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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哈利波特AU】The First Gentleman 第一先生【正文/11.1番外2 挚爱远归】+本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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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1:59: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HP/神奇动物AU 
分级: 少肉 
说明:
16px
10px 25px
本帖最后由 几何附加题 于 2020-12-20 21:18 编辑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04:47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1

一.

走进那个繁忙地充斥着蜂蜜色灯光的大厅时,这位高挑的东方人收到了四面八方的瞩目关照。他轮廓深邃,神情坚定,精致不菲的深色礼袍紧紧裹着肩头和手臂,厚重的披风在优越身材比例下显得端庄而轻盈。

新任魔法部副部长,仿如一支天赐的剑矢,代表着卓识与能力。他是这场订婚宴不容置疑的焦点。

阿云嘎收紧了下巴,明亮的眼神颇为谦逊地扫视片刻,友好大气的模样堪称模范。然而在旁人有可趁之机前,他就不动声色地快步融进了自己舒适的小圈子。被几位年轻傲罗和相熟的旧友笑着包围,商量着一会儿如何祝酒致辞。

如果给大家一个机会评价这项委派——二十八岁,出任副部长,自然不会有太多好评。然而这位异族人曾经的战绩和故事,还有大家心知肚明的身世背景,足以让所有人噤声且举杯庆贺。

“噢,敬我们片叶不沾身的新官。”扎堆的、被无形拒绝的中年人,促狭地自行喝起来。“他看起来很亲切,但本质十分傲慢。”

阿云嘎隐隐听到了这番对话,抿了抿嘴不作声。

“你戴胸花就不怕被误会啊?”王晰笑他,微微弯曲的额前黑发显得这笑意颇为风流。“这太像是你的订婚宴了吧?”桃色小报已经对这场宴会有诸多猜测,更别提坊间更夸张的谣言。此刻,诸如《魔法部风云新秀携神秘佳人定终生》的假新闻大概已经满天飞。

“是吗?这有什么可误会?”阿云嘎为自己辩护。然后微微懊恼着是否有喧宾夺主之嫌,回想起了刚才门口那一排排亮晃晃的照相机。他侧过脸,轻声请求他新雇佣的助理,帮忙把胸口这朵花背后的别针小心摘掉。

这个夜晚与往常众多宴会一样无趣漫长。真正的主角是一位老高管,为第二任妻子做足了低调又奢侈的排场。

临近尾声时壁炉边有一阵轻微的打斗,几下闷闷的撞击声十分微小。阿云嘎抬了抬眼起初没在意,然而他迅速地捕捉到一个并不寻常的细节。

被酒杯和人群塞得满满当当的厅中,穿行过一位正装笔挺的高级傲罗,快步走向那个骚乱的角落。绷紧的下颌和熟悉的背肌线条,非常令人确信那是刘令飞。

……十分,极其,不会随便管闲事的刘前辈。

阿云嘎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敏锐,用更快的步子追上去挤到了壁炉前。

“什么事?”他热心的模样反而有几分官威。人群散开一个小角把他推到了中央,露出一只被笼子扣住的伤猫——“它”是从壁炉里被甩出来的,于是现在黑色的软毛和炉灰混为一体,除了几道割开的血口子外,几乎像个柔软安静的煤球。呜呜咽咽地侧躺着,想扒拉铁笼却没什么力气,显然在闯层层防护咒语时吃尽了苦头。

旁观者满不在意地说,大概又是什么年轻人的小把戏,或者是阿尼玛格斯变成的猫,没有请帖,却想来看看城里权贵官场的气派。

“是我们伤的它?”阿云嘎皱起了眉,对这个普通宴会需要的安保措施提出了质疑。

“不是阿尼玛格斯,否则早在这些重咒下显回人形了。”刘令飞十分镇静地拎起笼子,便欲离开,“就是普通的猫,没必要紧张。我现在出去放了‘它’。”猫像听懂似的,委屈地细细哀叫起来,一点都不想离开。

那猫基本是一个根本看不分明的毛线团,却传达出了奋力的抵抗。

阿云嘎发誓这个场景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等等!”刘令飞匆匆掩饰的神情,几乎把这位多虑男人所有的担忧都调了起来。他和刘前辈的交集实在不多,但是有一个致命的死结。他不打算让他走。

周围一双双各色玻璃珠般的眼睛则盯着阿云嘎。

拎着猫的,稍稍矮些的英俊男人似乎无意闹事,一如既往地正经且简短:“您有什么指示?”

阿云嘎轻柔地从袖子里摸出魔杖,那只手看起来实在太过惯于稳操胜券,“我认为我有责任对这只小动物进行一些检查,以防……某些危险。”

空气停滞了数秒。笼子平滑地移到了他面前,符合刘前辈安静干脆的作风:“遵,命。”顺从得别有深意。

阿云嘎随即震惊地看到铁栏随着咒语失效而瞬息消失。在众人不自觉的喔噢起哄中,猫临空坠了下来。然后砸进了新任副部长慌张的臂弯,扑开一朵灰尘云。

“噢……”阿云嘎也不知道自己这声柔软的叹息从何而来。

这样看猫也不小,正好能毛茸茸地融化在一截手臂上。血污没有覆住“它”的眼睛,晶晶亮的、细弱的动物的眸子,渴望又无力地望着救命稻草。阿云嘎的手轻轻拂过猫的额前,指腹间搓过凉凉的猫耳尖,整个生命就像攥在他手里的一片羽毛。

有人评价阿云嘎为冷酷机警的狼,也有人说他是赤诚的绅士,或者铁腕的天才。总之这位新官拥有一双犀利聪敏的眼睛,没有任何咒法能将其全然蒙蔽。

副部长的小助理是个极为甜蜜机灵的男孩儿,早就贴在了领导身边。然而眼看着领导从若有所思,到似有洞悉,再到痛心难忍……他简直一头雾水。

“先生?”

然后一个极为豪华精致的垫着缎子的猫窝被塞进了他怀里,里面躺着刚才还狼狈可怜的小猫。猫已被数个复杂的魔法程序清理治疗过,正被闪着金光的安眠咒语摁入梦境。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之间,显然是一位极为高强的巫师急速运转的杰作。

小猫干干净净,浅浅呼吸,黑白分明的圆脸显然就是阿云嘎熟悉的模样。

……熟悉到无以复加。郑云龙为变形成功而进行的漫长练习,基本是他一手指导的。

怎么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阿云嘎迷茫地痛心。

然而这个表情没停留太久。他镇定又倔强地昂起脸,吩咐手下,“你先抱着,回去再说”。随后带着一人一猫走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再也不作回应。

魔法部的亚洲面孔们抱团也并非什么新鲜事,当其中一位成为领袖时更是如此。比如此时保护性地站在身边挡住他人视线的小傲罗们,就像家里来了新成员似的好奇。黄子弘凡几乎要就把手伸进猫窝里。

“别碰啊。”阿云嘎柔和地警告,尾音上扬。“伤还没好呢。”

王晰的眼神瞥瞥猫,又撇撇眼前异常的男人,明镜儿似的抱起了手臂。这些小孩儿辨认不出,但他能看明白,这只“猫”是个人,只是因为重伤而被困在阿尼玛格斯形态中无法动弹。“得去医院,这种情况……就算是你也治不好。”他含混而笃定地提醒道。

阿云嘎投来试探的视线,接收到了来自学长的关切,随即薄唇紧闭。

-

拥有一个不被人打扰的温暖住处是阿云嘎幼年梦想之一。虽然他总是独自生活,却从来不得安宁。因此在条件成熟的第一时间,他就大胆给了自己置宅的特权。

城中最为静谧的保护咒语,守护着牢固古朴、砖石典雅、绿草葱郁的府邸。暖腾腾的雾气爬上大窗,被贵重的帘子隔在视野之外。

“大龙,是你没错吧……”
“大龙,你醒醒……”

这个名字对于一只蜷缩在洁白床单上的猫来说过于英武,这个语气对于一位常驻头版头条的青年高官也过于温柔。然后就是这样一位高管,跪在床边呼唤这样一只猫。他已换下礼服,松垮的丝质睡裤陷在软地毯里。五个干净的指尖宠爱有加地揉捏着猫的脖颈,又上上下下摸了一通。

“明天就去拆了那个壁炉,我们不生气好不好。”
“怎么肚子都变小……你变形之后去流浪了吗……家里有很多很多吃的,但你得醒醒,没意识就没法儿变回人形的。”

哄猫的架势熟练万分。

“你的伤我都治好了,每一个步骤,都比医疗室和急诊房水平高。”自言自语着又严厉起来,“交给他们怎么可能放心呢。”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猫儿微微的鼻息。

新副部长的咒语失灵了。他最为人称道的技能就这样被一只小猫摧毁。

阿云嘎挫败地坐到床上,双手把昏迷的猫抱到了自己眼前,正对着俊挺的鼻尖。“……宝贝?”安静的气氛和心中的忧虑都在助长他某种根深蒂固的占有欲,像一只在流水中疯狂搜索软木塞的手,目标过于轻盈灵活,而他的力气用不出来。

阿云嘎开始搜索脑海,事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和郑云龙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北美任务之前,那个任务……持续了7个月。回国之后经历了残酷又复杂的斗争,终于得到了现在的位子,为了让他避开自己新闻漩涡般的曝光洪流,很久都没主动联系他。这样又过了……不知不觉3个月。

在偶尔收到的信件里,郑云龙一直过得闲散又快乐。而他实在太忙,竟然就没在意。

现在……现在连郑云龙那张脸都见不到了。这只重伤初愈的,弱小的猫就这样安静地闭着眼睛。

阿云嘎常年坚强紧绷的心脏揪了起来。

“今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柔声细语。
“你是来找……”他思及似知隐情的刘前辈,又把话咬了咬,“是来我的吗?”
“这个晚会真的不有趣,所以根本没想着带你来,外面还有一堆傻子在写是我的订婚宴,真是气……”

猫的前爪像被什么刺激了,突然抖了抖。

阿云嘎一怔。

他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我的?订婚?宴?”

小猫悲惨地哆嗦起来,虽然依旧没醒,但足以让阿云嘎心碎地调整姿势将他抱紧,立刻极为体贴地圈在了胸前。“你以为这是我的订婚宴?没告诉你?所以这样闯进来?”

阿云嘎浅银灰色的华丽睡衣几乎被猫爪子扯开线头,不安的小东西在睡梦里持续抗议,对他这番可怕言论的表态已然分明。

太可怜了,阿云嘎叹息,傻孩子。因为这样的荒唐原因冲进一个陌生危险的环境,还伤得那么重。

然而他发现自己无奈的摇头中,渐渐浮现出可耻笑意。

这股深沉的甜蜜从何而来未从考量,神奇地浇灌了身而为人的灵魂。如果不是他在常年前线对战中锻炼出了钢铁似的战略头脑,已然被这股神秘的幸福冲昏。

阿云嘎静静地抚着猫温热的脊背,许久才下了决心。

-

第二天清晨,街上冷露未干的时候,就有一位高大的巫师出现在某座隐蔽的宅子前。他温暖的羊绒手套下拎着一只密闭的笼子,然后敲开了面前那扇极为厚重的门。

“你怎么能找到这儿来?”刘令飞冷漠的模样毫不意外。

阿云嘎笔直的肩膀耸了耸,诚恳到欠揍,“做了一些”,滥用职权的,“调查”。房主人垂着眼睛把他请进了家中。

郑云龙对这位刘姓前辈的好奇和憧憬,是从六年级开始的。某天他突然开始练习无魔杖的咒语,然后发现了外校学长的论文,对“无限制魔法”产生了难以替代的兴趣——无限制是指施展主体不受限制,从哑炮到宠物都能操作一些经过特定修改的、基础性的咒语。郑云龙像找到了什么理想似的,开始给刘令飞写信,交朋友,甚至出门采药踏青。

阿云嘎对此毫不感兴趣。魔法是极具限制性的权力与责任。他并不认为这些弱小的主体需要承担。

然而志向相悖已然不能阻挡他了。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

“你知情吧,整个,‘猫’的事情。”他开门见山地说,礼貌又尖锐。“你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想瞒着别人。”

“已知的治疗方法都快用尽了,他还是醒不过来。我觉得不是单纯阿尼玛格斯的问题。”大约是一个旧伤新伤身心结合的疑难杂症,郑云龙困在猫形态里的时间可能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阿云嘎不忍心说出来。

笼子消无声息地散去,猫又躺在了他手臂环住的胸口。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懒散而眷恋的气息。

刘令飞沉默地评估着眼前的状况。他的确知情,也有几个想试一下的偏方,但每一个都需要对这只猫进行一些物理接触。他不确定眼前这位男人是否允许。


二.

郑云龙并不能感受到自己是一只猫,只觉眼皮沉重难当,困倦又委屈。他费劲地翻了个身,悄悄打着哈欠。世界好像很小很暖和,带着淡淡的木调香水笼罩在他身上。还有什么伤心事未了?……好像忘了。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阿云嘎不是什么完美的回忆。

那是一个热烘烘的夏天,大家放完假回校时发现了一些变化。许多男孩们提早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拔高变壮之后,旺盛的代谢,雀斑和青春痘等苦恼将他们大部分人淹没。而郑云龙恰恰相反。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圆润的线条,修长漂亮的四肢像画里的鹿,细伶伶的脚脖子立在长袍之下;笑闹时眼睛会弯成月牙,薄嘴唇下露出贝壳般的齿尖;总在跑来跑去,袖子里常常灌满了风。

那时候,郑云龙总是钻进学校的后厨或者去霍格莫德的某个小酒吧里,偷拿鼠尾草薄荷和柑橘自制酒精饮料。还会借着强大的好人缘,和低年级的弟弟们分享这份非法欢愉。

这不是他唯一爱做的出格事情,还有诸如去别的学院的餐桌蹭饭,带猫上课,戴平光眼镜逃避魁地奇选拔等等。不幸的是某一天集齐了太多元素。

学年中途怎么会有转校生?早餐时,整个学校都被这消息震翻了,吵吵闹闹地放下手里的橙汁和吐司,望向礼台上的女校长。她正在介绍一位颇为俊气的高个子,说他是魔法部转交的特别人才,学习能力奇强,但从未受过系统教育,从今天起就会成为霍格沃茨最新的成员。

这位进口人才看不出国籍年龄,长得倒是很好看。拥有矫健者的四肢和背脊,穿着奇怪的束腰巫师袍,像为适应战斗改装后的那种利落款式,腰部遒紧的清虚和明亮内敛的眼神都散发着某种奇异的魅力。

“经过谨慎的测试我们认为他不适合分院流程,将被直接安排进入五年级课程”,校长庄重地抬了抬眼镜,“据我所知,有一位斯莱特林的同学在学年初抽签时非常幸运,独自住进了五年级唯一的双人间。现在是时候让他分享一下这份幸运了。”

郑云龙正坐在格兰芬多的低年级堆里,丝毫没有理会自己学院那一排排转过头来的绿袍子。然而他突然听到了,“郑云龙同学在哪里?”

整个大厅十分安静。密密麻麻的目光扫视过斯莱特林高年级的座位一无所获。蔡程昱的嗓门此时显得格外响,“完了……”然后大家就在他身边锁定了眼神迷茫的“幸运五年级”郑云龙。

“从今天起,这位就是你的室友了。郑先生。”女校长中立又威严地笑了笑,“你要不要跟他握个手……或许先把手上的违禁生物放开?”

陡然一只完全不该在食堂出现的红毛鹦鹉,打翻了郑云龙喂食的盆子振翅高飞,把男孩儿的窘迫渲染得极具喜剧色彩。转校生第一次浮现出隐隐笑意。

郑云龙提起袍子站起来,踉跄了半下才站稳。“他叫什么来着我没听……”他连忙悄悄问蔡程昱。然而那位神秘学生已经快步来到了他面前。

“我叫阿云嘎。”正派又直接,伸手的动作像受过训练。他是当过兵吗……郑云龙心想,然后手被对方握紧摇了规规矩矩的两下,似乎在印证这猜测。

师生们为这个仪式捧场地鼓起掌来。

这天晚上,郑云龙穿过公共休息室时有些无措。他推了推根本没有度数的金边眼镜,害怕推开寝室的门会发现自己杂乱的东西都已被愤怒的新室友扔出窗外。

结果格外祥和。

新室友压根没有行李似的。似乎没有琐碎的零食和羊皮纸,没有被父母塞到满满当当的充斥着丑陋厚衣服的大箱子。孤零零一个人靠在床板上看着书。他养的橘猫小胖子占领着另一张床,好奇地望着对面的陌生人。

噢?他眨了眨眼睛。

阿云嘎瞥到了呆滞的室友,还挺绅士地扔开书跳下床站直了说话。“嗯……你的所有柜子都叠加了好多不太准确的空间咒语,刚刚我都重新做了一遍。希望你不介意。”

郑云龙倒真不在意,“啊?谢了。但你怎么知道的呢……”他翻开衣柜,整齐的拓展空间焕然一新。

“空间扭曲,会有一些噪音。”声音低沉了半分,“就有点吵。”

再粗线条的人听到这种陈述也会有点鸡皮疙瘩。郑云龙谨慎地拿出润润的嗓音,“什么意思?”他听教授说过,高强的战斗巫师对时空都十分敏锐,能在细节中嗅到所有漏洞和危险。难不成?这人?

阿云嘎似乎完全不懂寻常聊天,缓慢地措辞着,“就是不科学的、脆弱的咒语结构,会互相碾压效果。我们组里有这种纠正的习惯。”

“组里?魔法部的特别行动组?”郑云龙也没听懂别的,“你跟他们很熟吗?是他们在哪里救了你吗?然后送进学校?”

“我是组里的人。来上学是我自己请命的。”阿云嘎凝着目光点点头。这淡淡的模样把郑云龙彻底看愣了。这个小组不都是高级巫师,那种刀光剑影前线喋血的巫师?

“……你多大?”

“比你应该大一岁。十六。”

郑云龙慢吞吞的神经几乎不过滤任何尖锐信息,但他认清了一点。这室友大概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为“危险”的因素。“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上学?”

阿云嘎非常保守地沉默片刻,“其中一个原因是,想经历一下。”

-

也不知道是谁会稀罕经历这种生活,郑云龙第二天就感受到了痛苦。

窗帘利落地被扯开,明媚的大太阳直辣辣地洒在他眼上,伴随着极富节奏的整理声音,显然他的新室友没有任何懒觉的兴致。“哎……嘎,嘎什么来着,不用那么急,我待会带你去……蔡蔡会给我们留。”

结果他的新室友,像一片训练有素的影子安静地飘了出去。郑云龙许久才抬起半个眼皮,望了望空空的房间,对不领情的男孩嗤了一声。

然后他就适应了阿云嘎的作息——平心而论真是模范室友作息。

除了咒语和格斗,他几乎不懂任何哲学和历史,却展示出惊人的学习热情。在看穿了郑云龙绝不可能早起后,他每天清晨都用咒语点一盏小灯,先安静读书,再去吃早餐。课表横跨上下两个年级的课程,日常穿梭在城堡各处享受着无人打扰的学员生涯。

郑云龙对这种钢铁毅力叹为观止。

只不过……他想不通哪里有一些奇怪。

阿云嘎从没在琐事上麻烦过他,也从没提过诸如“一起吃饭”“共同的课一起上”的要求,似乎根本不把同处一室的人放在心上。要是遇到郑云龙别的朋友来了,他会轻飘飘地打个招呼,然后带门离开。

郑云龙数了数自己黏的人,从同院师兄排到了别院师弟。

……对室友这么冷淡好像有点对不起他。他咬了咬嘴唇,决定去沟通沟通感情。

于是第二天,郑云龙抱着厚课本从最后排挪到了前面,站在阿云嘎身边问:“我能坐这儿吗?”对方讶异地抬脸一看,“可以啊。”不太在乎地又低下。他咧着嘴小心地抚平袍子刚坐下,就被身后同级女孩们用笔戳了戳了腰。

她们的身体挤成一团,每个人的五官也都笑得挤在一起,“你怎么?都没有人问过他!要么就默默隔一个座位……”故作轻声,“我们一直不敢哈哈哈。”

郑云龙也忘了是不是跟她们认识,总之好笑地压低声音,“至于吗?……”然后转头颇为潇洒地摊开课本,纸页掀起的灰闻起来满是不学无术的味道。顿时闷呛三声。

五年级是悬着O.W.Ls考试的年头。每节课也充斥着五花八门的分数恐吓。精神矍铄的白发教授突然发明了更为有效的压力游戏:当堂测。复习每个咒语时都找学生上去演示。

郑云龙拿拳头抵着嘴,回忆着之前临时抱佛脚的分数到底是怎么考得这么高。突然课堂又安静了不少。

“最后一个,本年度你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玻璃杯。谁能把它变成活物,随便什么都可以,但绝对要活蹦乱跳。”

大家对这个挑战噤声不语。于是这个不常出现的名字终于被念了出来,“阿云嘎?”教授端正地喊道。

被点到的男孩站起来谦虚地欠身,然而每一个走向讲台的步子都充满犹疑。他伏着上身,几乎趴在桌上近距离观察着一个寻常玻璃杯,微微困惑地拧起眉。见他毫无把握的模样,下面低低的嘘声有些泄气。

然而又过了片刻,阿云嘎摸出袖中的魔杖,“委屈你了……”念了一个与变形略有不同的咒语。透明玻璃原地成了一只雪白的家兔,细密的绒毛活灵活现,嗫着嘴蹬起腿来。女孩们的声音显然更响:“哇哦。”

郑云龙看得很难受,说不出哪里难受,就是对这个操作隐隐胸闷。教授拍了拍得意门生,满足地问道:有谁看得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奇怪的问题似乎与刚才的好戏相比无关紧要。无人回答。

可是郑云龙看着室友胜利般的英姿,突然生起气来:“因为它本来就是一只兔子……”轻轻如喃。

他立即与毫无同情之色的阿云嘎对视了,清清楚楚说道:“他刚刚念的是现原形的咒语。那本来就是一只被施了高阶固化物态变形咒的兔子!”教授顿时闪烁起惊喜的眼神。

然而赞赏的言语,男孩儿什么都没听进去。刚才那个魔咒动物来说并非致命,却在他们单纯的头脑中强加了一种自身根本无法觉察的痛苦。

兔子惶恐地蹿出了教室,留给郑云龙一阵古怪的失落。他再也没跟阿云嘎说一句话,连对方破天荒弯腰帮忙捡了墨水瓶都没多道谢。

-

谦虚但冷峻,聪明但残忍,很可能不是好人。

郑云龙给这个特别行动组人才盖下了章。或许保持不熟是一件好事。

这天的晚餐他难得乖乖坐在自己学院的座位上,和那位阿同学保持着四五个人的间距,偶尔眼神相撞也会小心调开。把“我不太想理你”的讯息明明白白地塞给了不明所以的阿云嘎。

每天的黄昏正是大家分外悠闲又兴奋的时候,没有人发现某个人的异样——

郑云龙突然又发现了那只苦难的小兔子。它起初缩在门边,又胆怯地迅速拔腿跑开。他忧心忡忡地瞪大了眼睛,根本不假思索就追了出去。

看吧……付出这么多的小动物还会被遗弃……郑云龙忿忿地沿着墙根搜索许久,又被地上的一个白团影子引去了室外的树丛,左右穿行,越走越远。

“哎?”郑云龙走着走着回过神来。这已经是全然陌生的角落,超出了自己摸索过的城堡边界。环顾四周时翻飞的袍边顿时显得茫然又脆弱。

兔子呢……兔子。他猛地倒退一步。地上的兔子突然并不像兔子。

接下来的发展击溃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神智。

它变成了一只淌着水的猴子似的怪物,从原本平整的地面上躬起背来凄厉地叫着,露出饥渴的牙。一道道应急的咒语砸过去都无法伤它分毫。

郑云龙努力地搜索着求生技能,强烈的恐惧和震惊让他额头附汗。也许他下一秒就会受到猴子亲密的问候,和这个怪物徒手搏斗,然而此时另一个更加危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狼的声音。

郑云龙一瞬间觉得自己即将命葬于此。

那巨狼从身边一跃而过时,汹涌的生命力和愤怒的气息足以令所有物种生畏,他近乎狼狈地跌坐在地,疼痛的眉心纠在一起。

可狼显然并不想先捡软柿子。这狼极有目的性地挡在他身前,用更为凶狠的姿态威胁着猴子,尖利地爪子将它努力抬高的拳脚重重地拍回,脚齿上瞬间满是脏污的毛发和血。在狼警告的怒吼中,怪物砸着地面化成阴影又遁入了砖石缝隙中。

胜利的狼缓缓转过头来,与现场唯一的旁观者寒寒对视。

郑云龙大口呼吸着,觉得自己的脚踝虚弱到无法起身。他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会有这种善于异形的怪物,又怎么会有这种狼,他的初衷只是担心一只兔子不慎钻进禁林。

然而,那是一个充满奇迹的黄昏。

狼没有任何缴获战利品的意思,它渐渐化成了单膝蹲地的人影,瘦削健美,且十分熟悉。

……这张脸从未这样亲切可爱过。郑云龙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阿云嘎站起身来,向他伸出了一只颇为可靠的掌心,“没事了。”备受冲击的少年递去一只手,然后被拔草似的拎了起来。荒谬感顿时主宰着空间。

大概是郑云龙大口呼吸的样子显得过于可怜,阿云嘎忍不住解释,“这种怪物是善心所引,会化成对方想看的东西吸引猎物,但失败一次就会寻找下一个目标了。永远都不会再来找你。”

饱经惊吓的寻兔人点点头,“哦……”他咽着口水,对自己“很可能不是好人”的评价进行了一些修改。

“那你是怎么回事?”又小心地问。

阿云嘎的眼睛细看是湿漉漉的,像那种忠诚和深沉混杂的野生动物。“我吗?”长长一顿,“好像是应该告诉你……你太近了。”

他拿出了本不打算分享的事项。

“刚刚那完全是不自主的,是本能的。我跟在你身后的时候根本没预计到,奔过来的时候会释放成狼。我和阿尼玛格斯不一样,我和‘它’是一体的。”

“这是我……上学的另一个原因。”

在郑云龙作出任何评价之前,阿云嘎的声音已经在走廊墙壁上撞出了回音。

他幽幽地、稳重地踏上了归途,“所以别靠太近。”


三.

阿云嘎不止一次地回学校演讲过,并且发表了许多令孩子们闻风丧胆退避三舍的恫吓式职业指导。比如:当你成为一个行走在战斗前线的高级傲罗,你基本就是一条流浪作案的恶犬,保护欲和攻击欲都很强,对他人的信任度很低,而对隐私、安全感、物理距离的本能需求就像饿了三天的时候渴望的肉汤。

而眼下这个场景,就在用十分丰富的手段折磨着高级傲罗——两位高级傲罗。

魔法部新副部长阿云嘎,抱着仍在小猫形态中昏睡的郑云龙,站在根本不熟的刘令飞家里和男主人面面相觑。

“你确定有办法能唤醒他吗?”阿云嘎用矛盾的语气问道。

“可以试试。”对方伸手抓起毛衣,套在了原本的短袖T恤外面,对冬日气温和面前穿戴得体的不速之客显示出一些尊重。“但我得……亲手操作。”指了指桌子。得到了对方的凝视。

“我,或者,送医院。”刘傲罗贤明地摊摊手。

阿云嘎无语地抿紧了嘴,表情让人想起一些不太隐秘的谋杀暗示。

最终副部长金贵的皮靴迈了两步,把猫轻轻地放置在桌上。然后以非常快的速度回身掏出了魔杖。

数步之遥的刘令飞早也已魔杖就位。双方无人讶异。

他们之间无疑有几百项信任危机,但目前只能解决一条。

……

半年前,郑云龙正在费尽心机研究一个血统古老、频临灭绝的魔法生物家族。这个家族长期处于猫的形态,偶尔会用人形混迹集市,但神出鬼没极难交流。于是他决定亲身融入他们来赢得信任。阿尼玛格斯的变形技能,再加上一些自行研究的易形咒语,就这样伪装得几乎天衣无缝。

然而过了不到一个月,刘令飞接到了一封求救信。“好像被奇怪的咒语困住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依旧是动物,变不回来”,落款是格外歪歪扭扭的郑云龙。他赶去好友的家中一看,信纸堆在桌上,笔尖的墨水还没干,而边上坐着一只软绒绒的……猫。

“你就是这个样子给我写的信?”他不敢置信。

自信的喵声响起,似乎是个熟悉的语气。

……

“为什么会向你求救?”阿云嘎忍不住打断了这个故事。

刘前辈客观地说:“你当时在北美。”

阿云嘎收声片刻。回忆起他后来收到的信。郑云龙不是热衷联络的类型,只会断续地写一些明信片,“楼下的门房换了,这个职位是你们机构派的人吗?为什么要换呢?”“天气变冷了,国外暖和吗”。

那些短短的卡片上都有一些笨拙的、浅浅的墨水迹,像小动物的爪痕。现在想来,大概都是一只猫努力写作的手笔。他心软地叹息。

在这一番交涉之后,阿云嘎也并没有拦着刘傲罗的“旁门偏方”。桌子上的猫经历了一系列抚额摸爪的身体检查,又被圈进了一个发光的阵型,剩下的似乎就是祈祷等待。数十秒过去了,猫依旧在平静地沉睡,鼓起的小小双颊显出安宁的神色,已然将单身男子的木桌当成了惬意的窝。

两位傲罗在观察的过程中渐渐伏低了身体,没发觉双方的脑袋前所未有地近。

突然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第一次清醒的呼吸,支撑起了小猫的眼皮,露出格外湿润的双瞳。“……喵……?”猫抬起脸来,又撑爪站起来,两个男人的头随着视线齐齐地跟着上移又上移。刘令飞率先理智地宣布:“醒了。”猫立刻看了看他,随即盯住了另一位,比自己高大也许十数倍的男人的眼睛,“喵?”

