这还坚持啥啊,郑云龙拧着眉,给他换了件干衣服,再加了床被子。
他看着外面急冲冲的这场雨,用旧衣服胡乱顺了顺头发,咬了咬牙道:“我出去叫医生,你在家等着啊,好好休息。”撑开一把黑伞,嘭的一声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出门走了两三条街,郑云龙把伞往后挪了挪,停下脚步,稀里哗啦的雨声吵着他所有的感官,一回头,有道黑影飞快地闪过墙角。
这鬼天气居然也有人来跟他,到底是哪路人吃错了药?!
雨天反跟踪比平常困难得多,身后的人太容易隐匿行迹,泼天大雨拉起了帷幕。郑云龙不能被人跟去诊所,等他把彻底人甩开已经走出七八里地了。
再到诊所请好医生,雨都停了,乌云还没完全散,云层后面露出一点镶边的晴天。
郑云龙怀揣着和平常完全不同的着急,几次快步走在前面,回头才发现医生迈着小碎步在后面追他。刚下完雨也没个出车的人,两人在积水里踢踢踏踏地走着,裤脚鞋袜全都浸湿了。
好不容易走回恭俭胡同的老房子,推开门,郑云龙愣住了,那医生一个劲儿地推他,问:“您说的病人在哪儿呢?”
屋子里没有人,里屋外屋、胡同口、四合院里都没有,郑云龙甚至把床单翻起来蹲下看了床底下。
一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藏不了人。除了阿云嘎不在,房子里的一切都和郑云龙出门前没有任何变化,被窝摸着还有温度。
郑云龙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下意识在口袋里掏烟,哆嗦着翻出来塞进嘴里,才尝到烟已经湿了。
医生见白跑一趟,没好气地走了,走之前还骂骂咧咧的。
郑云龙甚至没回过神跟他道歉,他叼着那截凉掉的烟,走出院子,走到胡同外面,在那条路上来回走了七八遍,雨后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像是长得一样。郑云龙瞪大眼睛找人,这仿佛只是个步骤,他的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天慢慢黑下来,外面又开始下雨,雨水落在窗户玻璃上敲击声既远又近,湿气从破缝处登堂入室。郑云龙坐在凳子上发呆,就这么呆呆地把自己坐困了,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半夜里阿云嘎那些听起来没头没尾的话,终于想明白了。
阿云嘎不是被人带走,是自己走的。
阿云嘎不会故意让他着急,是有原因的。
而这一切只有一种解释的可能,阿云嘎全都记起来了。



十三、

郑云龙留在恭俭胡同等了三天,这三天他去了趟裁缝铺后面的屋子,去了趟之前住过的酒店,还去了趟万寿寺。
万寿寺的老和尚又在院子里前前后后地搬动着土地像和月老像,即使不信神佛,郑云龙还是好奇这有什么说法,答案却十分朴素。
老和尚一擦额头上的汗告诉他:“我在锻炼身体。”
他的回答让郑云龙突然悟到了一点儿道理,天底下的事本就是简单的,往往是人心把天下想得复杂了,什么奉系直系皖系,不都是一回事,没有正义,没有黑白,在他们当中结党站队,反而是把自己搅进了漩涡。
他这半年试图在父亲离开直隶军之后做些什么,以扛下家族的压力,但如果遵从自己的本心,这些乱象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即使是在一间小庙内,无事可做来回搬动着神像,似乎都比军阀混战中的虚与委蛇来得潇洒和自在。郑云龙轻轻叹气,在青烟阵阵中凝视着那双他仍不相信的佛眼。
老和尚突然问:“上次和你一起来那个蒙古人还好吗?”
郑云龙心中一怔,警铃大作,立刻问道:“他是蒙古人,你怎么会知道的?”
老和尚道:“送他来的军官是这么告诉我的,让我们多开门施粥,给他点儿吃的,别让他饿死。后来他同你一道再来,我见他穿戴齐整,不像会挨饿的样子,也算是有了个归处。”
这些话着实让郑云龙吃惊,阿云嘎是被人送到万寿寺的,而他被奉系汤司令安排来万寿寺取信,难道一切只是巧合?
老和尚并不能清楚地说出把阿云嘎送来的人是什么样子,但郑云龙已经隐隐有了感知,从阿云嘎在山西吃了败仗失忆,到他在万寿寺遇到他,再到那封奉军有人叛逃的秘信,直至汤司令和直隶军冯将军在白梧楼的密会,而追杀他们的打手是皖军派来的人,这林林总总已经串联起三方的势力,一片糊涂间竟然渐渐浮现出轮廓,背后有人在暗中牵线,布好了这盘局。
出了寺院大门,郑云龙掏出了口袋中的车票。
其实他提前半个月就买好了回青岛的票,那日去车站,是想给阿云嘎买一张。
想带的人带不走,现在是时候回青岛了。

