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学这一天混乱得不像话。
国王十字站台上站满了人。列车嗡嗡的声音伴随着家长的训斥和动物鸣叫——无数皮箱叠着宠物笼子，歪在扶手车上摇摇晃晃地穿行而来，后面大多跟着一位刚刚离家的高年级学生，精神抖擞，极度兴奋，没人拎住他们的后脖子就会撞上霍格沃茨特快的铁皮。至于其他静止不动的行李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那种巨型箱子边往往站着崩溃的一年级小孩，仿佛立刻会因为入学的神圣窒息身亡。
当时钟指针拨向整点，站在门口的列车员潇洒地拽着扶手探出半身，大声提醒：“五分钟——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出发！”
喧闹声顿时更响了。
一位高个子大步走向了站台。
乍看之下，这瘦削男人并不像一位巫师。他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眼镜，拎着旧手提箱，软皮鞋磨损颇为明显。黑色卷发下的面庞温和，好像惯于害羞，随时会往后退一步或回避对视，此时被人撞来撞去的模样焦虑极了。
谢天谢地，还有五分钟。
Michael匆匆地想。他从纽约来这儿，刚下麻瓜航班没多久——出于某些文书工作的失败，他没能申请到跨洋门钥匙旅行，一位三十多岁的成年巫师只能屈辱地把自己塞上美航的机舱——为了送女儿上学。今天没有小孩会为拥有自己这样憔悴的父亲而骄傲但是……
这是世界上最好也最差的重逢之地，毫无疑问。
“Frankie。”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黑发女孩儿立刻转过头。她是同龄人中最引人注目的类型，长手长脚，身上挂着漂亮的新袍子：“Michael？”声音陡然高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Michael！”
她长高了。她即将成为霍格沃茨新生。父亲叹息着走近，努力不去在意周围的其他人士：“我当然会来。”
“我们承诺过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声音正是来自“其他人士”——Michael盯着地面，然后不太自然地抬起视线，对准某位站在Frankie身边的成年男巫师——衣着气度和女儿无比般配，一看就是一家子，除了他的更贵、更沉稳、更显得混蛋不少，更……
“Antonio。”他逼迫自己喊出这个名字。
那是负责抚养他们共同的女儿的意大利男人，即前夫，即一位与他共度数年时光后分道扬镳的富商。
五分钟，只需要五分钟。
他把眼神抽了出来。
“你赶上了。”对方礼貌地捧场，“Michael。”
名字主人嗯了一声，然后为女儿送上开学礼物。那本可爱的、巴掌大的笔记本在他的口袋里躺了两天了，经历了颠簸路途和麻瓜安检系统这样了不起的冒险。
“它叫溯源日记，Frankie。”文绉绉的父亲递上本子，神情有些腼腆：“每一页纸的抬头都有一行格言，会不定期更新，虽然只有薄薄一本但大概有数万种可能性，你可以时不时翻翻，用它记些……琐事。”
“哇喔……”女孩儿敬畏地接过，转头就提出了关键问题：“如果我撕了它写情书，那张单独的纸还会继续更新吗？”
情书。好极了，家教甚严，意大利人。Michael干巴巴地说：“理论上是会的。”
“哇喔！”这次她的声音听上去期待多了。
“你该上车了。”Antonio提醒道。
Frankie立刻走上前给另一位许久不见的父亲拥抱，这让他有机会体面地看向前方，与Antonio对视一秒。
“为什么刚刚的列车员不用声音洪亮咒？”此时一位啃着指甲的女孩路过，紧张得不像话，“他难道不会？他是列车上的哑炮？霍格沃茨会雇佣哑炮？那他们会遣返误发入学通知的哑炮吗？”
“我确信这不会发生在你身上，Calista……”父亲摸了一把额头，似乎试图把她直接塞进车门。
“因为在入校之前，所有教职员按照规定都不建议使用魔法。”Frankie提醒道，随即提起小箱子加入了上车队伍。父亲们的视线不舍地追随了女儿数秒，然后收回来撞在当场。
“看来你教过她一点有用的，Antonio。”Michael表达赞赏。这通常会让他占上风，但这次没有。