刘令飞松下气,摇着头坐回了沙发上。他决定不观看接下来的场景。

阿云嘎精明的模样顿时像一张被扯碎的纸面具,语调都升高起来:“真的醒了吗?”他歪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你是有意识的。你知道我是谁,从昨天开始一直都知道,对吗?”猫把小小的鼻尖递到对方面前,同样十分想念似的,“喵……”

阿云嘎的心口塌陷了。

他调整着呼吸,忍住了许多不合时宜的亲密举动。“非常,谢谢你。”向身后抱着手臂的刘令飞坚硬地点点头。

正当他觉得自己不再需要旁人支持,自信满满地召回那只精美的笼子,猫突然哀叫起来。

“啊?”阿云嘎都没来得及问一句,小猫就跳下了桌子,异常敏捷地钻到了沙发底下消失无踪。

“不愿意跟我走吗?”震惊难当。

“怎么了?”阿云嘎追着那奔跑的动静地毯式搜索,趴了又起,跑了又跪,“怎么了,告诉我啊?”畏惧又委屈的喵声从某个神秘角落传来。

“哦你不能说话……”阿云嘎内疚了。他把袍子解开一扔,正准备身体力行地好好找猫,刘前辈终于介入阻拦,“笼子。”冷静地说,“清醒的时候不能用笼子。”

“这种变形状态非常微妙,集合了猫和他本人的许多本能。如果关进漆黑的笼子提在手上,基本就是把郑云龙本人蒙上眼睛,悬在百米高空剧烈摇晃。”

阿云嘎愣了愣。然后听到了更可怕的指控:“你会把他吓出病的。”

“……我保证不用笼子。我抱你回去。”他又跪了下来,半趴在地上观察着漆黑的缝隙,“出来好不好?”

“你在哪儿?”

回答他的是两下犹疑的,弱小的脚步声。

阿云嘎叹出口气,左膝一撑站起身。刘傲罗早应该料到的,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耐心被燃烧殆尽的战斗型巫师卷起袖子,对他毫无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瞬间整个房间的家具装饰都利落、精准地飘了起来。

刘令飞四平八稳地坐在了自家的半空中。

矮柜的阴影下,一只猫茫然地眨着眼。看到一张迅速转换的温柔面庞。

阿云嘎诚恳地蹲着,“过来好不好?我真的,不再用笼子了。”用力到摇头晃脑。

“我发誓。发誓。好不好?”

于是猫向前走的每一小步,都得到了宠爱和鼓励的眼神,直到走进男人手臂的区间内,被小心地圈住抱起来。一被碰到猫就开始不确信地喵喵乱叫,用力地钻进怀抱深处寻找安身之所。

“好了好了,好了……”阿云嘎边安抚猫边把家具安回了原处。

刘前辈揉了揉疲倦的白眼。在他们离开前又抛出了一个炸弹。

“那,把他的魔杖也带走吧。”

阿云嘎已把层层叠叠的套装裹得平直整齐,斗篷上还盖着防水防风的咒语,把猫护得格外严实。“魔杖?”英俊的眉眼一旦情绪寡淡,就很刻薄。

“怕出意外,就一直寄存在我这儿。”房主人轻描淡写,将这样等同于交付生命的信任道来。

阿云嘎左右一瞥,也并没看出对方想主动给什么东西。

要让一支不属于你的魔杖响应这个咒语很难,既考验施咒者的能力高低,也倚仗魔杖和它主人的意愿——

“魔杖飞来。”

阿云嘎甚至是空手念的。轻盈高贵的月桂木魔杖滑过空气,落在了他的掌心。全然信任,无条件服从,像本该就这样。

客厅里华美的沙钟很合时宜地弹出了报时鸟,划破了冰凉的空气:“七点,整,星期天,阴转晴。有什么特别安排吗,先生?”

阿云嘎此刻才露出第一个可称真诚的笑容,勾起无法再掩饰的唇角:“好了你去享受自己的安排吧,我也会有一些……计划。今天谢谢。”

室外的风拖着乌云缓缓移动,渐露出爽朗的阳光。抱着猫的男人走着走着,迅速地消失在无人的街角。

-

首先要列入调查范围的就是住所。阿云嘎本能地想。要诊断是什么咒语困住了这只猫,就得把它的小爪子爬过的地方摸得清清楚楚。

而“郑云龙的住所”这个私人信息,对他来说过于唾手可得。

毕业后为了在这个城市留住郑云龙,实在花了几番力气,甚至不惜一场连哄带骗的搬家。

阿云嘎刚被带进特别行动组时,因为种种原因受到了不少优待,其中包括一套温馨齐全的职员公寓。他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短暂的两年工作生涯,进霍格沃茨之后,又在此享受了数个学生假期。

而郑云龙现在住的就是这里。

阿云嘎为此进行了十分洪亮的游说演讲。“原本是仓库。没有人要住。所以才给我的。”他非常肯定,“没有房租。一点钱都不用。”然后把一整套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公寓交给了郑云龙。

于是乎此刻,他快步走进这栋楼时,还能接连遇到几个熟悉的公务人员。大家露出惊奇的笑容,“您回来了”“天呐”。阿云嘎礼貌点过头,就钻进了电梯。

这间公寓显然被第二任主人保护得很好,没有老坏破损,更没有任何奢侈的翻修。阿云嘎有些感慨地走进门,顺手扶起了倒地的木质衣帽架,这无疑是猫无法做到的大工程。

这时胸口毛茸茸的小东西动了动,颇为用力地扒开一条衣缝。圆润的大眼睛确认安全后就喵喵叫起来。阿云嘎立刻松开胳膊,任猫跳向地面。

房中各式各样的书和研究材料散了满地,还铺在沙发上和床上。阿云嘎弯腰搜寻着线索,“小猫啊小猫……你是学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连简单的整理咒语都未动用,唯恐失去生活痕迹。

只不过先映入眼中的是别的。相框,剪报,和一小本可撕明信片。

阿云嘎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看起来。

有一张他没带走的相片,行动组的旧合影,勾肩搭背的热闹未能让他放开肃杀的眉头。那时的阿云嘎是刚被捡回魔法部的孤儿,仿佛坚信露出一丁点软弱的迹象就会被踏死。

而在另一张毕业合照上,他没有任何学院的名籍,拿着郑云龙的证书和纪念册,旁边大笑的男孩手抱鲜花半靠在他怀里。阿云嘎看到了自己盯住对方的眼神,源源不断,发自内心的快乐。

还有数不清的“魔法部新副部长就职典礼”的新闻剪报,一小片一小片上都印着阿云嘎抬手示意的相片。

至于那一本欧洲风景图的可撕明信片,和阿云嘎之前收到的是同一套,上面留着郑云龙没寄出的几张。

“你说夏天回来的,夏天快结束啦。”“楼下的门房好像身体不好,他退休了有钱养病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遇到一些神奇的麻烦,近期不能出门见人,也不能买吃的了,邮购好慢啊……”

“北美有雪吗?”

阿云嘎长久的沉默,足以让身边的小猫害怕不安。猫悄悄地搭住了他的脚踝,“喵……”

男人终于回过神。

阿云嘎把这些甜美的、关切的碎片咀嚼了一遍,最先品尝到的却是酸涩。他抬眼看向无辜又紧张的猫,“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在心碎边缘走了一遭,“不会让你在家等着邮寄没人照顾,也不会让你去宴会上受那么重的伤。”猫这才想起来发脾气,中气十足地喵了一声。

阿云嘎好气又好笑,“现在连骂我我都听不懂,你得变回来才能骂我。”失落地重重挠了两下头,乱碎的黑发瞬间立在额头前,正与他自责恼怒的眼神般配。

小猫走近了些。怯怯地捕捉着他的对视,却没得到一个低头。

“……喵——”郑云龙用力地传达着什么。

“喵——”

阿云嘎记得很清楚,最初郑云龙开始这项技能的艰辛。绝望的时候还试过很多奇怪的药剂,立志成为一只老虎或狮子。总之是那种大型、凶猛的动物。因为他练这个就是为了……

阿云嘎停下翻阅的动作。

然后猫小步后退起来,躲开眼前幻化的大动静。空气扭曲了两秒,精炼地缩紧又放开,客厅中顿时站着一只需要猫高高仰望的狼。修长俊朗的杀器。

“啊?……”郑云龙张开嘴。“你?”

清晰而真切。

狼听到这语言满足地呼哧抽气,低下头蹭着猫脖颈,换来郑云龙摔倒的声音,“哎?……”努力抵抗着热情的尖牙野兽,被舔得一个翻身,爬起来拍去一爪子,又被舔得四肢朝天。阿云嘎执着地嘀咕着“还有哪里疼吗”一通折腾,被连连的“没有了没有了”挡回来。

终于消停了片刻,狼吸吸鼻子:“我现在听得懂了,都听得懂了。”近乎温顺地趴到地上,满脸写着“你骂吧”。

然而猫扒拉着狼脑袋,暖盈盈的眼睛往上凑,却不喵了。

抬起一爪子打在狼下颚上,挠痒似地泄愤。狼不动。又打了一下。狼还是不动,眨着眼睛的模样像只狗。

阿云嘎其实有一整个调查清单,急切地想知道猫的身体状况,想研究那个魔法家族、易形咒语和未知的风险。但这些都不在猫的优先事项里。

“……我想吃点没法寄的,邮递买不到的东西。”猫一通喵喵。

狼挫败地呜咽。

-

当天下午,副部长的小助理开始加班。这是他第一次在休息日收到领导的召唤,快速地整理了一个短期出差的行李箱奔向指定地点。

虽然先生的行程本上并没有出行计划……他困惑但热情地冲进一幢楼。

门在他敲之前就精妙地自动大开,露出一整间正在自动打扫的小公寓。

衣物按颜色飘进柜子里,纸页一张张有序归位,牛奶盒和饼干罐贴满保鲜标签……壁炉温馨的色彩渲染着井井有条的工作,一切都在高明的咒语驱使下可爱得不像话。客厅深处的沙发里坐着始作俑者,架着腿正在阅读一份不知有何用意的过期报纸。

“先生。”小助理笑着皱起眉,和老板对上了眼神,“这个地址好像就是那间,您的财务代理人问的,定期划着账单却不明用途的公寓。”

阿云嘎低头嗯了一声,继续聚精会神地研究。

那只小助理有幸抱过的猫,正试图从腹部攀爬到他的前胸。被手掌轻轻摸着推下去,又坚持不懈地爬上去。阿云嘎只能侧过一条手臂供它玩耍,任挠任抓纹丝不动。

“请问,您的行李箱放进卧室可以吗?”

“可以。”

阿云嘎答完这句终于放下报纸,思忖片刻,“明天下班跟我回家。”把小助理吓得摒住呼吸。“搬东西。多带一些衣服和日用。我应该会在这里住一阵。”

小助理吞咽着哽咽。

多带一些衣服……?他觉得刚刚飘过去的很多件衣服,都有阿云嘎定制的影子。都是他老板的衣服。但他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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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里对刘师傅说的不好意思啊跟微博上的实在对不住有异曲同工之妙  发表于 2020-12-22 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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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06:59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2

四.


自从阿云嘎的某些“症状”“稳定”之后,郑云龙很久都没有见过他化狼。这件事情就说来话长。

那天郑云龙醒来的时候乱糟糟的,看到陌生的寝具立刻清醒过来,急匆匆爬起来问:“你们是不是都没有课啊今天?”用力地捂住脸搓了搓。

回答他的是一整间宿舍的低年级格兰芬多红套头衫,“我们没”“没啊”“你醒啦?”“休息室还有吃的”。郑云龙揉着眼睛跌下床,什么都没顾上,“不吃了我有课的……”临走前抓起一块巧克力,“谢谢蔡蔡收留我,太谢谢了。”眯着眼奔出根本不属于他的房间。

真是绝了……昨天那只可怕的猴子,还有狼,还有……室友。

当时阿云嘎走出好远,郑云龙才想起来该跟紧。结果前者已经不见踪影,空余一模一样的墙砖和转角和望不见尽头的灯炬。

“阿云嘎?”“阿云嘎——?你在前面吗?”他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然而室友已抛下他彻底消失。

导致他根本找不到回房间的路,很晚才被结束夜间魁地奇训练的小男孩们找到,就近偷渡进他们的宿舍睡了半夜。

历经这顿狼狈的郑云龙抓着头发冲向教室,好不容易才融入悠哉漫步的正常人流。前日的惊吓和差劲的睡眠倍显憔悴,再加上没带课本的拘谨,让他格外迫切地需要一些照顾。

这时有人站在了双人课桌的另一边,认真地停住了,又认真地放下一本书。郑云龙认出这是他放在房间里的书。

突如其来的温情让郑云龙缓慢地眨起眼,“噢。课本。谢谢……”然而阿云嘎走向了另一张课桌。

魔药学教授清亮亮的甜嗓子响起来,“那我们开始吧。”

那节课的大部分时间,郑云龙都在悄悄地观察着某个身影,突然听到“这种气味可以有效驱赶傀儡、干尸、狼人”。狼人,他猛地抬起头。

教授继续兴致勃勃地强调,“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整套小瓶装试剂大全,里面包含我认为很有可能出现在考题里的45种药剂。其中编号26就是我手上的这款。大家可以打开,观察一下。”

“就是这瓶药,能让邪恶生物耳目疼痛,热痒难忍。”

郑云龙几乎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阿云嘎。他没有任何恶意揣测,却直直地撞到了阿云嘎的眼睛。

一股涩涩的类似花香的气味在教室蔓延,显然对普通人没有任何杀伤力。

而阿云嘎……郑云龙紧张地看着他。阿云嘎调转视线,像端一杯茶似的闻了闻瓶子,正常流畅地和同桌学生讨论了几句。毫发未损。

郑云龙困惑地出了神。

出于对这次小小冒犯的歉意,他一下课就去找阿云嘎,追着他的步子走在身边。“哎,哎……还没跟你说谢谢!”大眼睛的动人之处被这几下闪烁神情发挥得淋漓尽致。

阿云嘎低低地说,“不用。”

郑云龙不折不挠地跟着走,“我昨天后来,就迷路了。去别人寝室睡的。你不上这堂课的话,我就没有课本了……谢谢。”

阿云嘎停顿了数秒,用一种很意外的语气笑了:“迷路了。我还以为……”

噢?郑云龙眨巴眼睛的速度加快了。

“没关系。经过今天你也应该放心了。我不是,‘那个类型’。”阿云嘎的眼神始终看向前方,事不关己似的解释。

室友明白了。阿云嘎觉得自己彻夜未归是被狼吓跑了。是把他友好敬告的“远离”错当恐吓。

这份坦荡的脆弱刺痛了郑云龙绵软的情绪层。

“你是什么都没关系。”他空掷出毫无凭据的信任。那种心肠柔软头脑简单的人特有的信任。

阿云嘎没有回答,有力地拉住他迷糊的胳膊,躲过一条迎面而来的廊柱。

-

不是狼人,不是阿尼玛格斯,立刻被列为好奇小孩的头条。在同级生浸泡在O.W.Ls的苦海中时,郑云龙为自己找了个好去处,开始了这项看似毫无意义的研究。

魔法世界奇形怪像的生物大多都没多少善意笔墨,至于与人相关的,更是畸形可怖。他找到过一个极其相似的描述,“人形……幻化时常伴剧痛……”然后出现一张头大如牛丑陋不堪的插图。“大概……不是。”想了想阿云嘎的样子,镇定地翻了过去。

照例一无所获的傍晚过去,郑云龙抱着毫无进展的复习课本走向礼堂。碰巧就看到了缩在角落读书的阿云嘎。

“不去吃饭吗?”他敲敲桌角问道。阿云嘎抬起头又低下:“你去吧。我不饿。”

郑云龙瞥见书的内容,是他极其不擅长的科目,突然浮现了一丝对自己研究对象的怜惜。“我教你怎么背?”

阿云嘎难得眼神中失去了坚定,“你的确成绩不错。但是好像从没认真学过。”换来嘟囔的声明:“我学的啊……让让。”长腿格外灵活地伸进桌椅之间,瘦瘦的高个子就这样挤到了座位主人旁边。

阿云嘎略显无措地望着这张局限的小桌子,侧过身体牵就着对方。开始聆听来自霍格沃茨五年级生投机取巧、花样背书的小聪明。郑云龙讲着讲着还会得意地歪过头,“是吧?”然后更舒适地窝进别人手臂和课本的空隙,写写画画。

虽然后来无数事实证明,郑云龙这一套好用的歪门邪道对阿云嘎真的不适配。但第一次听的时候,只会打打杀杀的阿同学被些微迷住了。他安静地皱起眉,英气的五官顿显出丝丝傻气,眼神随着眉飞色舞的男孩起伏。

他遥远的、破碎的家乡,有不少纯真又坚强的食草动物。它们的眼睛很好辨认,是善良的,捕捉着阳光和风。

就像他眼前这位。

郑云龙觉察自己的“学生”正在走神,笔尖戳了戳纸,“哎?明白没呀?”把阿云嘎错位的目光拉回书上。“行。我试试。”简短地应付。

所幸他的老师很容易满足,这一句就能让他笑眯眯地合上书。“好,那你今天就不用再看了吧。”催促地站起身来,“走走,我们去找找吃的。”麻了的腿让他脚脖子一软,被身后的阿云嘎抓住上臂扶了扶,又稳稳地自己蹦走了。

这场极为失败的示范教学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

最终的晚餐是郑云龙在床底下翻出的零食。他穿着家里带来的格子棉睡衣,嚼了满满一嘴碎饼干粒,向阿云嘎的床上扔了两包淘气巧克力。

阿云嘎并不想显得太出格,但平淡地问出一句:“这是什么?”

“……”郑云龙鼓着嘴缓缓压下牙齿,“巧克力。很甜的东西,吃了会开心。”

在寻常世界里没有任何锚点的阿云嘎,对这样随意的解释表达了巨大的信任。他拆开一包都是花朵形状的,然后发现它们会迅速变形。郑云龙口齿不清地呐喊着,“快吃!都有咒语!在变成果子之前要吃掉!”

他刚收的学生十分敏捷地照做了。一抓一个准的劲头简直是巧克力杀手。

床底下藏满糖罐子的男孩吃吃笑倒在被窝。

-

时间像一条完美、静默的河流,只会偶尔浮现一些含混线索的漩涡。而这个夜晚就是其中之一。

郑云龙睡得格外沉,他梦到了无边无际的绿色。

风景犹如柔软波动的浮云,青草随风吹动,变幻莫测。而有一个人牵住了他的手向前跑。

他有十分明亮,坚定,热诚的神色,是那种世世代代人都最推崇的男儿的神色。

郑云龙觉得自己该累了,却永远都不疲惫。漫山的花儿像在燃烧似的热烈,在路面上肆无忌惮,清香无比。他说有花,于是他们就停在这里,像就属于这儿似的席地而坐。

“会是你吗?”对方问道。他不明所以。

“你会愿意吗?”又问。

郑云龙局促不安,“……愿意什么呢?”

那人侧过脸来,明媚又深沉的视线,像僧侣也像牧人。神在他脸上用最简洁的线条描绘出深邃。郑云龙看呆了很久,他认出了这张脸。

阿云嘎渐渐靠近了脸,空气在交错的呼吸间蒸发干涸。而郑云龙的心跳疯狂加速,他被奇异的危险感攫取了理智,“愿意什么?”热切的吻将他压倒在柔软的草尖,陌生的湿热感侵占了整个口腔,亲密的体温像压在胸口的铁板,双手推搡不动,眼泪无法挽救,像一个更高级的生命无情而温柔的索取。

郑云龙隐约感到自己抱着一个颇有魄力的肩膀。哭得无法自己,好像全世界没有更古怪的事情。

……

这个梦发生在第二天早晨,就在他梦中的男主角走出房门之后。

公平的阳光让所有人都觉得一切照旧,没有知道男孩脑中香甜又苦涩的吻。

而就在郑云龙在梦中感情波动剧烈时,刚走进礼堂的阿云嘎再一次得到了全校师生的瞩目。

他走路的神情总显得清醒而有魅力,今天却被抽掉了魂似的,绵软的膝盖直直往地上砸。高大的同级生手快地抱住沉甸甸的肩膀,却看到他闭目的样子痛苦难当,“医务室医务室……”又有人过来搭把手。

在两位教师的陪同下,这位身世成谜的转校生被锁进了医疗翼的单间。

-

“溺水的,闪电。大概是这个意思,过于古老,已没有现存的语言与之对应。所以研究中会叫他们‘潜雷’。是最初发明阿尼玛格斯的部落存留的魔法,时隔许久才会出现一位显性的继承者,有另一种动物形态。命中注定是十分强大,十分强大的巫师。”女校长的低语像一种咏叹。

“上个世纪有人论证这个部落并不属于高加索以西的任何人种,如今看来是真的。”她赫然盯着洁白的小床上昏迷的男孩。

阿云嘎像在梦中经受着不少折磨。

“但是。”她高深地向在场的数位教师谈到,“他的能力,早得到了魔法部的认可。来上学之后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失控状况……今天的情况说明,我们附近也许有另一位,‘萨拉斯’,意思是水。他所必须的,伴侣。”谨慎地措辞。

大家包围起她,开始商议。

这两者的结合需要高级准确的魔法,也需要特定的皮肤接触,当这些惊险的环节准备就绪,则还要双方无法逆转的誓言。“如果,一切的一切如此顺利。”长长一顿,“我们不仅能完美地保护这位命定不凡的男士,还有机会拥有一个极其锋利,心智坚定的战士。”

“前提是他愿意去找到萨拉斯……”有人提出。

“不愿意。”

阿云嘎从床上坐起来,龇牙咧嘴地抗拒着全身的酸痛。室内所有成年人齐齐转过头。

他垂着眼睛调整呼吸,沉静得仿若雕塑。

他对自己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相信魔法部转交烫手山芋给学校时也有警告。

回忆起自己与亲人之间短暂的交集,所有人都告诉他,这种能力不是诅咒,将会为族人带来福音。长大了他会有自己的萨拉斯,抚平他炽热烧灼的心脏,陪他走到天涯海角。

然而这些美好的句子一个字也没发生。

他成为孤儿被捡回来之后就没再想过萨拉斯,或者奢望过“幸福”。这也许是远古先人为了防止潜雷自杀失去武器而捏造的谎言。

校长的神色柔和,“其实有一些办法,能确定对方到底是谁。你愿意看清人之后再考虑考虑吗?”

阿云嘎用了很多年思考这个问题,并不需要这额外的几秒钟。

“不愿意。”


五.

沉重的金光闪闪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位神情局促的年轻研究员嘶着寒气钻了进来,餐厅琥珀色的灯光立刻照亮了他红蹭蹭的脸。冬日微雨的天气简直能冻掉人的脚趾,而室内华贵明快的气氛梦幻得像殿堂。若非有大人物相邀,他绝不会踏进这样的餐厅。

“坐在那儿的,就是‘那位部长’?”研究员紧张地向侍者确认。

“独一无二的那位部长,是的。”端庄的男音响起。

研究员又仔细地看了看,“他正在读菜单,我是不是应该晚点过去,噢不,是一只……”

“一只猫在点餐,是的。”侍者目不斜视地宣布。

他捏了捏病潮的鼻子,大无畏地走向这张桌子并脱帽,“先生。”

阿云嘎并没有穿袍子,黑色羊绒衫的高领裹着脖子,看起来极为尊贵亲切,“您好,请坐。”然后继续为蹲在自己腿上的猫服务,随着慢悠悠的小爪子翻动菜单,过分溺爱地观察着猫左右晃动阅读的脑袋。

研究员不知道自己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他摊开另一本没有猫毛的菜单陷入沉默。

副部长对这顿饭的耐心十分惊人,劝说对座的人点了不少昂贵的餐品,还为猫换了好几份不同的熟鱼和海鲜。侍者不停地询问,“这份只切了一刀,您要撤掉吗?”答案都是是的。猫满足地尝了一口又换一口,饥渴地舔着伸过来的叉子,许久才从超额浪费中回过神,喵喵地扒拉没空的盘子。

“我都打包带回去。”阿云嘎用最小号咖啡勺舀起冰淇淋递到猫嘴边,蹭到了拒绝的胡须,“你想吃什么就先尝一小点,然后我会都带回去慢慢吃光,好不好?”终于喂进去一口。

又换上一份甜品。猫被喂急了就软软地嗷,副部长就举着勺子慢慢等。

这在无奇不有的魔法世界也不是常见景象。

研究员不过二十出头,是圣芒戈医院外聘的新生代才俊,憋到忍无可忍才开口:“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您找我到底是为什么呢……魔法生物治疗对医院来说是很小的收入,我想魔法部也并不打算体恤民情,或者扩张预算吧。我不太懂……”

“说不定会有呢,预算,或者别的。”阿云嘎抹掉猫脸上的甜糖渣,“只不过今天我有一些私人请求。”他低垂的眼睑有些秀气,几乎是迷惑性的。研究员激动起来,“真的吗?”

下一秒阿云嘎就极为郑重地抬起脸,散发的紧迫感让人不自觉就想向他的意愿低头。小猫在他的手掌下饱足地蜷成团。

研究员立刻被一个医学谜团砸中:巫师为了潜入菲利斯家族而变成了猫,现在困在了猫的身体里,其中还包括物理魔法伤害、有意识的昏迷、少年时期滥用变形药物和精神脆弱怕疼怕黑又怕高等等事项。

年轻人飞快思考的脸上闪烁着智慧的光晕,突然显得气定神闲。不久便给出答案:“我觉得并不是被咒语困住了,也不是阿尼玛格斯的效力变异,只是单纯地没有能力再从母猫变回人。”

阿云嘎飞来两道视线,“母猫?”

研究员以专业的自信观察着,“对。您刚才说的就是身边这猫吧,是一只比较成熟健康的母猫。”

猫柔软的背脊顿时又弯下去一些,不好意思地踩了两下男主人的大腿根,调整姿势把头埋低。因为菲利斯家族绝大多数都是女孩才出此下策,谁想到还变不回来了。

副部长对自己可怕的粗心顿挫了数秒,捡回了声音:“什么叫没有能力?”

研究员仔细地论证了一番。阿尼玛格斯是巫师短期成为动物的魔法。如果别的咒语紊乱了阿尼玛格斯的强度,会出现形态改变或者异化,现在情况并非如此。郑云龙变不回来的原因是,巫师本人在变形前收到伤害太过虚弱,所以逆转回人的魔法溯洄失灵,目前单纯地“保持”着猫而已。

“伤害?”黑高领端正地重复着。

研究员探究着对方的表情,顶住压力尽职尽责地说:“主要是生理上的——发生在您说的‘宴会受伤’之前,甚至在介入菲利斯家族之前——严重肢体损伤或者长久地剥夺魔法使用权利,具体就很难确定了,比如类似幽禁,撞击,剧烈摔打,性方面的强迫……”

“停。可以了。”

又低又快的音色,甚至引起了一旁男侍者的紧张。

研究员更是陡然噤声。

街巷间有许多关于副部长的风味十足的传说,兼备危险狂热与高尚。新闻界溺爱他,迷惘少年崇拜他。没有人希望跟他作对。

但阿云嘎倒没有凶狠的神情。他把试图起立反驳的猫按回腿上,“不用说了,我懂了。”猫白软的后爪踩在裤面上,一滑又一抖,仍然不断想挣脱。

“那有什么治疗方法吗?”

研究员推推眼镜犹豫得很,“这个症状是不是很久了?恐怕还需要时间。安静等待巫师本人恢复力量。”

“好吧,谢谢你,工作日就不再多打扰了。”副部长的午餐总结非常温柔,可似乎除了这顿饭外全天下都是需要他发怒的事情,“这些话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研究员眼看着他把并不乖巧的猫困搂在怀,站起身由侍者帮忙披上大衣。

“您看起来比报纸上高一些……”年轻人忍不住说。他和阿云嘎背后提着衣领的侍者对视一眼,他们显然达成了高度共识,趁着大人物没注意互相挤眉弄眼。

阿云嘎抛下几句关于研究预算和酬谢的承诺,便匆匆离开。

“他对服务人士真的很慷慨。”侍者捞起杯子边的加隆抛了个飞眼,“相信你也有好运。”

研究员仍然注视着那个背影。浓黑色的斗篷被细密的雨雾沾湿,漆亮的靴子踏在石板上似有回响。

-

进入领导层最值得炫耀的特权之一就是漫长的午休。然而魔法部职员们走进电梯时,迎面走来的副部长居然被午餐折磨得满身阴云。

大家自觉地缩了一步留着门。眼见那位先生礼貌地拢起斗篷,砸下:“谢谢。”电梯门平滑地关合,像封住了所有人的嘴。办公室里迎接他的助理也瞬间被卷进了这阵紧张的空气,“下午好”,起立目送老板风风火火地关上自己的小门。

阿云嘎偶尔会去麻瓜的应酬场合和那些头衔复杂的男人们看赛马。在开栏之前,骏马会蜷缩积蓄巨大的下压力量,从背到臀部一条条肌肉奋力鼓胀,想要冲碎眼前脆弱的木头。

如果要他形容现在的情绪大概就是这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云嘎谴责地问。然而猫没有像往常一样活泼地跳出怀抱。

打开斗篷一看,小猫暖和的身体静静贴着他,承受着人类由于愤怒而剧烈的心跳。脸颊内疚又羞愧,爪子团在自己肚子上,像怕伤到这个大男人一样。

阿云嘎低头盯着,谴责感陡然软弱,“你得告诉我呀。”

细弱的嘤声钻出猫喉咙。

一败涂地的阿云嘎决定摊出条款:“我现在很生气。如果变成一只怒嚎的狼来质问你是不是会把你吓破胆?”

