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锁(一)
(1)
阿云嘎有一块小小的银锁,自幼贴身戴着,父辈说那是他的姻缘锁,锁的另一半在他未过门的妻子那儿。
银锁很小,很精致,正面刻着两家族徽,背面是未婚妻的生辰八字和一个“龙”字,锁边有云纹花鸟纹。银锁佩戴在锁骨的中央,从未脱下过,所以常年都是温热的,是阿云嘎的温度。
阿云嘎从未将银锁当成姻缘锁,如同他从未把未婚妻放在心上过,银锁对他而言是平安锁,能庇护他,所以阿云嘎舍不得摘下。
(2)
美国,洛杉矶。
“上抽吸器。”
“三号手术刀。”
“心率不对,动脉注射利多卡因。”
“大出血了,先输一升血。看尿袋,病人的排尿量如何?”
“剪刀。”
“我看到出血口了。”
“塑胶管……低压吸引器……聚丙烯缝线……”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助手医生贝拉走出来,外面候了许久的家属,几乎是跳起来聚在了贝拉身边,目光着急又胆怯,女人们都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手术很成功,我们成功摘除了他的肿瘤,后续还会有一些软组织皮肤的移植手术,但是总而言之,他已经安全了。”
抑制不住的眼泪和欢呼,患者的儿子捂着嘴,感谢上帝,又千恩万谢地嘱托贝拉一定要代替他向Dr.陈道谢,年轻人压低了声音说会给医院基金提供更多的帮助,不断感叹还好请来了Dr.陈,不然父亲就没命了……
而这场生死线战役的功臣主刀医生阿云嘎,早就换上了常服,打车回家了。
别墅虽大却空荡荡的,阿云嘎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回到卧室,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外国的床厚重软绵,银灰色的床因阿云嘎而微微下陷,深蓝的窗帘紧闭,床头的台灯,散发着黄澄澄的光芒,让这件冷色调的卧室有了些暖意。
手机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阿云嘎的手因过度聚精会神而有些微微发抖,困得眼睛迷离,划了半天才接通电话,声音因困倦而沙哑:“喂……”
“喂!嘎子,来酒吧!哥请你玩个通宵!”王晰将声音提高,几乎是呐喊着在询问阿云嘎,背景音是嘈杂的重金属摇滚和凌乱的欢呼声,阿云嘎皱着眉,对着手机骂了句脏话:“王晰,你他妈有毛病吧?现在半夜11点,老子刚刚做了台三个小时的手术,你他妈让老子去蹦迪?”
王晰的声音清晰了些,估计是找了个安静些的地方,他有些愧意:“我不知道你刚做完手术,寻思你又在家闲着,所以才叫你出来玩……”
阿云嘎被闹得清醒了,干脆坐起来,敲了敲昏昏沉沉的脑袋,问王晰:“你怎么这个点还在酒吧闹?你家猫咪谁照顾?”
“我带着深深一起来的呀。”王晰声音里带了笑意,温柔得不行,阿云嘎受不了他的这个低音,用阿云嘎的话来说,任何一个gay都不可能受得了王晰在耳边低低地耳语。
“你怎么带周深去这种地方?”王晰对自己这只小猫儿保护得有多好,阿云嘎是知道的,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带他去泡吧,阿云嘎调笑着:“莫不是深深长大了,你要亲自教导他sexy,带出来见见世面?”
