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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番外】初遇、不确定感与首演牵手的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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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0 13:04: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少肉 
说明: 芭蕾舞者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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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logdog 于 2022-4-12 18:25 编辑

芭蕾舞者au,1.8w字
本文为《重逢、不安全感与末场之前的混乱》的番外,这次没有车了,讲了一些破镜之前的故事,也包含了一些我对于两朵云如何思考艺术的猜想
剧情设置全是瞎编,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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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日份的排练,阿云嘎和郑云龙的对戏自然而然地来了,被刺伤的G.M.先生是带着一帮人来搞事情的,目标直指Grieux,情敌相见分外眼红,Grieux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自然不能退让。
两个角色尽管没有激烈的打斗,而是围绕着作为人质的Lescaut展开周旋,但无论是这一段选用的紧凑的音乐,还是剧情本身,都凸显出了紧张和焦灼。[1]
李盾夹在几个演员当中,不停地提醒着走位。一遍结束,他把郑云龙和阿云嘎单独叫到一边。
“你们两个,动作有了,表情也控制住了,但是戏剧张力不够。郑云龙,你是去复仇的,眼神里的凶狠呢?阿云嘎,你抱着曼侬没错,但是会不会太优柔寡断了一些?”
两个人点点头,李老师说得没错。郑云龙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还没消散完全的身体疼痛所带来的耻感,并不能够全然释放出一个反派的攻击性;而阿云嘎虽然接纳了Grieux,但尚且把握不好保护爱人和对抗情敌之间的尺度。
“这样吧,你们私下里好好讨论讨论。”
说完,李盾还有些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你们都是比较成熟的演员了,有些事情就不用我说了,这是排练室,是跳舞和演戏,是为最终上台演出做准备的地方。你们站到这里,就要学会回忆起一些事情,同时忘记一些事情。我不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你们来说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但你们得记住,生活是生活,舞台是舞台。总之,有问题随时找我。”
谢过李老师,阿云嘎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们聊聊吧,怎么演好这一段,咱俩也不是没演过情敌这种关系,想一想有什么以前的东西可以借鉴到这里来的。
郑云龙只是点点头,没有吭声。
他是在试图回忆什么吗?还是在试图忘记什么?
——郑云龙和阿云嘎第一次演情敌,还是在大学的时候。

北午附属芭蕾舞校是国内最著名,也是质量最好的舞校,学制和一般学校有些不同,通常年满10岁可以报考,每年从几千个考生中选出大约80名佼佼者录取。舞校一共八个年级,经过极其严格的训练体系的筛选,中途再淘汰将近一半人,最终剩下的学生在约18岁时毕业。
由于近乎恐怖的生源质量和教育水平,北午的学生基本上还没等到毕业出去就被各个舞团抢空了。每年的毕业生总体还是会流向北午芭蕾舞团,但也有人选择出国,到芭蕾真正发展成熟的西方世界中去实现价值;或是进到国内的其它舞团——尽管无论从派系还是理念,不同舞团之间多少有些出入,这么做究竟是磨平风格,还是打破隔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
当然,还有另外一条不太常见的选择。北午自十年前开始,从长远的角度出发,和北京的顶级高校M大学联办了三年制的本科。如果毕业以后不想马上找工作进团,也可以自行选择读个本科;外面的学生也可以考,而且鉴于北午毕业的人实在太少,艺考进去的才是大多数。
联办的计划进行到现在,北午舞校里的同学会选择读本科的一般有三种情况:打算今后转教学,借此一路读上去到研究生;打算转幕后;要早点冲一冲艺术。
郑云龙是最后一种情况。
至于为什么他明明比其他人还晚一岁入学,本科毕业的时候年纪却还那么小,是因为他在北午舞校的八年学制里跳了三级,可谓是史上最强跳级生。

认识阿云嘎是在大学本科,这个来自内蒙的少民同学并不是原先北午的学生,而是通过艺考考进来的。能够不经受北午舞校的培养却与北午学出来的质量齐平,必是有着过人之处,郑云龙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文工团出身,难怪身板那么硬朗、基础那么扎实。
很巧的是,郑云龙和阿云嘎被分在一间宿舍,在那里他们第一次碰面。
“同学你好,我叫郑云龙。”
“你好,我叫阿云嘎,内蒙来的。”
一切相识的开端,都是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
谁又能够知道,这短短两句对话之后,两个人会一直存在于彼此的人生轨迹里,顽固得像粘在公共厕所围墙上风干的口香糖;谁又能够预料,这短短两句对话之后,两个人会慢慢走近彼此,发展出一段不寻常的深刻关系,再经历一场破裂,然后就是无尽的纠缠。

宿舍除他们两个以外,还有两个舍友,名叫王建新和孙葛川野,也都是艺考考进来的。原本每个人都心虚地觉得,宿舍里住的怕不都是未来的顶级艺术家——听说这个外国人模样的是专业第一名,又据说那个刘海盖住额头大眼睛的是北午最牛逼的天才学生——照这情况是不是对人该毕恭毕敬才是,结果见面打完招呼,没说几句话,大家都暴露了自己是个或强行忧郁或自动沙雕的新时代四好青年,敢情学了那么多年高雅艺术也抵挡不住中二青春的召唤。
就这样,四个人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很自然地培养出了友谊,成了很好的朋友。

大一的理论课程真不少,每个上午都有,所以就没有了安排实践一整部舞剧的时间。习惯了蹦蹦跳跳的年轻人突然要坐定下来,实在是浑身不习惯,特别是有一门“二十到二十一世纪外国芭蕾”的课,极其枯燥,极其无聊,半秃的老头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念经,也不管下面的人能不能明白,台下的学生亦听得摇头晃脑昏昏欲睡,每时每刻都准备着被伟大的芭蕾历史“震撼”得失去几十分钟的清醒神智。
那是一个明媚温暖的春日,正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时节,气温是正好的,空气是养人的,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慵懒了几分。这本是适合睡觉的季节,然而又到了不得不煎熬着度过的“二十到二十一世纪外国芭蕾”,一大清早,郑云龙就被阿云嘎从被窝里强行拽起来,迷迷糊糊差点穿反了衣服,一路手忙脚乱,总算在上课铃响起之前赶到了教室。
今天那个博闻强记的老头儿的脑袋顶上似乎更光亮了一些,除此之外毫无新意,他把讲义扔在一旁,大腹便便往讲台上一站,又不知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听不懂的玄奥玩意。阿云嘎和郑云龙坐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汗毛粘着汗毛,都没什么心思听课。但出于基本的尊重,也不能公然在课堂上讲话走动之类,于是阿云嘎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并且分了一只给郑云龙。郑云龙听出来了,是一支蒙古长调。
“怎么样,喜欢吗?”阿云嘎悄悄把头伸到他耳边问。
“喜欢。”
这门笨重的课就这样变得悠然了。说到底,上大学并不是上战场,没必要时时刻刻打着鸡血争分夺秒地做一个精锐,况且也不是每门课程都那么尽如人意,自由的氛围、同学间的互动和分享,相比起无谓的听课的尝试,倒是更加珍贵的。
歌一首一首往后换,但还是抵挡不住老师念经的魔性。郑云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心里不满地嘀咕道,原本想着读个本科可以脱离三年天天不到六点起床练功的苦海,却没料到大学的早课开得这样早,他压根都没睡够呢。
后来又不知怎么回事,他的头从手肘上掉到桌面上,再从桌面落到了阿云嘎的大腿上。
跳舞的人大腿肌肉都发达,枕上去硬邦邦的一点儿也不舒服,再加上阿云嘎实在是瘦,浑身上下片不出几块肉,郑云龙的头碰上他的骨头,被硌得有点厉害。他的头只要蹭着动一动,阿云嘎腿上的肉和筋和血管好像都跟着一起动似的。
阿云嘎是班长,这个时候完全不起所谓的模范带头作用了,自己一边放肆地在课桌上玩着手机,一边任凭郑云龙在课桌肚底下胡闹,一会儿恶作剧般按了耳机的暂停键,一会儿又转过头戳戳他的肚子,要他注意看接下来他的表情,阿云嘎低头看去——嗬,大鼻子大眼睛大嘴巴歪歪扭扭在一张脸蛋上拼凑成了一个骆驼。
阿云嘎忍着爆笑的冲动,忍得好辛苦,小腹连着大腿一抖一抖的,连郑云龙的头发丝都跟着一起颤了起来。
又小闹了一阵,郑云龙玩到兴头上,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下了这一切。