猫知道他变形的不可控,乖乖地点头。

“我不变就听不懂你说话。所以得换一个办法。”阿云嘎把黏在胸口的猫抱到桌上,强迫他站稳。

“我问,你就点头或者摇头,好不好。”恐吓哄骗式霸王条款,配合副部长动人清润的男高音。

“……”猫委屈到失神,被弯腰盯着他的阿云嘎逼得后退一步。

“在你去做‘卧底’之前,受过伤吗?”

小小地摇头。

“发生过刚才医生提到的任何一件事情吗?”

小小地摇头。

“摔跤?”

猫不动了。于是接连不断的质问,一个比一个骇人的猜测都没有得到回音。

阿云嘎总算觉得不能再纵容自己发作,安抚地摸了摸猫的额头。猫被摸得一个趔趄。

“真的没有吗?任何疼痛的……身体侵犯?”

副部长觉得自己像个查未成年人卧室的焦虑祖母,然而他情不自禁就焦虑起来。“我想不出有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的肢体伤害,除了……”

猫此时的眼神就像无数个呆懵郑云龙的叠加,惊恐地摇头。

“喵——!”

-

基于郑姓小孩毫不自知的特质,副部长的焦虑缘来已久。比如就在猫站着的桌子背后,有一面集齐官僚主义与精英糟粕的巨大展示墙。其中一张显眼的合影发生在两年前的魁地奇世界杯。

背景里彩带碎屑不断往下飘,阿云嘎拿着北爱尔兰的吉祥物玩具,被高大的球员队伍和家属们包围,郑云龙则在身边笑挽着他的胳膊。

那是阿云嘎第一次接到慰问球队的任务,被老头儿们的噱头唬得一愣一愣。

“至高无上的荣誉,小伙子。赢家队伍会把魔法部‘特派先生’的合影挂在自己的总部整整一年。”

阿云嘎将这句话转述给了郑云龙。

那时郑云龙戴着护目镜正在搅动坩锅:“他们只是觉得你拍照好看吧。想象‘他们’跟球员们合影的话……”阿云嘎笑起来,“可去的话我还需要带一个人呢。要不你跟我去。”

郑云龙放开那锅浓稠的浅绿色不明物体,带着丑陋的手套愣在原地,觉得自己就像翻倒巷里研究蛊术的媒婆:“我吗?……你知道魁地奇球员都多结实多帅气吗,你很适合,而我会被衬托成寒酸的瘦脚鸡。”

阿云嘎想了想,“我觉得你没问题。”然后把懒得反抗的郑云龙真带去了现场。

但赛前访问更衣室的环节立刻让“特派先生”后悔莫及。他刚进门就被两三只手拍捏肩膀——有力、无所顾忌的男性手掌。阿云嘎仿若一页灵活的铁板,硬邦邦地转身抖开礼貌微笑。

世界杯更衣室私密狂野的氛围又给了他一轮文化冲击。

郑云龙拘谨的肢体语言显然鼓励了更多莽撞行为,激起推来摸去的动作和雄浑的调笑声音。有人命令跟来的记者,“给我们拍张照吧”,两位年轻球员把黑发男孩夹在中间,手臂交错搂在背后,并不矮小的郑云龙贴在他们身上只有薄薄一片。

“啊?真的要拍照吗?”郑云龙尴尬地退让着,细脚脖子却挪不动。

“拍吧!来吧!”起哄的声音都像训练过般有节奏。

阿云嘎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官场的快感,格格不入地宣告:“不了吧,先生们。部长宣布开幕之前拍的所有照片都是违禁宣传素材。提前泄漏赛前信息也会被人举报。”吓得记者放下镜头立刻看向阿云嘎,向风度翩翩的公务员摇头表忠。

阿云嘎抓起郑云龙的手腕,把他从肌肉男中间剥了出来,整场比赛都没让他再离开自己身边。

他根本就没有应对攻击行为的应激机制。特派先生冷酷地判定。也并不懂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险。

这个念头深深扎在阿云嘎心里缠绕盘旋。

……

导致此刻小猫真诚的脸在他看来也满是谎言。

但副部长不是轻言放弃的类型。他呼出口气,没有再逼桌子上垂头丧气的小动物。

“好吧。等你想说了再说。”柔声认输。

猫怕被赶走似地想跳下桌子,被男主人安慰着抱了回来。

-

当然世界杯的故事并不停滞在此。它的结尾倒是典型美满。

赛后的天空飘满庆典的礼花。魁地奇球员们还没换衣服就汗淋淋地奔向了自己的妻子,把扫帚上的勋章或是高空摘到的红旗送给爱人。郑云龙就好奇地看着,“她们真好看啊……风格也都很像。人美腿长身材好。”

阿云嘎突然弯了弯嘴角,在记者召唤下站起身,“所以我觉得你没问题。”示意郑云龙一起去完成最重要的环节。大眼睛朝他眨,“你说什么?”“没什么。”阿云嘎挺正经,催促地抬了抬对方的手肘。

这个仪式也许就是为了炫耀而生。众多知名魁地奇夫人们甜美地钻进了丈夫的怀里,向相机露出标准的瞪眼微笑。而郑云龙左看看右看看,缩在阿云嘎气派的礼服身边,闻到了熟悉的“正式场合专用香水”。好认真,他心想,笑意忍不住浮上双眼。神色柔和而骄矜。

阿云嘎微微松开胳膊,感到一只依赖的手自然而然地滑进臂弯。郑姓小孩那身衣服是阿云嘎柜子里挑的,鞋也是,整齐的领子是他早上理的,现在这个场合他完完全全是属于他的。

“特派先生,表情很好,大家也这样。”

“三,二,一!”黑黢黢的相机亮光一闪。成对成对的人儿都相得益彰。


六.

如果采访霍格沃茨五年级学生的噩梦,十个有十个半会是因为考试没通过,伴随着备受崇敬的家族长辈“你给我滚出去”的怒吼。

……而不是一个吻。

郑云龙从床上坐起身来大口呼吸着,喘得满头是汗。

他本能地看向隔壁那张照常整洁的空床,心中虚弱又羞耻。

从公共休息室到走廊都有不少八卦闲言,有朋友问郑云龙:“你一整个早上都在哪儿?阿云嘎送进医务室了,发生了什么?”

眼睛红红的男孩担忧状摇头:“睡过头了……我不知道。”混乱填充着一切,他觉得自己的确该去见一面真实的、非虚构的室友。

通往医疗翼的小路上很安静,太阳更深地刺入万物烘烤心绪。隐隐的交谈声让奔走的绿袍子停下脚步,他小心地躲在转角后面,手指轻轻扶着墙。

不远处是执意出院的阿云嘎,语气格外倔强。“……不用……真的……萨……对我来说没有必要……”郑云龙听到奇怪的词语皱起眉。

“如果你继续发生此类危险或者意外,可以召唤守护神来向我们通报。”教授的语言清晰不少,“相信你是可以施展的。”

阿云嘎低声说了些委婉的话,就失去了声音。郑云龙紧张地贴近耳朵,什么都没再听到,结果抬头正正撞上独自前行的阿云嘎,那双充满挣扎与抗拒的眼睛。

“啊听说你去了医务室,对不起早上没跟你一起走……也没帮忙。”郑云龙连忙收起动作,后背贴住廊壁。阿云嘎绷紧的神态放松下来,“不是你的错。回去吧。”把男孩从指尖抠墙的状态里解救。

那段路好像被延长不少,树影在两双并列的脚步间摇晃。

“刚刚不小心听到你们说守护神咒,你会守护神咒的话,O.W.Ls考试可以加分的。”郑云龙真诚地提醒,对室友的能力深信不疑。

守护神咒属于真正强大的巫师,可以召唤几乎是灵魂伴侣般地的动物,与主人的羁绊牢不可摧,用来报信绰绰有余。

但阿云嘎毫不犹豫:“我不会。”

“……”郑云龙的表情活像被辜负的老教授。

“守护神咒的基础是调动非常多真实的‘幸福快乐’的回忆。对我来说难度比较高。”阿云嘎露出应付室友常有的宽容。

郑云龙又感到自己小有冒犯,顿了顿:“我也不会。我们一起练也行,不过是一句呼神护卫。”

阿云嘎瞥了他一眼,好像很想笑。

-

幸福快乐的回忆是可以创造的。郑云龙就是这样认为。临近考试的日子大家都有些压力紊乱,结束复习后总要玩些花样,正好适合这种美妙“创造”。

“魁地奇?”阿云嘎扬起满脸问号,“现在?”郑云龙连连说对,反正现在好多斯莱特林正在外面飞来飞去呢不玩可惜。

“我们没有队员训练的凭证,会被抓。”较真得很。可郑云龙指着他:“被抓一般都是因为室友举报。”阿云嘎垮下肩膀,成了郑姓小孩的同索蚂蚱。

场上正好坐着不少偷懒闲散的球员,乐于贡献扫帚和空位。“哟谁来了——”学弟揶揄。前两年大家抓郑云龙入队的次数不少,可他不愿意,今天带着显而易见“能力非凡”的转校生来真不知道要作甚。

看上去兴致还很高。

阿云嘎从没正式参与过这项学院运动,仅有的培训就是郑云龙这次简单解释。男孩细软的发丝拂动额头,显得目光狡黠,“就抓飞贼好吧,我手上这个。魁地奇的心脏,赢家的灵魂。”他拿着一个微型的拥有翅膀的精致小球,“我们……一起出发!”瞬息就放开金色的精灵,抛下对方冲上了高空。

阿云嘎在大家“追啊哥!”“靠太快了!”的声音里呆了几秒。

他执行任务的时候飞过无数次,却没用玩乐的心态看待过这件事。

说不清什么是魁地奇的心脏,反正阿云嘎追的路线笔直瞄准了鼓鼓飞舞的绿袍子。

金色的痕迹诡谲多变地蹿向远方,郑云龙便紧紧跟着飞贼转向下行,明亮的眼睛在像夜里兴趣盎然的猫科动物。阿云嘎也跟着他灵敏地急转俯冲,逆势的大风割开耳畔杂音。

魁地奇是自由的。霍格沃茨无忧的夜色宠爱着所有自由。

慢慢地,郑云龙看清了越来越近的地面,最后膝盖几乎要擦着草坪滑行。他距离金色飞贼只有两米,或者无法缩近的一米。然而此时紧迫追赶的阿云嘎也没有放松。

让他赢一次开心一下也不坏……郑云龙找到绝佳放弃理由。他放松了背脊,把刚才的畅快收住就想减速转身。结果身边那位响应得比什么都快,过于配合地也调转头。高速之下,顿时两人撞得结结实实,头肩膝盖腿砸成一团,失衡的重力像要把他俩拧断似的,齐齐往地上一扔。

如此荒唐的翻车事件让观赛人群大笑起哄。

郑云龙好不容易找回天在哪儿地在哪儿,踢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腿,眼里已疼出生理泪,“要命……”奔来帮忙的朋友们立马架开两人扶起来,拍拍摔伤的地方说还好没骨折。

阿云嘎嘶嘶吸着痛气,看起来坚强得多。但他大概也觉得好笑,摇着头驱散尴尬,一边道歉一边道谢。

金色飞贼早不知道飞去哪里。

这么豪华的驴肝肺真不知谁配。郑云龙捂住肿疼的额头,气得开始乱讲话:“笨死了,我要去举报你……”阿云嘎想过来看他的额头,被室友大力推开。怒气冲冲的手掌在阿云嘎肩上拍下一个泥印:“回去我就举报你!”

阿云嘎不知道被戳中了哪里,突然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难得一见的笑容被泥痕和乱发衬托得过于英俊。

“行行你们互相举报违规打夜球吧……”同学们打趣解围。最后郑云龙还是把手拿开给他看了,在受伤经验超龄丰富的室友指导下敷上冰袋。

这件傻事也许会被列入校史“非赛事十大烂球”,大家吵吵闹闹地调侃。

这夜晚以腰酸背痛的摔伤结束,其他所有烦恼都被无法钻入他们的梦。当然守护神咒也被抛诸脑后。

-

直到六月走到尽头,O.W.Ls考试的乌云移步离开,五年级的作息才恢复正常。在成绩判决书发放之前没有人想拥有一丝压力,甚至在级长的联名建议下多了一次去霍格莫德村的出游机会。

而阿云嘎突然在房间里发现不少礼物盒,署名都是郑云龙,高低年级不同的女孩和男孩的写道“生日快乐”,“6月27日”。

就快到了。

霍格沃茨平静的生活蓄养了战士的头发。于是这位前行动组杀手静静地把鬓发捋到耳后,坐在床上托下巴沉思,该为他的室友做些什么。

在这份苦恼解决之前,郑云龙主动来分享好运气:学校刚公布了去霍格莫德村的日子,正好是两天后他的生日。“我不是很想过的,但感觉可以去喝一杯了,喝一杯就行。”懒懒地向往着,“你陪我喝。”阿云嘎觉得这小孩所需的养分实在很简单,“好。”

“噢……可你是不是感冒了?”郑云龙关心道,躺到他腿边打量脸色。

阿云嘎居高临下地看他:“可能。”他最近时常头疼得像中了钻心咒,忽冷忽热的体温上下翻滚,根本不像任何一种病。尖锐的苍白显得那颧骨锋如刀割。

五个漂亮骨节覆上他的额头。“……好烫好烫!”

“是你手凉。”阿云嘎眯着眼缓了缓。郑云龙坐起来又摸了一遍,“哎?……好像又没那么烫了。”他不死心地监测了一会儿,就被病人坚定可信的神情瞒过。

出游的日子天亮得很早,城堡里川流的脚步声流畅活泼。郑云龙许久没这样快乐地早起,也许是经历了美梦,也许是生日的喜悦,总之无法言说的甜蜜在身体深处震颤。

他松软地睁开眼,可下一秒就被自己的手掌吓得清醒——硬邦邦的触感——他明明白白地握着一颗森白的野兽牙齿。惊恐的瞳孔迅速放大。

如果他对生物的常识此时尚未魂飞魄散……郑云龙用力地坐了起来。这是狼牙。

“阿云嘎?”凭着直觉跳下床。

“阿云嘎?”郑云龙呼唤着。他的室友,从未表达一丝软弱的异族男孩双目紧闭冷汗满身,身上还有奇怪的脏痕,像被可怖的梦境冻得痉挛。

“阿云嘎……”还算高大的男孩开始搬运一个体格相近的同龄人,显然左右都无法成功。他只能跑了出去。

不到五分钟,收到求助的级长带着医护人员和教授一同赶到,像有一套既定流程似的快速地抬起了阿云嘎。令人窒息的长长走廊尽头,医务室米白色的门即将合上时,有人终于看不下去紧跟在旁的学生。

“郑云龙?是你的名字吗?你没有穿鞋,作为医护人员,我建议你不要长时间呆在这里。”

成年人们齐齐看向孤零零喘着气的睡衣男孩。郑云龙的眼睛盛满尚未滴落的泪,好像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站在这里。

女校长观察的镜片反着光,随即平和地说,“留下吧,给他些暖和的东西。”门在她身后紧紧关上。而护士为男孩在夏日里冰冷的肩膀披上毯子。

郑云龙散发着紧张,那种害怕失去极其重要的东西时内脏都要裂开的紧张。女校长站在他面前,思忖片刻说:“你不用慌张。也许有些事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阿云嘎。如果你将承担一部分保护他的责任的话。”

郑云龙吸吸鼻子说好。

阿云嘎这个谜团他拨弄过太多次,都无功而返。

……

校长从头开始解释。

不是每一个战士都有幸遇到他的剑鞘,然而阿云嘎显然想放弃这项可能性。他不止一次拒绝过魔法部和学校的帮助。冷漠的样子像一张治理过伤疤的面具。

潜雷就像积聚能量的定时炸弹,时刻与失控和死亡相互枕藉。如果遇到完美的伴侣就会自如许多,但也需要付出代价。比如和一位伴侣的精神紧密捆绑,并为这份忠诚饱受考验,很难建立其他亲密关系。

“但这恐怕不是他不愿意去找到萨拉斯的唯一原因。”校长淡淡地分析。对座的男孩支棱着瘦削的肩,正在消化一段集合身世谜底和古老血统的恢弘叙述。

“据阿云嘎自己所说,萨拉斯是一种奉献性的角色,不存在另一个动物形态,对于结合不能反抗不可逆转,一旦被锚定,将为伴侣源源不断地输送热情维系感情纽带,甚至有一些风险。”她解释道,包括未知的神智倒退、力量失衡、也不排除从此无法操控任何魔法的可能。

“他的原话是。没有人会想和我绑在一起,我也会厌恶所有想将我和某个人捆绑的行为。基于他的生长环境,我认为这心态无可指摘。但是这也意味着他还会‘不稳定’很久。这与你的生活习惯或者是否关心他无关。明白了吗?”

郑云龙的鼻尖泛着珍珠般的色泽,额前发剪碎了他的眼神。“……我理解。”

校长松石绿色的眸子弥漫开柔意,“他这两次异常状况应该与那位萨拉斯的某些时间节点有关,如果你有什么发现也可以随时找我。”

郑云龙捧着她泡的热茶,“好……没有问题。”

“或者发现任何献祭行为——这类行为对他而言都是无意识的,也许只是一场梦游——也可以来告诉我。这是潜雷本能的‘锚’之一。”

清甜的水汽氤氲在眼前,顿时让室内沉静如凝。

郑云龙感受到睡衣口袋里的狼牙散发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重量。

两次异常状况的时间则像突兀的触点,格外清晰地刺在他脑海里。他此时终于想起今天本该是什么日子。是他的生日。

-

那天去霍格莫德村的五年级生回校时间空前大胆地晚,熙熙攘攘地带着糖果味和酒气涌入学校。酒桌游戏上产生了很多绯闻和笑料,还有眉来眼去的新情侣。

医务室里沉睡的男孩在经历痛苦后的回甘,他的叹息像月光一样落在自己心上,像在抚慰还未有归宿的寒光利刃。

而独自在夜色中游荡的另一个男孩把自己锁在钟楼里,他有一项朦胧又确信的冒险,只能由自己完成。

郑云龙抬起魔杖,他的手修长且带着未经世事的白皙,是那种惯与安静结缘的漂亮的手。但他动作起来毫不软弱,坚定的意念寓于肢体之中。

早安晚安,自习室和窗台,魁地奇,梦里的吻……这些回忆令一股奇异的平静浸润了他,像有另一个空前强大的灵魂将周身笼罩。

“呼神护卫——!”

魔杖尖汹涌的灵光冲向前方,鼓荡着狂风,汇集化成熟悉的狼。熠熠闪光的步子绕了主人一圈,便踏着夜色狂奔远去。

就和他想的一样……

郑云龙大口呼吸着,感受湿润的空气填入胸膛。

十六岁的第一天,他拥有了一个庞大的,也许永远无法告人的秘密。


七.

霍格沃茨晴朗美好的午阳,让室内一切都透着金色。

在六月末这次惊险的昏迷过后,阿云嘎用了许久才清醒。他迷蒙地打量着周围,颠倒的门框,近而又近的床腿,极为遥远的天花板……“天呐。”红发护士进门一看就冲过来,试图从地上拔起这高个儿:“好多次了,你怎么睡着睡着就会躺到地上?”

“不用,谢谢。”阿云嘎推开她,撑了一把地面直起身,“我睡了多久?”

护士试图温暖这位病患,“从周五早上开始,今天是第三天。很多人给你留了礼物。”同学们送来不少卡片和鲜花,有人还以为他是因为某项外派任务受伤,写了些肉麻的赞美。

“周五?”阿云嘎挑眉质问。他迅速瞥向墙上的日期钟。

“对。周五是你的室友朋友送你来的。噢,他也有送花。”

然而这显然没赢得对方的注意。他不发一言,抓起叠在床头柜上的袍子推门而去。

护士见状怜悯地摆头,奔向医师办公室通报:“醒了,警报一号。又跑了。”

熟门熟路的出逃者已大步流星穿过走廊。

在暑气洋洋的周末,郑云龙是个非常好找的目标。花园旁边的走廊上最安静的窗台,他那长袍子挂下衣角,两条乖乖折起的长腿随着阅读节奏微晃,背缩得太惬意,导致人看起来是一团。

“对不起……”阿云嘎开门见山地说,差点把对方手里的书吓掉。

“啊?”郑云龙猛地一侧头,就见阿云嘎好端端的俊脸仰着看他。“你醒啦?对不起什么呀?”

阿云嘎用手势加强语气,“就是生日那天本来应该……”郑云龙长长地哦下一声,好像已经忘了。

眼看着对方把书页局促地卷起来,阿云嘎简短了断,“我就是来说这个的,不打扰你。”然而那位被毁了出游计划的大眼睛男孩喊住他,像下了不少决心。

阿云嘎随后得到了郑氏窗台专座上一个慷慨的身位,他跳上去坐稳,靴鞋跟抵着墙面轻轻一敲。身边的男孩交出一份承诺:校长已经把什么战士什么伴侣那套都告诉我了,说你不愿意跟别人绑在一起,所以还会不稳定很久,没关系,可能的话我会保护你。

郑云龙想说服别人时声音绵绵的,那股子认真简单极了。

“你确定吗?”阿云嘎对这项声明挑起了眉。豪言男孩点头:“嗯。”

阿云嘎的眼神左右细细端详,突然哼笑:“但是真很不稳定的时候,我还是建议你,跑。”调开视线颤动肩膀,“如果我现在知道那位偶然觉醒的可怜萨拉斯是谁,我也会建议,跑。”

“为什么啊?”郑云龙不自觉地跟着笑,声音却挺委屈。

阿云嘎用很熟练的豁达解释道:“校长应该没跟你提,结合还需要一些亲密接触,从起步到最后会界定不一样的……层次。”

身旁的呼吸突然微弱不少。“什么接触呢?”

“就是你现在想到的事情。只能出于爱,绝对不会想跟一个被宿命‘锚定’的人,被迫发生的事情。”长长停顿,“我不想害别人,别人也别来烦我。”

这平静的语气让郑云龙畏缩了。

他几乎已经被自己认为的身份说服了。异样的梦境,两次时间巧合,手里的狼牙,守护神还是跟阿云嘎一模一样的狼……如果他可以悄悄承担这个角色的话,保护两个字的确是真心的。

但好像并不太对。也许是出了什么岔子。

阿云嘎深沉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对肉体相关的一切既淡漠又客观。

如果问阿云嘎:你愿意跟现在面前的人发生些什么吗。毫无疑问他会说不。

“我明白了。”郑云龙把书抱在身前,尊重地点点头。

-

所幸通往六年级的路上并不空虚,除了漫长的暑假还有奇特的夏令营。期末的一天,途径校园上空的猫头鹰都按规定强行塞入了广告页,向年轻人宣扬“龙蛋灭绝”的迫切:苏威西绿龙已经离开栖息地许久,据估算现在它们在山中留下的龙蛋有上百颗,现在尚未发现的还余十数颗,再不加以回收保护就会失去生命,力荐大家参加夏令营进山寻找。

“毫无危险,充满野趣,强烈建议动员家长(巫师家庭)一同参加。”郑云龙念着念着大笑,差点撞翻果汁杯。

“这是官方牵头的呢。”同级生读道,“十二人一组,每组都有资深傲罗陪同……天呐这不是职业培训吗?”瞬间响应的人就多起来。

阿云嘎原本不在意,直到他瞥见郑云龙把纸页收进了口袋。

果然当天晚上,他擦着湿头发钻进房间,看到早早就洗漱完毕的室友趴在床上填表格。

阿云嘎曲起膝盖坐在那页纸边上,“报名表?”闷闷的声音头都不抬:“嗯——”然后嘀嘀咕咕说了些龙的可怜可爱之处,龙蛋没有妈妈的话需要人工敷,再不得救就会死掉。念叨的句子常常被他自己的写字思路打断。

“一张表可以最多可以填六个人,申请分到一组。”阿云嘎揉着头顶的毛巾,悠悠提醒道。

“可我哪儿来别的……”被彻底打断的郑云龙生气地抬起头。但他瞪着室友,眼睛突然亮了:“你要一起去吗?……你假期不会被魔法部回收去做什么神秘任务吗?”阿云嘎无奈:“我现在是学生。”而这是他第一个学生假期。

于是申请表上签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郑云龙,一个龙飞凤舞的阿云嘎,飞快地编进了首批队伍,在集合日又被飞快地带进了深山,安置进经过咒语扩展的结实帐篷。拔营当天,浓密的绿林中接连散落下几行人的足迹。

当然白天的苦训散去,密集的年轻气息在晚上不可控地躁动起来。

相比于和兄弟姐妹试图互相谋杀的同僚们,两位结伴的高个子显得惹眼又潇洒。夜间学长们硬拉着转校生和他室友走进组局玩游戏的帐篷。

中央桌子上放着灯,周围环坐着近二十个人,烛火映着各色表情。看起来很是活跃权威的七年级男孩点清人头和啤酒杯,提议玩“胆小鬼会头个醉”。

阿云嘎盘腿坐着打量四周,好像没有人像他一样无知。

郑云龙抬脸问有那么多酒吗,学长点头,并在桌上扣下一个奇妙的木质计数器,“很简单。大家都说一件自己出格、危险的经历,其他人听了,如果自己没有做过,就要喝酒。如果做过,就会由这个计数器自动累积一分。唯一的原则,不能说谎!”

郑云龙笑嘻嘻地吮了两口啤酒,对盯着他的阿云嘎说:“我觉得你会赢。”果然好奇的人群提议从转校生开始。

阿云嘎不太适应地歪歪头,“危险吗?我遇到过六星巨蛛,以前。”闻言大家齐齐懊恼:“这谁能做过,喝。”然后顺时针转向了另一位男孩。

他想了想,“我进过圣芒戈的抢救室,还出了病危书。”又一轮无人得分。

香甜的酒沫不停地升高又下降,伴随着男孩女孩们各种质疑、震惊又大笑的声音。玩到第二轮时,有人苦思冥想后说,“我去过蓬赛鬼屋。”那是一个没有年龄限制的儿童游乐场所,大家嘘声拍桌子。

然而郑云龙举起了酒。在旁人各种“你没去过吗”的质问中他睁大眼睛:“没去过,太吓人了。不能骗人啊不是吗?”

“我也没有去过。”阿云嘎的声音此刻格外突兀,“不知道那是什么。”目前分数显而易见是最高的人果断加入了唯二喝酒的行列。

又一次轮到阿云嘎的时候,醉意已点燃了棚里的兴奋。大家开始大胆挖掘更香艳有料的故事。“你撞破过魔法部的绯闻吗?”“行动组会滥杀无辜吗?”

这让前公务员拘谨起来。他在经历里筛选出比较安全又不会吓到小孩的故事:“我遇到过贝恩鬼。就是那种很像猴子,会变形的怪物。”大部分人露出根本没听过这玩意儿的表情。

郑云龙扶着桌上的杯子,为此刻自己的毫无动作红了耳朵。

终于有困倦的学弟提议不如结束吧,看完最终惩罚的好戏就睡觉。于是忠诚的计数盘被举高,红色的数字不停地跳动。

郑云龙不自觉地好奇道,“什么惩罚?”主持的学长说:“斯莱特林前辈人渣的伟大发明——玩到最后分数最高的‘撒谎者’和分数最低的‘胆小鬼’要接吻。”

郑云龙气笑了,“怎么就‘撒谎’了?有人会真做过这么多吧。”他有预感会是阿云嘎。果然长指针首先就对准了他左手边的室友。

他不会享受的。郑云龙干巴巴地想。

然后最低分的细指针像故障般抖动片刻,唰地走向了十分相似的位置。众人的目光精准而安静地锁定了另一位男孩——坐在阿云嘎身旁的男孩。

郑云龙惊呆了。他不记得自己喝了那么多酒。

玩家们回过神爆发出掀天花板的呐喊。好几只手推搡着两位受惩罚者,把他们还未对上视线的头往对方怀里摁。

郑云龙狼狈地坐直身体,思索着如何打诨脱困,然而最高分好像没有要发火的意思。阿云嘎微微蹙眉,也不知在笑还是在困惑。

倒也没什么好怕的。郑云龙眼神闪动着,决定直率地了结:“亲就亲呗……”豪爽地示意对方伸脸。可阿云嘎静止的动作助长了鼓掌起哄的人群,“亲!现在!”

这位室友也许会被人看作凶狠的异类,但腼腆的拳头早暴露了内心。郑云龙心里叹气。梅林都会支持他此刻保护一下战士对“亲密接触”的抗拒。

他故作用力的干燥嘴唇过去碰了碰对方的唇角,甚至阿云嘎都没往前探一点身就已经结束。

所有不满的失望抱怨都被嘻嘻哈哈退掉,郑云龙笑着拨开试图打他的人群,“亲了亲了亲了……”逃似地拉着室友脱出包围圈。看都不敢看身后的一切,跑向他们自己该住的帐篷。

灯光远离,窸窣的枯叶被两双脚踩得沙沙响。郑云龙走在前面装作看路,“别在意啊,就是玩儿……”迟到的赧意爬上他的脖子,似乎感受到了后背上的视线。“这不是我水平哈。”

阿云嘎对此嘴硬并不评价,“那应该是什么样呢?”