几个月没见,青岛从火车站开始,进进出出都是奉系的大兵。郑云龙回自己家都被拦在两条街外,守兵告诉他进出租界区需要通行证。
郑云龙没搭理他们,径直往里走,一排人站出来用枪挡。郑云龙揉了揉鼻子,让他们把队长叫过来。那队长来了之后在郑云龙身上打量了许久,没说放行也没说不放,就这么在太阳底下僵持着。
郑云龙也不发火,自己拉凳子跷二郎腿坐下,过了许久一位勤卫员才赶来冲着这位队长一阵耳语。那队长一挥手低沉而用力地说道:“让郑少爷进去。”他又补充了一句:“您是郑府的公子,下次可以早点儿说。”
郑云龙嗤地笑了一声:“就不。”
回到家中,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家里空空荡荡的,没个人影。
郑云龙冲着空旷的大厅喊妈妈,“我回来了。人呢?”四下静寂,传来回声。
自二楼急匆匆下来一个佣人,是郑云龙没见过的生面孔,毕恭毕敬地说:“太太陪张大帅的姐姐去湛山寺礼佛了。”
“其他人呢我们家里的?”郑云龙这才有点儿上了火。
佣人答说不知,自己也是最近来守房子的,希望郑云龙不要为难她。
郑云龙是犯不上和一个丫头置气,他回到从小居住的房间,锁上门,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明白汤司令的副官和他说的也是真事,母亲确实人在张大帅手里,而父亲在疗养院,情况也大差不差。眼下他要紧的是想办法见母亲一面,张大帅本人应该不在青岛,但他要试着看能不能联系上奉系在青岛的负责军官。他想好了之后,终于暂时地放松了片刻,合上眼睛。
一合上眼就是阿云嘎,捣得他心窝子发闷。一会儿是阿云嘎鼓着腮帮子吃饭,一会儿是在台上唱戏,交织在一起画面极为混乱。梦里阿云嘎还坐在北平的四合院洗胳膊,他胳膊肉乎乎的,捏起来好多个红印,洗得大刀阔斧,一院子全是水。郑云龙推开院门,脚腕深的积水花花向外流出,外面竟是礁石连片的海岸。
郑云龙往海边走,招呼阿云嘎一起过去,阿云嘎举着脏兮兮的胳膊摆手:“我害怕,我恐惧!”
郑云龙一回头,几十米高的大浪向他扑面砸来,再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那位陌生的佣人怯怯地对郑云龙说:“张大帅想见你。”

终于见到奉系的这位大帅,郑云龙当然有他的紧张,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却依然想看看对方先怎么说。
“你去万寿寺取的那封信是假的。”张大帅开门见山,而这件事郑云龙已经猜到了。
“他……是你安排在万寿寺的吗?”郑云龙面前放着一杯渴望了很久的美式咖啡,他却并没有拿起来。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忆了,但由奉军来处理一名直隶军的高级将领,我认为不大合适。”张大帅话中有话。
“所以你让汤司令用那封信骗了我,引我去见到他?”郑云龙皱起了眉。
张大帅笑了,摇摇头:“确切的说,汤司令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张大帅从身边的围棋盘上取下三枚黑子,一枚一枚放在自己面前:“我的左右手汤司令,直隶军的冯将军,皖军的徐参谋长,这三个人,现在在一条船上密谋。而我在华北的势力被姓汤的架得很空,需要找一个人替我确认并揭露这件事。”
“所以你选择了我?”郑云龙吐出一口气,现在他基本明白了整件事情的过程。
“还有那位失忆的内蒙军人,阿云嘎师长。”张大帅又摸出两颗白棋,扣在手心里。“他是天上掉下来的一笔,我也很意外。”
“啥意思?”郑云龙两手交握,坐直了身体。
“他的草原骑兵为什么在山西如此轻易地被皖军打败?其中会没有内情吗?”
郑云龙终于能喝上一口咖啡了。“我懂了。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张大帅手里的棋子掉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响:“回北平。”
“啧,我在北平已经被人盯死,做不了什么。”郑云龙告知,他说的是实话。
“换个身份回北平。”张大帅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和郑云龙有四五分的相似,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马甲修饰出消瘦的身形,手里握着块怀表,看上去冷酷锋利不近人情。“这是一位出版社的编辑,因为杀人罪已经伏法,但他的身份能用。你化妆成他的样子到北平,自然有人会接应你。”
郑云龙想了想同意了,但他提出了要求:“去北平之前,我要见我妈妈。”