浪漫主义芭蕾的巅峰之作《吉赛尔》[2]大约是每一个有志于芭蕾艺术的学生都渴望触碰的一部作品。那是一个乡村少女吉赛尔的悲剧爱情故事。男主人公名叫阿尔伯特,是一名伯爵,虽然与贵族小姐订了婚,但他爱上了淳朴善良但先天心脏不好的吉赛尔。阿尔伯特化装成农民追求她,吉赛尔也坚定地爱上了他。
同样爱着吉赛尔的,还有猎人希拉里昂。他发现了阿尔伯特的真实身份,将伯爵藏起来的象征身份的佩剑展示给吉赛尔看。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欺骗,吉赛尔心脏病发并引起了疯癫和死亡。

在北午芭蕾舞校,只有到了本科阶段,这部剧才会被安排学习,那个时候学生们不仅有足够的技术可以支撑,其心智和思想也较为成熟而不至于出现理解上的过度困难和重大差错。
阿云嘎挑了猎人希拉里昂,郑云龙说本来不想那么累的,但因为想和阿云嘎演一个关系复杂的角色,所以就选了男主角阿尔伯特伯爵。
正值青春的男孩之间总喜欢打打闹闹,互开玩笑,外人看来高不可攀的艺术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并非不能拿来戏谑之物。得知郑云龙演伯爵以后,王建新跳起来一拍郑云龙的头:“恭喜你,郑大龙同学,你终于可以演一个该死的渣男了。”
“滚,渣男你个头!”
“你看看你,渣都渣得不明不白,这渣的等级着实太低了,我预感到咱们的《吉赛尔》质量堪忧啊。我现在必须大步前去要求老师换人。”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洪亮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换什么人呐?”
郑云龙瞬间就听出来,是阿云嘎。果真,进来的人就是他。
看人慢慢走近,他的嘴角不自主地翘起来,原来还想怼回王建新的心思都没有了。
“原来是咱班长回来了。你那百亿商演还要演到几时才能加入我们呐?”王建新调皮地问。
“快了吧,还有一个星期了。最后一场邀请大家去看啊。”
阿云嘎冲着教室里的所有人又喊了一声这周末我请大家去看演出,同学们欢乐地答应了。
随后,阿云嘎两步上前,目标明确且很自然地搂上郑云龙的腰,侧过头看着郑云龙的脸,说几天不见,大龙你怎么变蓬松了呀?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零食了?
郑云龙白了他一眼,但语气里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意思,说我哪里蓬松了,明明是你的眼睛有问题,再说我吃零食还犯法不成,天天对我管头管脚如今还管上瘾了是吧。
怎么,你不是乐意被我管着么?
哼,谁乐意了?
王建新在一旁,向左看看阿云嘎,向右看看郑云龙,怎么看怎么牙酸,不禁皱起了眉头,嫌弃无比地发出了一声“啧”。

建新嘴里的“百亿商演”,其实是阿云嘎最近在校外参与演出的一部原创芭蕾舞剧。阿云嘎因此成了大忙人,得空才能回学校处理掉一点学业上暂时堆积起来的事情。
前一个月,系主任突然找到阿云嘎他们班的班主任肖杰,问他班里有没有合适的学生,推荐给今年北午芭蕾舞团的《昆仑神话》。肖杰问,《昆仑神话》不是都要上演了么,怎么现在才来要人?主任解释道,是因为这部剧里有一个特别难但是戏份少的配角,从开头到现在换了好几轮,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没办法,北午团里他的老朋友这才想到了这帮学生,听说今年的质量都很不错,就想着让他们试一试。
肖杰起先是有点犹豫的,但他的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名字,他对主任说,原来如此,我倒确实知道班里一个同学跳得特别好,估计也挺符合你们那个角色的定位,到时候我问问他去。
当天下午阿云嘎被肖杰找上的时候,是有些惊喜的,能在北午露脸是芭蕾专业的学生都挺向往的事儿,不仅是对自己的肯定,证明自己真的可以走芭蕾这条路,更是难得的实践。他当即就说好,我行不行都得去试一试,不能给您丢脸啊。
肖杰微笑,拍拍阿云嘎的肩膀,说,我脸丢不丢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决定。

回去以后,阿云嘎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儿告诉了郑云龙。彼时郑云龙正在宿舍的床上抠脚,见班长回来了,眼睛一亮,翻身跳下床就要拉他说话。
“危不危险呐你直接从床上就这么跳下来了,脚踝不要啦!还有,把你的臭手收起来,你刚才用这双手干了什么事情,我可是看见了。”
郑云龙挠挠头,下一秒又因为这手刚被班长提到的问题尴尬地放下,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不是好久没看见你了嘛,激动呗。
在一旁感觉自己多余了很久的孙葛川野同学终于忍不住了,对郑云龙说,班长不就是去了一趟肖杰办公室吗,能有多久,我看你是怕晚饭没人给你带吧。
说完面试《昆仑神话》的事情,郑云龙意料之中地支持他去试试,更准确地说,是鼓动他去,理由还给得贼充分,他说你虽然是学生,但技术根本不吃亏,去试试这种从来没跳过的题材也不错,退一万步讲面试失败了,作为学生去堂堂北午芭蕾舞团刷个脸也算是赚到了。
阿云嘎点点头,于是第二天就问了北午这部剧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再然后一走就是一个月——北午那边的导演一看到阿云嘎的那张脸,就艺术式夸张地惊叫一声,潜意识里爆发出“对,就是他”的欢呼,再看了一遍专业基础,完全没有问题,当天就给他安排了宿舍,让他参加排练。
阿云嘎觉得自己好幸运,北午的每个人都对他格外好,夸他长得帅,个子高,还给了他不少诸如明信片小公仔之类的北午舞团纪念品。他拿着纪念品,心里想着,要不要给郑云龙也带一份回去,毕竟当时是他鼓励的自己。
肖杰也特地发短信祝贺他拿到了角色,其实作为班主任,自个儿的学生这么优秀,他还是觉得倍儿有面的。另外他也关照阿云嘎保养好身体,注意不要受伤。