怎么还挑衅呢。郑云龙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应该……?来你别躲我给你示范。”阿云嘎向前自如地迈了一步,丛林作为他的背景过于恰当。“我本来也没躲啊。”陈述事实。

郑云龙噎住了,“你。”看到对方真的走近了。

阿云嘎有一丝奇特的冲动。就在刚刚短暂的触碰里,就从郑云龙细微的皮肤温度上,汲取到了足以在血管里流淌周身的平静。

他可耻地想要很多,更多。而面前这双柔软的眼睛好像不打算逃离。

“我不会躲。”阿云嘎冷静得很。他用这份冷静维持着理智,控制自己得不到就走开。

但此刻错估情况的男孩试图霸道地大展魅力:“行。”他搂过室友的腰,把脸莽撞地递过去。嘴唇相接又分开,仿佛炫耀着什么勇气。阿云嘎又嗅到了那股甘甜的平静。下一秒主动权就被神的旨意被淋漓尽致地转交给了另一方。

自投罗网者被紧紧圈进陌生火热的怀里,没有来得及向前探索的舌尖,立刻被钻进口腔的攻击剥夺自由。的确是一个真实的吻,郑云龙迷茫地反抗。可一只手掌压在他脑后,饥渴地拒绝逃开。

甜极了,像缓缓涤荡心灵的清泉。阿云嘎感恩而本能地叹息,软和湿热把他的感官浸没。他胡乱镇压着许多小动作,几乎要把匀称的骨骼揉碎在自己怀里,许久才找回正常的听觉:受到惊吓的呼吸,在细密交错的吻间断断续续。听着有些可怜。

满足的猎手终于停止。松开双手的动作又是一位绅士。

阿云嘎调整着鼻息,像刚完成极为成功的实验,“真的很好。”

这对于一个吻来说评价不算差。郑云龙红着眼眶愣了几秒,理所当然地昂地声音:“嗯。”

阿云嘎瞬间恢复了正常,抬手抹对方鼻翼上的水痕,“怎么哭了呢。”“憋的……”也没撒谎,“练练就好了。”

最后找到回去的路的是阿云嘎。

帐篷里大半人已在沉睡,他们只能蹑手蹑脚地钻回被窝。

许久之后阿云嘎支起手肘回头去看,不远处平躺的男孩早就干了泪痕坠入梦乡,睫毛和鼻梁的侧影无忧无虑。而他,回想起刚刚的柔软感触,简直想蜷缩起来乞求更多。

意志顽强的年轻战士倒回床上,扶着额头闭目好久,最终没有任何动作。

夏夜里草木的香味轻轻拂过,仿佛是遥远旷野送来的一记问候。

-

虽然这场行军式的越野寻宝赛已经被玩成了啤酒夏令营,白天分组行动时大家还是迫于纪律,两人两人结伴走得很认真。

阿云嘎扎起裤脚卷着袖子,熟稔地在野林里快走,时不时才回头跑一轮去问候远远落后的室友。郑云龙拿着罗盘和地图慢吞吞地研究着,对自己走的地方好像都颇为怀疑。

“前面视线很差,我们还是别分开了。”谨慎的同伴想到郑云龙丰富多彩的迷路前科很不放心。

郑云龙没有回答,远远望着遮蔽视线的来源。那个巨大得有些畸形的树冠,像飘在空中的一朵木质云。“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树呢?”他不解地问,然后自言自语:“哦应该不可能……绿龙是很感性的动物,被迫遗弃的蛋都会放在自己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乖乖地跟紧领路人。

走了没多久阿云嘎听到背后啊地一声,两只贴地飞奔的动物一左一右擦过郑云龙身边,几乎都有小腿高,吓得他把地图攥成了团。

“那是裘皮鼠。”阿云嘎喊道,“大是大了点不会咬你的。它们只喜欢爬树钻洞砌木头之类的……偷值钱的东西再藏起来。”敦实灵敏的动物脚步声渐渐远去,像在印证他的说法。

然而这话拉不动另一位男孩的脚跟。

郑云龙望着它们行走的轨迹,突然隐隐激动起来,像有什么好运即将临头。“它们好像去了那棵树上。”他示意阿云嘎过来,然后抓住那条手臂,“你看,你看它们上去了。那棵树。还补了几条树杈。”

两人齐齐地抬头望向树冠,杂乱的枝条结构里真的有筑窝的痕迹。

如果有这样的生物每天奔跑搜罗林中宝贝,又为某个宝贝造了这样的保险柜,似乎答案就呼之欲出。

他们开始进行各种各样的尝试,想用飞来咒召唤那个树冠。然而效果甚微。埋在树冠深处的窝无法在不砍树的情况下掉落。“我们能爬上去吗?”郑云龙建议。同样束手无策的阿云嘎叹气往外走。

因为困难而愈发坚信的郑云龙不折不挠,“别走啊,试一下?”

远处的脚步声倏忽变了,沙沙的鞋底成了簌簌危险的草叶翕动。郑云龙回头一看又呆了。那只眸光晶寒的狼略显悠闲地动了动筋骨,然后飞快地奔向树干砸晃起来。

“天啊。”郑云龙几乎蹦起来,“阿云嘎!”

显然狼知道如何如何跟树相处。富有技巧地侧身撞了接连数下,被撼动的树韧性极佳地传递着力道,顶端的重物缓缓倾斜。狼跑去另一头,结结实实的身板又撞了两下。高高的树杈团就这样脱离了树冠。

“小心!”眼看着这团庞然大物直直摔滚,男孩本能地抱住狼脖子往泥里一跌,在重物砸地的灰烟里顿时呛得发懵,此时手里的触感已成了衣料。

阿云嘎从对方臂间抬起脸,“你没事吧?”回答他的是一阵顾及不暇的咳嗽。郑云龙爬起来去看那团树杈,跪在叶堆上翻啊翻,突然像见了金子似的大笑。阿云嘎走过去,看到对方脏兮兮的脸前捧着脏兮兮的手掌。

两手中间抱着一只厚实、白皙、似有温度的龙蛋。

“还活着。”阿云嘎的眼睛变得明亮。它略有破损的外壳下隐秘地孕育着力量。

“你摸摸……”四只手徐徐地感受着生命气息。随后郑云龙把壳擦干净,小心套进布袋里,“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们回去吧。”

阿云嘎抓起拳头摆出庆祝胜利的姿势,却得到一个拥抱。郑云龙汗津津的白下巴毫不顾忌地贴向他的肩。

难以形容一个奇妙收获会带何种不可言喻的幸福。步伐轻快得像飘离地面,充盈的情绪让交谈都变少了。

阿云嘎在夏日丛林里享受着沉默,对自己参加这次旅程的决定打下一个勾。

然而郑云龙突然打断他的遐思,“我突然想起来……”笑弯了眼笑塌了腰,“你知道龙这时候已经有记忆了吗?为了找妈妈。它会记得一对老鼠收留了它,然后一只狼又救了它。”喘着气,“然后我刚才还叫了你的名字,阿云嘎哈哈哈……”听得狼本人挑起眉。

“郑云龙。”极其正式的声音。阿云嘎飞快的反击让龙蛋持有者目瞪口呆。

“郑云龙。”狼爹颇为慈爱地叮嘱着蛋。

名字的主人咬牙切齿。

阿云嘎终于没压住抑制不住的嘴角,“是不是傻……”

这件天大的惊喜震动了整个营地。第二天,被这个故事激发灵感的七年级生也找到一枚。

四组人一共找到两枚年龄相仿的龙蛋。每个人都觉得自身的幸运对此贡献卓著,疯狂合影寄回家中。最后一天的气氛空前热烈。

郑云龙坐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而他的室友正理着两个人的行李,嘴里嚼着甘草糖。

心痒的男孩举起魔杖呼唤:“糖盒飞来。”

“糖盒飞来……?”

什么都没发生。魔法本有的流动感进入窒息的真空。

阿云嘎敏感地回过头,看到坐在地上的郑云龙茫然地动了动眼睛。“你刚刚念了咒语吗?”他问。

“没有。”郑云龙左手攥紧自己的右手腕。

在室友注意力调开时,他摊开手掌静静体会着陌生的变化。过了片刻试着用咒语点灯,一切又毫无异样。

“走,合影去。”阿云嘎过来提醒他。郑云龙研究着对方阔落明朗的眉眼,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耳朵发烫。

尚不知情的男主角揭秘过“结合需要亲密接触”,而校长说过可能会力量失衡或失去魔法操控能力。

也许……也许那个吻达成了某种浅层的结合?

而这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可如果阿云嘎知道那个玩笑的吻,已经让他无意识踏入一个无法逆转的境地呢?

郑云龙顿时觉得自己像闯入狼窝的一只盲眼老鼠,用恼人的足迹搅乱了别人的领地。

暑假的分别就这样来临。

-

在秘密被发现之前,郑云龙决定找一条后路。

霍格沃茨的旧书堆满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高高的阴影里。而他曾经读到过非常有趣的文章,类似魔法并不局限于正统巫师,动物和哑炮都可以在恰当的力量调动下获得魔法。

那或许力量倒退的巫师也能这样?

郑云龙提笔写下暑假的第一封信——不属于任何友人,而是创作那篇文章的素未谋面的学长。

“亲爱的,刘令飞,前辈。”

粘粘糯糯的小字很认真:“关于无限制魔法,我有,一些重要的问题,想要请教。你,愿意,见我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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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世界幸福的背后是比现实面积更大的黑色啊……  发表于 2023-12-9 0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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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3

八.

清晨的风轻敲着窗棂,摆在室内的一溜小花盆却在暖风口枝展。这些可爱又旺盛的植物显然都被主人爱着,即便他正以另一个形态活着。

副部长那间巨大的宅子里有数盏豪华报时钟,每天早晨开始定点叫醒,而眼下的居住环境只能有一个闹铃——猫。

柔软整齐的单人床上卷着一个棉被团,高而长,睡相很规矩,呼吸声柔和平稳。好像光这样就很讨人喜欢。

猫小心翼翼地跳上去,在棉被团上踩下一连串脚印,翻越过着男人后背这座山岭。小小的爪子扒开小小的被角,“喵——”

“嗯……”阿云嘎无意识地应道,伸手去抱猫。

“喵——”猫和巨大的手掌躲起迷藏。但不敢咬不敢挠,只能整个身体趴在枕头上,拿头不停顶他的脸。

额发凌乱的高级公务员幸福地皱起眉。他调整姿势躺平,把耳朵边挠痒痒的小动物抓个正着,举到眼前。“还很早吧,我不会睡懒觉的。”

猫凌空蹬了蹬腿,全身写满焦虑。阿云嘎眯眼打量后,把毛团子扛在肩上起床巡视:“怎么了?”总共没多大的公寓里安安静静毫无玄机。唯有一页从壁炉里投出来的魔法部任务函正摊开在地。

阿云嘎的眉头顿时皱得国仇家恨。

任务函紧急级别很高。专项负责人不得已向领导层寻求帮助才会发。至于需要一大早就出现在副部长私人住所的任务函……大概可能是迎接宣战。

阿云嘎弯腰去捡,猫顺势跳出了怀抱,随着男主人席地研读的姿势也蹲坐在地。

“涉及领域,麻瓜,危险级别,最高,所需措施,外勤。”阿云嘎朗诵似的,感觉自己收到一份不及格的填空题答案。他看到最后的署名突然笑出声,“负责人即提交人,刘令飞。”

工作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未主动有过交集。居然给他任务函。

他把信纸从眼前挪开,正对上猫高高扬起的圆脸,像在倒读他的文件。

“你是为这个事情着急吗?”睡衣还散着热气的副部长问。猫动了动前爪没吭声。

“觉得谁有危险吗?”他又问。这下猫爪子都不动了。

“可是部级没有外勤的。我不出外勤的。”他认真地宣布,几乎是欺负人。

郑云龙还真不知道这些。猫只能坐在原地,在眼前庞然大物的阴影下犹犹豫豫地撇开脸。

副部长终于记起了这是一只受过重伤的可怜小猫。

他收起故作姿态的官腔,摸了把猫怯怯的额顶:“行了我会去的。去一下,很快回来。”虽然这张纸满是故作恐吓的漏洞,鉴于刘前辈貌似是调查“猫事件”的唯一线索,见见也无妨。

十分钟后,湿冷的巷子里凭空钻出几道人影。他们利落匆匆地集合,紧凑地跟在领头的卷发男人背后,俨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傲罗。在转角之前,另一个高挑人影快步加入,他表情中立双唇紧闭,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

终于队伍按照既定计划分头排查,他和那位领头的负责人单独拐进了一条巷子。

“你找我出来是有话要说吗?”阿云嘎克制地问。

“报告,这是一起普通麻瓜药品违规引进案件。”刘令飞诚实答道。

“噢?那请问需要‘我’来做些什么呢?”

刘前辈十分自然:“保护我们的安全。”

副部长的喉咙痒起来。

-

与此同时,一声声甜蜜的呼唤在公寓窗外响起:“龙儿——大龙——?龙龙?”动听的女音仿佛是黏在玻璃上的糖。

猫立刻支起耳朵,从地上站起身奔去应。窗外坐一个窈窕风流的漂亮女人,蓬松的红色卷发披在肩头。只不过若街上有人瞥见,会发现她凌空坐在风中,像精通早已失传的飞行术。

“丽东姐?你怎么来了?”猫惊喜又困惑。

女人对这一连串喵喵声毫无理解障碍,她自己精亮的眸子亦像只猫。“那个嘎不在吧?”得意地确认道。

“刚走。”猫呆呆地说。

“噢,你的刘师傅挺能干的,真把他支走了。”她笑意满盈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扣扣窗。猫迅速地跳上来推开一道缝,女人灵活到奇异的身体立刻侧钻进来。

她留着鲜红指甲的手大力地抓起猫肚子,往怀里一抱,“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知道那个嘎在门上乱七八糟叠了多少咒语吗,除了他授权的人,鬼都进不来。”

猫在馨香的气息里眯起眼:“他比较没有安全感。”

“他是不太正常。”高高的女音,五指陷在猫背里挠啊挠,“好不容易今天能跟你分开。”

“可那任务函是真的吗?”猫不确定得很,“危险吗?”

女人表情高深,“你说令飞吗?他应该能活下来吧。”小猫识趣地收起关心不再言语。

“不跟你扯了,待会儿那什么嘎疑心鬼回来要坏事。”她从袖子里掏出只透明窄口瓶,骄傲地打开展示:“你不是力量倒退变不回来了嘛,这个应该用得上,吃掉就做回人了。”瓶子里存放着一团干巴巴的褐色草药,闻起来像烧焦的袜子。

郑云龙的灵魂听到力量倒退四字还是会微微一颤,柔软的躯体趴窝在女人腿上:“我没想好要不要变回来。”

女人大惊失色。

然后听到沮丧的小猫诉说:还没想好怎么圆,以前还能用刘师傅的花把式糊弄,现在这个惨样肯定是糊弄不过去了,阿云嘎还等着我招供变身前受了什么伤害。

“你的伤害就是经年累月跟他靠太近。”姐姐直白极了,“明知道结合的后果还在跟他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没有卿卿我我……”委屈地反抗,“而且他也不知道。”换来女音哈地一声。

她怜惜这秘密。萨拉斯是黑暗里的泉水,战士最渴望的伴侣,却被自己多年的谎困住了。

“好好好好我懂——”丽东安抚地顺起毛,“反正药给你留下,你准备好了再吃。”十指交错地捏着猫脖子,把毛团捋得舒舒服服哼唧。

“尽早吃。”她凑近耳朵哄他。

“不要,万一被发现呢。”解释的过程想想就会累死猫。

服务的双手瞬间停止,浓妆包裹的眼睛低下来瞪他,“真不要?不可以。”她正要跟郑云龙好好辩一番,突然警觉地抬头看门。

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自己落进沙发里。“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本抱着他的女人飞快地扔下瓶子,蹿出窗外消失在风里,空余轻轻摇晃的玻璃若无事发生。

下一秒大门被打开。

猫反射性地支起上半身,看到的却依然不是男主人。

急匆匆的小助理脸颊泛白地冲进来——显然阿云嘎需要授权给他。郑云龙放松地又趴下来,可两只冰冷的手此时勒住了他的腋下,陌生的悬空感扼住了小动物的心脏,“喵?”

小助理过于小心又过于用力地把猫抱进软布笼里,“想来想去我还是先把你带上吧。”嘶地拉上拉链。“老板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糕……他刚去医院。”

猫哀鸣连连。并不知情的年轻人安慰道,“别怕别怕,我把我自己卖了都不会卖你的。”然后猫眼前的黑暗提速上升,随着脚步节奏天旋地转。

阿云嘎在医院和他在笼子里,好像都很可怕。猫把身体缩紧,用力地贴在一个角落里窝着,一点声也挤不出喉咙。

小助理全然是好心。

周五的早晨谁不想太太平平。结果突然接到通知,早上一封临时任务函把老板掉去前线,他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犯了胃病,立刻被押送圣芒戈诊疗室,正常的办公计划统统打乱。

他老板是个好老板,从不发压榨人的无谓脾气。但是前任助理们一致忠告他:在医院的时候,他会很,暴,躁。

所以需要一些让他开心的法宝,比如这只猫。

-

安静的私人会诊单间,对于一个久年胃病的老顾客来说略显奢华。

阿云嘎的引线正在低温慢燃,出于对面前年长医生的尊重才耐心听讲。

凭他的经验,这次病纯粹是因为吹了冷风——和刘前辈在美好的清晨任务中斗嘴活活灌进去的冷风。熟悉的痉挛疼痛顿时又钻进身体深处。

“先生!”小助理终于跑着赶到,气喘吁吁地守到老板身边。“行程我改过了,然后,猫,也带来了,我们一会儿可以直接去办公室。”

阿云嘎难以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还在摇晃余韵中的笼子。

正在撰写医嘱的案前立刻放下一个舒适昂贵的猫窝,然而里面的猫瑟瑟发抖。阿云嘎心疼的表情比胃疼还精彩。

猫在安稳的环境僵硬了许久,才被一声声呼唤喊回神,在阿云嘎还没回暖的毛衣袖子上蹭起头,每一声可怜的喵都会得到安慰连连。

室内唯二旁观者安静观摩着,副部长极为投入的赔偿服务。直到猫愿意放开男人的手臂独自坐在桌上,会诊才重新开始。

“先生……”害怕做错事的助理也挺凄凉。阿云嘎从下方投去视线,“没事,待会儿我再跟你说。”一只手还在猫背上安抚地上上下下摸。

老医师观察片刻,继续前言:“刚才说了这么多,总之慢性病容不下忽视。如果继续这样的作息大概半年就会恶化。”

猫竖起警惕的耳朵,眼睛在阿云嘎和医师间转动。

“还是希望您饮食规律,少外食。家里必须有人做饭,多用私人厨师。”

“明白。”无比谦逊诚恳的敷衍。“我会尽量。”

“喵——”响亮的声音获得了人类的关注。

阿云嘎看向试图揭穿自己的郑云龙,不动声色地捞起猫向医师告别,又在门外捞起小助理走向办公室。腔正调圆动作潇洒,好像刚才那次痛出冷汗的发病从未存在。

阿云嘎从没有私人厨师,也没有过生活助理。工作略有成就时许多“大户”家族的朋友向他推荐可靠人选,他都礼貌拒绝:“我不擅长处理这类关系。”

而此时,猫回到温暖平静的怀抱,开始思考两件事。

一是医生提出“必须有人做饭”才能救救副部长的胃,二是现在躺在沙发缝里的那瓶药。


九.

暑假结束前的对角巷比学校还热闹,除了嗓门最尖利的新生在疯狂买文具外,大家都在选购一些用来捱下学期作业生涯的乐子。当然也有隐蔽角落中发生着别的。

酒吧里浓厚的威士忌和辣金酒气息笼罩灯光,零碎坐着互不张望的成年人。桌上奇大无比的银质酒壶自动转向兜售着价格便宜的“快乐一杯饮”,却看不出里面成分端倪。这显然并非老少皆宜的场所,不过有一位扎着松垮辫子的准六年级学生。

他拨弄着手上的玻璃杯,向身边那位高个子傲罗解释道:“如果毕业时仍然不稳定,我不会归队,你们不用这样担心。”

傲罗有一张年轻端庄的亚洲脸,手肘背靠在桌上,故作悠闲实则观察,“不是晰哥要逼你。只是想劝你不要总这么风雨飘摇。”

阿云嘎嘴角用力一抿,“按照你们的血理法去找‘那个人’,我会害人家。”年轻的声音早就负载着痛苦迷茫,“而如果没有‘结合’,我对所有人都……危险。就是这样的死循环。我与‘亲密关系’无关。”

对方轻笑:“还挺倔……”

“对。就不要再想着采我的血了。”强忍着力道把杯子敲在桌上。

穿着深灰巫师袍的少年就这样推门而出。

可他没走几步就发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后门正对着的肮脏窄巷里,郑云龙手里按拿着浅蓝色冰淇淋蛋筒,微笑着有一口没一口地舔,和对面靠墙抽烟的男人聊着天。那男人有一身紧凑漂亮的马甲裹着胸腰,吐出的白圈熟练惬意。

“郑云龙?”阿云嘎揪起眉心喊道。

对方很快就转头过来,大眼睛讶异得很,“啊?你怎么也在这儿。”他打量着另外两人对视的目光,“哦,这是我室友,我跟你说过的,阿云嘎。这是我假期刚认识的……学术前辈,刘令飞。”

刘令飞看他的眼神阿云嘎很熟悉,是那种游刃自保技能高超的大人回避麻烦的眼神。而他已习惯被当作麻烦。

“幸会。”阿云嘎平静地说,得到对方也颇为淡然的回应。然后这位前辈就像甩麻烦似的,“行了你们可以一起走了。”转身离开。

郑云龙左右看看,跟上了另一边的阿云嘎。

阿云嘎走得有些阴沉,仿佛自己两个不该重合的世界正尴尬重叠。而郑云龙旁无顾忌地对付着那份甜点,“好像不是很好吃……酒吧就没有好吃的冰淇淋吗?”

“那别吃了。”阿云嘎看他勉勉强强的样子说道。对方不解:“那多浪费啊……你来一口?”凑到别人眼前。阿云嘎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薄荷和浓重甜味融合得发腻。

郑云龙见他不言语,“好吃吗?喜欢的话给你好了。”阿云嘎看看他,突然就有点想笑。

前公务员接过脆筒皮咬得脆声响。他当时也没想到未来还有很多郑姓小孩的试错败品要吃,总之那支冰淇淋不算糟。

后来他们钻进卖二手书的小阁楼消磨过几小时,就去搭列车返校。

鲜红的霍格沃茨特快专车蒸汽轰鸣人流涌动,两人好不容易避开亢奋的小孩子堆,才挤到同级生中间坐下。发车没多久,有一群恶作剧咒语召来的蝴蝶四处飞窜,在各个车厢引发起惊叫骚动,把大大小小学生都吓得够呛。

郑云龙看了半眼热闹就缩回头,眼疾手快地锁上门。下一秒无数花翅膀前赴后继地撞在他眼前的玻璃上,然后化成一阵烟雾缓缓落下。

“你怎么又中奖了?”同级生笑他。

郑云龙哭笑不得地转回身,“我也不知道。这是刺蝶?我可能身上有特别奇怪的味道。”抖抖衣服开始闻。

“烟味。”阿云嘎飞快解释道,声音轻轻:“那种茶烟的味道很刺激蜂虫蝴蝶。”

郑云龙皱起眉:“怎么可……噢,那不是我抽的啊,哪儿会有呢。”

这并不是个问句,然而狼鼻子过于严肃地应对起来,仿佛等这刻已经许久。郑云龙感到尖凉触感若有似无地滑过耳后,然后袖子被抬高,下巴被抬高,手腕被翻开。阿云嘎细致地搜查遍有嫌疑的皮肤,然后中肯地说:“哪儿都有,但没有哪里特别浓。”

此刻受到车厢瞩目的绿袍男孩嗅嗅自己的指尖,“因为我没碰到嘛。”身边那位转校生凝视他片刻,松了口气般不再言语。不久后大家玩牌游戏的笑声就从那里传开。
窗外风景成了葱郁旷野。六年级的大把光阴就这样开始挥洒,像一道亟待推开的成人之门。

-

为了暑假那个伟大的龙蛋物尽其用,郑云龙选了一门佶屈聱牙的“魔法生物起源与变迁,巫师在其中的角色是好是坏”课,课表上甚至要分成三行。阿云嘎刚听完他雄心勃勃的声明“我的论文就要写龙”,就发现这门课实在超出了六年级生的范畴,他的室友格外痛苦地开始阅读粪便学和足迹学。而他自己照例排了一张更夸张的时间表,在大家开始经受高级咒语的难度冲击时,有余钻进其他研究里。

最先嗅到异常的是郑云龙,远在教授们开始关爱阿云嘎之前。

阿云嘎的身体似乎对低温出奇敏感,勾起了许多年少的肢体回忆。他开始彻夜难眠,偶尔短暂失去语言能力,不可抗拒地往失控的路滑坡。

直到某天,郑云龙早上醒来时感到很热,后背紧贴着滚烫的柔软皮毛。他挪开像被匕首抵过的疼痛腰际,龇牙咧嘴地哈出一口气。果然转身看到了阿云嘎。熟睡的狼,令整张床垫下凹得十分夸张。狼尾巴被他的腿压住,而身体眷恋地贴近,简直试图塞在他的背和床之间。

灼热、疲倦的火焰。几乎让人想流泪。

郑云龙双手捧住野兽坚硬的下颌,安慰地摸了几下。狼低哧一声,闭着眼用额头蹭起男孩的下巴。狼牙距离脖颈也许不到两寸。郑云龙紧张地蹦着身体,又说服自己放松,承受着危险和热情交织的压力,被舔得头高高扬起也没躲开,待缺乏睡眠的室友补足精神才起床。

这次经历给了郑云龙腰上一块狼爪留下的淤青,和一份决心。虽然他说出口的只有后者。

“我要变一只更大的。”他宣布,“我要练阿尼玛格斯变形——狮子,巨大。就可以拦着你乱跑,听得懂你说话。”

阿云嘎听呆了。他权衡着自己是否应该搬走,但在此之前必须吓退郑云龙:阿尼玛格斯要去魔法部注册登记,要付出很多练习,还要服用一些学生根本难以制作的药物。“而且,难度非常高。”正儿八经恐吓道。

“你不是阿尼玛格斯同宗同源的老祖宗吗?不可以教我吗?”郑云龙脸颊有些鼓,眼睛有些困惑。听得话中男主角掩面失语。许久才建议道:“变形技能是不能脱离本人性格的,我觉得狮子……很难。”

不合规的阿尼玛格斯练习从此成了宿舍关门活动。

阿云嘎知道阿尼玛格斯是他的能力死角,不可能成功。然而世上大概没有比他更好的变形导师。

郑云龙则从六年级的死亡课程里挤出了惊人的时间,自制了许多在他室友看来都精细难当的辅助魔药,像用天赋研磨着一块坚硬的铁石,伺机就会将其溶解。

-

冗长精深的魔咒语言学时间过得很慢,到期末复习时更是连阿云嘎的意志力都在摇摇欲坠。此时一只施了静音和轨迹魔咒的纸鹤悄无声息地飘进教室,浮在托腮的男孩身边,引起了他的注意。

阿云嘎左右两瞥,迅疾地捕获了这个风格十分明显的恶作剧。

“速归,有惊喜。”淡淡小小的字。他感到胃猛地抽紧,有绝佳的预感。

趁着小组讨论时,知名好学生阿云嘎溜出了课堂。飞奔回宿舍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而那间已经有若干狼爪划痕的卧室中,此刻并没有第二只猛兽——“喵——”圆脸小猫昂头坐在床上,快乐又骄傲的神情和郑云龙一模一样。

阿云嘎被奇妙的感情抓住了心口,皱眉走近。“是你吗?”猫还没适应这形态,喵哇叫着向朝他奔来,不协调地在床上滚了两圈。

“不要抗拒‘它’,你只要想着往前走,腿自己会做出反应。”阿云嘎蹲在床边教道,手掌护在猫身侧,像鼓励初生的小崽学步。而猫显然兴奋得过头,跌跌撞撞两步,就盯着他接连呼唤。

阿云嘎眨眨眼睛,终于明白过来。

霍格沃茨最大的草坪缀连湖泊,此时阳光不甚热情。如果有逃课的情侣或魁地奇训练的学生会在此看到,一只狼叼着猫跃出窗台,到松软的平地才松开嘴,一大一小身影用违抗天性的和谐玩在一起。

郑云龙觉得世界天旋地转,手脚都不像自己的,最舒服的姿势只有躺卧。而狼教练挺严格地拿头翻起猫肚子,“学着走走。”猫用力地蹬两下,又翻过去卧倒,“好奇怪……我好矮。”

阿云嘎忍不住说,“因为你是一只猫啊。”还趴着。

猫眨眨眼睛,缩起前爪努力地抬高一些,一点也不想比室友矮那么多。那只贪心的小爪子拨弄着狼下巴,狼低头,又拨弄狼耳朵,直到把高大俊朗的野兽同样按趴在地上,软软地拍人家鼻子。

“这样看你更凶了。”猫说道,却毫不见畏惧之色,跌跌撞撞地开始探索他以前不曾注意的狼的身体细节。阿云嘎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待遇:好奇的,家养的小动物,三步一趔趄地绕着他看,最后决定挤到他脖子下面躺着。

……虽然他很怀疑这小动物能“拦着”狼些什么。

远处两位教授遥遥望见,互相交谈着什么就直直向他们走来。阿云嘎警觉地站起身,飞快地恢复形态相迎。“教授……”他挡在阿尼玛格斯之前,礼貌应答。

成年人们似乎并没想到身后那只猫有异样,齐齐妥帖地攥起双手。

-

郑云龙缩在室友的靴子边,听到教授们郑重而关切的声音。

他们有理由相信,现在还有其他具有适配性的人选,可以为阿云嘎提供一些指导;哪怕不结合也可以寻找到其他平静,成为某种精神伴侣。“如果你愿意,接受其他可能性的话。毕竟在回归职业生涯的道路上……你需要一些帮助。”保守而稳重的建议。

阿云嘎沉默着,没找到理由拒绝。

猫觉得他们的声音好高好远,而自己的位置则很清晰——草坪上,最低的洼点;以及阿云嘎生命中的“一个可能性”。

他些微感受到了来自狼的依赖,并以此感到幸福。但也许这一切源于狼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层结合。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有一天拥有勇气对此坦诚。

猫独自小步奔回城堡,钻进一扇门里。


十.