“阿云嘎!”王晰带有威胁意味地喊着他的名字,阿云嘎得逞地笑笑,王晰说:“酒吧是朋友开的,干净得很,我放心。”
阿云嘎后仰倒在厚重的床上,浑身骨头都要酥了,像一片羽毛漂浮在水面上,他的眼皮又开始沉重,呼吸开始平缓,就在他即将入梦的时候,他听见手机那边的王晰说了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阿云嘎,你的小未婚妻明天就要到洛杉矶了,不要忘了去接他,你的未婚妻郑云龙。”
(3)
阿云嘎是个太子党,根正苗红的军政世家,左手握着权,右手把着金在首都出生。
阿云嘎的父族来自内蒙古,清朝的时候因军功赐了汉姓“陈”,在内蒙古很有威望,陈家人骨子里有着蒙古战神的血液,英勇善战,在动荡时代的洪流中落魄,又在战争中辉煌。阿云嘎的太爷爷跟着红军打下江山,胜利后居于北京,安稳地享受起革命军人的特殊福利。
陈家人是地道的红军后代,开枝散叶,在军区商界都有人脉,阿云嘎是家中小幺,上头哥哥姐姐都已经在各界有所成就,阿云嘎也活得轻松自在,他无意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的争斗,就选择了从医。
所幸,阿云嘎确实有些天赋,在医学界年轻有为,术业有专攻,尤其擅长攻克肿瘤疾病,是万金难求的医者,再豪横的权贵富人,在生命面前都不免低头,让着阿云嘎三分,倒也让这个不涉朝政商场的年轻人在京圈有那么些家族外的脸面。
阿云嘎大学是在美国读的,后来也就常年呆在美国了,他的意思是,美国的医生挣得多,其实就是不想受家族约束。
陈家人这个前缀给了他许多的特权,但也给他留下了许多的累赘,其中就有郑云龙这个未婚妻。
郑云龙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大家族。战争年代,陈家攀着战火的机遇,扶摇直上,打出了片天地,而郑家则选择了避世,从青岛老宅举家迁往南方的内陆,在青山桃源中,藏起了这个钟鸣鼎食的百年世家。
郑家和陈家不一样,郑家是个老派的汉族世家。古时,并非所有的家族都能称为世家,只有那些世代相传的古老姓氏,门第高贵人士风雅的家族才能称得上世家。世家是千年文化熏陶出的家族,向来清高,许多在更替的新王朝,皇族都靠着与世家联姻以在文人百姓间抬高自己的威望。
千百年来能够传承下来的世家已不多了,郑家算一个。
郑家隐居于群山,本着不从商不从政的旧派做法,权势以大不如前了,可在艺术古董文化教育这些听起来高雅的上流圈子里还是顶有锋芒的,新中国后郑家为回购遗落在外的古董所花的资金人力都令人咂舌,毕竟是有着华夏风骨的世家,想要附庸风雅的攀上高枝的人也不少。
所以当郑家向陈家献上郑云龙的生辰八字的时候,陈家是受宠若惊的。
虽然陈家如今腕子铁,权势可谓滔天,可为阿云嘎定下这门亲事时,京城的高干大家几乎是平分秋色,而陈家是穷困潦倒过的,掌门人是靠着打仗打下的一席之地,没受过什么正经教育,最仰慕的就是那些文化人。现在能受到着文学世家的青睐,由郑家亲自为小辈求姻缘,陈家是十分珍惜这个机会的。
事实证明,郑家很有眼光,陈家的后辈真在这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在中国都是拿得出手的。
若不是阿云嘎天生反骨,这倒真是一桩好姻缘。
(4)
阿云嘎是家中老幺,随心所欲惯了,有股子革命的精神,可惜生在了新中国,没地儿让他发挥热血,他就鼓着劲跟家里闹。
一开始说是,自己对双性没兴趣,后来在gay吧里疯搞,正玩着个水嫩嫩的双性男孩儿,被家里人抓个现行,他也就直言自己不想婚娶,也对郑家娇生惯养的儿子没兴趣,就喜欢浪的,叫起来好听的小白脸。
一番话把阿云嘎的老派的父亲气得不行,棍棒断了三根,直让阿云嘎在床上躺了一周才能下地,阿云嘎养好身子不足三日,就潇洒地坐飞机来了美国,从此被家里断了资金,只靠自己的双手在患者血淋淋的身体里摸出一条生路。
不过就像阿云嘎说的,美国医生确实挣钱,加上自己的一些积蓄和狐朋狗友的接济,他在美国过得倒是挺滋润。
所以这次家里兄长联系他,说他未婚妻要来美国,让他们互相培养感情的时候,阿云嘎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做完那台三小时的手术后,阿云嘎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依旧准时早起,烤松饼淋了些蜂蜜,煎一颗单面蛋,加一杯拿铁,又恢复了精英外科医生的有神。
烫得妥帖的西装,机械腕表嘀嗒地转动,一丝不苟向后梳的头发,阿云嘎出门前在玄关打量了自己一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家私人医院,服务一流,专业一流,价格也很昂贵,所以阿云嘎要面对的患者不会多到让他自乱阵脚,休息的时间足够,薪水还很高,阿云嘎很满意这份工作。
“嘿!阿云嘎。”护士艾达是个漂亮的墨西哥裔姑娘,身材火辣,肤色健康,笑起来有一口洁白整齐的牙,她撩开头发,让自己多情的棕色眼睛可以更好地和阿云嘎对视。