不过阿云嘎成功进北午这件事带来的另一个结果是,郑云龙自打那阵开始,每天晚上就只知道抱着从阿云嘎床上拿过来的抱枕,瘪着嘴看着空荡荡的对床,心里闷闷地想着早知道就骗骗他说你别去了,这下是真的好久好久没见了。
其实本来阿云嘎在宿舍的时候,两人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就是聊聊天、打打游戏。更多的是聊天,两个人自打认识以后,就好像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可以说,你能接住我抛出来的梗,我能猜到你的下半句话是什么。而上大学之前,两个人本没有那么强烈的诉说欲的。
现在好了,习惯成自然,原本每天持续工作发热的语言中枢现在一下子冷却下来,郑云龙积了一天的话憋满了一肚子,这种既空虚又饱胀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又不好跟班长煲电话粥,一方面他排练辛苦不好打扰,另一方面俩大男人打电话聊天显得太矫情,跟异地恋小情侣似的。无法,郑云龙尝试着拿起枕边在大学的旧书摊上淘到的书,既然班长不在,那就只好跟先哲交流交流精神上的困惑了。
于是,在宿舍并不适合阅读的灯光下,郑云龙看着书上写道:
“……我还不能做到德尔斐神谕所告诫的’认识你自己’,只要我还处在对自己无知的状态,要去研究那些不想管的事情就太可笑了……”[3]
只是阿云嘎不在宿舍,这书也快看不下去了。
或许只能怪天气越来越热了吗?少年的手在薄薄的纸页上翻来翻去,少年的心定不下来。


02

等到阿云嘎回归班级,排练都已经差不多推进到每一幕的走位了。为了早点赶上进度,阿云嘎每天都要在排练室里多呆两个钟头,不过他也不是心急,毕竟他学东西并不算很慢。
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他留下来,就有郑云龙陪着。
但这不如说是,如果有郑云龙陪着,他就一定会留下来。
起先,郑云龙下了课就会来排练室里,身上还搭着一块擦汗的毛巾,径直往地板上一坐,喝喝水玩玩手机,阿云嘎问他有啥事,他说没事,自己就是来陪陪他,随后就一直坐在那里了,做着自己的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跳舞的班长。阿云嘎一开始说,大龙你不用呆在这儿陪我,我自己多练练,争取早点跟大家合。但是郑云龙坚持说反正他回去也没啥事,在哪儿都一样。
所以就这样,每天下午靠近傍晚的时间段里,在那个夕阳能够透进室内的舞蹈房,白天大课留下来的汗味渐渐消散,落地镜上反射出两个长年习舞的少年优美的身体线条,而他们的步子和笑声一样轻盈。
谁都不曾知道,在那间屋子里,他们说过什么话,提到过什么人和事。这些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每一天都会产生,然后被夜晚悄悄藏在天宇间不知何处的角落。
他们也会一起合几段舞,不正经的那种,经常合到一半就笑场了。假使有人在那个时候经过,或许会当两个人在练习一场诸如罗密欧与他忠实的朋友之间的戏,而绝对不可能相信,他们明明演的是情敌。

《吉赛尔》的第二幕,吉赛尔死后进入了幽灵的世界,那里都是因负心汉而死的少女,首领叫米尔达,只要有男子闯入她们的地盘,就会置之于死地,用的方式是强迫其跳舞直至精疲力尽。
猎人来到吉赛尔墓前,被鬼王米尔达带领的无情而充满怨恨的幽灵们折磨致死。这之后阿尔伯特去哀悼吉赛尔,他的命运却和猎人截然不同。幽灵们想重演刚才的戏码,但吉赛尔恳求鬼王放过自己的爱人,遭到拒绝后,吉赛尔以她单薄的身躯保护阿尔伯特,并想尽办法拖延时间,直到黎明来到,幽灵散去,阿尔伯特最终获救。
阿尔伯特无疑是幸运的,纵使他背叛了吉赛尔,但是那个纯洁、坚贞的少女,忠诚于她矢志不渝的爱,尽管为此她付出了生命,但在另一个世界里也依然富有人性。

为了衬托出吉赛尔的这一鲜明的浪漫主义特质,希拉里昂需要与阿尔伯特展现出各种细节上的差异感,换言之,这一幕看似是猎人和伯爵之间的对比,实则是映射了吉赛尔的与众不同。
在郑云龙和阿云嘎的理解中,猎人应该是带着悔恨前去,作为幽灵们复仇的对象时,应该是极度痛苦的、哀求的、绝望的。阿尔伯特,因为有吉赛尔全力相救,所以在被幽灵们折磨被逼跳舞的时候,至少没有那么悲情——尽管他的结局比起死去的猎人,谁更惨淡却很难说。
应该怎么表现出猎人和伯爵的不同?这是个必须思考的问题。
“我们跳跳看吧。”阿云嘎对郑云龙说,“我想从你的角色身上找找感觉。”
“好啊,毕竟这一幕里有很多地方,咱俩的人物碰到的情况都差不多。”
这就是舞剧里角色塑造最难的地方,不同的人物身处相似的处境会如何反应?尽管理解上基本不成问题,但真要演出来,舞者还需要很多很多的琢磨。因此多看看对方怎么跳,怎么表演,是很有益的。
钢伴老师只有上课的时候才在,他们自己私下练的时候一直放的是录音带。此时此刻,音箱上面还摆了一双舞鞋,放了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郑云龙调好了音乐,先跳了起来,阿云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舒展、流畅,带着浓重的角色感。郑云龙纤长的手指将他身体划过的每一寸地方——包括舞蹈房里的空气——都变得富有意义,那些空气可能已经在地球上漫无目的地飘浮了百万年,而那个时候的人类甚至还不知道芭蕾。
随着音乐的走势,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那是幽灵们实施报复的前奏。
郑云龙刚上完一天的课,体力上有一点下降,不过这倒是更加符合阿尔伯特被幽灵攫住,快要跳到失去力气的状态。
说实话,在阿云嘎看来,郑云龙真的非常适合这个角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那么觉得,但郑云龙含情脉脉起来是颇具欺骗性的,那双大眼看着你,亮晶晶的,好像在告诉你,他是无比真诚的。这谁也受不了。随后一眨眼,眼波里勾人的神色就变了,原本清澈而有活力的灵魂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尘,整个人有一点脆弱,还有一点易碎。现在,郑云龙扮演一个濒死的人,后者的特质就被放大了。而在前面一幕,伯爵向吉赛尔献殷勤的时候,则是非常自然地接近于前者的状态。郑云龙可以顺利地调和人物在前后两幕之间的巨大转变,而不至于生出断裂感,不能不说他的气质帮了他很多。
然而,看着看着,本来好好的互相学习,在阿云嘎这里似乎变了味——他开起了小差,注意力从动作和表情,不自觉地转向了郑云龙的身体,郑云龙的肩膀很宽,一路向下到腰部收窄,腿是那样长,脚背又那么好看……每当他高高地跳起来,脖子上的肌肉尤其明显地凸现出来,像隆起的山脉,落地的时候,又变成了大江发源的河谷。
阿云嘎的脑子里莫名其妙被这些东西挤满了,他想着郑云龙的腿,腿,郑云龙的手,手……喉结动了动。
至于最后学到了什么东西,明白了哪些要素,他罔然了。
有点心虚,阿云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怎么就恍惚了呢,照理说今天练的强度不大,不应该是累了呀。当然也不好叫郑云龙再跳一遍,只好换上自己舞段的音乐,在郑云龙面前继续他们这场已经悄悄变了模样的“交流借鉴”。
换位置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了跟郑云龙对视,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大事不妙一样。
“哇嗷嘎子,你跳得太好了!你摔在地上快‘死’的时候我心都碎了,太真实了。”阿云嘎跳完,郑云龙立马鼓掌,露出一直以来盯阿云嘎跳舞的那种崇拜的眼神。
“哎,我那是……真没控制好,真还跌得有点疼哈哈哈。”阿云嘎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郑云龙一听脸色变了:“啊?那快给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阿云嘎摸了摸刚刚直接触地的膝盖下方,摆摆手:“没事不用看了,没伤到,就只是碰了一下,跟不当心打到把杆上差不多。”
郑云龙好像还是不怎么放心,关照阿云嘎一定不能大意,腰已经不太好了,别再把腿跳废了。
阿云嘎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我这两年恢复很多,已经挺久不用护腰了呀。”
“你好几次跳完舞都会习惯性扶一下,我就看出来了,所以班长,你得好好注意身体啊。”
阿云嘎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学跳舞多多少少得比一般人坚强一些,保重身体的关心的话,通常也只是听听就可以了,真要跳好舞,不受点伤是基本不可能的。阿云嘎向来吃得很多苦,腰伤是在文工团的时候就落下的,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都快要不甚在意了,但是今天听到郑云龙那样对他说,却居然生出了一点儿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想法。