魔法部副部长办公室严肃得很没必要,从底下一丝不苟的羊毛地毯到沉甸甸的实木家具,再到小型会客沙发上方的晶莹吊灯,光看看就足够拥挤和奢华;似乎不需要任何人坐在那张宽办公桌前,所有秩序都会自动有条不紊地发生。

猫趴在沙发扶手上打量着房间男主人。

他显然不是会被这套装置吞没的人,相反地在这场景加持下,天性越发彰显且耀眼。他正翻弄某位幸运儿的文具礼盒,找到适合撰写麻瓜式书函的笔,然后面对一页印着红字的文件思索起来。

早上的计划被突发外勤和突发胃病彻底搅乱,导致这份信此刻才摊在他面前。阿云嘎陷入一层深过一层的谨慎,添每一个字都像火中取炭。

而这场景在猫眼里是另一回事。

阿云嘎很久没来抱自己一下了,也没有吭声,甚至眼睛都不曾抬起。隐隐的胃痛还在折磨他,却没有得到任何照料。他眉头紧锁,过一会儿还咬起了笔盖,不耐烦的样子毛燥燥地英俊。

在副部长凝思出神时,他感受到某只小动物挪开了自己的墨水瓶,然后一只绒爪子踩上了那封至关重要的信。

“嗯?”阿云嘎扬起眉毛低头。猫润润的眼睛特别近,研究宝藏似地盯着他的脸,担忧状看看下巴看看额头,想去碰他的手,见到那支笔又缩回来。

“马上就好,等我半小时。”他承诺道,可刚低头就被细细的喵声勾回视线。猫开始轻扯他的胳膊,力道亲昵又小心。“怎么了?”他顺从地把手腕递过去。

猫差点被这一递推倒,却执着地抱住男人的骨节,往已被冷落许久的餐盘拖。那两片可怜的面包从早上到下午都没得到过注意。

阿云嘎已学会试探猫意:“你饿吗?……”一顿,“你叫我吃?”猫认真点头。

“是因为早上医生的话吗?我一直都有那么点,不严重,你不是知道吗。”他放下纸笔把忧心小猫抱到腿上,摸着背哄骗:“会吃,马上,马上。”右手已然继续投身书写。

然而猫这天好像格外黏人。阿云嘎觉察自己身前出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趴在信前读起来,试图搞清楚是什么工作让他残害自己的胃。

“噢……”苦恼的声音却像经过两层细致研磨的糖粉。

阿云嘎觉得谈谈也好。这封信和北美漫长的任务有关。

之前美国魔法界发来求助,需要协调一个边缘部落和麻瓜的关系。起因是他们中有年轻成员在市中心破坏建筑恐吓居民,且拒绝和解流程。在麻瓜们拿出眼花缭乱的可怕东西毁灭这个族群并断绝与巫师的联络之前,得有傲罗去谈判——穿越至峡谷深处,说服这个常年与野兽为伍的部落合作。

“人不人鬼不鬼。与现代文明天生对立,居住地十分隐蔽,可能需要徒步搜寻。”求助信的措辞满目疮痍。

魔法部的傲罗中似乎有一位与这些棘手关键词高度契合的人才。数日后,阿云嘎就独身开始峡谷搜查。

这段解释让猫扬起崇拜的脸,可骄傲的须儿还没立多久,算算七个月又垮下来……听起来好苦。阿云嘎看着陡然失落的小猫笑,“所以去了这么久,来回就费掉很多时间。他们也。”措辞着,“不是很好沟通。”这就是前段时间失踪的真相,并不涉及什么奇怪的婚姻决定。他的潜台词掐灭在心

该事件的确关乎大局。因此与某些任务保持着后续书面联络。

猫窝在胸膛和书桌之间,觉得自己横在跨洋伟业中显得过于渺小:“喵……”
于是一人一猫安静地坐在案前工作,换了一册又一册文件。下午懒散的太阳渐渐沉去,副部长的早午餐依旧躺得完好无损。

临近下班时一位即将退休的老部员带着下属上门喝酒告别,郁金香形的细高脚杯碰来碰去,副部长的声音侃侃而谈,仿佛根本不畏惧酒精烧穿他的胃黏膜。猫闷闷不乐地趴在沙发上,头都埋进缝里。

“这就是您上次救的那只猫吧?”老部员听了不少传闻,“看来是跟您生活在一起了。真幸运。”

阿云嘎低头抿嘴笑着,望见小猫抗议的姿势,“是我比较幸运。”然后会意地打发走了闲聊的人群,叮嘱助理送他们出门,立刻坐过去挠猫头。没得到理睬。

“都走了,不喝了。准备回家吧。”

猫犹豫片刻,终于钻进手臂间安心的老位置。细腻的羊绒上染着淡淡香槟味,传递来阿云嘎稳定的体温。猫想说的话化成呜咽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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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记得很清楚,副部长刚工作的时候——没有书函和香槟的时候就很拼命。

毕业后,他回家做了两个月快乐麻瓜才回到魔法世界。报纸上已有属于阿云嘎的小方块:标题诸如《第一!傲罗测试成绩单曝光,新人成组》,配上魔法部门口的合影,换上新袍子的一等生赫然就是那张熟悉面孔。大约两周后又有一篇破案捷报,一篇人物专题……被注入新鲜血液的傲罗小组宛如奔腾前行的巨大机器,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们的步伐。

他如愿以偿。郑云龙读着读着出了神,在蔡程昱的躺椅上安宁卧倒。借住的日子平静极了,他只带了简单的行李,每天最大的乐趣仅是搜刮报纸八卦。

后来弟弟实在好奇,“你不去出去走走?找工作?”郑云龙理所应当:“你是嫌我烦了吗?”换来急忙否定。无业游民咬着咖啡的吸管琢磨道,“不过我出去走走吧,去找他吧……”

太努力了。郑云龙都不想细思这些光鲜成绩背后,有某个人多拧巴倔强的付出。

他征用小男孩家里储备的黄油和糖来烤饼干,然后抱着装满饼干的铝制桶,连个造访须知都没查就临时造访魔法部。肃穆冰冷的大厅制度森严,让丝缕甜香闻起来有些软弱。

“请问……”礼貌地走向前台。“来访请填写。”妆容精致的女人头也不抬地拍来一张表。

“我不知道他的职位,部门,上级或者……”郑云龙用满脑空白对抗着文书。“那你知道什么?”她抬起眼睛问。“他的名字。”凝凝诺诺。

也许是这张脸让人心软。桌子后面的女人宽限了一问:“所以叫什么呢?”

郑云龙刚把阿云嘎三个字说出口,就得到对方极为复杂的注视。她从一摞叠得十分凌乱的文件中抽出最厚的一本重重拍在访客面前:“算你走运,今年要求前线傲罗都要公开行程。这是他的。你找找吧什么时候有空见人。”

郑云龙站在那儿研究着表格,不同印章不同职能的调用任令密密麻麻,跨部门的格子还附着危险免责声明。新政大概是为了方便居民申诉任务执行不当,每页后面都是“可实名留下建议”的白页。可与前页规整的“阿云嘎”签名对应的,是后面一页一页……一页页满意的空白。

短短时间怎么能做这么多事。细细的指尖停住了,觉得烫似的合上这本册子。“他怎么会有时间见人呢,我看他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前台露出职业化甜美冰冷的微笑。

最后饼干只能交托给她,福祸仰仗着那位女人的善心。

这个夏天好像格外长,像无忧无虑的暑假无限延伸……分别也没有尽头。郑云龙走在回程路上想着。

第三天早晨蔡程昱兴奋地拍他的房门,说收到了很神奇的信。郑云龙迷糊地揉动眼,看到米白色信纸上署名竟然是阿云嘎。

潦草不经思考的笔迹像是匆匆誊抄过太多遍后的模样:如果见到郑云龙麻烦交给他,感谢。

不知道他寄了多少人……郑云龙笑着问:“怎么个神奇法?”格兰芬多男孩莫名地骄傲,“你看。”他松开手,信纸即刻飘向半空,优雅恬静地匀速转动。

郑云龙的瞌睡被遣散了,轻轻地试图拿住它。他的指尖接触到纸面那刹那薄光四溢,自动抚过那句感谢,显露出底下真实的信文。

秀气的、定向投送的一行字:礼物收到了,让我见见你吧,比如下周二。

郑云龙把信纸塞进睡衣口袋,拍着哈欠没理会身后“哇啊”连篇的小男孩。他在想如何为周二烤个蛋糕。

小公务员太可怜了。他需要一点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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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猫静静趴在副部长怀里,思索着这种可怕生活叠加多年的后果,然后打了个哆嗦。阿云嘎顿时把保暖的手臂圈紧了些。

当天晚上男人睡得挺早,终于记起自己不再是十几岁的毕业生,换上柔腻发亮的丝睡衣安分滑进被窝。黑暗里猫亮起两只漂亮的浅瞳,毫无声息地踱步走去客厅。他扒拉出阿云嘎袍子内袋里那根自己的魔杖,惋惜地踩断——只有这个借口能掩饰他的“身体状况”。然后鼓足勇气打开丽东留下的瓶子。

好臭好苦……猫差点就叫出声,委屈地在沙发上打转。那坨草倒不出来,爪子也抠不到,猫头努力地钻进去一点点好不容易才咬着半口。剧烈的苦涩攫取了他的呼吸。

“……”郑云龙觉得什么毒药噎住了喉咙,痛极了。

阿云嘎皱着眉在梦中翻过身,映着客厅里相似的场景,脱力的小猫昏迷滚下沙发。

渐渐变早的日出投下晨曦,楼道和街上都开始流动起人声。阿云嘎突然久违感受到了生物钟,在床上独自睁开眼睛。充足的睡眠令头脑过于清醒。

但有哪里不对劲……男人的脚步声震动地板,打破了客厅里原本沉睡的氛围。

郑云龙虚弱地睁开眼,他觉得自己似乎能有力气了,迈开长腿就要响亮地喊出阿云嘎。然而第一步就被绊倒在地,“喵——”栽成一团的猫震惊地瞪圆了眼。

阿云嘎熟稔状单手捞起猫肚子,“原来睡着了。睡得好吗?”他还是那么高那么高的巨人,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大,他还是不会主动吃早餐。猫史无前例地迷茫。

郑云龙不知所措。一整夜的疼痛和忽冷忽热的体温没换来药效,那个瓶子还滚下地板不知所踪。闭眼重新睁眼也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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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部长的办公室仍是那间办公室,昨天还亲热得不得了的猫却像换了一只猫。

蔫蔫的,不开心,甚至可能有点病了。阿云嘎扫描着趴在地上不肯动的猫,思忖是不是找个独处机会和他……动物对动物地谈一谈。

众多流程繁琐的事情并不太复杂,却消耗了大把时间。阿云嘎匆匆忙忙递出十数个签字,还亲自下楼向部员确认了圣芒戈研究所的经费,天色竟然就这样渐暗。猫既没有吃助理喂的饭,也没有挪开半个脚步,副部长的胃适时地疼起来。

他并不敢直接抱猫起来,小心轻柔地坐在地上,抚摸着鼓成一团的背脊。“晚上有一场国际音乐会,场面很大人很多,愿意去吗?我们会有一间单独的包厢。但如果你不想去……我们现在就回家。”猫抽动着小鼻子,不想给他任何为难似的,自己爬起来钻进男人怀里。

郑云龙难受得睁不开眼,那药像一剂满满的、有活力的致病菌,让他现在头疼恶心。他只想躺在这件正装胸口睡觉。

而被这份乖巧深深抚慰的副部长感恩地起身,胳膊挪都没挪,由助理帮忙穿上外套,尔后加入外面等候已久的礼仪车队。魔法部的炫耀心思从调用这套交通工具中已可见一斑。

片刻之间,金碧辉煌的剧院门口停满了夸张的座驾。

副部长浓黑色的斗篷卷着夜色轻飘飘大步而下,身上彰显的所有传统都占据美学字母表的经典位置,看起来是一位知名的、受尊敬的典型可恨权贵。他允许旁人帮忙摘掉手套,然后踏踏的皮鞋跟就踩上了二楼包厢。

郑云龙迷蒙的双眼看不清头顶浓烈美丽的灯光,也没法辨认阿云嘎走向了哪里,只感到熟悉的心跳声还很稳健。猫啜泣般抓紧了他的手臂。

开场后华美的音乐随着混响向上蒸腾,一位位漂亮的演员酝酿着或哀伤或甜蜜的情绪,而观众们都以家族精神演绎着自己的角色。阿云嘎隐在灯火后的侧影恰当地低调。

临近结束前,小助理谨慎地送来一个消息,“先生。今晚登台的演员中,有一位说曾经在许多年前与您有数面之缘,想跟您聊聊。”阿云嘎挑起眉,“我不记得有过这种事。”猫好像醒了,发出难受的嘤声。但响亮的主持声完全将其盖过。

“并且,我们要谢谢!魔法部新副部长!”女高音抬手,灯光顿时聚焦在阿云嘎面前。他迅速转换表情起身致意。

女人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表达今日赏脸是多么情深意厚。阿云嘎不动声色地坐下,准备最后再次谢礼,而他突然觉得什么在变化。猫蜷缩着身体发抖。

郑云龙紧闭的双眼已经用力到泛白,他脑海中是久远的男孩的声音,“你要跟随‘它’,就能掌握”,可为什么跟随变形魔法这么疼……是因为太久了吗?如果永远都是猫呢,他会像纵容人一样继续纵容我很多年吗?

“让我们再次给副部长热烈的掌声!”嘹亮甜美。

潮水般的掌声涌来,而大家抬头看二楼那片精致的包厢窗台,发现派头高贵的阿云嘎手臂间的猫不见了,陡然出现了一个不算娇小的人影,顿时哗声四起。那显然是个消瘦的男人,湿透的额发落在苍白流汗的脸上,起伏地喘着气,无法忽视的大眼睛隔着楼层都透出光。而搂着他后背的副部长竟然是全场最震惊的一位。

“啊,感谢先生给我们带来的惊喜演出!”主持人眼珠一动,挥手将包厢前的红绸帘拉上。人群转头看向舞台痴呆状继续鼓掌。

阿云嘎感受着硌着自己的这把骨头和粗重难受的呼吸,迅速侍者吩咐拿来外套,裹紧郑云龙身上这套变形时穿的单薄睡衣。“冷吗?还冷吗?”副部长焦急欣喜的眼眸竟有些无措。

刚结束动物生涯的猫混着眼泪鼻涕,伸手抓紧昂贵的厚衣服,也没管光着的脚,靠向这段时间忠诚的饲主抽噎了会儿。

“不冷了。”许久以来第一句清晰的语言。沙哑的嗓音隔着数月分别时光传递着思念。

“最近都很暖和。”

而此时再次进门的小助理情不得已地又将这段重逢打断。他为难得眉毛倒竖,“先生对不起,那位演员说有一件您给的东西,看了就会明白。”摊开手心上的丝绸小包。

副部长几乎用战斗般的冷峻拒绝:“你等一下。”

郑云龙率先瞥去一眼,然后脚上的冰冷随着血液灌入了心脏。

哪怕阿云嘎什么都忘了,他也会永远记得这件东西的所有质感和线条形状。丝绸裹的是他十六年的时候收到的那颗狼牙。


十一.

剧院中人群四散。许多华丽蓬松的裙摆正在楼梯口排队,演员们刚完成了舞台上的过过家,现在准备拜访重要人物们真正谢一次幕。两道长长的金色皮革包裹的楼梯扶手将各楼层连接起来,通往关着各色心事的小门。“让我见到副部长吧”,少女虔诚地理着肩头的蕾丝,回忆着他今晚寥寥数次露脸的美好。周围人轻笑推搡,并不知道那个众人向往的包厢后的故事。

小助理站在房间里紧张无比。他正拿着一颗野兽牙齿对峙他老板;他老板捧在手心里的猫刚刚变成了人;他老板的目光既批判又怀疑,像随时都会发火。

副部长此时没有动作,露出思索时一贯敏锐又孤傲的神情。“是谁给你的?”他问助理。对方犹豫得够呛,“一位年轻女士。”

上一秒还病得发颤的郑云龙突然推开手臂站起来,叹息般打量着那颗牙,指腹摸着属于它的丝绸包装。“她还说了什么?”

“说这是一份意外的礼物,她保管多年念念不忘。想跟送礼人再见一面。”小助理诚实答道。他莫名就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在跟副部长的几个月里并没有真正见过郑先生,但直觉这人根本不难相处。而反观他老板……此刻满脸写着“不想理会”。

“不合适的话我去拒绝她。”助理裹上牙欲走,被郑云龙陡然握住手挽留,“等等……”细长的五指毫无顾忌地攥紧他的手掌和掌心的东西,亲密触感再次吓到了年轻人。

“她在哪里?”阿云嘎稳重地问。小助理说就在楼下大厅。

郑云龙吸吸鼻子,觉得呼吸牵动着干热疼痛的眼眶,哪怕好像眼泪时不时就想冲上来。他正思索如何是好,听到副部长起身决策的声音:“去见她一面。如果真是她收到的,有些话需要说清楚。”狼牙原主人没有言语。

阿云嘎无疑是眼下唯一神色冷静的成年人。“给他拿双鞋。还有毛巾。”吩咐另一位侍者。然后他拉紧郑云龙身上的大衣,熟练地翻理带绒的衣领,“哪里难受吗?”关心视线扫过上下细节。“没有。”平平润润。郑云龙心思已飞到天边,好像自己四肢冰凉脸颊惨白的样子还挺有说服力。

“发烧了吗?”
“没有。”

阿云嘎突然觉得审猫和审人也差不离,猫除了摇头什么都不会,人除了睁着亮亮的大眼睛瞎说安心话什么都不会。

副部长叹着气,在侍者蹲下开始穿鞋袜时扶住了虚汗病人的双臂。郑云龙任他们扯开挪去,眩晕恶心在密闭环境下发酵得厉害,他竭力不让自己在阿云嘎手中发抖,显然很失败。在一块干毛巾抹过额头时,大猫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你的衣服都给我了你不冷吗?”

阿云嘎果断摇头,“我工作的箱子里还有通勤外套。”搂住对方后背慢步往外走。出门后他们立刻被游鱼般的人群淹没。身高几乎相同的舞者们齐齐问好,乐队列在后面鞠躬。

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经过副部长也要打个招呼。热情的异国男人贴面行礼,飞快诉说着爱慕崇敬。阿云嘎礼貌笑着,眼角带着某种宽容。而那男人转向郑云龙也露出笑意,“你就是今晚的‘惊喜演出’,我刚刚看到了。”他品味着郑云龙强撑的憔悴端庄表情,抬起手背轻轻一吻。全然不同的礼节进退自如。

郑云龙觉察阿云嘎的表情满意极了,不知所措地继续微笑。

这时一位身高中等,纤细柔韧的女演员在不远处等候,在其他人离开后明明白白站在副部长的视线中。

“安娜老师?”阿云嘎困惑地喊。他缓缓靠近两步,忘了身边所有人。“是你找我?”

名字主人根本不像老师,甚至比他们还小,分明的五官和腰肢线条视觉美好。她企盼的目光对上阿云嘎的眼睛便知道自己被接纳了,拖着厚重的礼服往前迈步,像卸下千斤苦楚般抱住高大男人僵硬的腰。“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需要再见你一面。”环境熏香和高档布料混合的气息,是令她安心的味道。

在不知何处存在的照相机开始疯狂扫射之前,阿云嘎皱眉拍拍这位故人,“你过来。”随手推开一扇门把身后数位跟随者都引入房里。

郑云龙对自己病怏怏的眼睛报以了部分信任——他也见过这个女孩。

她就是六年级时教授们为阿云嘎安排的“适配人选”,没有结合的“精神伴侣”。为了摆脱不稳定状态,阿云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某间神秘的教室和她一起接受指导。毕业前的N.E.W.Ts考试对所有向往成为傲罗的学生来说至关重要,所以阿云嘎在拿到优秀成绩单时大概也……对她感激。

这件陌生房间灯很暗,映着阿云嘎的脸。他眯紧的眼睛似笑非笑,“我记得很清楚。‘他们’说你是……除了结合人选之外的人。我应该不可能把这种东西给一个‘之外的人’。”

安娜抹去眼角水渍,颇有自尊地说:“这本来是我不想打破的谎言……”

郑云龙吃力地靠住墙,手背在身后摩挲着墙纸,开始怀念霍格沃茨粗糙却真实的墙砖。他听到安娜说这是一份意外的礼物,本想就这样保存,但常年以来魂牵梦萦。“虽然我们没有结合,你应该能想象那种牵绊。”她闪动苦楚的神色。

阿云嘎知道这种奇妙连结能对别人造成的破坏,沉默地垂下眼睛。

“我不是想来打扰你的。”女孩恳切地握住他的手,“如果只是想得到愧疚所生的安慰,我早就来了。”

副部长极为镇定地呼吸着,“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他毫不怀疑自己现在能付出得比六年级生多很多。

郑云龙看到助理和侍者们都很感动,对领导维持的理智和亲切赞赏有加。他几乎就要相信自己的记忆是因为病糊涂了才产生的偏差。

安娜克制着泪水请求道:“事关我的亲人……我愿意付出一切去换您的支持,无论什么。”这样的场景和措辞暗示已然明显,女孩对狼的献祭。阿云嘎轻轻抽回了手。

消耗了副部长七个月的事件并不是个例。那个族群的所有分支都有不同程度的“失控”现象,个别成员同时陷入无理智状态,伤害他人。现在她身边出现这情况的亲友正在不断被抓,也许今生都无法重获自由。她希望他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改变这桩案子,保护这些被动的可怜人。

阿云嘎知道她没有说谎。这事件的一切进展他都密切关注着。

“如果你属于某个分支家族,据我所知,你们的情况和北美并不全相同。前期曾经有人还去接受过治疗,后来放弃了,放纵自己出街伤人。”他直白指出。

“因为……”郑云龙突然插话,从身体里调用着许多力气,“因为圣芒戈医院不给予这些人群某些药物的使用权。他们治疗了也无法痊愈,只能任自己这样发展。某些家族本来就过得很难……菲利斯家族是这样,我猜他们也是这样。”

阿云嘎的眼神柔和下来,搅动着焦心:“是吗?”他觉得郑云龙站都站不住了,需要尽快解决这场对话。安娜点头。穿着他外套的病猫也在竭力点头,“对……我亲眼见到过很多……不太好的例子。如果你可以改变的话,帮帮他们吧。”

虽然不知道谁能来帮自己。郑云龙茫然地想。甚至不知道如何问她怎么得到的狼牙。

阿云嘎同意再去看看这案子。而安娜请求今后能拥有造访办公室的权利,然后不费力地得到了。这场交易顺利得不像话。

“这些年给你造成的影响。很对不起。”副部长比以往都更真诚,“我真的当时不知道你真的是‘那个人’……获得了很多不应该的安慰。”他得到了女孩包容温柔的拥抱。“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现在请允许我再待一会儿会儿。”她的确被许多压力折磨得不轻,需要旁人支撑。

郑云龙大概明白了。他们的确有某些默契和过往。她窃取信物无非就是想得到保障,想为旧日情谊加码,变成一个足以撬动阿云嘎的杠杆。

但在这之后,能把属于他的东西还回来吗?……当它作为谎言的价值被耗尽,能把这么珍贵的回忆还给我吗?郑云龙心想。

黑暗肆虐地涌入意识,吞没了他脸上没有人注意到的失落神色。

“先生!”小助理抢步上前扶住比他高半头的郑云龙,把滚烫的额头扛在自己肩上,“先生!昏过去了。”向老板高声求救。

阿云嘎接过那条无力的手臂把人往怀里搂,神情懊恼自责。“你送安娜走吧。其他人跟着我。带他回家。”指挥起战战兢兢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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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格外宽阔、柔软,好像四面八方的风都在渴望吮吸这片如水般的平静。而自己置身其中……

郑云龙醒了。他睡得浑身松软无力,垫着脑袋的手在脸颊留下微红的印子,陷在白被子里的长腿感触十分清晰。他感激地动了动膝盖。然而室内气氛待他回身才揭露全貌。

与自己早已习惯的寝具完全不同,这是一张大床。它被摆在被丝绒窗帘包裹的卧室深处,环绕着皮桌皮椅和陈列柜,室内零散分布着诸如肩线硬挺的外套、保守的纯银储物盒、一些会议合影和国际纪念……总之是个能满足报纸头版至末版八卦的好地方。

这地方他来过,也在醉酒的夜晚睡过。郑云龙揉揉眼睛,在自己侧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失去猫的视线之后,阿云嘎显得没那么伟岸,但这么一看仍是牢靠极了。他正坐着翻动某份报告,和散落在他脚边的若干纸页对比阅读。在晨间卧室中投入且忙碌的大人物——记者该多么爱这个场景,郑云龙忍讪不禁。然后他被抓住了。

阿云嘎瞥眼就看到昨天还奄奄一息的郑云龙眼里晶晶的笑意。他昨天半夜里焦急地试了许多治疗手段才找到良方,而这猫现在没事儿人似的,窝在他最暖和的被子里露出半张笑颜。

“你就是想吓我是不是?”副部长故意不再看他,忙碌地低下头唠叨,“醒一醒又晕了,边生病边做噩梦,拽着我哭。就是想把我吓死。”

“哭?……”当事人缩着手。

“哭得伤心坏了。”平和暗愠,甚至有点委屈,“说‘别带走’什么东西,好难过。还喊我的名字。”当时他简直心碎了,想把拽住自己的那只手捂进心里摸一摸,你要什么东西现在就拿,别再哭了。

郑云龙心虚得噢了一声不再搭话,在梦醒时分怅然若失。

阿云嘎盯住他,看到一张苦巴巴的小脸。他示弱地坐近些拨开对方的头发,“什么事那么难过?你什么时候跟我谈谈变形前的问题?”

郑云龙裹紧被角防御似的,挺自信地编:“摔了一跤……你什么时候放弃胃穿孔计划,我什么时候仔细告诉你。”

阿云嘎试图强势的眼神看着看着就笑得天真不少,“这么怕我死了啊。”“嗯。”拖出一个短短低低粘糊糊的音。

副部长再次被奇特的幸福浸润,向被子团投去高高的视线,“你别再吓我,我就出不了什么意外。也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一眼没见就什么都乱套了。”

是十个月零九天没见……郑云龙掰着指头。那时候他自己在忙着搞研究卖文章,赚一些断断续续的收入过活,突然就看到了阿某人的婚讯……乱套的起因又不是我。他背过红如滴血的耳朵。

郑云龙揭开被子跳下床,穿上不知道是谁的拖鞋,“我现在就要离开你的视线。”留下背后达官显贵房主人的质问,“你去哪里?”

“做饭。”猫执着得很,大步流星地冲进宅子的长廊,环顾看看又回头:“怎么走?”

副部长翻出另一双鞋才匆匆跟上来。他直叹气。

搬来这里之后办过几场宴会,但凡受邀的人都会把家中细节牢牢记在心里,成为日后社交谈资,搬去不同的场合渲染男主角的私人癖好,诸如“他比较喜欢蛋糕上有白色螺纹雕花”。还有报纸通过这类八卦推算出了他家有几个后门,可以同时拥有几个情妇。

可郑云龙无论来过多少遍都不记得大门在哪儿,必须一步一步领到地方才算数。

厨房柜子里堆满了新鲜材料,比小公寓里仔细打点过的邮寄食品丰富高档不少,却没有半点人气。明显是管家一个人的悲惨劳动成果。郑云龙此刻熟门熟路了,好像跟厨具的感情比其他木头铁块都深,自如地翻出锅勺碟子拎起面粉袋。他祈祷着这个袋子很松,不需要任何魔法协助就能乖乖敞开,两只骨楞楞的手用力一撕,果然缝线像断丝般裂得很整齐。

阿云嘎看到了这个笑容,并不知道他在为什么小事开心,总之好像是件微小不足言的事。

他突然抛出一句:“你还欠了许多论文吧。”郑云龙想起自己桌上那堆变猫以来就纹丝未动的外快,被寒酸熏得心疼,“……可多了。”

“我找人都拿来了,就在书房里。”熟悉副部长的人会知道,他这正经又甜蜜的声音代表着胜券在握。

果然猫儿还挺高兴,“阿云嘎你还是有良心的……”他忙忙碌碌地给这个良心好官做早餐,好像占了大便宜,“我待会儿就去看看。”

“你就在这儿安心看吧,书房是你的。厨房也可以是你的。”阿云嘎扬起眉毛试探建议。然后水槽前漂亮的高个子转过身,房主人的睡衣挂在他的细肩膀上松垮垮,“啊?”忍不住别过脸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云嘎一般不放任自己走到这个地步,但此时太过需要。他走近一些说:“你就住这儿,等病好了再说好不好?”事实上在副部长的计划本上还有许多位列优先的事项,需要跟他慢慢谈。

郑云龙眨着眼睛,觉得哪里奇奇怪怪。他脑中的场景是在更顺手的小厨房里完成“不穿孔计划”,好像与现在有些不同……但也来不及细想这样站在别人厨房里操持家务的角色。“你不是把我治好了吗。”

“不观察一下怎么放心呢。”男主人温柔地胁迫。

猫在腿边的壁橱门和阿云嘎之间的狭窄缝隙转了个身,膝盖差点撞到对方:“反正我现在是人了……你要是太啰嗦我马上就走。”一副你再过来我就坐到水槽上的架势。

阿云嘎对猫上墙的能力毫不怀疑,但他经验更为丰富一些。

“不啰嗦不啰嗦。”男主人摸掉花猫脸上的面粉渍,哄声接连。


十二.