“她的‘睡前一小时’阅读习惯保持得很好，就像你建议的那样。”意大利人面色诚恳，“你寄来的书也消耗了几十页，总量的……千分之一？”
Michael勾起笑容：“有一部分是适用你的，先生，比如《初级麻瓜经济系统研究》会告诉您外面的金条制度多么先进，任何巫师商人在它面前都会变成打算盘的猴子。”
“你在麻瓜世界的三年钻研卓有成效。”Antonio评价道。
“是的。”Michael想也不想地说。
“就像此前你在尼斯度过的两年一样。”
“没错。”
“就像再此前你突然搬回你父母家的那段冬日时光。”
“千真万确。”
当你的离异对象开始数落分手之后的每一段旧账，没有人能认输。Michael对此确信。
哪怕对方继承了不错的家产，哪怕对方在股份上几乎“持有”本地魁地奇事业，哪怕对方这些年被深刻的阴影拂过了轮廓，那么淡然，那么英俊，看起来有无数情人以及对万事都说“去他妈的”的资本。
去他妈的。
“在开始改变票制和销售渠道的时候，我们就研究过麻瓜的残酷‘经济’了。”Antonio貌似若有所思，“他们对漏洞百出的筛子逻辑打的补丁叫数字系统，而我们通常使用一件更有效的东西……叫魔法。”
Michael吸了吸鼻子：“很高兴在行业日渐衰落的今天您依然如此自信。”
“很高兴你依然在读巫师届的报纸。”Antonio颇为欣慰。
“……”没有动作的人依旧不动，“为了你被起诉操控赌球博彩或者砸盘挤兑金加隆的时候及时向梅林忏悔。”
意大利人露出妥协的表情，撇开脸叹气：“走吧，Frankie肯定会趴在窗边跟我们挥手。有机会我也想听听你和你那麻瓜公寓的故事。”
友好的台阶，几乎就可以通往一顿顺理成章的下午茶。Michael低头心想。
这几乎让人有愧了，Antonio。
实话是他根本没料到女儿会接受霍格沃茨的邀请，以为她会去开学更晚的欧陆学校，于是日复一日窝在小公寓里足不出户；然而某天一只猫头鹰，在麻瓜楼宇间穿梭数日后砸向他的窗户，带来了Frankie开学的讯息。
他这才想起自己在所有通信渠道都施了特定的混淆咒，十分严密，对前夫来说自己几乎……
人间蒸发。
这只猫头鹰显然花了不少代价——比如贿赂当地邮政管理局。
“谢谢，开学通知。”Michael眨眨眼。
Antonio打量着横在自己面前的人，“这是应该的。”拔腿要走，而眼前这位依然没有理会。
“它意义重大。”眼镜男子又眨眨眼。
Antonio停住了一切动作。
如果你习惯跟一位知识分子较量的话，就会知道他即将获胜表情：通常很谦逊，带着古板的自信，一言不发，但心里已经把荣誉证书誊写成了拉丁语。商人看着他，“Michael？”
本次出行的确仓促。霍格沃茨中不乏曾经的旧友，此前连番劝说，Michael都没有动过搬回这里的念头。最终女儿的消息成为了致命一击，令他无法继续抗拒教职邀请。
对，教职邀请。Michael动了动自己手上的箱子。
“因为这个消息让我决定接受委任。”他说，“从这学年开始会在霍格沃茨教书，Antonio。如果你观察过草药学和麻瓜研究课程的建议书单，可能已经看到了我的影子。”
也许还有一分钟列车就要出发了。然而Antonio的眼神就像毫不在意，“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理解。”
“两门课是因为，多拿一门选修很容易。”新晋教工不自觉地抿起嘴。
这显然不是眼下的问题。商人继续说：“你从没提过。”
“你为什么会在意？”Michael觉得自己傻极了，“我两个月前收到的，在超过截止日期之后追加了无数邮件才拿回这个邀请……本来想跟你当面讲……然后，然后我今天刚到。”
“Michael。”
Michael抬着脸，假装不为自己的最后一分钟敬告而心虚。
“你可以在圣诞节‘当面’通知我这学期跟女儿相处得很好。”Antonio摇头，“如果她没有在今晚的分院仪式上落荒而逃。”
Michael笑了出来。他可以想象Frankie看到教师席上坐着一位爸爸的时候那惊恐、抗拒的眼神。然后笑容被迅速收起。他接到了前夫颇为专注的凝视——
甚至带着一丝不必要的温情。
“你可以省省讽刺，Antonio。”
“并没有。”
“你也许能买下三个国家队互打世界杯。”Michael开始迈步，“但永远没法拥有一把学院杯的扫帚。”
他告别的眼神和列车鸣笛的轰隆紧密相连。那双皮鞋一跃而上，踩到了移动的车厢的踏板，留下站台上的意大利人遥遥相望。