“Hi,艾达。”阿云嘎也报以一个热情的笑容。亚裔男子在美国通常不会那么得受欢迎,可阿云嘎这张中外通吃的少数民族脸,很为他加分,深情的眉眼,幽默风趣的语言,以及那在健身房练得颇有成效的肌肉,都让他成为了这家医院最受欢迎的男医生。
“我听说,你昨天完成了一台很棒的手术?阿云嘎。”艾达前倾着身子,柔软的胸脯贴近着阿云嘎的胳膊。阿云嘎,这个名字用英文叫出来,倒是很接近蒙古族的发音,尤其从女人的嘴中叫出来,甜滋滋的带着魅惑。
虽然阿云嘎喜欢男生,但这并不影响他享受来自女人的青睐。
“阿云嘎!”贝拉及时出现拉住了他,并毫不客气地对艾达说:“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的谈话,但我们要开会议。”
贝拉拽着阿云嘎,一路抱怨着他的不务正业,提醒他离艾达那个风流女子远点,阿云嘎冲贝拉眨眨眼:“你知道的,我喜欢男孩儿。”说罢,阿云嘎就去换衣间,换上了白大褂,出来时就又是那个严谨从容的Dr.陈了。
今天,有一个病人急需动手术,病情很复杂,需要多个科室一同配合,肿瘤摘除也只是其中一个环节,所有副主任级别的医生都参与进来,开了近两个小时的会议,才把手术方案敲定。
阿云嘎开完会议时看见王晰给自己打了两个电话,因为开着静音,阿云嘎没有接到,王晰就改发了讯息:“郑云龙,中午两点到达洛杉矶国际机场。”并且附上了航班信息,强调让阿云嘎一定要去接他。
阿云嘎舔舔唇,嗤笑一声,把手机关机,和同事一同开始准备手术的相关事宜去了。
手术在下午一点开始,等负责肿瘤切除环节的阿云嘎上场时已经一点五十了,阿云嘎修长的手指在患者的腹腔里摸索,这是个巨大的血管瘤,位置敏感,阿云嘎不敢轻易下刀。
美国时间下午两点,从北京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准时落地,从通道走出了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墨镜,没有褶皱的风衣让他看起来格外挺拔,这是个足以和明星媲美的男人,可惜似乎连一个来接他的人都没有,男人低头看着手机,现在两点十分。
两点十三分,血管瘤被摘除,阿云嘎皱着眉让护士给自己擦汗,他不能松懈,最大的肿瘤虽然被摘除,可还有许多小肿瘤仍需要阿云嘎处理干净。
两点半,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病人大出血,血压一直在下降,医生们脸色苍白,还在有条不紊地吩咐护士上抽吸器,注射药物,为病人输血。
两点四十二分,阿云嘎的任务结束了,他退出手术台,褪下手术服和手套,在手术观察室,看着自己的同事在处理后续。
三点零五分,医生开始为患者缝合伤口。
三点十分,患者被推出了手术室,手术很成功。
阿云嘎巡房,观察了自己手上病人的情况,回到办公室开始着手整理电子病历。
换班后,阿云嘎和参与手术的同事们一起去了附近的酒吧,点了瓶烈酒,和一个可爱的驻唱大学生调情,痛痛快快地玩到了晚上十点才找代驾回了家。
回家之前,阿云嘎终于打开了手机,有23个未接电话,一半都是来自王晰。
阿云嘎猜想他那个双性未婚妻,此刻应该找了家酒店下榻了吧,通过这次估计郑云龙应该识趣地了解到了自己的态度。
于是,阿云嘎拨通了王晰的电话。
(5)
“喂,王晰。”阿云嘎懒洋洋地开口,松了松领带,“不要跟我急,不是我不去接他,是今天有个重大手术实在脱不开身……害,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那干嘛还问我呢?”
“那个郑云龙在机场等了多久?一个小时?总不会等了一下午吧?”阿云嘎打开别墅大门,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坐在沙发凳上换鞋:“你说什么?”
阿云嘎把锃亮的皮鞋放进鞋柜,皱着眉起身:“你说他只等了十分钟就走了?”
“那他现在去哪儿了?”阿云嘎走向客厅,穿过挂满名画的长廊,客厅竟然有隐隐灯光,阿云嘎脚步一顿,就听见王晰在电话那头悠悠地说:“郑云龙直奔你家去了,听说你姐姐给了他一份你家的备用钥匙……”
后面的话不用王晰说了,因为阿云嘎已经面无表情地看到自己客厅已经坐着了个人。
年轻的男人脱下了风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正在阿云嘎的客厅拿着一套不属于阿云嘎的茶具,在悠闲地品茶。
这是阿云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自己的未婚妻,郑云龙白皙得有些病态,衬得红唇格外的有色泽,他抬起眼,淡淡地看着阿云嘎,那双眼,无需含泪便水波粼粼,眼角眉梢都含着情,光那么看你一眼,就能叫你腿软。
好看,这郑家公子是当真好看。
两个初见的未婚夫就这么一坐一立,在这异国互相对峙着,眼神无情,如见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