第二天魔法部飘着一则晨间八卦,人人手舞足蹈地讲述,那画面好像一群发光的小鸟四散窜入墙角。“神秘的副部长有了携伴上班的记录,他不是恋猫癖。”普通部员们郑重宣告,而傲罗们互扔银西可喊着愿赌服输。

刘前辈踏入电梯那刻就后悔起来。

他早就跟郑云龙分析过:“阿云嘎不太正常。”郑姓小孩闻言笑没了眼:“你?说别人不正常?”刘令飞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对形象光辉、能力强大的人物本能地排斥。至于形象光辉、能力强大,还异常坚韧执拗有耐心一根筋的人,就该有多远跑多远。否则结果就很明显。

郑云龙双手抱着藤编的餐盒站在副部长和他助理中间,他穿着阿云嘎前几天出现过的定制长袍,而花纹相同的绒线手套和挂球毛线帽像保暖少儿套装,怎么看怎么像被拐进来的——基于他身边这位人物办成什么都很容易,也不是没可能。周围人都像规矩的磁铁匀开一道距离。

刘前辈无语地迈进去,在副部长有机会哪怕张嘴之前,冷静地问他这位自十六岁起就很叛逆的徒弟:“你是用,‘那个办法’变回来的吗?”

郑云龙心里一紧,含糊地说嗯。

“全部都用了吗?”他顶着边上某位男士的压力继续问。

郑云龙迷茫地想了想。用……?那药满打满算也就咬到半口。“没有,一点点。”装作学有余力的口吻。

“那你会很不稳定。非常。”刘令飞不拖泥带水地判决:“尽早用完。”

“可我……”徒弟噎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想再困进猫里了。

如果你说药不在身边,而你住在他家,那我真的无能为力。刘前辈看透了众多线索,用勇敢无畏的神情跨出电梯,任由副部长的视线烧穿在身后的门上。

阿云嘎转而瞄向眼神闪烁的大猫,他的私人厨师将薄薄软软的嘴唇咬了三轮,不来看他。好像步步相逼也过于可怜,副部长又心软。

三人大步来到顶楼办公室。小助理想帮郑先生脱外套,被一只朴素可爱的花手套拒绝了,“不用不用。”年轻人与他交换着贴心的对视,他发誓自己已经爱上这只猫,变的人了。虽然进内门的下一秒,他老板就无比自然地开始帮猫摘帽子,理头发,嘱咐衣服挂哪里。

小助理识趣地等待了许久,才把关于北美案件的资料送进门。

他老板是个认真执拗还不怕苦的强迫症,从不要求手下过滤材料减轻负担,而对收集工作则吹毛求疵。去跑下面的傲罗组时提到副部长,大家纷纷快乐地砸来毫无加工的文书,把他带去的纸箱淹没。

为了避免篡改和挪用,傲罗文件管理使用的“杜绝魔法效用”咒语十分强大,所以也无法用别的咒语帮助搬运。

此刻小助理就用推车将摇摇晃晃的书堆运送到了办公室里。“先生,专项组说如果您有新想法务必跟他们谈谈。毕竟,前线没有比您更好的振奋剂了。”

阿云嘎端详着他等待救援般的眼神,“没问题。”然后挥手把这座书山从他身前片片挪开,刚刚还铁石不侵的文件顿时毫无还手之力,一本一本归在书桌边。喘上气的小助理感激地抖着衣领离开。

郑云龙本坐在沙发上咬笔头改文章,见状便想来帮忙。副部长头都不抬,把特定编码的文书扔过去,像精熟技能的饲养员保护并宠爱着小动物的口味。郑云龙搬去椅子共享了奢侈的办公桌,看到旁边有意思的信息就伸手指,倚着副部长的手臂翻他面前的资料页。

“现在还有没抓到的?”郑云龙问。

“三个,应该是‘失控者’中最强大的。”对此事件最有发言权的人倾情解释道:“为他们辩护的首要条件就是归案。”

大眼睛飞快扫视着文件,专注地皱眉。撇去帮助安娜,这也是应该做的事,好像这样想就没那么难过。

而阿云嘎似能读心,“安娜老师的托付也实在……很重。”随着视线自然地停顿,“我完全没想到她会承担这些。”

郑云龙对此并不意外,但感受到胃里轻轻翻搅的疼痛,“噢……你不用内疚。”

“这是自然法则。”战士平静地说,“一方付出,而另一方注定就要乞怜宽恕,然后内疚。的确偶尔会感到一股力量陪伴着我。遥远且不计回报。这其实是无谓的付出。”

郑云龙收起手,像团紧发怯的爪子。“那你这次帮完她,就不要再内疚了。”而阿云嘎没有回答,思索着与她切段联系的可能,然后挥散漫思继续阅读案卷。

大猫安静地伏在桌前出神。他纵容自己研究身边那只俊气的鼻尖。

阿云嘎专注的时候总是单纯又自信,像在跟自己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他的内心滔滔不绝,潜入更深的思考都是为了最后一击致命,仿佛光是被阳光环绕就显得仪表非凡。从默默无闻的学生时代就是这样,现在所有信任压在他肩上也是这样。

好极了。这个人好极了。好到自己的灵魂好像可以依附着他融解。幸运又悲哀的,无名的萨拉斯坠入宁静。

纸页翻动的声音就像回到了并排读书的时代。

傍晚时刻,高级傲罗发来求助,请副部长参与一个药品案件。“因为牵扯的成分过于复杂,正在考虑如何无害处理和进行后续惩罚裁量。”小助理如实朗诵着需求。为了回报文书收集的支持,副部长准备出手帮帮他们。

“我马上回来。”阿云嘎拎起外套说道,但好像这话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英俊男人露出犹豫,“你不会出门或者跟别人走对不对?”

在他的办公座位上如火如荼工作的郑云龙嗯了一声。

他再次抬头时偌大的室内就剩下自己,被众多厚部头书和贵重家具包围。外门的助理室好像也安静得不像话,几乎勾引人去探索一下副部长的秘密。

郑云龙轻轻走到门外,打量起小助理贴在背后墙上的夸张收藏——不知道是出于职业目的还是私人情谊,他收集了许多关于副部长的杂志和新闻,甚至还有来自阿云嘎的第一封聘任信,非常漂亮的字迹表达了接受他的工作请求,请来工作地点见面。

他还没看够,外门上响起迅即果断的敲击声,像很有韧性的圆手指过度用力的杰作。

尚未构筑预警机制的猫毫无戒备地开门相迎:“您好?”一位浓丽的矮个儿女人捧着笔记本站在他身前,极具戏剧化的声音亮起:“哇喔,瞧瞧。您好。”她笑着:“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今天收获真大。”

郑云龙伸出手打招呼,然而被喷涌而来的甜蜜气焰逼得步步倒退。“我预约的是明天没错……但等不及想来碰碰运气。副部长不在吗?那喋喋不休的小跟班不在吗?你怎么会独自呆在这里……”细细研究起郑云龙的脸,礼貌评价道:“毕竟你好像只习惯坐在别人的大腿上。”

猫读懂了气氛,她显然是一位精通时事八卦的记者。“他们都不在。我也没见到,正准备走。”他冷静地试图摆脱,然而没能骗过对方。

在她调出笔准备采访“谢幕时坐在副部长怀里的神秘男子”时,郑云龙突然被一阵晕眩击中。他闭着眼扶住墙,有股不详的预感从脚底窜上心口。黑暗重重压倒了神志,世界剧烈地放大数倍,地毯花纹陡然清晰无比。

“喵……”猫在地上跌了一下,绝望地张望四周。

记者被这景象迷住了,她几乎将眼睛绷成一条线,嘴角止不住笑意,“天哪,看看你。原来是这样。”

走廊中央的副部长办公室里传来几下小动物逃窜撞出的响声,然后重回正常。两分钟后一个拎起精致皮包的女人大步迈了出来,包装得又圆又满,还偶尔会有挣扎的痕迹鼓起。窗外已经天色渐晚,而她目的极其明确地离开魔法部,踏上了另一条小路。

一小时后,同一间办公室里站着结束工作的副部长和“小跟班”,面对着空荡荡,没有一个影子的房间。

小助理觉得血压又冲到了额头,开始胡乱地祈祷,他老板一定陷入了深刻自我怀疑,千万不要率先慌乱。而阿云嘎在确认这的确不是恶作剧之后,渐渐压低身体贴向地面,指尖滑过地毯上的陌生气味,最后简直把鼻子匍贴在地画出一条轨迹。

“你去查查刚才进出这个楼层的人。”副部长简短扔话。

然后年轻人看到他老板抛下包和外套,以足以断颈的、并不像人类的速度奔了出去。

-

狭小空间里分布着密集的黑暗,皮革味道和冰凉的空气不断灌进身体,猫几乎没有精神对抗晃动的恐惧。此时女人在某个转角停步,与街边什么人交谈着,然后打开包的一条缝掏出钱包。她的谨慎没有阻挡小猫的逃生欲望,几乎下一秒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就惊人地钻出来,然后勇敢冲向幽暗小路。

“帮我抓住它!”惊恐的喊声在身后响起,伴随高跟鞋咚咚的脚步。猫害怕地狂奔,在越来越冷僻的路上找寻藏身之所。待到动静都平息时已身置完全陌生的街区,而夜晚正在漫步降临。小猫在寒风中踩着脏爪子茫然地小步移动,最终决定跳进一个看起来颇为温暖的铁筒蜷成团,将腹部的热度传递给全身。

郑云龙这才觉得自己的变形生涯此前过于幸运。他开始想念干净的床,从不粗鲁的手,柔软的羊绒……和不会把他塞进包里的男人。

在街灯按规定时间亮起时,夜风在铁桶边缘刮出刺刺声响。猫祈祷着,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有力气去找找路,或者更幸运地又变回了人。而猛然巨大的哐啷声晃动起他的窝,猫突然被其他危险的可能性击中里恐惧。

这是一条公开的,无人问津的,野猫野狗流窜的街。猫喵地一叫想跳出去,而一只巨大的爪子利落地将桶翻倒。毛团子就这样无助地滚到地面。

猫恐惧的呜声刚响起,他捂紧自己眼睛的前爪就被湿热的舌头袭击了——温柔爱惜且熟悉的舌头……“喵?”细细地呼唤道。“睁眼啊。”狼故作凶狠。然后看到猫圆鼓鼓的脸上睁开一双圆亮亮的眼睛,像见了亲爹似的往自己身上扑来。

狼翻来覆去清理着脏乱的猫毛,他浑身都是室外腥冷的寒气,是跑了许久的痕迹。“谁带你走的?我闻到了清楚的陌生脚步,你跟她分开的地方离办公室不远。”

猫如实回述。然后愧疚地说突然变回猫很意外,否则也不会被人带走。

狼爪变成干燥的掌心落在猫的额头抚摸,像要将忧虑都扫出脑海,所有恐惧都不复存在。

蹲在地上的巫师耐心等上许久,才把猫从地上抱起来回家。铁桶换大宅的飞跃让小爪子雀跃地挠了挠他的胸口。

猫破天荒躺在床上乖得很,甚至把头钻进被角,尽力享受着馨香软和的环境熏染的安宁。一双手极为谨慎地尝试搂猫,没有觉察任何反抗,就托着后腿抱到了被窝深处,躺在近日小动物最为依赖的前胸。男人挺拔的鼻尖动了动,试图捕捉猫的对视,“今天是不是吓坏了?”

猫脑袋动动没回答。但过了几秒,大胆地攀着他的脖颈向上躺倒。

房间男主人满足又忧虑地叹息。他感受着压在身上弱小的重量和体温,觉得漫漫夜色对于猫来说过于庞大,被窝则恰到好处。

这个和谐的被窝被隔在风雨之外,没有第一时间分享到大街小巷甚至公务员们的快乐。

第二天晨报空前畅销,甚至有报纸抢先发刊。雪花片般的照片钻进各种唯利是图的板块和公平严肃的头条——猫,蹲在魔法部最奢华的某间办公室地板上的猫,一夕飞上枝头进入金粉世界成为最火热的时新消遣。《副部长的最新爱好其实并非是猫,真相是他》,《魔法部新秀的绯闻梦魇》,《他再也无法低调掩饰取向》……

踏进电梯时,人人都觉得同事们好像比原来更关注时事。

“同学,室友,噢副部长的人生似乎完整了。”
“有毕业舞会……”
“还有剧院里那个变身的抓拍……”
“还……带去了麻瓜任务……”

突然电梯中有人精明又狂热地提出:“我记得刚上任的时候,有人写过他隐婚多年。我觉得这就是真相。”

一位站在角落里的东方面孔悠悠地:“还没有。”众人小心地看向声音源头,是对此颇有权威的王晰先生。

他在到楼层后借道而出,向不知是谁建议:“要么你们劝劝他。”


十三.

校长办公室里总有一股茶叶香味,宁静庄重的家具和画像相顾无言,只有壁炉燃烧的轻微噼啪声点缀着六年级男孩的脚步。他被秘密召来已有许多次,紧张说不上,但淡淡的抵触总挂在紧闭的嘴角上。

“下午好。”阿云嘎非常恭敬地问候,然后在年长女士的邀请下坐到了她对面。她开始询问近期的学业状况——委婉非常的说法,指代阿云嘎在狼和人之间紊乱失常,从而必须接受的身心辅导。阿云嘎感到可笑而低下头。他报告了最近两次与一位叫安娜的女孩共同接受的课程,进度可观。

“我听到的也是这样。”校长摘掉眼镜,用更纯净的眼神看向他。“所以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允许你下学期越级和七年级一起参加N.E.W.Ts考试。你想尝试一下吗?”如果通过了考试就可以早日离校再供公职,这是部里的意思。她心中并不赞同。

这位霍格沃茨在校生如她所愿般,没有任何心动的模样。“我没有准备好。我不去。”他匆匆说,似乎光是离开这里的念头都就足以浇凉内脏。

校长交叉的十指放松下来,安慰般问候:“那你在这里过得愉快吗?”相比最初见面时,阿云嘎似乎长高了些,五官也丰盈动人许多。那双神采逸然的深色眼睛抬起来,用让人揪心的诚恳说:“还挺开心。”

“你是才能、耐力都出众的巫师。”她柔声引导,“真正发挥力量,还需要接纳和控制。”长长一顿,“我毫不怀疑你的头脑,希望你同时也敞开心灵。”

高个男孩很少主动在女士面前突兀地抬手掏袖子,尤其是武器,这次动作也颇为轻柔。他将自己的魔杖递向她。十三英寸长的黑檀木,兼备信仰与力量,置身于全然陌生危险的世界时最希望拥有的武器。女士没有任何犹豫地抚过中段,感受着与初见完全不同的平静。

第一次到校时,魔法部交接的人说他的魔杖不是购买的,是小时候继承的遗物,强大但波动,可能会对某些激烈课程造成威胁。所以女校长试着检测它。无形锋刃立刻划开她的手掌,像一口不受控的獠牙。

而此刻,它的力量和精神都已归附在眼前的男孩身体中。刚韧坚定,仿若智慧蛰伏的猎手。

“你进步了很多。”她微微笑着摇头,“虽然我敢肯定哲学史没有传授任何危险的招式,但你……进步了很多。”它的灵魂属于他。

阿云嘎温驯地收回魔杖,再次强调了他的决心:“我不会给学校添别的麻烦了,而且的确需要再读一年来准备考试。”校长平和地摊摊手,“这本来就是教学大纲所计划的。”然后她目送这位心中藏着什么暖乎乎秘密的转校生抬腿离开,向什么美好计划奔去。

整个六年级刚结束期末考试,到处都是他们跑跳损坏公物的身影。阿云嘎穿过大雪蒙蒙的一条室外走廊,终于在草坪上看到了他的室友。郑云龙正戴着五指都不分叉的厚绒手套跟同院朋友甩雪玩儿,边笑边滑倒。对方说了句什么,然后把雪团敏捷地塞进他脖子里,高高的人儿哀嚎着夹紧领口。在他扑过去报复并摔个嘴啃雪之前,阿云嘎抓住他的手臂拉起来:“你们在干什么呢?”

原来他们在互相耻笑刚刚结束的魔咒笔试,争论某一题的答案。郑云龙神气地问阿云嘎:“你是不是也选了‘主动撤离’?”阿云嘎想想答案,违背着自己的良心:“我有点忘了。”

五官俊朗的同级生牙痒痒:“他是让让你。”试图指点毫不自知的郑云龙,但显然没成功。

“你有没有让我?”他问咒语专家。专家眼角弯弯地作证:“没有。”然后另一个雪团砸在阿云嘎衣服上,伴随着现场第三位男孩笑骂离开的声音。

郑云龙看阿云嘎躲都不躲,试图捞起别的雪也塞他的脖子,结果学霸异常灵敏地一秒退开。阿云嘎还没穿很厚的衣服,长袍下黑色的细裤腿在雪白的地上显得过于潇洒。不服气的小孩追着砸了几下,连连失手就不想玩了,跌跌撞撞地扶了把地面站直,然后跟阿云嘎两个人互相搀着踩雪往室内走。

身高几乎平齐,长相是魅力冠军,这样一对室友看来十分诱人——两位匀称清爽的男孩正在转角等待他们,双双佩戴着拉文克劳七年级的院徽。

郑云龙先发现的不寻常,拉着身边人放慢脚步。于是牵着手互相打气的七年级生们迎面走来,介绍说他们叫莱和阿诺,相似的浅色眼眸散发着地中海气息。

基于前几届缺人少人的惨痛经历,今年七年级准毕业生的舞会移到了圣诞前夕,在大家开始忙碌的备试和职业咨询之前包揽最后一次大团圆。本该是同级生之间发送邀请,但拉文克劳男孩们想找“不那么熟悉的人”。

“但我们……”郑云龙有些犹豫地笑着,他们又不是值得跨年级来寻的校花。然后他打量着对方明晃晃坦荡荡的神情,明白过来。“你们是情侣。”他断言。

身材相仿的拉文克劳们点点头。

“我们本可以互相邀请,但在这个场合,我们只和对方跳舞会显得既封闭又可怜。”莱笑眯眯地解释。“以及你们真的很好看。”

对面的高个子们对视片刻,接受了这项邀请。

此后的一周,礼堂上空开始累积各种闪闪发光的装饰,咒语控制的雪花幻影时常飘散,小精灵不停擦拭着仓库里的酒瓶,而两对舞伴每天在图书馆后面的走廊练习。

直到全校的考试都结束,这场令低年级遐想向往的舞会才揭开幕纱。

-

“我没有见过你穿这件。”郑云龙被经典燕尾服套装紧紧裹住手臂和双腿,黑白勾勒的线条无比优雅而强烈。而他正在努力帮室友整理衣领,阿云嘎身上的礼服像军装和裙摆的结合,繁复而低调的花纹饱蘸工匠痴心的血,看起来像一位偏远异国的王储。

“太重了,不到必要时候不想扛着它。”阿云嘎笑着抬起头宣布,“走吧。”他们被近日训练感染,习惯地携起手往礼堂走。

高大俊美优雅得体的——陌生人。七年级沸腾了。

莱和阿诺显然是可以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的高手,一进门就滑进各自舞伴的臂间,飞快的脚步在人群中自如穿梭。不在乎别人对他们“带着低年级帅哥作弊”的呐喊,快乐地享受他们自己选择的成为焦点的方式。两位低年级帅哥诚心极了,轻轻巧巧地各自挽着伴儿跳了一支又一支舞。

乐声覆盖着男孩女孩的笑声,放纵他们沉浸充斥荷尔蒙的八卦和玩笑。人群汇聚又散开,一对一对地寻觅着欢愉。

“你总在看他。”莱提醒阿云嘎,借对方有力的手臂灵活地转了个圈。他的舞伴其实还颇为专注:“是吗?”

郑云龙在人群中很好认,搂着舞伴正站在桌旁休息,和喝酒的人群聊着什么。高大却有些害羞,像一颗精致清新的海珍珠。

“你又在看他。”莱故意说。阿云嘎不知怎么接,刚想扯出个笑,就被戛然而止的舞步打断了。莱拉着他走过去站到自己男朋友身边,大方地开始讨酒。七年级起哄地递来一个装满的迷你玻璃杯,说是特地偷带进来的烈酒,没有人撑得过这小小一杯。

“哪有这种酒。”郑云龙睁大了眼睛,他凑到阿云嘎背后,从他肩头指向一个狼籍酒桌深处的花瓶子,“你看,叫什么魔鬼梅林。”笑的颤动传递到了阿云嘎身上。

“阿诺!你喝。你们俩都把未成年拐进来了不该罚吗?”有男孩大声吆喝。然后声音开始此起彼伏怂恿同性情侣。阿诺咬着另一个啤酒杯的边沿无措地望着莱笑。阿云嘎解围道:“要说起来,我也并不是未成年。”他端起那个杯子,致意般就要一饮而尽,却被一只震惊的手按住。

“你什么时候到十七了?”郑云龙不可思议。阿云嘎满不在乎地说,不久前生日刚过。然后他看到郑姓小孩失望至极,跟自己的东西被抢了一样,“你不告诉我的吗?”

阿云嘎打量着他的表情,有些谨慎:“我不过生日的。”郑云龙咬着自己的内嘴唇,不服气似地向七年级们指着室友。“他酒量不行的。”扬着眉毛扁着嘴,豪言诽谤道,“成年也没有用的。”然后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精淌入喉咙便滚烫如岩浆,烧遍全身直冲大脑,挺过五秒后他竟然还站着。

大家为勇气可嘉的弟弟鼓起掌,小情侣开始匆忙帮递果汁。阿云嘎用力侧身扶着他,对每一分微晃都胆战心惊,“喝点别的。”他对上郑云龙发红的眼睛,里面满是迷茫的湿润,根本没力气再端起另一个杯子。简直不是醉,是喝懵了。

“真的太傻了。”阿云嘎无他话可说,不顾大家想看戏的心情掏出魔杖,把刚才的酒用精细的咒语导引出来,试图唤醒十六岁男孩。这起了些效果,窒息般的表情离开了郑云龙的脸,渐渐晕染成带着笑意的醉酒红晕。此时另一位更壮的高年级帮忙抱住郑云龙,像勒住犯人般从后面圈住他的身体,终于把他安置到了座椅上,靠着并排而坐的阿云嘎仿佛陷入昏睡。

此时学校聘任的乐队已经离场,专属深夜的摇滚和学生个人表演轮番登台。金色的碎片爆炸开来,映着窗外的雪缓缓降落。

郑云龙知道自己没睡着。他几乎将整个上半身压在别人纹丝不动的肩头,感觉自己又重又黏,像被挂在某棵树上,根本抬不起头。阿云嘎好像在喝什么甜酒,悠闲的果香味一杯接一杯飘来,伴随着一只安慰地轻拍自己后腰的手。

舞台上在唱十分欢乐的歌。歌词里是柑橘和欧楂树,热的月亮和星空下的旷野。舞伴都已经交换过好多轮,大家开始回到自己的圈子里抱团喝酒,用暧昧的距离紧紧相依。所有边界都在微醺氛围中消解。

此时郑云龙的神志在游走。他想到想到教授的话,想到一位同龄女孩是“适配人选”, 那间阿云嘎最近常去的教室,想到阿云嘎选择独自度过的成人礼,想到自己生日那天……突然有点难过。红通通的鼻头一吸。

“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郑云龙突然扬起脸,直直盯住阿云嘎询问的眼睛。“试什么?”对方的声音隐约传来,而他控制不住又脱力垂下头,被阿云嘎的手托起来摇晃也无法清醒。只能默默心想道:试一下还有没有神奇的连接感应,试一下……我真的是那个人吗。

临近离场时,摇滚乐正入高潮。大家重回舞池享受最后的狂欢。郑云龙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和阿云嘎挤在一起,双双融进兴奋的人群。

“愚蠢时代,仇恨的潮水呛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低俗时代,残忍和愚昧提供的快乐散播千里。
“而你可以在我这儿找到一团火,点燃一盏芯子布满碎渣的夜灯。
“碎渣里还混着污水,而我们将把它点燃!
“寒风里还散着恶语,而我们将把它点燃!”

“点燃!”
“点燃!”
“点燃!”已然分不清是歌者还是台下的呐喊。

年轻的声音响彻礼堂,愈转愈高,已有不少人抱头相吻。

郑云龙突然又把鼻子递过来,轻轻低低地说:“我的意思是试试这个……”阿云嘎的呼吸陡然短促,简直像怕踏入陷阱的野生动物。他控制着气息,任由对方翕动的嘴唇慢慢贴过来。亲昵地啄一下自己,毫无侵略性。他们成为众多拥抱者中的一对。

接下去的事情郑云龙就迷糊了。他记得莱和阿诺来告别,他们拍了合影便离开。自己在走廊上时还很威风,刚推开阿云嘎独自走了一段,就把刚才蓄养的精神耗尽了。好不容易用人格担保的好酒品坚持到宿舍,已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进去就紧紧贴在门上,脑袋向后撞得咚一声,然后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又不疼了。

黑暗中,郑云龙感到温暖笼罩在他身前。阿云嘎解开了礼服外套,又扯开紧绷的衣领扣子和他抱在一起,似乎从上一次误打误撞的吻后就在期待此刻。

什么东西在舔吮他的触觉,郑云龙闭着眼。对方像汲取着宝贵的空气般如饥似渴,护着他又贴近他,怀抱很紧,鼻息很克制,竭力给着呼吸空间,一点点收纳属于自己的领地。相接的一切地方湿而热,小心谨慎又疯狂。

“阿云嘎……?”不确定地喘息。简短的嗯声回应他,接住了悬空的心,黏密的唇舌压住他后续的话,手握着后颈不允许逃避。身体坍塌成黏在对方身上的一片皮肤。脖子几乎要断掉。呜咽不断泄出喉咙。满足的感受填充了十六岁男孩的心脏,他要流泪了。他要在木质门板上融化了。脑海中荡响刚才歌曲最后的回音。

阿云嘎好像还在耳边说了什么,郑云龙听不到。没几分钟他就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大脑像被冲刷过的河岸,一整夜流淌不倦的清水洗光了这个吻的痕迹。

郑云龙对抗着酒精的余韵睁开眼,首先想到的就是舞厅里自己借着气氛去亲别人的窘态,着实有些尴尬。他急忙找寻昨天为他收场的室友的身影,“阿云嘎?”

阿云嘎也不知一夜睡没睡,带着缺觉的憔悴却精神得很。在对方作出任何取笑前,宿醉男孩真诚地支起身体打了个哈欠,“昨天……我是不是在礼堂亲了你一下啊?我不常这样的,一般喝完都挺乖的……”这时声音也挺乖的。哑甜发软。

他好怕就此吓跑别人:“别以后不敢跟我喝了。”阿云嘎却好像听愣了,端详着他的脸寻找别的踪迹。

郑云龙见他严肃,突然有些后怕:“我没有讲其他奇怪的东西吧?”

更加困惑的阿云嘎皱起眉,好不容易拉起一丝嘴角:“你都不记得了是吗?”大眼睛朝他眨了眨:“记得一点点,大概到回来之前……”

阿云嘎一瞬间又懊恼又庆幸,用矛盾的神情安抚他:“没有。你没说什么。”你只是靠在门上闭着眼,纵容别人按着你的头。

郑云龙有一股神奇的气质,明明四肢修长有力,却莫名蕴含着降心委身式的温柔。而自己对此好像毫无抵御能力。如果舞厅里的接触在他眼中是冒犯,那最后的吻岂不是无耻的利用。阿云嘎陷入沉默,觉得他像错咬了无辜苹果的野兽,沾满自己并不必需的甜美汁水。

而这份愧疚的甜美伴随了他许多年。

每每一切发展到他希望放纵自己再进一步,而对方也并不拒绝时,心灵深处就有一丝痛楚揪住浑身的力气。所有可能有害的冲动立刻溃散消解。

点评

呜呜,爱是克制,写的太好了!  发表于 2021-9-28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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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4

本帖最后由 几何附加题 于 2020-9-12 12:13 编辑


十四.