十四、

郑云龙终于松弛了下来,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得到了休息,理论上此时他并不着急着前往北平,他除了家人仍在张大帅手上,剩下唯一的理由竟然是阿云嘎。
在几个月前他们还是甚无干系的人,人和人的命运是怎么来到这一步的?郑云龙自己都很难想象。
他是爱他的吗?他也不知道。但在前三十年的人生里,郑云龙没想过要去拼命这件事,他很惜命,而现在拼命好像变得并没那么怕。
即使阿云嘎恢复了记忆,软骨散的作用仍会让他处境艰难,比郑云龙危险百倍,冯将军一旦发现他还活着,是一定要想办法除掉他的。
阿云嘎还能回到以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师长吗?阿师长皮囊下的真相郑云龙已经知道了,如果有人撞开阿云嘎的门,他会猛地弹一下,下意识举着拳头向后缩,然后再硬生生挺起胸膛,做出一副什么也不怕的样子。
人啊,就是不能知道得太多。
见到母亲时,郑云龙把这话说了出来。
“妈妈,我现在知道得太多了。”
以母亲的出身,张大帅必然不会太为难她,但郑云龙也看得出母亲过得不太好。有几次他开口的瞬间很想落泪,如果换在过去,母亲面前,他不会克制自己的情绪。但他此时知道了怎么做才会让母亲减少一些担忧。
我成熟了。郑云龙想着。也许是在北平的那段时间让他成熟了,有了他不得不去照顾的人,又看到了怎么也填补不了的孤独,他总是会长大的。
母亲捋着他鬓角的头发,神色坚毅地说:“世界很大,将来你还会知道得更多。”
知道得越多,危险越大,谁都懂得这个道理,然而没有人拦阻他,连母亲也没有。郑云龙莫名其妙来到了危险的中心,有时也会拔剑四顾心下茫然,但他似乎有地方去,明白要做什么,清楚自己想护着谁,这样的理由已经足够他向前走。
在前往北平的列车上,郑云龙终于睡了个踏实无梦的好觉,他太久没有拥有这样的睡眠了。

他的新身份叫郑白,是一位出版社的编辑,在北平和接头人联系上了。
对方叫柯林,看上去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还见到了他很活泼漂亮的妻子,夫妻两人是情报商人,告诉郑云龙直隶军有一份秘密电文,是山西战场改变战局的关键。
当时的直隶军战场总指挥阿云嘎收到这封电文,放弃麻田转攻圪流岭,结果全军覆没,一个团的人被皖军俘虏。而事实上是否是阿云嘎亲自接收的电文,改变了战线,柯林夫妻二人也心存怀疑。
当时发送报这封电文的发报人员留了个心眼,将副本偷存备份在直隶军军区某处,而果不其然次日发报员就被革职赶出北平,好不容易找着机会将这份情报卖了出来。
而张大帅的奉系军刚好截获了一封皖军临时调整作战路线夜袭麻田的电文,与这夫妻二人的情报能对得上。
三天之后,冯将军要去总统府开会不在军区内,而直隶军要新编一批工作手册,需要一位出版社编辑在军区内帮忙。郑白这个身份刚好能进入内部。
“这事儿不容易。”柯林说:“我们得到的线索不完整,只知道副本被存放在第三办公区的某个柜子底下,不清楚具体位置,要找到必须对直隶军军区内部非常熟悉。”
“我熟。”郑云龙说,他大小跟着父亲出入过也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据说直隶军很多人都认识你,不知道乔装能不能骗过他们。”柯林又道。
郑云龙不自觉地碰了碰脸,只要不说话,大概能撑一阵子。