《吉赛尔》第一次合排结束,肖杰在微博上po出一张两个男生在后台牵手的照片,只见堆放着各种道具的地面上,有两个瘦瘦长长的高个儿,莫名其妙拉起了手,一束识趣的灯光从对面打过来,颇有点突出重点的意思。
在这张图的下面,肖杰还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写道:“还排屁”。
与此相映成趣的是,这次演《吉赛尔》女主的那个姑娘拍了一张主角同样是那两个人,只不过姿势变成了面对面紧紧相拥的照片发在了QQ空间里,配文“事情的真相”。
外人自然是看不懂,只当是生活里的一个水花。但知情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两个没有给正脸的主人公,就是阿云嘎和郑云龙。至于那俩人为什么又是牵手又是拥抱这么黏糊腻歪的模样,没有人知道。
当事人自己也看到了,阿云嘎还特地拿了手机把图放大给郑云龙看,说你瞧瞧你自个儿,瞧那虎背熊腰的样儿,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郑云龙也被逗得哈哈大笑,说全凭我俩配合得好,不然跟其他人,怎么样都不可能是这效果。咱们俩凑一块儿,就能够活生生把一个浪漫芭蕾里男女主爱的拥抱变成人猿泰山和金刚跨世纪的对话。

后来《昆仑神话》演完以后,《吉赛尔》排完之前,阿云嘎因为成功成为了班里第一个站到北午舞台上的人,又因为得了一笔演出报酬,就请同学出去吃饭。他问肖杰去不去,肖杰说你们一帮小孩玩儿去吧,我在场你们也放不开。
于是上面发生过的这桩趣事,就在那一次聚餐的时候被舍友拿出来调侃,说你们俩不应该在这里排《吉赛尔》,而应该去跳荷芭的《天鹅湖》。
荷兰国家芭蕾舞团的《天鹅湖》,跟世界上其他舞团的版本都不太一样,大约是该团现在的总监也即该剧的编舞是同性恋的缘故,剧里的王子和他的侍卫兼随从兼密友看起来才更像是一对。这部剧跳到最后,王子为了救天鹅而不幸牺牲,也是那位密友伏在王子的尸体旁恸绝痛哭。
这话的意思大家当然都听明白了,边上一圈吃瓜同学看着郑云龙和阿云嘎两个人,捂着嘴偷偷笑,好像他们俩真有不言而明的那层关系似的。
班长被大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怼回去说去你的天鹅湖咒谁死呢这是,然后一把搂上郑云龙的肩膀,展现出一幅高清放大版的社会主义兄弟情绝美画面,说你们看,我俩像是有你们想的那种关系么。
桌上一圈人纷纷点头,点得十分诚恳:像,特别像。
一帮兔崽子,就知道欺负班长。没办法,谁叫班长好欺负呢,沾上裙带关系的郑云龙也只好连带着被欺负。知道大家没有恶意,阿云嘎笑笑也只当没事儿了。这个短暂的小插曲过后,大家又嘻嘻哈哈聊起了别的话题。
不过明面上虽然看不出,但另一个当事人心里就没那么淡定了。郑云龙被调侃的时候,顿时觉得背后面有点热热的,然后慢慢升到了脖颈、耳根。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红,不知道可不可以用空调热风正对着自己的脸吹来搪塞。这个反应确实有点莫名其妙,照理说他和班长光明正大,被人说像荷芭的王子和侍从,他也应该像阿云嘎那样大大方方怼回去才是,现在这样浑身烫呼呼,脑子重重的,试着张了张口又说不出一句话,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兀的被班长搂进怀里的时候,他僵了一秒,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肋骨又小小地收缩了起来。他的胳膊和肩膀抵在阿云嘎的半面胸口,能清楚无比地感受到那人呼吸带来的起伏,这令他起了一层薄薄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鸡皮疙瘩,背后和脖子好像也更烫了。
这是怎么回事?郑云龙自己一时也想不明白。
阿云嘎的头离他靠得很近很近,只要两个人一个不当心同时转向对方,就能碰到一块儿的程度。郑云龙觉得自己的脑袋下面卡了一个隐形的固定套,叫他动弹不得,但眼睛又止不住往阿云嘎的方向瞟,当他对着满桌人说“你们看我俩像是有你们想的那种关系么”的时候,郑云龙的心脏跳到了有史以来的最快。
他觉得阿云嘎不能再说更多的话了,否则他的心就要跳出来了。
不过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怕他一个二语选手又蹦出什么虎狼之词来,而更多是因为别的缘故。

这也太不寻常了,班长跟他是好同学、好哥们、好朋友,就连排练完在后台牵起手瞎晃悠,或者是当着其他同学的面,学舞剧里阿尔伯特伯爵和吉赛尔深情拥抱的样子,他都觉得很自然,再自然不过了。当时拿着两张照片跟阿云嘎互相开玩笑的时候,不也你一个“含胸低头像匹马”,我一个“弯腰驼背像只猪”,怼得老起劲儿,可是怎么现在被别人一说,就这么心虚呢?
而当大家伙点着头,开玩笑说“像,特别像”的时候,郑云龙却没把这当成玩笑。短短几秒钟里头,他想了许多:他想到自己某天洗完澡回宿舍一时兴起把阿云嘎的抱枕拿到自己的床上就没放回去过,想到阿云嘎不在的日子里自己对着那张空床发呆的情形,想到书里看到的关于爱情的论点,想到阿云嘎有一次回来从校外给他和建新大川带了烤串,另外俩货饿虎扑食般地盯着烤串袋子,他却先盯上了阿云嘎的脸……
他跟阿云嘎,他们真的像有那种关系吗?不能说像,也不能说不像。这就是郑云龙心里的答案。因为荷芭的王子和侍从的关系,虽然朦胧,但是却也不能够用“像不像”之说来言说。这事儿就如同树上结果子,只有结出来了和没结出来两种状态,而不存在好像结了一点点的说法。
所以郑云龙突然明白了——他结出了那颗果子,尽管还很微小,而另一方并没有。
又所以,不是像和不像的问题,而是——他们不是。
郑云龙咬着嘴皮,偷偷看着边上的那个人,他是那么坦坦荡荡,反而显得自己的心思格外见不得光一样。
有的果子能一直吸收养分直至成熟,变得丰美甜蜜;而有的果子虽然长出来了,但是没有得到浇灌,没有人去呵护,终究是长不大,或者是会坏掉的。
郑云龙不知道自己的那颗果子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03