天气褪去一丝冷酷,湿滋滋的风糅在一起。副部长穿着薄些的外套迈入大楼,怀里的猫破天荒在他胸口活跃地挪来挪去,毛绒绒的腿过于精神地蹬了好几下。看来睡得真不错,从铁桶里捡出来不全是坏事。男人笑着大步向前。

从前台到电梯到走廊上的文员,似乎都对他有所隐瞒,路过的每一个人都眼神试探。阿云嘎却不想现在琢磨。趁着猫的好心情,他决定先解决一桩难事——从猫爪下救救自己昂贵的羊绒衫们。

“先生!关于那个马戏团集市的事情,会议,提前了。”小助理刚一见面就急匆匆提醒,跟上他的步伐追着解释。因为许多欧陆引入的魔法生物有效期太短,主办要求提前,逼得官方应对。

“可以。什么时候?”阿云嘎冷静地说。解开大衣推开内门,连贯得一如往常。小助理结巴地恳求,“嗯九、九点钟?”“可以。没有大会议室就来我这儿吧。”他老板干脆又和善地应道。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翻找抽屉。猫主动爬到桌子上向下张望,脑袋随着左右抽屉打开而左右移动。

“还有事吗?”阿云嘎突然反应过来,看向没有离开的小助理。

看来他老板根本不读晨报。年轻人的嘴张了又和,最后懂事地说:“我觉得您过会儿才有空听这件事,先生。”攥着双手豪迈地告辞。

副部长心中顿时有一些猜想,却没有多说。他找出旁人赠送的精工套装,在蟒蛇皮盒中挑挑拣拣,拿起一个大小较为合适的指甲钳。然后把呆呆的猫诱骗到怀里,举起来了毛爪子。

郑云龙平心而论作为一只猫,他也并不胆小,但像双头斧似的利器伸到手前还是令人紧张。猫平躺在大腿上,竭力缩起四肢团成团,却被一只手指小心地勾剥开,四只爪子立刻温顺地被摊平各处。“别怕别怕,乖。”柔威相宜,清润相间。小动物最无法抵抗的声音。

阿云嘎突然发现猫脚掌下还带着一些伤,昨天不知道在哪儿蹭的,原本也许出了些血,被猫自己舔得干干净净;还有指甲断了半截,像笨拙的撞击造成的损害。乱糟糟的模样却没法喊疼。他皱起眉,更坚决地搂紧仰着可怜小脸的猫,不在乎那微不足道的反抗。“让我看一下,马上就好。”摸出魔杖清理了几个擦伤,又举起了指甲钳。

猫想配合男主人,看了看钳还是害怕,只能推挠对方的手来对抗凌空而下的侵略。“马上就好。”阿云嘎重复着,捏起无力逃离的一只前爪开始小心修理。猫看似安静实则绷紧了身体,简直想把自己埋进他衣服里。

“好了好了……你看。”他鼓励般举起完工的爪子,换来细弱的喵声。阿云嘎笑着用嘴唇碰碰猫头顶,开始下一只爪子。猫终于停止反抗,鼓起勇气经受这场考验,和不断落下的安慰抚摸。阿云嘎感到温暖的肉乎乎的脊背蹭着自己的手臂,提醒着他细心再细心,不要辜负这样一具弱小躯体的信任。“只剩一个爪子了。”他低头看猫。湿漉漉的圆眼睛企盼满溢。这时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气氛。

“先生!”小助理在门外呼唤。

“请进。”副部长镇定如常,投身最后一个爪子的工作。

门外有十多个高级管理人员,似乎今天格外希望见到副部长,推开门就积极拥进来问候。“早上好。”“早上好,先生。”“副部长……”部员们前前后后塞进门里,又陆陆续续停住脚步,互相撞着绊脚。

在报纸上看是一回事,亲眼所见自然是另一回事。在知道猫的真人面目——修长漂亮且和副部长同龄的男人——之后,观看现在的场景别有风味。副部长倾尽珍惜地怀抱着猫剪指甲,向猫耳中诉说着什么低语,猫配合极了,只是怯怯地不敢动作。而在外人声音层叠响起时,正巧工序结束,小动物低调地挣脱了男人的手,卧倒在旁人看不到的大腿上。下属们的嘴顿时都像封了胶。

副部长倒是面色无异,望了望他亲手施咒设定的分秒不差的钟:“提前了吗?也行。”他推开杂物扔出文件,问候大家早安。然后被一片异样安静笼罩。

阿云嘎低着头,抬眼扫过下属:“你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态度尚属温和,却换来连连惶恐和故作自然的“没有没有”。眼看领导挠挠鼻翼然而开始专注分析局势,他们向前走了一些,开始诉苦这个马戏团的过分。

圣诞集市过去不久,留下的地方正好可以供这次游乐表演。只不过分批引入的魔法生物棘手,鱼龙混杂的巫师队伍甚至还有麻瓜员工更棘手,需要很多措施保障安全。现在项目走到一半他们又要提前,为了前期投入不打水漂也只能硬着头皮提前。

阿云嘎问询了几位外部负责人,吩咐排好行程会谈。突然猫就开始扒他的衣角,身体几乎立起来。“等会儿啊。”急转莞尔的神情安慰猫,一手把小额头轻轻摸下去。室内无声的冷气抽了数下。而猫不依不饶地想提醒他什么。

副部长终于清醒地思考片刻,之前的伤害事件都发生在人员密集的地方。最近还没有产生任何新受害者,也许那三位“失控者”下一个会出现的地点就是这里。他的手在一页纸上停留了过久,终于引起了下属们的不安。“先生?”

阿云嘎照常把工作委派完毕就不再多说,将请求更多傲罗前往的信交给其中一位负责人。“你传达一下:不要入职两年以内的孩子,不要把这个任务当执勤。”他盯着对方叮嘱道,散发出不可违抗的紧迫感。负责人说明白。副部长便平静地说谢谢,就此解散了会议。

在众人鱼贯而出之后,阿云嘎突然朗声喊小助理,“进来一下。”

不知怎么对方紧张地准备了许久,哗哗的声音,纸张砸地的声音,好像走得很吃力,进来时还哐地撞了一下门框。

“昨天那个记者查得怎么……”阿云嘎说着说着抬头就惊怔在原地。小助理抱着少说几十份报纸,微微冒汗的鼻尖和高高的书页,充分彰显着他被磨砺出的信息收集技能。“先生,我早上跑了好久,基本把能买的都买了。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他老板,经过大风大浪、重度诽谤、夸张臆想,从未在报纸上拥有片刻安宁抑或仅仅是正常生活,但此刻他看起来生气极了。小助理眼看他身体一点点陷入椅子深处,觉得这位大人物的神志在最危险的斜坡上狂奔。

新闻图上的小猫看起来过于无助;本来蹲在地上有些迷茫,回神之后开始躲避什么抓捕似的拔腿逃开。动态照片就捕捉到这一刻,之后发生了对读者而言什么不得而知,房间的男主人却一清二楚。

他冷哼一声,开始快速浏览头版。显然这张猫的照片被转卖给了许多无名小报,而其他报纸选择用他曾经公开过的照片。

包括去东欧执行任务回来时被抓拍到的侧影,毕业舞会上和情侣的合影,七年级的各种合影,傲罗聚会的合影……而抖搂猛料的笔触十分得寸进尺,添油加醋地揣测他们的关系和过往。这就是他升职之初不想主动去见郑云龙的主要原因。阿云嘎有些虚弱地按着眉心,而小小的绒毛突然蹭到了他的下巴。

“喵……”猫努力地抬高头顶,反过来安抚他。

阿云嘎平复心情才松开手。最深刻的歉意在他眼中是一片平静痛苦。猫又喵了一声,柔顺地靠向他,温热的身体试图表达出一百分的宽慰。

可猫甚至连自己受的伤都无法表达,自己舔干净然后不声不响地躺在他身边。战士故作坚定的眼神被碾碎了。

“以后也麻烦你继续买。”从不关心自己花边新闻的副部长重拾声音吩咐道。小助理目睹方才的一切,莫名觉得跟副部长的某种情感共鸣更强烈了,极其忠诚地点头。

-

那堆报纸差点就将副部长的理智连根拔起,然而他在上午心中就明确了一个任务,必须将现有线索排查清楚。

傍晚时分气温又渐坠下低谷,阿云嘎把敬业的年轻人按在助理位上,托付性命般正色:“我要离开很久。你一步也别走。一步都不要。窗户我都封了。你守住门。到时间了送猫回家。抱着。到时候会有两个高级傲罗陪你。可以吗?”重重的手掌柔柔的语音,把对方听得点头如捣蒜。

“先生!”见他就这样要走,小助理惶恐地思索着这份重任何来。

阿云嘎回头看了一眼,“我觉得你也挺喜欢猫的。会做得很好。”然后卷起大衣真就走了。门外是那位神出鬼没的王晰先生,他们立刻有商有量地并排走远。

“噢……”小助理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紧张到想干呕。他开始一动不动地端坐桌前。

而一身便服气派洒脱的王晰先生晃着若有所思的步子,此刻已然跟着副部长来到室外。他们象征性走了几步路,为了脱离办公楼周围能感应魔法痕迹的咒语。

“如果你想踩点抓人,现在不是好时间。”王晰建议道,在对方不反驳的情况下继续说,“哪怕你闻遍那个马戏团人员走过的地也没用。那‘三位’,据我观察,昼伏夜出。”

阿云嘎挣扎地闭了闭眼睛,“那就待一夜,在外待一夜。”他对了结此事的渴望日益高涨。

王晰见他依依不舍又恋家的模样突然笑了,心念这个工作狂还有今天。但他什么都没说,在下一个转角两人齐齐幻影移形利落消失。啪声过后杳无人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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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副部长办公室里的猫正翻动着北美事件的资料,若有所思地停在某页看了片刻。尚未来得及将这页熟记于心,另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影站在了阿云嘎亲自挑选的地毯上。

“喵……?”猫几乎要从桌子上跌下去。刘前辈颇为淡定地举着魔杖朝他挥挥手,“走啊。不趁现在回你家去拿药,还想着一辈子做猫吗?”

猫回忆起刚才副部长委托生死任务的模样,不愿走般喵喵起来。而刘令飞用一贯疲于解释的果断,检查了猫身上没有特定的追踪咒语,低声念叨着:“幸好他还是没那么夸张。”然后在小动物反应之前就伸手捞起猫肚子,像夹赃款似的逃逸而出。留下被施了熟睡咒的年轻人趴在桌上香甜入梦。

在临近下班钟点时,小助理突然被奇怪的心悸惊醒。他抹着脸上的口水恍惚地回忆着,突然跳起来冲进内门——穿着熟悉衣服的高挑男人,架着腿在沙发上看书,说不清的从容鲜活。

“……郑先生?”他再次抹了把口水。

郑云龙略有掩饰地抿了抿嘴,但还是真诚得很。“嗯我又……能变回来了。待会儿应该能不用那么多人陪了。”

“不不不,要的。”他两个掌心朝外,像要把这句话经历过的空气都扫回去。然后一项一项完成着老板的嘱托,着手开始准备下班。

郑云龙本盘算着询问阿云嘎那份文件的细节,抱着膝盖在书房坐了许久,然而那晚上副部长没有回来。担忧的浅眠微微降临,又从他脑海中抽离,留下困倦的双眼和忧虑的心。

副部长的确在忙。他仿佛回到了守在一线的时候,夜间作业不眠不休。只不过这次总有些许挂念。

早晨与王晰告别后,阿云嘎没有用任何魔法离开。他惯于沉浸线索思考,一步一步走在湿露未干的街上,各色人群交谈流动,像某种庞大的灵感缓缓注入脑海。

突然一份小报引起了他的注意,甚至油墨还很新鲜,仿佛迫不及待地飞出印厂想塞进每个人手里给他们瞧瞧。

“绯闻新贵……受到他不配得到的关注度后毫无收敛……心机深重,野心勃勃……也许想拥有很多个傲罗男友”。他念着每一个字,毫无知觉地扔给报摊老板超额的银币,然后反复确认着日期。

的确是昨天晚间发生的新闻,的确是今天的报纸。这次的头版是郑云龙——他还不知情,已经变回来的那位漂亮男人——郑云龙穿着他的衣服,在他付着房租的那间公寓楼下,匆匆行过,身边是脚步平齐神情潇洒的刘令飞。


十五.

实事求是地说,副部长让写社交新闻的记者眼花缭乱,也因此获得了一些流传甚广的经典评价。比如主流报纸抛掷的描写:在任务结束第一时间接触到阿云嘎是幸运的,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具令人钦佩的才能系统,包含奇特的力量和惊人的耐心。他的眼睛偶尔会非常残忍,这种残忍包含着一切公平,跨越强弱与美丑的审视,甚至愈发凌乱的情况下就愈迷人。

这位记者因为人物专题拿到一笔价值可观的奖金,不过她尚未见过这个早晨的副部长。

阿云嘎的左臂匆匆绑了条纱布,穿着在风里吹了一夜的衣服,步行回到自己的家。他现在就十分凌乱,而神色却像失去知觉的猎犬,被迫对付一个比任何案件都更棘手的谜团。家里浮散一丝丝温暖的早餐香味,像糖混合着牛奶,意味着男主人心里想的人并未离开。他松了口气。

郑云龙正披着毯子坐在晒得到太阳的角落,手指摸着一刊小开本旧书,听到一声声呼喊叫自己的名字,忙不迭站起来。“你回来了吗?”刚进走廊就和阿云嘎撞了个正面。大猫睁圆眼睛,露出细密的红血丝,和另一双彻夜未眠的深色眸子相对。“顺利吗?你受伤了……”

“没事。”阿云嘎简短答道,没允许别人仔细观察自己的伤,反而抓住对方的手腕拉近一些。“噢,昨天你走之后不久,就能变回来了。”郑云龙解释道,任由那只鼻子警惕地开始扫荡,从裸露皮肤的血管紧贴着衣物向上,甚至配合地把毛毯褪到一边,顺着嗅觉轨迹抬高脖子又展开双臂:“没什么异样……”他宽慰着一位精神常紧绷的战士。阿云嘎抬起眼睛凝视数秒,不放心地推他背过身完成了最后的检查。

“昨天下午?”副部长的声音从肩头递过去。郑云龙嗯地点头,然后温顺地被翻回来。他再次试图接近阿云嘎的手臂,被对方眼中的距离感劝退。

说毫不心虚是假的。郑云龙条件反射地提了提衣服,想找别的方式关心关心他。然而眼前人显然对别的事更在意,深刻轮廓下极有穿透力的眼神克制地盯着他:“那我走之后有发生什么吗?”

“没啊。”郑云龙几乎不经思索说道。那双在帮他拢毯子的手立刻加了些力气,几乎裹着他整个肩膀往前一拎。奇怪的语气又问一遍:“真没有吗?没离开过?没见过什么人?”郑云龙算了算解释的成本,犹豫答道:“没有,不信你去问助理弟弟。”

阿云嘎看向半缩着在织物后的无辜眼睛,简直想叹气。刚才试图在寒风里吹散的怒意此刻依旧堆积在他前胸,让他呼吸加速,手痒牙也痒。但他并不想用一张八卦报纸来质问或者伤害这只猫。

“真的吗?”副部长问得挫败极了,不明哪里藏着伤心。

郑云龙看得也难过起来,搜索着自己可以坦诚的部分。他差一点就维持不住演技了,然而对方率先退后一步,温和地放开他前襟。副部长吸着气:“那你能向我保证,你在尽力保护自己吗?保证你做的决定,都觉得自己很安全?”作答者紧张兮兮地自信着:“我保证。”

既然这样也无话可说。阿云嘎不知道该检讨自己还是埋怨上苍。“行。我今天就在这儿工作。”他猛地决定道。神情怄着气转身就走。郑云龙只能追上去,像追那个在学校走廊上对他爱搭不理的转校生:“为什么?礼拜五不上班了吗?”

因为礼拜五是周报娱记最活跃的时间。副部长果断如刀斩:“在家也一样。我去一趟办公室拿些文书马上回来。”高级公务员职业操守推翻重写一遍也无法圆这说辞。

“现在就去吗?”

“那不然呢?”

“……”,郑云龙皱起眉咕哝起来:“发什么脾气呢?”

“我发脾气?”不自觉放大的嗓门,配合不自觉立住的脚步。阿云嘎自己都觉得有些明显,终于收回表情柔声道:“我没有。”

“噢……”大猫瞬间包住柔软外壳,不想跟他争论,看得阿云嘎竟然腾起一丝愧疚——如果不是现在揣在怀里的报纸太过真实,他几乎就要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身体里怒不可遏的嘶哑呐喊像静了音。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猫的小爪子主动从他前进的道路上移开。风尘仆仆的副部长立刻卷起袍子奔向了魔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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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有两个人要见。首先是那位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什么的小助理。

今天年轻人特地换了衣服,像有什么晚间安排,正好适合说这些话。副部长按下他欲起身的肩头,伸出魔杖用审讯技巧回溯这具身体经历的咒语,果不其然发现一个昏迷咒。阿云嘎叹着气把怀里揣的绯闻报纸拍在桌上,阻拦了对方看完后慌乱震惊的解释,“不。你先听我说。”

小助理咽着口水点头。阿云嘎十分淡定地安排:“新闻上这件事情发生在你中昏迷咒之后,清醒之前,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鼓励般看向他,“没有关系。今天我不会待在办公室,你结束工作随时可以走,但是。”极其真挚地停顿,“在此之前,你去街上把能看得到这篇新闻的报纸,每一份都买下来,练什么焚烧或者粉碎咒语都可以——你的简历里成绩单有4个优秀的‘O’,相信可以做得很完美——都毁掉。”

从头到尾只提“新闻”,半个主角姓名都没有。那一袋沉甸甸的金币仿佛不是去街上买报纸,是去买街。小助理感受到了他老板某种精神洁癖特质,只能用力地说好。领导友好地拍拍他的肩便走了,似乎多说一句灵魂就会爆炸。

至于第二位,副部长心里自有打算。

电梯打开时周围很安静。九层还是熟悉的模样,过度清洗的地毯,简洁的门牌号,更新频繁的公告牌上钉满了傲罗们无暇理睬的社交传单。

阿云嘎悄无声息地推开其中一扇门,向室内对着案卷写写画画的二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们宣布:“大家好,我也许需要一些时间跟你们的队长相处。”刚入职的新人们像被老师赶出门似的,连忙推推搡搡地冲出去。留下双脚架在桌上的刘前辈,皮鞋尖对着客人一晃一晃,满脸并不想说话的神情。

“昨天怎么回事?”副部长尽量慢条斯理。

鞋尖停住了。那双锻炼得结实饱满的腿撤了下来。“哪方面怎么回事?”

阿云嘎决定自己招待自己。他拉开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开门见山:“你们去旧公寓做什么?”

刘令飞揉着眼角随意地说:“……找魔杖。郑云龙的魔杖折了之后你好像也没有要修的意思,所以我们去拿回来了。”

真没对这件事重视的阿云嘎突然语塞,露出自信折损的神情问道:“就这样?你发誓?”受审者很清楚他的心思似的:“你还想哪样?”

“那魔杖现在在哪儿?”阿云嘎问。对方轻轻指着空气中的远方,示意就在某人那儿。

阿云嘎正在想着什么。刘令飞突然主动关心:“你好久没这样挂彩了吧。”直勾勾打量起那条左臂。伤者低头看看毛糙的包扎,权衡片刻后说:“这是我找你要说的另一件事。”

刘队长倏忽来了兴趣,好整以暇认真以待。

阿云嘎将新线索一并托出。剩下三位失控者就在原圣诞集市附近活动,按照昨晚的观察来看他们处于崩溃边缘,开始打破夜间作息。两天后就是马戏团开场的日子,这是最可能抓到他们的地方,需要可信赖的傲罗支持。“我昨天试过了,他们那么难缠是因为……都是变形者。”阿云嘎语音刚落就看到对方眼神亮了。他危险地眯起眼,“但我并不请求你去参与捉捕。这是属于我的责任。”

刘令飞并不觉得这句是打算保护自己。果然副部长稳重且平静地说,“整件事郑云龙都很清楚。这两天指不定已经把事件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他记奇奇怪怪的东西简直飞快。所以……如果他要求跟去,我不会拒绝。”

“你要我在现场看住他。”刘令飞看透状摇摇头。养猫人仿佛授予巨大的光荣般点点头。

“我相信他。而他应该很信任你。”副部长勉强评价道。然后扔下身后表情难以揣测的男人,头也不回大步而出。

刘前辈目送背影勾起嘴角。凭这些年的了解,他也觉得郑云龙必然要跟去;只不过,是准备自己去抓三个变形者的阿云嘎倔得更可笑,还是连简单咒语都很困难的郑云龙准备跟去更可笑,一时间却分不清。总之他觉得可笑极了。

副部长也许会对这个事实毛骨悚然——刘令飞抽屉里还锁着几个记忆瓶,都和阿云嘎受伤的历史有关。那个该死的缓慢加深的结合,总会模糊地传递战士的伤痛,逼迫另一方感同身受并保护他。但这个族群的老祖先大概没想到,传到某一代人会出现结合双方常年分居的状态。一起承受却无法互相触摸。

郑云龙实在太过沮丧时只能强行抽掉一小部分记忆,魔杖尖抵着太阳穴抽出丝丝缕缕晶莹发亮的气雾,存在瓶子里交托给他。

按照阿云嘎今天这样见血的程度,必然也逃不过这效应。希望郑云龙能有机会抒发一下那悲惨的、无法抵抗的关怀欲,刘前辈心想。他揭开杯盖喝了一大口,秀气骨瓷杯里的液体比起茶更像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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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部长捧着文件回家时已经后悔了,那句“发什么脾气”的声音在心头挥之不去,提醒他对此负责。于是男主人用近乎温顺的神情开始寻找猫。

众多谷物和奶制品正在餐厅里迎接他,碟盆壶杯乱散在桌上,但食物都精致温馨,并非由咒语僵硬地维持着温度,带着刚刚在炉子上回过温的热腾腾的气息。一看就是没有魔杖的厨师手动劳作的成果。而厨师正拿着一本旧报纸,拿铅笔玩上面的迷宫游戏。男主人融化了。

阿云嘎脱掉外套,不动声色地为室内璧火加了一道助燃咒,然后拉开椅子坐到了郑云龙身边。他决定将那份报纸忘掉,“你的魔杖在哪儿?我找人去试着修修看。”猫吓了一跳,侧脸看他。“啊?”他对刘师傅的说辞一无所知,本能地拖延:“在我这儿……不急,什么时候都可以。”

副部长眼神诚恳极了,就差像撸猫一样捧住对方的脸:“行。反正……你想做什么都告诉我。”然后在猫不明所以的眼神下,尽心尽力地埋进早餐,大口大口吞咽着自己的愧疚和补偿。英俊脸庞配合乱糟糟的头发和油光光的嘴,看起来有些傻。郑云龙想笑又抿住嘴。

阿云嘎好像正常多了,室内好像也暖和多了,猫眨着渐渐明朗的大眼睛,又把爪子攀到那只手臂上想看看伤。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阿云嘎嘶地缩回去,郑云龙几乎同时心里一痛,就像他千百次陪他一起疼一样,只不过这次因为离得近而格外剧烈。

这震动大概近四年出现,最严重的是阿云嘎刚成为高级傲罗队长的时候,忙到根本见不到面,小伤小痛却接连不断,他被迫对此产生了许多焦虑。职位越往上次数就越少,时隔许久如今又出现。

眼下亲密的物理距离过于伤人。郑云龙把身体倚向桌子捱过一阵疼,然后格外认真地喊道:“阿云嘎。”闻者转头,好像也并无异样。

他必须碰碰他,郑云龙对此没有半点怀疑。他张开手臂莫名其妙地抱住阿云嘎,把身体紧紧贴在别人身上,乞求着平静同时在两端降临。

副部长难得地懵了几秒,感受到两条几乎没有硬邦邦肌肉的手臂勾着自己的腰,冰凉的脖子黏在自己颈间,说不清是依赖还是渴望,总之紧迫且必需。他调整姿势也抱住对方,“怎么啦?”在他吸痛气时候怀里的人也无来由的颤抖,他将这份不安一并搂紧,搂得结结实实。“怎么了,你告诉我。”

“给你渡渡气。”大猫扁着嘴笑,将椅子拖近一些更倾身相倚。阿云嘎发丝上带着炭灰和尘土气息,大概度过了刻苦奔波的一夜。郑云龙闭上眼。他没有沉迷抚摸自己后脑的手,站起来像佑护般将战士圈进怀中。他能些许感受到阿云嘎被安慰的快乐。

副部长的喜悦显然没有足额传达。从天而降的幸福弥漫了整间房子,从每一口呼吸钻入他的心脏。“到底怎么了?”他拍拍猫弯下的后背。这副骨感肉感都宜人的身体简直要把他裹得晕过去。

“你见到要抓的三个人了?所以受伤了?”猫问。

“没有直接对上。”含糊其辞。

“……是不是礼拜天出任务,带上我吧。”郑云龙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阿云嘎的头挪了挪,抬起的颧骨被紧紧按在猫的睡衣里。“你笑什么?你刚还说想做什么都可以呢?”猫记性变好了。

“为什么要去?”副部长倒是不意外。

“怕你死掉。”郑云龙理所应当地说,手里的力道突然就像要把他掐晕。“你们整个队伍里大概没有比我更熟悉这个案子的人。”

“……”被猫抱紧的狼笑出一阵热气。


十六.

周日的郊外,简直热闹得像活造了个新城。圣诞集市留下的小店铺歪歪扭扭地延伸开五六条街道,挂满古怪热情的旗子,被戴着花花绿绿装饰的巫师们占领。占卜师和倒卖恶作剧糖果的小贩四处流窜。新建的店铺则统一披着奶油色的帆布,一溜儿倾斜的尖顶在阳光下投下阴影,隐约流泻出音乐声。这是已然运营了数天的部分,当天引客的是另一桩大戏。

所有店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剧院,今日首次揭幕。它共有十层座位,是眼下除了魁地奇看台之外最壮观的场所。场馆内外熙来攘往。驯兽师腰际拴着红布条,每一位都高大亲切,向往来人群兜售节目单。

此时两列着装清爽的傲罗就显得一表人才、格格不入。举着零食的孩子们路过都想戳戳他们似的。

一队身带浓香的女人经过,王晰被花粉味刺激得立时一个喷嚏,苦恼地用手帕捂住鼻子,“还没到春天不是吗?”后面傲罗们开始没大没小地打闹。而另一位领头的高个子却不言语。他穿着极为单薄的改装袍子,黑衬衫领立在脖子下,显得轮廓清晰又冷峻。“想什么呢?”王先生问他。

阿云嘎摇摇头,将众人引入大路。

所有人都很清醒,副部长要求的安保措施并非多虑,三队傲罗投入茫茫人海简直不值一提,呐喊求救甚至信号弹都不会很显眼。九个小组各派了一位代表围到阿云嘎身边,各自认领了一条由边缘通往中心剧院的路线便欲散开,然而有一位穿着朴素黑袍子的编外人员将他们打断。

之前郑云龙仰头张望了许久,盯着盯着就出了神。剧院的顶蓬没合上,阳光洒向中央舞台就像金色液体倒进了窟窿,而高高的看台下有充分庞大的空间,厚实的布严丝合缝地和骨架融为一体。“他们把要展示的魔法生物关在这里。”他突然开口说。

傲罗们转头来看。有人说申报时另外还有一个连体帐篷,就在他们可见的右手边,那是饲养区。

“关不了那么多……”郑云龙执着地说:“节目单上还有金犀牛和角蛇之类的动物……他们都需要很多很多活动空间,否则脾气会很坏,不可能上台表演。”他走远几步打量着,“这个高度就很合适……他们会是定时炸弹。”

副部长盯着他看了看,“来一队绕着这个场馆巡逻。”刘前辈从未跟他保持过这样恰当的默契,几乎下一秒就站出来。而郑云龙立刻加入了这个队伍。阿云嘎和他们对视一眼,领着队背向而行,在人稠众广的环境下立刻分开很远。整装完毕的傲罗队伍就此像细细的水流四散。

郑云龙正巧有一件事想请教稀奇古怪无所不通的刘师傅,走着走着就倒着步子问:“你知道‘和平誓言’吗?我看到北美的案卷里有很厚很厚的部落文化考察文件,然后后面提到这个。”

已经被十万个为什么拷问过许多年的刘前辈,想了想说:“是谁用了和平誓言?这跟牢不可破的誓言差不多,就是一种承诺。如果你跟一个人缔结巫师间的和平誓言,意味着你不能伤害他,遇到他的直系旁系血脉时也不能动用魔杖。说实话我也没遇到过哪个神经病这样豁出去过,细节不懂。”

郑云龙突然失去了语言,差点撞到后面的一个摊子。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刘前辈目光锐利。“不到万不得已谁用这种偏激手段。要不然就是你,特别特别绝望地想得到一整个家族的信任……”语音猛然一收。郑云龙的眼神告诉他自己猜得对。

“你确定吗?阿云嘎?”他追问。小徒弟很不愿承认似地点点头。

看来这就是副部长当时拿下那个执迷不悟的可怕家族的奥秘——为了让一个隔绝于世的家族愿意交出子民和麻瓜和解,他选择用和平誓言,褪去战士的外壳,赤裸裸走向他们之中。

刘令飞脱力地掩面抹了一把。

郑云龙紧蹙双眉。他甚至没来得及咀嚼这种恐惧忧虑,真正可怕的风险就凭空投下。身边那个暗藏着无数珍禽猛兽的剧院深处传来坍塌的声音,人群的呐喊陡然震天般响。

经过一个残忍的、调侃式的短暂停顿,坍塌的声音开始传递四周,像有几股力量同时撞穿了支撑剧院的胸膛,并且这几股力量还在飞速移动,欲将整座庞然大物的骨骼撞碎。看台距离塌陷似乎只有一线之隔。陌生拥挤的环境不仅跑步逃离困难,对幻影移形也十分不利,大部分普通巫师根本无法清晰到达远方目的地,更不提带着子女。闹声鼎沸的剧院顷刻成了地狱。