此时学生们涌向靠站台的玻璃边，向家长们挥手呐喊。而Michael快步拉开一间无人的车厢，占据了靠窗的座位，然后抱起手臂像经历了赛跑般深呼吸起来。
兴奋和焦虑在他背上不断流窜，夹杂着莫名的压力。
一位识相的父亲不应该此时去找女儿。他明白。所以这是一段安静的旅程，可以做些别的。
手提箱在座位上立了片刻之后，被一双大手打开。那两只看起来就握笔过度、极为勤劳的手翻来翻去，然后找出了一本毫无魔法痕迹的记事本，很厚，用了不少，前页刷刷地扫过墨水小字，主人的视线落到最后的空白纸页上停了下来。
如果要穿过精密的通信保护咒语网络，有两种思路：比保护网的魔法更强，强许多，或者让网完全探测不到任何麻瓜和魔法踪迹而蒙混过关；这就是他隐匿踪迹的办法。
这和魁地奇保护赛场的逻辑差不多，Antonio，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但你始终没有，大概因为20%的愚蠢，20%钱能摆平一切的自大以及60%的毫不在乎，那你不会了解正在纽约生长的爱。新教授有些自负地握起钢笔，开始书写一封信。
那眼神的确饱含爱意。
“最亲爱的Arthur，
离开你的第三天已经非常想念。跟你提过，这是一趟非常重要的旅行。事关一所很棒的英国学校，它位于伦敦，跟我的母校伊法魔尼（在美国）有不少渊源，小时候我还来这儿做过交换生；还关于一份生活规律、待遇可观的教职，所以运气好的话年底我们可以换个‘冰箱’，囤更多麻瓜巧克力。
圣诞假期我就会回来，在此之前则会一直一直想念你。
真的很想念，甚至想抱着你睡个午觉。”
写到这里，Michael推了推眼镜，更认真地俯身下去。
“请你好好跟Jackie相处，她会陪你读些书。希望一切顺利，最重要的是你平安，我的儿子。
“来自永远属于你的 Michael”
落款结束时，列车转过一个漫长的弯。山间的绿色掠过窗前。
令人充满希望与感慨，回忆起某些……旧日时光。Michael望了一眼。
在另一间车厢里有他令人骄傲的大女儿，而在遥远的纽约公寓的卧室里，坐着刚过四岁的小儿子——相似的黑头发和一点点渗透着铅色的眼睛，任谁都能看出他们是一家人，就像……
就像另一位意大利父亲。
虽然这位父亲对大洋彼岸存在的小儿子根本不知情——但有什么所谓？
没什么所谓，朋友们。他翻了翻前面的笔记，颇为波澜不惊地审查了一番：研究计划、教学计划、账单、飞行票根、珍藏的跟Frankie的通信、还有小儿子的生活必需品清单……
总有一刻你突然就懂了讽刺。人生就是搞砸、搞砸、不断搞砸和无所畏惧，走过某一岁之后生命留给你的只有坚持不退缩和顽强有忍耐力的成熟，必须牢牢地抓住讽刺这个靶子，培养出最持久、平静、不可替代的激情。然后一切豁然开朗。
厚厚的笔记本翻到最前页，一连串带着“Antonio”名字的通信和合影翩翩展开。
“你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就很难更改，开始的时候是，结束时也是。”在他离开前Antonio这样说，靠得很近，导致那双黑眼睛的痛苦与困惑非常清晰。
Michael记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Antonio的手带着薄薄的热度，让人心中发痒，想甩开，想大喊大叫，或者抱头痛吻。
他哆哆嗦嗦地抽了一把手，这才发现对方用的力气比想象中大得多。
逃离缺乏爱的婚姻当然不幸，离开时心中带着爱——离开是因为心中带着爱——那就凄惨。爱有尊严，心碎也是。
“不是这样。”他说。
此刻桌上的笔记本被用力地合了起来。
TBC
发表于 2020-9-14 19:44:31
提升卡
置顶卡
沉默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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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斤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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