北午芭蕾舞团每年都要奉旨创作一部分致力于将中国民族特色芭蕾推向世界舞台的剧目,虽然在国际上的推广上还未见多少成色,但至少算是在条条框框里尽力创新的尝试。毕竟,芭蕾在中国无根无源,东西方很多文化、历史、宗教上的隔阂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打破的。《昆仑神话》就是今年拿出来的东西,据说是一部现代与古代碰撞、传说与现实交融的整体艺术。
开演以后,去看的观众不多不少。这也在意料之中,至少宣发团队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最后一场演出,卖出去的票依然不很多,追求末场效应的规律在这部剧上似乎并不适用,也就是因为这样,北午本科芭蕾舞专业的一百来号同学,有空的全部坐进了剧场,来看阿云嘎演出。
阿云嘎之前在北午排练的时候,经常说自己跟那些专业的舞蹈演员没法比,如今看来,他是谦虚了。虽然戏份并不多,等了整整一幕还没见他出场,但第二幕一开始,阿云嘎画着一个原始气息浓郁的妆,穿一身点缀着羽毛的白衣,飞似的降临到舞台中央。他微闭双眼,两脚并拢,双手交叠贴于胸口,宛如神祇一般。大鼓声起,引发了盘桓在剧场上方的回响,阿云嘎抬头,将手伸向天空的方向,却是有些颤抖,有些脆弱。紧接着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变奏,表情是凝重的。跳完,台下所有人爆发出了掌声。
郑云龙也坐在台下,还特地跟另一个同学商量好换到了靠当中的位置。台上跳舞的阿云嘎像一架轰炸机,具有惊心动魄的震撼力,叫人直看得目不转睛。郑云龙的目光定在那个人身上,眼睛亮亮的,认真地像粘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一伸手的延伸感绝了。”郑云龙心里这样想道,这很自然,每一个喜欢舞蹈的观众应该都是这样想的。
“他好美。”郑云龙心里这样想道,这也很自然,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
“可是这个角色像一个只为增加热闹的炮竹,响一声就没了。”郑云龙心里这样想道,严肃而带着批判性视角的观众或出于理智或出于直觉,大约也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他真的好美。”郑云龙心里这样想道,容易激动、或是狂热的观众会这样想。
“我大概会喜欢上他。”这是一次心率加快所暗示的内容,但是当时的郑云龙并没有明白心跳给予他的这个提示。
“我会喜欢上他。”
虽说每个人对舞台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但解读也有边界,超出了这个边界,你所体察共情的,就不是那个角色,而是角色之外的人了。
谢幕,演员牵着手轮番上前鞠躬致谢,郑云龙站起来为所有演员,特别是阿云嘎鼓掌。尽管隐隐地有一种气氛,即掌声是献给优秀的演员,而非这部剧本身,但是它依旧贯穿了整个剧场的空间。掌声不停,谢幕就不能停,趁阿云嘎单独上前挥手鞠躬的时候,郑云龙朝台上喊了一句:“牛逼!”
阿云嘎一听就知道是郑云龙那小子,循着声音找到人,朝着他抛了一个飞吻。
巧的是,旁边的同学正好拿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郑云龙知道后拜托他把视频发给自己一份,看了才惊讶地察觉,原来自己鼓掌的时候笑得那么灿烂,嘴角都咧到耳后根去了。
如果单单是看了这场戏,他断不至于如此。

算上《吉赛尔》,这两个多月阿云嘎基本是在各种赶进度里度过的。
被安排进北午舞团宿舍的第一天,大学生临时演员阿云嘎走进去的时候不禁心生感慨,不愧是最牛逼的团,就冲着这别致的小门厅,我今后也非要进来不可。
他的宿舍,单人间,位于一楼的西南面,下午的时候光线最好。打开门正对一张木质书桌,书桌前面就是窗台。书桌贴着进门右手边的墙,墙上有一幅古早挂画,挺有个性的作品,看不懂什么意思,但丑——这幅画在几年后被阿云嘎换了下来,原因是郑云龙跟他在这个房间里做爱的时候也嫌弃那幅画丑。书桌的左边是一个窄窄的立柜,紧挨着的就是贴着另一侧墙的床。
这便是全部了,阿云嘎带了一点简单的行李,就住了下来,其余的柜子抽屉里塞满了北午师哥师姐的小礼物。
头两天认床睡得不安稳——跳舞的人对自己的身体都敏感得过分,他受不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受,干脆坐起来发呆,想想白天遇到的人和舞剧的动作,想想学校里的事情。

想到学校,第一个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就是郑云龙的骆驼脸,大概率是因为这印象实在是太难以磨灭了。然后就是晚上的宿舍。
在学校里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一翻身就能看到对面隆起的一坨被子,还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不离开那个熟悉的环境还真不觉得有啥,现在才知道,原来看着对床的那个人安安静静睡觉的模样,是会令自己安心的。
阿云嘎还回忆起有一次大川打呼噜,打得震天响,连床板都跟着发出有规律的振动。他戴了耳塞,发现根本没有一点屁用,又粗暴地拽下,实在被吵得烦躁不安,喊人的名字又喊不醒,只好一手抄起床边的抱枕就往对面砸,却没想砸偏了方向,没命中目标,反而误伤了友军。
郑云龙为了入睡做了迄今为止的第一百种尝试,终于好不容易半只脚跨进了梦中,一下子被什么天外来物猛地拽回来,下了一大跳,自然是很不爽,他顶着一个狂乱凶残的发型一骨碌爬起来:“干嘛?有病!”
下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阿云嘎扔过来的,而且阿云嘎非常不好意思但又混着三分顽皮地跟他道了歉,郑云龙捏着抱枕一角,不经意地摩挲一下——抱枕的面是麻布做的,摸上去是粗粗的感觉,怪不得刚才砸在脸上的时候,像被谁扇了一巴掌似的。
而在阿云嘎的眼里,人家是真的动气了,只不过裹挟在半梦半醒的气氛之中还有点钝钝的,赶紧道歉保命还来得及。

就算现在不在郑云龙对面,一想到那个扔错的抱枕,阿云嘎依旧不禁尴尬得紧闭起眼睛,脚趾也忍不住蜷成一团,勾起了一点床单的褶皱。但是想到之后的事情,又自个儿笑出了声。
他记得,那晚,两个人在呼噜的背景声下,无奈地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看到胡渣都泛了起来。他们还用夸张的口型试图对话,探索出人类面部肌肉组合的无数种可能性。互相看累了,就用手机发短信跟对方聊天。聊着聊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起了浓重的困意,眼睛慢慢睁不开了,随后被带进了睡眠。
郑云龙实在是个可爱的人,睡不着发脾气的时候像个小孩儿一样。阿云嘎想。
与此同时,他的胸口“噗通”一记,心脏跳快了半秒。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正在充电的手机,点开了短信,找到了他和郑云龙的对话。最近的一条是郑云龙问他:好班长好兄弟,介不介意把你上课的笔记本借给我抄,但是就算介意我也已经拿了,除非班长你现在立马从舞团飞回来打我。
他回复的是:滚~等回来再收拾你~
仅凭短短一两句话,阿云嘎其实就能想象出郑云龙说这些话时候的语气和神情来,有点得瑟还有点搞怪,叫你根本觉得,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找到理由对这个人发脾气
而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仅人会变温柔,连时间都会变温柔,阿云嘎没想到这一点还可以从真实的面对面的场景里穿越到手机的短信中,近日他被赶进度的事情弄得有些焦躁,但是只要想想在学校里的郑云龙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依旧用被子盖住大半张脸,蜷在有些短的小床上做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梦,他的心情就出奇地平复了。