他凡事比较悲观,在进入军区以后已经想过好几个被发现之后的预案。
然而不管怎么预案,一旦露馅,就算冯将军能看在旧识上放过他,整台计划也就完全泡汤了。
郑云龙推了推眼镜板着脸,以郑白的身份留在军区的图书借阅室,借口说是阅读资料,要求不被打扰。
关上门后迅速自内锁上房门,侦视片刻了窗外的情况,拉开一半窗帘,从包里拿出一件直隶军的制服迅速套上,自窗口溜了出去。还好借阅室是一楼,否则他还真不一定能顺利跳下去。
出去之后路就很熟了,第三办公区就是他父亲过去的办公楼,发报室在最高的三楼,按照郑云龙在军校学习的心理学逻辑,情报工作者通常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离自己近的地方或靠近地面的部分,所以他决定从二楼搜起。
二楼有立柜的办公室一共五间,郑云龙的开锁能力足以对付每一间门锁。根据柯林得到的信息,那是一只黑色的资料盒,就不会放在浅色的柜子下面,范围一下子缩小到了三间。
而郑云龙在轮盘这件事上运气向来不错,在第二间办公室角落的立柜下,就摸到了用胶固定在柜子底部的资料盒。
可当他刚把盒子卸下来,就听到门口响起了说话声。
“这门怎么开了?”然后推门声和脚步声渐渐逼近。
郑云龙躲在窗帘后面犹豫了两秒,这次,只能硬着头皮从二楼的窗口爬出去,等他顺着墙面落地时腿都在发抖,头上的发胶也散落下来。他畏高这件事,实在没有办法。
二楼的人明显发现了不对劲,楼内起了骚动,紧接着有一连串从楼梯上奔跑而过的声音。郑云龙加快脚步转到角落里,仗着自己对地形熟悉七弯八拐,以尽可能最快的速度绕出了军区的后门。
出了门,他撑住胡同口的墙角如释重负,事情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郑云龙把资料盒揣进怀里,抬起头能清晰地看到阳光下影子的轮廓,整整齐齐,没有毛边。除了自己的影子外,还有另一个影子,也不知道何时出现,正用枪指着他的头。
郑云龙慢慢转过身,阿云嘎就站在那儿,端着一把毛瑟枪,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枪口的黑洞朝着郑云龙的脸。



十五、

这是阿云嘎第二次用枪指着他了,加上郑云龙梦里出现过的,是第三次。
和之前那次不同,眼前这位是真正的阿云嘎,在战场上中了子弹也会缠着纱布继续打的铁血军人。把自己埋藏在阴影里的阿云嘎,沉着嘴角,没有丝毫额外的表情。
他不再是那个走两步路要抓着郑云龙衣角的可怜样了,过去几个月发生的那些事仿佛是一场很长的幻觉,却也不知是谁的幻觉。
郑云龙安静地站在阿云嘎对面,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想了一遍,自觉没有什么对不住阿云嘎的地方。阿云嘎想找回记忆,他带他去医院看病,阿云嘎想看戏,他带他去梨园,阿云嘎发烧,他冒雨出去找医生,哪怕阿云嘎求神拜佛,他都坐下来陪他。
想来想去,郑云龙鼻子开始发涨,眼眶热了起来。除了嘴上占点便宜,没忍住亲了他,解了他的裤带,咬了他的乳头之外,阿云嘎根本没道理同他生气,而郑云龙明明有十足的委屈。
他到底是为了谁回的北平,这人还用枪指着他,第二次了。
但在另一个层面,如果他不是郑云龙,是个和这些破事完全无关的局外人,倒不是不能理解阿云嘎想要自己消失。
如果郑云龙消失了,阿云嘎人生中最不堪最狼狈的一段时间也消失了。他很努力很努力地走了太长的路,要克那么多的弱点和天性才能走到这样的位置,让成千上万的士兵忌惮他,不用再看人脸色,不被欺凌。但一场失忆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在军队中的权威原来也不过如此,一个副官得了冯将军的命令,就能用砚台砸他的脑袋。
多年的打拼,换来的又是什么?

时节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蝉鸣聒噪,日光明灿,他们像是静止在北平盛夏的光线中,只有枪口是黑色的。
就在郑云龙准备开口说话时,他听到了枪声,阿云嘎开枪了。
他不是没想过阿云嘎会开枪,到他真的听到枪声时,心的确还是凉得厉害。枪声引来行人的惊呼,阿云嘎像是当街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
两人快步离开了那段路,一直走到无人的死胡同才停下。郑云龙如梦初醒地低下头往身前看了看,没有疼痛,没有伤痕,完好无损。阿云嘎那一枪到底是什么意思?
却是阿云嘎先说话了。
“我已经开不了枪了。”他把手背伸到郑云龙面前,短短的,圆乎乎的手指在轻轻发抖,那个笨拙傻气的阿云嘎仿佛又回来了,迟疑地说:“手像猫爪子。”
“开不了,你刚才开的那枪是啥?”郑云龙冷笑了一声,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
“我冲墙上开的。”阿云嘎闷声道,“打不死人,那是我最后的一枪了。”
死胡同附近堆积着成片的垃圾,蚊蝇飞旋,让人烦躁不安。
“你为什么要走?”郑云龙还是问了,他知道这话一出口就很完蛋,既肉麻又妥协。他都没用这种口气同他妈说过话。
“不走,不走我还继续演吗?”阿云嘎伸手赶着面前的苍蝇,捂住了鼻子。
“现在呢,你想怎么样?”郑云龙眉心拧起来。
“我不知道。”阿云嘎摇头:“可能我想找人算账吧。”
“好啊,我先跟你算。”郑云龙捏了捏手指关节,“在曹府的那一架还没打完,你现在应该很想揍我对吧?”
阿云嘎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次郑云龙没有再犹豫,劈手就去夺阿云嘎手里的枪。或许是环境使然,二人在这糟糕的空气里产生了异样的愤怒,阿云嘎激烈地反抗起来,毫无章法地扭着身体擂击着郑云龙的腰腹,像一匹失控的马在横冲直撞。
郑云龙知道,他和阿云嘎都太需要出口了,他们拥有一片共同的回忆,但很难在对待它的态度上搭成统一,然而此时拳脚相加地滚倒在地上,他们又意外地能在肢体接触中领悟到对方的态度和意图。
原来他们拥有相似的不安,却要贴得很近很近,直到听到心跳声才会出现共振。
两人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疼在此时并不关键,空气真的很难闻。瘫倒在地面,阿云嘎的毛瑟枪和郑云龙金色的眼镜框都滚了出来,好像此时它们都不再重要,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如此真实。
阿云嘎先一步慢慢地坐起来,两只手交替擦过鼻尖。
“臭。”他说,说完把头埋在膝盖间,身上尘土泥垢轻轻掉落,不再让郑云龙看见他的表情。

这幅尊容走不了太远,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很小的客栈,提了两桶水到公共厕所,洗完出来都穿着一样的廉价浴衣,薄得能看见肉。
阿云嘎还像刚才那样,抱着膝盖坐在长凳上,头发湿漉漉贴着头皮,整颗脑袋都显得十分单薄。
他的睫毛滴水,嘴唇开合,潮湿间又让郑云龙恍惚。
“我不想打你了。”阿云嘎表情恹苦。
“那你认输好吧?”郑云龙叉腰站在另一边。
“那不行。他垮着一张脸,好像郑云龙欠了他几百万大洋。郑云龙还没找他要看病的钱呢,亏得一塌糊涂。
“我当时就该日你一顿。”郑云龙这话把自己都说得脑瓜子嗡嗡响,说完想着老子的胆子确实越来越海了。
阿云嘎好半天都没说话,郑云龙这才放下毛巾,仔细瞧着他,很深的眼皮褶子里一双瞳孔布满血丝,兔子也不过如此。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心里那股烦劲儿又上来了,就应该办了他。
阿云嘎终于把膝盖放下来,浴袍也整个松了,腹部的皮肉震动。他把耳畔的头发往上撩,小指头居然是翘的。
说话的声音却是另一种刻意:“你不敢。”
郑云龙把毛巾撂在地上,两三步走到阿云嘎跟前,拨起他额头向后抬,阿云嘎自下而上地转动着眼珠,像是想露出凶狠的表情,可怜的嘴角又暴露了他。
嘴唇边露出一小截白牙,阿云嘎胸口猛烈地起伏了两下,没有任何预兆的,他撞了上来,隔着布料一口咬住了郑云龙的下体。
“操!你干什……!”郑云龙叫起来推他,又马上感觉到阿云嘎并没有十分用力,反而渐渐变成了舔咬。
他不是木头,反应很快就来了,郑云龙从后往前用力,箍住了阿云嘎的后脑,让他吞得更深一些。
阿云嘎发出了呜咽。