白天在组里,阿云嘎得一刻不停地学动作改动作,还要学习怎么适应正式舞台的追光、道具的正确运用等等技巧;其余舞者同样如此,他们追着进度,就像阿云嘎追着他不还太会找的光线。一切忙忙碌碌,好像不是在打造什么艺术,而是在生产某些产品。对此,初来乍到的阿云嘎感到过迷茫,也将这种迷茫趁着休息喝水的间隙告诉给了他的指导老师李盾。他原本预计,老师会告诉他如何适应这种高强度的排练,但没想到他会说些别的。
李盾回应阿云嘎的话语是明确的,但态度是暧昧不清的,大概他的心里也有些矛盾。他说,像北午这样的大团,不可避免要经常做出一些被要求做出的贡献,无论是社会的艺术上的,还是政治的艺术上的。对于每一部剧,北午的制作不会不用心,排练更是按照一贯的高水准进行,但主题和建构主题所采用的材料和手法,却常常需要掺入过多的考量。
他所饰演的这个角色,单纯就舞蹈的编排而言是极好的,但倒也不似领导所说那般,靠它会赋予这部戏多么深刻的冲突和美感罢了。
演好它,尽最大可能地使人物饱满可信,还要使他看起来足够美,这是舞蹈演员需要做的,而至于事后的反思,就留给幕布关闭以后吧。
另外,如果说有些事情无法被改变,那么只有自己多努力一点会更好受一些
阿云嘎点点头,这次交流以后,他不再问类似的问题了,继续练动作改动作,晚上就回到舞团安排的小宿舍里休息。

在宿舍里,外面安静地只剩昆虫的叫声,阿云嘎再一次与失眠相遇,在黑夜里开始反反复复想着李老师的话。除此之外,他的烦恼还来源于第一次接触民族芭蕾舞剧理解角色的困难。
独自思考那些白天的困惑并不足够消解他心里头乱糟糟的感受,每逢这样的时刻,他就想起了无话不谈的郑云龙。
郑云龙也真是的,平时在宿舍里叽叽喳喳话那么多,他来了北午以后连个电话都不主动给他打了,难道在学校里找到了新的倾诉对象,不然怎么想怎么不信他没被憋死。
阿云嘎只好自己来打,问起那家伙干吗不打电话,他居然说太腻歪了受不了。
可真的打起电话之后,对面仿佛是大坝开闸放水,滔滔不绝。腻歪不腻歪什么的,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阿云嘎想着,下次要不再得寸进尺一点,就视频吧。

从电话变成视频没花几天时间,从那以后,郑云龙仿佛变成了阿云嘎的“校内指导”,有什么问题,他们都会敞开心扉地同对方聊。而每次,聊到最后就都变成了跑火车。
今日聊到差不多,郑云龙一如既往地跑起火车:“嘎砸,我在学校排练苦死了,都快要瘦了三十斤了,你也给我争口气啊,千万别最后整出个狮子王里的狒狒。”
“狒狒是不可能狒狒的,我还打算趁机攒点请你吃饭的钱呢。还有等我回来,我倒要看看瘦了三十斤的你长什么样子~反正肖杰偷偷发了一张大伙儿排练的照片给我,我依稀看出来里面有你,脸又’瘦’圆了是不是?”
“滚!我真瘦了!”
“行行行,是手机拍得不好行了吧。”
“那必须是手机拍得不好,你龙哥我脸上基本上就剩一层皮了。再这么瘦下去,就要变成一张纸片了——睡觉都能从床板的缝隙里漏下去的那种,等你回来都找不到我了。”
“哇那我今后就不用看到你了,岂不是很爽。”
“阿云嘎你臭不要脸。”
“那还不是谁听到自己脸圆了就没了命地狡辩的?害得我都插不进话,我本来想说的是——哼不告诉你了。”
“你本来想说啥?”
“嗯,现在不想说了。”
“哎呀说嘛嘎子……”
“不说。”
“说嘛说嘛,好班长亲爱的阿云嘎……”
“行了肉麻死了可给我打住吧。”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嘛?”
“好吧我本来想说的是,某人就算脸圆了也挺好看的。”
“……哦哈哈哈哈哈!”
又漫无主题地聊了一会,阿云嘎跟郑云龙说了晚安早点睡,挂了电话,又感觉有一点孤独,而且总有几句拨通号码之前打算说的话,在这个时候发现忘记说了。阿云嘎趁着一点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望着床对面的墙上那幅难看的画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一点不暗不亮的月光遭遇了一朵飘过深紫色天空的云,被一点点遮蔽起来,远处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货车经过,在缓慢移动至远处消失的光柱后面,跟上了一声沉重的、约莫是超载的轮胎挤压不平的路面所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起了一点风,敲打着宿舍的窗户,但是室内依旧是凝固的。
凝固的室内,只有阿云嘎是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如果他不动,这里的确就跟博物馆里不变的陈列无异了。


04

《吉赛尔》的排练课,郑云龙和阿云嘎练的是第一幕里猎人和伯爵的对手戏。猎人对伯爵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并且因为伯爵赢得了他心爱的吉赛尔的心而大为不爽。
“你得对我凶一点,我现在看你都不觉得有啥可怕。”郑云龙说。
“这还不可怕?”
“胡说,我怎么看不出来,班长你就是太温柔了,你得再粗暴一点,再蛮横一点。”
“哦,那我再试试。”
说完,阿云嘎瞪起眼睛,虎视眈眈看向郑云龙,就像草原上饥肠辘辘的猎食者发现了今日份的猎物一样。
郑云龙眼见此景,心里忍不住蹦出一句脏话,妈蛋,这也太吓人了啪!遂抬腿就跑。
“打住打住打住!”一旁走近的肖杰喊道,看着两个家伙绕着圈你追我赶的蜜汁走位又好气又好笑,“阿云嘎,你是猎人,不是猎狗,他只是你的情敌,又不是你的天敌,怎么搞得要追着扑上去一口吃了他似的。”
“啊?那我收一收……”
阿云嘎委屈巴巴说完,悄悄把手伸到郑云龙背后戳了一下,嘟起嘴悄悄说:“你看看你给我提的馊主意!我就说不行吧。”
“我哪里知道你这么单纯,我说啥你信啥。”
阿云嘎反映了一秒,才明白过来,差点伸手打人:“靠,郑云龙,你就故意整我的是不是!”
“我没有我不是!啊——班长打人啦!救命啊!”
两个天生大嗓门,音量一下子飙了上去,引得大家纷纷转头。
还好发现情势不对,收得快,不然十有八九就被罚下课留下来打扫教室了。