终章、

原来男人也是会被操软的。
事后已经过了好一会儿,郑云龙脑子里才转过弯,他把阿云嘎办了。即使是阿师长,骨头也不是硬的,身体柔软易弯曲,腿能掰成夸张的角度。
连阿云嘎的拳头都是软的,捶在身上根本没多疼。
郑云龙原本以为他会反抗,会挣扎,会从浴袍下面冷不丁掏出把枪来,都没有。
或许是软骨散让他使不上力气,阿云嘎咬着牙齿,露出一种很认命的表情,脸上的肌肉从紧绷到松弛,然后放开了牙关,紧紧闭着眼睛,眼角流泻出一道道的细纹。
唯一让郑云龙想放弃的时候,是他亲吻阿云嘎眼皮时,尝到了苦咸的味道。他心里有更多的百感交集,手撑在阿云嘎身侧愣了好一阵,然后被拽着脖子往下扯。
一双腿缠住了他,阿云嘎紧紧捏着郑云龙的肩膀,喘得剧烈而嘶哑,仿佛是在向他讨要什么东西,全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郑云龙苦笑着:“……你这样会把人吓跑的。”
阿云嘎断断续续道:“你敢跑,哈,就,打死你……!”
虽然阿云嘎已经用不了枪了,但郑云龙总觉得他会被阿云嘎骑着马在后面挥马鞭追,这想象又幻化出一种野性的刺激,挺身下压得更深更急。
阿云嘎应该是疼痛的,他嘴里一直发出声响,听着不是汉语,带着缠绵又崩溃的调子。
过了许久,两人摊开平躺在床上。郑云龙很想抽烟,伸手从角落里捞起衣服摸索了半天,只有一盒洋火。
倒是阿云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拈出一根烟,递到郑云龙鼻子底下。
“你也抽烟了现在?”郑云龙接过来咬在嘴里,明火擦燃,白烟跳腾。
阿云嘎哑着嗓子道:“不抽,我买来闻一闻。”
郑云龙笑了,这时他忽然觉得也许阿云嘎很喜欢他,只是言语往往不能表达这种男人之间的关系。烟雾进肺,郑云龙的身体既空荡又充足,他又开始讨嘴上的便宜:“我全身都被你摸过了,你说让我忘了你,这下咋办?”
阿云嘎突然坐起来,身上寸缕未挂,好些地方都沾着不明不白的液体,他摆出西方雕像的姿势,一拍大腿啪的一声:“你他妈还真打算把我忘了?!”
郑云龙咧嘴笑了笑,把烟蒂咬得扁扁的:“我还没开始忘,你怎么就出现了。”
阿云嘎又拍了拍腿,瞪着眼睛:“我全都想起来了,当然要报仇。”
“好,好好。”郑云龙拍了拍他的屁股哄着,这件事已经和他脱不了关系,反正也要一路走完。“我陪着你。”
阿云嘎往下移了一段,偏头躺在郑云龙的胳膊上,抬起眼皮看他:“你怕不怕我只是利用你?”
郑云龙放下烟头,侧身钻进了阿云脖子里,小腹贴上去,下面仍然轻轻地脉动着。
他伸出一根嶙峋的手指划在阿云嘎胸口上:“你用吧,用久点儿。”

后面的进程很迅速。
电文发给张大帅,两份电文一合,直隶军冯将军和皖军徐参谋长里应外合的事昭然若揭,公示于天下。直隶军内部掀起轩然大波,曹将军勃然大怒,连夜带着几千人从热河至北平兵临城下,冯将军失去舆论阵地,破罐子破摔两军在北平城外火拼。最终曹将军大获全胜,彻底压过一头,成为了直隶军的掌舵,夺了冯在北平的大部分势力,冯将军被逼到北戴河的别墅后音讯全无。而汤司令自知私联行为败露,逃回沈阳被张大帅又在另一只手上给了一枪,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此一时彼一时。”郑云龙咬着嘴皮说:“我相信以老冯的为人,还会再起来,北平到底是他的地盘,他还没完呢。”
“哼,我的事儿还没完呢。”阿云嘎的手在半空中挥动,门一开,是曹将军派人把在山西战场上给阿云嘎下药砸他脑袋的那位副团长给绑来了。
这人跟阿云嘎出生入死好些年,阿云嘎一度信任他,说什么也没想过会被身边的人下手。
那副团长佝偻着身体,既没有十分恐惧,也没有逃避,在阿云嘎跟前低下头说:“师长,落在你手上就随便你了吧。”
阿云嘎习惯性地有一个摸枪的动作,如今什么也摸不到了。如果放在过去,他也许不会让这人活得太容易,但眼下却仿佛没有那么多的恨意。
围着那人转了一圈,阿云嘎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告诉他:“记住教训吧,出手不能半吊子,要么就别出手了。”
“你就这么算了吗?”连郑云龙都觉得不可思议。
阿云嘎又慢慢转了一圈:“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儿,算了吧。”
“你是说我吗?”郑云龙侧过脸看他。阿云嘎没再说话,给了他一肘子。

由于体力实在跟不上,阿云嘎的确没办法上战场了,这件事让他有过消沉,他努力隐藏,但郑云龙还是看得出来。
郑云龙也不怎么会安慰人,最后憋出一句:“快乐,快乐最重要。”
阿云嘎抠了抠手指上的倒刺,想了很久,轻声说:“那你跟我回草原待一段时间吧。”
草原上正是深秋,秋意在不见边际的原野上浓得化不开,放眼望去一片焦黄,一伸手就能接住秋风中吹落的树叶,仿佛是天地在叹气。
郑云龙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在绥远见阿云嘎时,也是草原上的秋天,但那时他心无挂碍,气息轻飘,没有察觉原来秋天是这么深沉,枯草相缠,打上解不开的死结。
他很不习惯这里的一切,虽然已经在草原上待了几个月,还是有那么多的不适应。干燥的气候,迥异的习俗,口味粗重的食物,听不懂的语言,种种不习惯都会带来忧郁。但他的忧郁却没有这个秋天那么深,看着马背上的人,郑云龙又能躺回草地上,被羊叼着鞋带,眺望和大城里完全不同的蓝天。
只是那个选择,他向阿云嘎提了许多次,都是一样的答案。
郑云龙把塞在鼻孔里的枯草扔掉,坐起身对阿云嘎说:“要么跟我回青岛,要么被我弄一次。”
每次跟阿云嘎提青岛,他都用大海可怕的借口搪塞。阿云嘎仿佛没听到前半句话,拍了拍马背,腰板挺直地踩着马镫子跳下,垂手拉住郑云龙的领口,把他拽起来:“走啊,弄啊。”郑云龙叹了口气,他现在最害怕的,是在草原上迎来冬天。



END


发表于 2022-5-26 23:11: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ls我终于等到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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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29 21: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超喜欢老师的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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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5-30 16:14: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还好ls补文  我没有错过 谢谢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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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7 00:57:48 | 显示全部楼层
很久之前lof 上关注的第一个云芳写手老师 大名鼎鼎的杜ls 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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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9 00:12: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口气看完了,好喜欢老师的文字!好细腻好真实的情感,两个成年人的交锋与纠缠被老师写的恰到好处不疾不徐,感情进展也好自然,龙的倒装老师写得也很贴近本人……简直可以用本人的口气读出来!谢谢老师带来这么棒的一篇文,真的真的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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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13 15:07: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ls终于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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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5 00:29: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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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7 01:15: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是另一个世界,但他们仍是那个大龙和嘎子。唉,大大写的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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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11 22:32: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ls来补文了 再看一遍!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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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11 22:39: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裤腿上几个大洞,膝盖骨都露在外面”每次看到这句就想起了这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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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17 16:56: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补到一篇这么好的文 开心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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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2-19 10:50: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又来回顾,民国就是最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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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4-2 19:45: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时候阿嘎签名就签阿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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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6 14:44: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会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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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9 11:18: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太好了太太,人物把握得好好,很少有文拿军阀混战那段时间作背景,太太太厉害了,2025入坑云次方的我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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