“内啥,阿云嘎,你有没有感觉到今天课上同学和老师看我俩的眼神就像看俩傻子一样?”
下了课,天气很热,两个人换下了汗湿的衣服,拎着练功的小包,肩膀贴着肩膀走在不大的树荫底下,准备到超市里搞点冰水喝。
“你确定这不是你的心理作用?”
“才不是呢!一定是跟你在一起,我的智商都被你拉低了。”
“那我罪过大了,你赶紧离我远点儿,走我后面或者走太阳底下去吧。”
“走就走,我一大老爷们儿,我可不怕晒。”
说着,郑云龙就走到了树荫外面,强烈的太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好死不死,就在这个时候,一滴硕大的、还未凝固的鸟屎从天空中砸了下来,正正好好不偏不倚命中郑云龙的头顶心。
“啊!!!”被鸟屎重伤的人抓狂地叫了起来,“快快快,回宿舍回宿舍我要洗掉!!!”
阿云嘎目睹了这一幕,笑得眼泪直流:“哈哈哈哈哈哈你好惨哈哈哈哈哈,我包里有湿巾你要不先擦擦?”
“擦个屁!”郑云龙暴躁地甩了一句,“这鸟儿怎么在这个点飞啊!”
“你还怨上鸟儿了,自己说了亏心的话呗。”
“滚!”
总算是一路火急火燎冲回了宿舍,抄起洗发水就往澡堂里奔。现在是白天,还不到每日供应热水的时间,澡堂的水龙头放出来的水摸上去凉凉的,阿云嘎帮郑云龙冲掉了那些粘在发丝儿上的白色的玩意,挤上洗发水打了点泡沫再冲干净,又怕人一热一冷着了凉,赶紧拿来自己的干毛巾裹在他头上。细细擦了擦以后,又帮他吹干了。
“好了我的大龙,给你洗香香了。”
“谁是‘你的’大龙。”郑云龙随手拍了一下阿云嘎的腰,随后走开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只是郑云龙不知道自己要收拾些什么,他的心在跳,实在莫名其妙。他忙活了半天,结果只是把练功鞋从包里拿出来放回到地上,又重新把它从地上拿起来放回包里。

留下阿云嘎一个人在原地,呆呆地想一些荒唐的问题。他的手上还带着郑云龙头发的触感,身上还残留着洗发水的香味。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能够察觉到郑云龙看自己的眼神与最开始认识时有了些许微妙的不同,而他竟然也慢慢地开始不太敢看回去了,或许是因为不习惯被那样看着,更或许是因为他害怕从郑云龙的眼神中看出自己对他的什么心意。
谁都看得出来,他与郑云龙的感情一天比一天好,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如果仅仅是寻常的友谊,他不可能会在找不到郑云龙的时候频繁地想知道他在哪里,或者当郑云龙暂时要与他分开的时候,频繁地想要跟他联系,无论以什么方式。
正是这些线索堆积起来,使得阿云嘎问自己,他是否对好朋友产生了超过友谊的感情
他想到了舞剧里千千万万的爱情故事。舞台上的爱情发展就像按下了一个隐形的快进按钮,男女双方总是跳一支舞的时间就能爱上对方并且矢志不渝,但现实中的恋人远不可能发展得那样迅速。
自己心里那种奇妙的感情是不是也受到舞台过多的影响,来得太过迅速了一些,毕竟他和郑云龙还没有认认真真地凝视过对方,也没有彻夜交谈过一回,甚至没有一起正式地跳过一场舞。不过阿云嘎想想,他们也认识整整一年多了,一年多,足以让很多感情萌芽、生长了。可是他毕竟还年轻,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讲,他的人生经验尚不足以告诉自己应该如何对待这种奇妙的感情,如果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那他不愿因此打扰另一个无辜的人。

后来《昆仑神话》演完,他请大伙儿吃饭的时候,大伙儿在饭桌上说起什么兄弟情,什么荷芭的王子和侍从,尽管心知肚明是玩笑之语,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竟然从心底生出一股不知名的心虚。偷偷用余光望向郑云龙,他好像比自己淡定一些,坐得依旧直直的,但是脖子已经泛起了微红。为了掩盖这股心虚,他故意装出大大咧咧的样子,一把将郑云龙搂到自己怀里,问大家“我俩像是有你们想的那种关系么”,结果意外的是,大家点头附和。
他害怕自己做错了事,不敢主动跟郑云龙说话,但是郑云龙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旧喝他的酒吃他的菜。毕竟他们的的确确是一对好兄弟,这事儿似乎也就这么过去了。

郑云龙被阿云嘎说了几百遍的从床上翻身跳下来的坏习惯终于是给了他一点苦头,就在一次阿云嘎回宿舍的时候,他握着床沿栏杆的手一滑,没有抓住,“砰咚”一声,直接一大坨人掉在地上,阿云嘎赶紧冲上去扶都来不及。站起来,郑云龙原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拍拍屁股,却不禁疼得哎哟一声——他把自己的脚踝扭伤了。
看下来没什么大碍,涂了药,敷了敷冰袋,好了很多,不动不疼,一动还是疼。喷药的时候,阿云嘎轻轻用手掌揉着郑云龙的脚踝,抹开那些略微难闻的药液。
郑云龙乘机跟阿云嘎撒娇,却反被一个白眼怼了回去,语气里有些怨意,但很明显是努力收敛起来以后的:“让你不要跳床不要跳床,现在好了,再过三天就是上演的日子了,你怎么办?”
阿云嘎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三分严肃三分责怪,剩下的更多是心疼。谁知道郑云龙这小子怎么每次见他回来都那么激动,让他总觉得这次的扭伤脚踝事件跟自己脱不开关系。
跳芭蕾的男孩身材都好,而郑云龙的腿最是令人羡慕,又细又长,比例完美,脚踝也很细,雪白的皮肤下透出一些青色的血管,给人以盈手可握、娇嫩欲滴的错觉。但它其实是坚韧的、充满力量的,因着长年的训练,那双脚踝被一层强健的肌肉包裹着,不摸上去是不知道的——这反而更美了。阿云嘎的手掌在上面摩挲着,竟然出了神。
“嘎子,你怎么了?”郑云龙问。
“哦。”阿云嘎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下次涂药,我自己来就行。”
“算了吧,我怕你不长记性忘了涂药,到时候好不了。”
“哦。”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郑云龙把已经融化一小半的冰袋放在一边,阿云嘎问他还要不要敷了,他说不要了。阿云嘎说那我帮你把冰袋放起来,郑云龙又说不用。阿云嘎以为他不好意思让自己帮忙,说你就在这儿休息会吧小事情我帮你。但郑云龙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喊住阿云嘎,等人看向他,他却突然把头低下去,随后又抬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嘎子,那天你在聚会上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阿云嘎不太确定郑云龙说的是他的哪句话,直觉上他猜到,应该是他们俩不像有情侣关系的那句。他不知道郑云龙为什么今天会突然问他这个,自从那天以来,虽然表面上两个人依然延续了平日里的嘻哈打闹,但是凭着学艺术的敏感,他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一种隐微的变化。郑云龙直直看向他的时候变少了,而他在晚上侃大山的时候,要过脑子才能说出的话变多了。他能感觉到这些,郑云龙又何尝不会?
但阿云嘎尚不确定这是郑云龙想不通他那样回答的意思,还是郑云龙觉得这种关系令人不舒服,所以他并不敢把自己最真实的心思袒露出来,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大家都是在开玩笑而已,大龙你别太放在心上。再说,我们……的确不是啊。”
说完就觉得,他说错了。可是眼下似乎没有弥补的办法了。

的确,不是。郑云龙听到这些字眼,短暂地失去了将其组合在一起的能力。
刚才阿云嘎帮他把鞋子脱下,用手掌揉搓着他的脚踝的时候,他整个人僵硬得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暴露了心里的悸动。
他要对他说出自己反反复复想了许多天的话吗?还是继续就任那种感情燃烧直至熄灭?
还没等答案出现,眼泪就已经不争气地涌上来了。
为什么他总是很关心我,什么事情都肯为我做?如果只是好朋友,会这样吗?他是我遇到最懂我的人,我想什么他看一眼便知道。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我现在不敢看他了,我害怕他会知道我对他有感觉……

郑云龙的眼睛里好像一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他的声音变低了、变弱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不可以,真的是那样的关系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阿云嘎的脑袋里轰的一下。原来,所有的眼神的躲闪、话语的斟酌,都不是出于害怕尴尬,也不是为两人的关系感到困惑,而是——无比想要在一起的渴望。
阿云嘎拉住郑云龙的手,蹲下来望进他的眼底,他心跳得飞快,好像堆了无数的话想说,以至于喉头动了又动,才终于说出:“我想过,大龙,我想过的,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我……郑云龙,我喜欢你。
被握在手里的那另一双纤细的手开始颤抖,一滴滚烫的眼泪掉落在阿云嘎的手背:“在一起好吗?”
阿云嘎伸手轻轻抹掉了郑云龙脸上的泪痕:“好。”
“真的,在一起了吗?”惊喜来得太突然,叫人不敢相信。
“对,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我可以亲你吗?”
“嗯。”
然后阿云嘎的额头上就落下了一个浅浅的吻。他站起身来,蹲得有点久了,眼前眩晕了一秒,而在这一秒的时间里,他又感受到了嘴唇温暖的触碰。

这次的《吉赛尔》像学校的小电影院一样,在校园内售票,票价很低,最好的位置也就60块钱,主要是为了填补租用场地的费用。
大学生都喜欢这样的课余活动,买票的人倒是出乎预料地多,开票后不到三天就售罄了。
开演那天,郑云龙的脚说是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起路来还是感觉得到一刺一刺地痛,别说跳舞了,蹦起来落地的时候都是有些软绵绵的,就算调整了发力的位置也依然感觉使不上力气。虽然问过了医生,跳完一场舞应该不要紧,但是第一次拥有愿意花钱买票进场的观众,郑云龙还是很担心自己会不会令人失望。
他早早地就起来准备,在脚上喷了药,绑了胶带和护具,又带了最厚的一双保暖鞋。到了剧场,在后台热身的时候又小心地动了动脚踝,将近一天过去,好像没有早上起来的时候那么疼了,但是临到开场,他还是犹豫了。
他找到肖杰:“老师,你觉得我这样能发挥好吗?”
肖杰没有直接回答郑云龙的问题,他只是对他说,如果你今天这场上不去,今后恐怕都上不去了。
郑云龙清楚,很多舞蹈演员都是带伤演出的,他问自己,今后遇到这样的问题,难道也要退缩吗?
肖杰又说:“没事,我也去问过医生了,放开胆子跳,出了什么问题我替你担着。”
得到了鼓励,郑云龙的眼神里多了一分坚定,最终在音乐声中走上了台。刚开始还有些隐隐的紧张,但是他很快进入了角色,暂时忘记了脚上的痛。

谢幕的时候,他拉着饰演吉赛尔的女同学的手,接受台下年轻的同龄观众的欢呼和掌声。也就是此刻,他才无比确信,自己做到了。
临近最后,所有的演员都上台了,大家一起拉起手上前谢幕。作为男主,郑云龙首先接受了观众的欢呼和鼓掌,随后他退到台后,看着阿云嘎大步走到舞台的最前方,心中的欢喜增加了一倍。
阿云嘎漂亮的背影,在小小的剧院里那看起来有些廉价的灯光下,竟然像宫殿里的雕像一样闪闪发光,他优美的背部曲线随着鞠躬的动作流动起伏,郑云龙竟是一时看呆了。直到女主邀请指挥上台,他才想起来要再次上前谢幕。
郑云龙和阿云嘎,作为男一和男二,起先并没有站在一起,郑云龙最后一次单独谢完幕以后,向后故意退到阿云嘎的身边,拉起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睛,露出了这几天以来难得的笑容。心有灵犀地,阿云嘎也在同时笑着看向了他。
观众依然在鼓掌欢呼,但是郑云龙一瞬间觉得,在眼神对上的那一刻,周围仿佛安静了下来,没有一点声音,整个舞台也变得空旷了,就只有他和阿云嘎两个人。
他满心都装着他啊。他一定也是。
在戏里,他们水火不容。出了戏,就算还没有从舞台上下来,他们也要将每一个传达爱意的时刻握在彼此的手中。
他们是牵手的情敌,是饰演情敌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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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人物关系复习:Grieux是芭蕾舞剧《曼侬》的男主,G.M.先生是Grieux的情敌,Lescaut是女主的哥哥,详情请见《重逢、不安全感与末场之前的混乱》;
[2]参考了芭蕾舞剧《吉赛尔》的主要剧情;
[3]引自《斐德罗篇》。


(最后是很不好意思的一点安利,被誉为“浪漫主义芭蕾明珠”的《吉赛尔》是我百看不厌的一部剧,又可爱又美又悲伤又深刻,真的非常推荐大家去看一看!下面是我心水的几版:
1、2006年英国皇家芭蕾舞团Alina Cojocaru和Johan Kobborg主演的版本,指路链接https://b23.tv/xAekkw,这是我心目中当代最好的一版《吉赛尔》,超强情侣档!当然两位主演早就是夫妻了,总之这波狗粮我先干了!
2、2000年巴黎歌剧院Sylvie Guillem和Laurent Hilaire版,链接https://b23.tv/TwrwQ9,Sylvie Guillem是一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吉赛尔,动作规格高得可怕,演技又是顶级的;
3、1996年斯卡拉大剧院Alessandra Ferri和Massimo Murru版,链接https://b23.tv/bf77ka;我非常喜欢的一只吉赛尔~
4、1980年罗马歌剧院Carla Fracci和Rudolph Nureyev版,链接https://b23.tv/nsPIlz;大神版本,演技直戳人心;
另外,2011年莫斯科大剧院Svetlana Lunkina版,链接https://b23.tv/B6vipn,被很多人推崇备至,的确非常值得一看,不过这个版本我个人不太感冒。)

发表于 2021-3-12 00:43: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有画面感了!!喜欢喜欢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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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2 09:03: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云中理 发表于 2021-3-12 00:43
太有画面感了!!喜欢喜欢好喜欢!

嗷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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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23:56: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好棒!没想到竟然还有番外!辛苦啦!好喜欢好喜欢。这星期就找来看这个舞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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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30 08:21: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云里的青叶 发表于 2021-3-29 23:56
写的好棒!没想到竟然还有番外!辛苦啦!好喜欢好喜欢。这星期就找来看这个舞剧!

谢谢~我自己也喜欢这个au,祝观剧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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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29 22:36: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天……在爱情的开端戛然而止,保存下那份爱最初的、不曾被世俗摧残过的样子,就像我最爱的罗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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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30 18:14: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弹飞绵羊 发表于 2022-1-29 22:36
我的天……在爱情的开端戛然而止,保存下那份爱最初的、不曾被世俗摧残过的样子,就像我最爱的罗朱……

嗷~没想到我这篇老文可以令你联想到罗朱,我很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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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4-20 09:48: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的太神了,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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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4-24 17:48:34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正文后去看了卡拉瓦乔的剧(谢谢安利!!),又来看番外,真好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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