郑云龙听到了动物哀鸣的声音,印证了刚才的猜想。此刻训练有素的傲罗已第一时间奔赴现场。他心急如焚地也想奔向场内,却被尽责的刘前辈钳得牢牢的。“等等。”刘令飞紧迫地说。随即一个极为清晰的声音穿破天空——

场内长袍短裙的男女老少乱成一团。有一道烟似的人影从高空降下,黑色长袍精准落在看台最高层,将场面尽收眼底。

阿云嘎把魔杖尖对准自己的喉咙,将声音洪亮咒语的发挥至极限:“请大家,不要惊慌。”端庄声线放大万倍仿若昭告的天音:“我是魔法部新任副部长。我和你们在一起。”攒动奔走的人群脚步放慢不少,孩子听到熟悉的称谓突然尖声大叫起来。

“所有傲罗。请你们修补魔法生物的看管咒语,保证它们不会伤人;守住所有出口,保证没有任何意外堵塞。你们目之所及,人只出不进。”

“所有成年巫师。如果你还有力气举起魔杖,跟我一起织防御咒网——今天的威胁将来自地上,我会从一层开始。其他事情一概不需要你们参与。”

“所有观众。请找到你们最信任的方式撤离。我所承诺的,始终不变,就是我和你们在一起。”

坚定、清晰、毫不畏惧的意志像刀刃的白光,划开熔炉般的场馆。

瞬间许多防御咒语的光点在四周亮起响应,一簇簇跃向低处结合,像织布般一点点包裹起底层看台。阿云嘎环绕着看台渐渐往下走,源源不断的光华从他魔杖中涌向防御网。他自然无暇顾及底下一个身影——躲过傲罗逆着人流往场内奔的郑云龙。挣脱刘队长就已不易,困难重重地挤到二层看台时,他只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刘令飞说那三位变形者能力强大,而他不打算坐视不理。

此时他抬头看到防御网已然爬上二层,朦胧的蓝色几乎阻隔了视线。而那位薄衣飒飒的副部长,从三层看台一跃而下,落在本该表演的舞台上,凶狠敏捷如好战的野兽。篷布下阴暗处幽幽地闪现着别的动物的眼睛,冷光四射,不愿现身。

阿云嘎像在走一个靶心游动、随时需要警惕的擂台。他环顾四周后掏出魔杖,小心地在地上放平,用信守承诺的态度摊开双手。

这时伺机吞食血肉的动物终于冲出黑暗,发出某种动物特有的哮声——同一个家族的变形者,三位都是体格近似的成年公狼。

原来是这样……郑云龙被起伏的胸口激得眼眶湿润。这就是原因。

阿云嘎那天晚上没有直接“见到”他们,却受了伤;安娜费尽心思也要找到阿云嘎帮忙……因为他们的形态和他一样。

防御网阻足以隔开场内与看台,傲罗们在外执行追捕,此时没有别人能下场协助。受众人聚焦的副部长却沉着如常,做好了千百遍准备一样,缓步后退和它们保持着距离,好像并不在用一人身躯对抗三副失去理智的钢牙。其中一匹狼将他的魔杖踢到了角落,轻飘飘的木头敲到了哪块铁板,就此杳无音信。

而这激怒的是另一位真正与狼共生了一辈子的战士。巫师袍角翻飞消失,高大有力的巨狼用更雄浑的力量嘶吼着,周身魄力令人胆寒。

郑云龙知道他的部分身世不再是秘密,成年人津津乐道,孩子耽于想象。但他从最初的最初就明白,狼不是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冰冷杀器。“不可以。”他自言自语着又跑起来。在观众惊叫着往外挤,而场内正准备拼死厮杀时,一位巫师钻进了根本伸手不见的五指的底层蓬内。

郑云龙拎了一盏驯兽师的灯,快步顺着刚刚魔杖掉落的方向搜寻。这里的笼子基本已经空了,头顶密密麻麻的踩踏抖落满地灰尘,而外面战斗中时不时传来的撕咬撞击声都在切割着他的心。“啊!”心悸像抽动心脏的电流,逼得他蹲下捂住耳朵静了静。

阿云嘎受伤了。他比谁都更清楚。阿云嘎的的确确在流血。

郑云龙挣扎地张开眼,低平的视线借着光突然有了发现。他提起灯蹲着接近外围的笼子,有一间的篷布揭开了一角,而那光线洒进来的小片地面上赫然就有魔杖的身影。他摸索到最接近蓬布的铁栏边竭力伸出手去抓,指尖却无论如何也触不到,身体几乎在笼子中间卡得发疼。此时一双陡然睁开的巨大绿眼睛从侧面盯住了他。

“啊?!”巫师差点跌坐在地。这是一只没有出逃的魔法生物。而它正缓慢移动身体接近意外之客。

“我没有恶意。”他柔软地坦白道,扶正灯光照清自己的全貌,给对方视线的安全感,然后试着把手伸向陌生巨兽的头颅。那似乎是体量颇大的温顺动物,脚步声沉重地隆隆两下,凑近一些打量起人类的脸。

“那个。”郑云龙轻手引导着那双大眼睛去看魔杖,然后恳切无比地指指自己:“能给我吗?”

经过了数秒漫长、寂静的等待,郑云龙听到自己鼓擂般的心跳,像要夺胸而出般剧烈。终于它踱到光线边踩住魔杖,用力且幼稚地向他一踢。

“好孩子……好孩子。”郑云龙连声叹息,捡起宝贵的武器在袍子上擦拭干净。

十三寸的黑檀木,在昏暗的光线中既冷又硬,对他而言却散发着熟悉的亲切,就像常年握着它的人此刻正握着他的手一样。那是一双坚强且温柔的手,力量凝聚在他身上,而灵魂像千颗火种般炙热闪亮。他身边不存在渺小低能,不存在失败的悲剧。郑云龙痛苦地掉转视线,无法去想如果失去这个人会怎样,他攥着它想找路离开。

而此时手中出现一股温热。奇异的触感顺着掌心在流淌,就像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火星残存多年,突然被灼人的热浪点燃。巫师停下脚步凝视着它。

他都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成功动用过高级魔法是什么时候了,但这瞬间好像全然不同。那魔杖就像他自己的一样,仿佛本该如此。有一丝光亮从未熄灭过。

下一秒场内响起阵阵惊呼。

因为竟有另一只野兽从篷布后冲出来,义无反顾地冲进战局。它不被任何铁栏或篷布阻拦,不被任何声音影响,因为那是一只属于强大巫师的高级守护神——散发着浓烈光芒的狼,像期待了许多年般狂奔而出。

它和阿云嘎的狼形几乎一样,身材略小一些,大概是年少时期的模样。不知道沉睡了多少日子,总之此刻快乐极了,忠诚极了,满身都积蓄着欢欣与野性,仿若一颗年轻不悔的心。它向全场人呐喊宣告着降临,尔后站在自己的成年体身边向对面兴奋怒号。每一次攻击都用尽全力。

远方赶来的高级傲罗正一个个落到看台高出准备支援,见此情景都停住了脚步,观看着局势变幻的战场。三位神智不清的变形者终于化为伤痕累累的巫师,阿云嘎适时阻拦了想去杀人的冲动小狼,急忙转为人形指挥抓捕,“结束了。不要伤害他们。带回去。”待命的傲罗立刻带着器具来到场内。

场馆外有一位忧心忡忡的女人在全速奔跑,清淡的五官脱去浓妆修饰,在便行的紧身衣勾勒下显得玲珑。她原本想加入战斗,听到场馆内的声音尘埃落定,立刻收紧了脚步。阿云嘎带着咒语的响亮命令“不要伤害他们”传来,家族之女终于站在原地放声大哭。

而此时篷布内,被守护神咒的光晕围绕的巫师眼中同样落了泪,他经历着巨大的满足与巨大的感动。虽然这一切发生在无人看到的黑暗中,所有光芒都笼罩着他的心。

副部长则如释重负。他忍着背脊和腰际疼痛的血口子,在简单包扎后开始指派后续任务,将马戏团人员和魔法生物安排好,将押送的傲罗们安排好,要求开始起草文书公示本次事件,要求统计伤者数量……可他的一部分思绪永永远远在牵挂那只已跑远的小狼。

怎么可能?

阿云嘎找寻理智思索着。那是他十六七岁时的样子,断牙的伤痕还很鲜明,因为当时刚刚……他查证般问询下属场内有没有见过安娜老师。傲罗们说没有发现。

然后另一个名字出现在他脑海。

作为过于明显、过于简单、过于直接的答案,它简直是对错综复杂的命运的嘲笑。如果要将这个答案交给上苍,上苍都会嘲笑阿云嘎并无探索的勇气。

有一个人从没在自己面前召唤过守护神,推托不懂不会,只用一些荧光小鸟报信。

“郑云龙呢?”他看向周围人发问:“我带来的那位。”无人应答。

刚巡逻回来的某位傲罗走近几步,向领导伸出一只规规矩矩的手:“刚刚清场后有人想从侧门进来,大概刚刚在底层迷路了,但是执勤没放。所以他嘱咐我们把这个带进来之后就走了。”

一片关键拼图此刻躺在那位傲罗手上。阿云嘎看到了自己丢失的魔杖。

他几乎轻柔地捏起一端,有弹性地一挥。这支魔掌的咒语溯洄立刻在空中清晰浮现。守护神咒就来自这里。

绝对没有其他人可以动这支魔杖。

下一秒,所有人都没有拦住疾步跑出的副部长,为他施治疗咒语的人、汇报情况的人、询问他其他事宜的人,统统被抛在脑后。所有生死攸关的大事都无法挡住那双脚步。

-

郑云龙正在场外大口呼吸,冷汗热汗和泪水交织的混乱没有阻挡他的快乐。紧绷正从肌肉中退潮,留下一阵空抽的疼痛;也有可能是阿云嘎在疼;他已经分不清。守护神的快乐还在主宰他的心,像一份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礼物,甚至显得失去狼牙都没那么痛苦。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漫长的审讯和宣判,边缘家族的生存空间也许会因为副部长的力量而有所改变。

一切都很好。

郑云龙站直身体,迫切地想分享喜悦。他想到了刘师傅。

脏兮兮的巫师露出破涕为笑的可怜表情。刚刚为了挣脱他跑去场内,他往刘令飞脸颊上打了一拳。平时健壮帅气的高级傲罗直接被这物理的拳头打懵了。想想真对不起。他微微咧开嘴。

只不过在他转身之后,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另一位高级傲罗。过于高级……现在应该在处理好几顿公务的那种高级公务员。

阿云嘎的袖子和袍角都在风中拂动,深邃利落的五官特别适合战后尘土飞扬的寒风,脸上血混着灰,是那种君主甘作骑士时最适合的点缀。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公务员问他。温和又精神的语气像没打过架。

郑云龙看到他心就不自觉地蜷成团:“等你们收拾准备一起去医院……你得去看看吧。”比划着对方身上乱七八糟的伤痕。如果阿云嘎再靠过来他可能又忍不住要扑上去抱住伤患。

可伤患主动走过来了,握住他黏糊糊的手腕扯近一些,柔声细语地:“那哭什么呀,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郑云龙感受到了他传递来的疼痛,却眨着眼睛诚实地说:“高兴。”“什么事高兴?”阿云嘎追着盯住他闪动的视线,盯得那双眸子调开。郑云龙吸吸鼻子:“因为你活得好好的,行吗?”

“因为最后有人来帮我。”一位当事人总结道。另一位当事人迷糊地噢了一声,“我……没看到,光听声音挺厉害的。”故意不去看对方奇奇怪怪的表情。

“真的吗?”副部长又问。

“真的。你该去医院了。”郑云龙捞起对方的胳膊,却反被他捞回来,两个人顿时一起疼得龇牙咧嘴。忙着忍表情的大猫差点咬到舌头,只能任人掰正肩膀。

阿云嘎认真极了,像在端详另一个人似的认真,看得猫弓着背直发愣。“你不要骗我。”他笑得又严肃又温柔,咬牙切齿细细琢磨,“上次就骗我。问了两遍真的吗,眼睛都不眨就骗我。”

“……”郑云龙都不知道他在说哪次。

“刚刚我看到了我自己,十二年前的自己。”阿云嘎一字一句地说,原本深沉的眼神几乎浮满天真。“刚刚断牙的时候的我。你没有看到吗?”

“我……”郑云龙简直不忍心对此否认。他一天也没有忘记过。

“我以为安娜说的都是实话,你不反驳吗?”阿云嘎对天对地对自己生气,“睡着哭了那么久,不反驳吗?”

“你多久没正经施展过一个咒语了?之前受的又是什么伤?”

郑云龙的眼睛凝住了,不敢置信和恍惚交错。

阿云嘎仔仔细细研究着这张脸,觉得心胀疼得就快要裂开;他许多模糊而热切的梦想就要这样裂开。

在猫真被吓到之前,他松劲儿放开。然后抬起一只手掌,近乎野蛮地在掌心寻找伤口,对准最中央的一道,用力从里面挤压出鲜血。郑云龙看呆了。

刚知道血理法的时候阿云嘎极其不屑。他一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伴侣”,二不觉得割开手心接眼泪是什么浪漫场面。毕竟哪有人看到一个血淋淋的巴掌伸过来还能一动不动任你摸?

还真有。

阿云嘎将自己满是血痕的手抚过郑云龙的眼角,大猫顾不上自己脸上的脏渍,把手覆在他受伤的手上牵下来不明所以地心疼:“你别这样,你干什么……”

阿云嘎感受到十分细微的眼泪触到了伤口,然后那细微的皮肤立刻收紧血痕用力生长,就像他不曾相信的传说。“会有人成为你的伴侣,以热泪浴爱河,一生共享神水和彩旗,在那人怀中你永世是宠儿。”

永世是宠儿……

因为对方要付出的实在非常多。他一定是心碎了。庞大的幸福和失丧把他的心捏碎了。

“就是你对不对?”他问。连一个字都不用多。

郑云龙没见过这样的阿云嘎。他隐约感到自己在流泪,却无法动弹。“因为……因为……”他张开嘴,“一开始你就没有同意过。是我不小心促成的……‘这个’的影响有多大,你比我更清楚,你对我这么好,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也许瞒着你,就是不敢告诉你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我无心促成的。”

“拖一天是一天。”他坚强地发出音节,用告别般的决绝做着告白。“就到了今天。”


十七.

此刻站在狼藉的马戏团废墟旁,郑云龙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透明勇敢。他感到失控的眼泪还在淌,仿若无数谎言此刻一并流尽,但也有随之而来的美好回忆。这个身份给予的很多。除了被无力施展咒语和其他思念折磨的日子,都是数不尽的好日子。

偶尔会触摸到对方的梦境,或者感受到一丝丝喜悦,遥远而真实。阿云嘎的灵魂饱满而厚重,就像一片生机盎然的茂密森林,能量旺盛到每一分绿意都像带着微笑。他能感觉到这片灵魂和自己靠得很近,甚至有时候会让渡一些依赖,这是多富饶的幸福,不会有旁人懂得。

这是他舍不得又舍不得放手的原因。郑云龙知道他连一句安娜老师那样“不后悔”的难过话都说不出口,说不悔是认了苦,可他拥有的很多。

欺瞒者抹掉冷脸颊上的水痕,无意识地把血擦得到处都是,“就是这样,终于告诉你了。我想过的,如果你知道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当这个身份不存在。如果你还愿意再见我的话。”清澈的眼神盯着阿云嘎:“我不会再骗你了。我可以立刻搬走,可以不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或者表达奇怪的东西……”突然嗓音被极其难捱的酸楚夺走了。

“因为我能感受到一些你的,感受。所以有时候会……过度关心。”他坦诚地落着泪。而阿云嘎含着亮光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这张脸。

把自己的脆弱全都暴露在寒风里的猫,扬着血染花的脸无声地哭;不提默默付出的很多年,却哭自己不被接受的可能。每一个认知都在绞动副部长的神志。

“你感觉得到疼。感觉得到我的生存危机。”阿云嘎推测道,这是最基本的连结需求。猫垂着眼睛。伤者缓缓靠近,将那把眼泪揽入怀中,他牵动上身数个伤口时怀里的人也在吸着痛气,收紧手臂后两副身体终于贴在一起。“你感觉得到,你都知道。”阿云嘎总算明白了,他搂着那微微颤抖的脊背,泣声余韵的呼吸越过他的肩膀,猫像要确认他活着似的抱得全心全意。

“有段时间你总是受伤……”郑云龙终于能当面说出这话,“总是很疼。人也不知道在哪里。”起伏的胸口几乎比拟号啕大哭。

阿云嘎觉得自己也要落下泪来,到现在猫难过的不是自己被迫承受的痛苦,而是别人。对副部长的酷刑不过如此,他感到一把孤凄的小锤子正在细细敲碎自己的骨头,逼迫他从身体最深处拿出最温柔的声音。“我现在就这里。我以后都不走了。好不好?”

猫竭力对抗着这份不真实的甜蜜,半晌才开口:“去医院吧。别在这里讲乱七八糟的话了……”然而他没有逃离成功。腰上的双手不管不顾的力道很蛮横,配合副部长执着盯人的双眼,显得推人家肩头的猫爪子十分软弱。

“乱七八糟的话?”阿云嘎尽量稳住自己的语气,“我觉得我这辈子最重要的话就是现在。我哪里都不去。”他看着郑云龙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怜惜得近乎泛哀,不知道自己用什么赢得上天这份眷顾,上天又会用什么来惩罚自己错失许久。“你为什么想搬走?为什么觉得我不愿意再见你?”

猫用一种显而易见的神情看着他。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阿云嘎想把自己无数遍抗拒的鬼话讲成愿意给他听,他悔坏了,悔得不知南北。“你没法想象我现在有多快乐。你不要搬走。一步也不要走。”

“你不要出于内疚做任何事情。”郑云龙的眼睛稍稍闪动一下就很可怜,而此刻已经闪了好久。

“不是内疚。”阿云嘎叹气。他松开双臂去掏手帕,擦着花猫脸上的污痕,一点也不忍再用什么东西刺激对方:“我做的事说的话,不是因为结合,也不是因为内疚。我保证,我发誓。留下来再认真说给你听。”轻轻地抹掉血迹,“这可能是我活到今天最想要的东西,最最想要的。你走掉我也会找你回来。”他难以想象自己在说服天定的伴侣做这样简单的事。安娜只用一件属于他的信物,就要了一个巨大的人情,这位当事人却在否定自己本就有的东西。

郑云龙用力地吸着鼻子。

“真的要我留下吗?”沙哑嗓音带着犹豫。

“真的。”

“……你真的可以当做不知道,当我不存在。”

英俊、虔诚的副部长看向对方,投下的每一寸视线都像吻一样。“我让你留下来,跟别的一切都没关系。我也永远不会当你不存在。”

猫终于放松了绷得发疼的后背:“那我先不走……”自己拿手腕往眼角上重重一按,好像真就没有泪了。“你现在去医院好不好?”他不知道自己的关心对现在的阿云嘎来说有多甘甜,不知道对方咽下多少心疼的空气,他只是担心极了。刚才这顿拉扯不知道明里暗里痛了多少次。

此时混乱的脚步声追到了这里。大批傲罗队伍正跟着一只逃逸在天的幼龙,面对高空束手无策。有人望见他们便喊:“副部长!”听得阿云嘎警觉地转身,望见天上缓慢盘旋着的生物,和地上一众人求助的脸。

郑云龙观察着那只岁数不大的小龙,发现眼周和脚部都很熟悉。“那是刚刚帮过我的……”他喃喃自语,“它不会伤人的。它刚刚都没有逃,现在没动静了才钻出来。这样绕着飞是告别。它要迁徙了。”急忙拉住阿云嘎的胳膊请求道:“不要抓它。抓不回来了,它上过天之后再被关起来会非常非常难过。”

阿云嘎看了看诚意满满的大眼睛,回头转告说放它走吧。初级傲罗汇报说,根据申报材料这只龙是去动物园领养的,如果飞走了马戏团再也没有处置权,立刻得到了领导沉静的允许。

猫顿时就很高兴,仿佛自己刚刚没有伤心过。副部长的心一瓣一瓣都盛满柔软。

如果他现在还没有资格当众表达更多亲密,那起码可以这样——在傲罗围上来继续问询公事之前,用自己颇为狼狈的手抓起对方的手,贴在手腕温热的血管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嘴唇。

高级公务员立刻被繁琐事务埋了起来,乱麻似的人和乱麻似的后续事宜都想直接找领导解决。王晰先生十分及时地出现在身边,“你先把胳膊包上行吗?”平平淡淡地嫌弃。阿云嘎侧脸瞥瞥他,然后大家恍然大悟般,纷纷请求他先去医院。副部长说除了队长随行汇报,其他人处理完现场回办公室。猫终于垮下肩膀松了口气。

副部长刚伸出想去牵郑云龙的手,想了想现在蹲在圣芒戈医院正门口的记者,懊恼地又缩了回来。只能嘱托下属带他回家。

傲罗队伍随即像整齐的炮弹阵列似的逐个幻影移形,每个人的影子扭成自己脑袋大的烟雾团后就凭空消失。数秒后将在集合地点相见。

郑云龙还没回过神,一只陌生的胳膊肘向他伸来,是王晰先生在示意他挽上去。“你要带我吗?”郑云龙对别人带他幻影移形有些顾虑,可他靠现在的自己已经做不到了。王先生看着别处笑,“别人也不敢带你啊。缺胳膊少腿的怎么跟阿云嘎交代。”

“那我们先不回家行不行?”郑云龙带着莫名的信任开口。

“行啊。”对方倒是惊人的随意,“你也不想看阿云嘎夸张的房子是吗,我也很烦。去哪儿?”

王晰听到一个熟悉的地址,是他刚认识阿云嘎的时候小男孩住的地方。不易察觉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行。”然后夹紧郑云龙挂在手臂上的手,齐齐卷进一道狭小的空间,重获视线的时候两人就在旧公寓楼下的花坛边,无比精确地站在舒适平整的沙砖上。

郑云龙本来顾虑着家门口层层叠叠的准入咒语,毕竟前些天刘师傅还被折腾得够呛,没想王先生万分从容就迈了进去。这位前辈对阿先生的小把戏看起来一清二楚。猫有点想笑。

简直和原来一模一样。王晰环顾四周瞧了瞧。家具都没有换过,只是包了一些圆角贴或者铺着亚麻布,看就明白主人是常年居家的类型。他小心地站到客厅深处,看到郑云龙走去窗台边,嘀嘀咕咕地说:“想不到还要走几天。”然后把小花小草一盆盆裹起来准备带走,把相框擦了一遍塞回抽屉防灰,书也放掉折角……没有魔杖,没有咒语,用手一件件做。好像对什么小东西都充满同理心,得把它们照顾得舒舒服服才能离开。高高的个子可心却又细又软。他突然就有点懂了阿云嘎。

“我记得阿云嘎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行李特别少,光条条一个人。”王先生试图找话题。忙碌的猫眨眨眼:“他跟我说过……你们老怕他第二天就跑了,还给他安了追踪的咒语。他可生气了。”

“嗯。”哥哥眼里带着笑意,“那我们不光当时觉得他会跑,后来去上学了也觉得他会跑,总害怕他不适合待在学校里,一个不留神就走了。”郑云龙正蹲在地上理自己床底下的药罐子,听着笑了笑。

对方若有所指地往下说,“不过他一直学得不错。六年级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好了。当时我们就要求他早一年参加考试,早一年归队。”猫停了停动作,显然不知道。

王晰慢悠悠地讲:“他完全可以去考,但说还需要时间准备。一定要多留一年。校长问他待得开心吗,他说开心。”猫继续听着。“我们当时都很惊讶。你知道他一开始,站在那儿就像把被灼干的剑,每动一下都要割伤人。结果一年之后说‘很开心’。后来到正式归队的时候,眼睛特别有神,力量把控特别好,太厉害了。”笃定的语气完全是一位兄长。

“我就想,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发生了。有一股什么劲儿把这把剑摁在了地上。归进了鞘里。否则我们不会拥有这样一位同事。近很多年,整个巫师届,可能都不会有这样的人物。”

坐在地上理着草药的巫师眼睛大大的,神情亮亮的,粘软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他很厉害。”又骄傲又不敢骄傲地抿着嘴。就是没听出别人话里提到自己的成分。

就是没往自己身上想。

阿云嘎啊阿云嘎,这能怎么搞到手。王先生突然就笑着一抱臂,觉得那小子多年在这个领域毫无建树也是有道理的。他只能耐心等待大猫仔仔细细端正好家里的物件,双臂捧住四个陶土小盆,再把人家送到阿云嘎那间一个人住着实浪费的房子。

“你可以找机会去看看他。”王先生想到痛恨医院的阿云嘎躺在病房里,公务缠身与猫隔绝,还挺可怜。

郑云龙咬咬嘴唇没有正面回答,只礼貌地告别。他感受得到阿云嘎还在伤痛中。

-

副部长不仅伤痛和公务缠身,还有崭新的烦恼。加上新抓的三位失控者,涉及人员全部在押看管静候开审,可如果他要作证就必须拿到医院出具的身心健康证明。“鉴于副部长您自己也较为精彩的失控历史——虽然也是很多年前了,我们参考了一小部分——和这次出任务的整体情况,我们认为您必须隔离七天静养。拿到证明之后,正巧能赶上第一轮审讯。”年轻男医师冷静地宣布道。医院为这位大人物成立了会诊小组,而他是整个组里年纪最小的,所以被派来挨骂。

不过副部长并没有新闻里那么冷酷难缠,乱支棱的头发和单薄的黑袍子,看起来像一位可靠学长。“隔离是谁也不能见?”他问道。医师诚实地答:“允许探访。不允许外出。”副部长闻言,捏了把线条极其俊俏的鼻子,好像真很苦恼地抬起脸:“那我想见的人不能来怎么办?他不能来医院怎么办?”

医师语塞,对那位甩阿云嘎先生独自住院的勇敢佳人报以钦佩。毕竟外面那些黑洞洞的长镜头都在等待美访英雄的好故事,谁风风光光从正门进来就能登满下一轮头条。谁能拒绝这样的虚荣。

这时候一位高个子傲罗翩翩然晃进私人病房来,带着副部长想听的消息。

“送到了。”王先生得意地报告。

“用了这么久?”阿云嘎一分一秒都算得很上心。

王晰眯起眼啧啧状看着他,“人家要回旧公寓找那几盆花。说离开家太长时间了,如果要继续住在你那里,得把它们接过去。就久了一点。”这句话显然某种意义上击溃了副部长。

想到猫抱着那几盆郁郁葱葱的小东西,认认真真地计划着要跟他住在一起,阿云嘎掩面欲冷静的模样近于哀嚎。下一秒无法见到对方可能就要被摧毁。大家看副部长这般坐在病床上捂脸不语,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将责任盘算清楚后,阿云嘎找回了理智,并不打算从医院夺路而逃。他抬头告诉了王晰自己被禁足的噩耗。郑云龙不能来,他不能走,整整七天。

前辈绕开那几个离病床两米远的小年轻,坐在副部长身边,大拇指点点窗外远处的医院正门:“这件事的棘手之处其实就是这些人。你讨厌报纸,我理解。但你得想清楚。”他对阿云嘎渐渐汇聚的犀利眼神视若无睹。

“你看我,我知道跟你反着来太累了,就顺着你。你跟新闻也得这样,顺着来。”王先生留下肺腑之言便离开了。

这句话让副部长陷入极为深沉的思索,以至于什么时候大家走出病房都不知晓。他喊来小助理,从调查上次那位试图绑猫而逃的女记者开始,摸出一整套可以收买的报纸板块。


十八.

副部长的管家是一位正直讨喜的老头儿,介绍人在寻这份工作时的确说是去打理“某位重要人士的宅邸”,他却没想到会这么重要。不仅重要,还很亲切有礼貌,几乎对生活毫无要求,只需要寥寥数个打理卫生的家养小精灵,这座宅子就这样豪华冷清井井有条。不过这宅子最近多了一个人——他见过许多次的郑先生,从偶尔造访变成了常住。男主人被困在医院的第一天晚上就寄了一封急信回家,要求好好照顾他的猫:要给书房和露台铺多少多少毯子,给室内维持多热多热的壁炉,给他的四盆小花小草腾一条窗台(备注:卧室就很好),收拾好厨房购满食材让他做饭,把地窖那套制作咖啡的仪器拿出来,把宴会上受赠的、也许可以买下一套公寓的水晶象棋拿出来……

管家开始对自己进行拷问,几十年职业生涯遇到过的男主人都不曾有这样的要求。

不过郑先生很好。

郑先生眉眼很大,又高又美,但总让人想起一些较为小巧的东西,恬静时像散发着甜香的杏仁,笑起来就是一枚鲜艳天真的玛瑙。他也没有真去碰那些奢侈的东西,就在哪个角落自己写写字,生活简单得像水。

管家祈祷着有什么事情发生来打破这一切。于是第三天清晨就出现了,家门口出现了一个长长的包裹,署名为郑云龙。

猫也想过去看看阿云嘎,可总觉得自己已经够是麻烦了,副部长也足够忙碌了,再去添一轮什么新闻可能会把他累出病。猫就这样窝在一把椅子上,静静和笔稿相处了许久,直到这个包裹送到他眼前。细长的形状,就像……

他用拆信刀割开一看,果然是魔杖。阿云嘎的魔杖。

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记忆瓶,一张裹着魔杖的信纸。

-

制作记忆瓶需要缜密的咒语。巫师出于某种原因提取一小部分脑中的记忆,存进带塞的玻璃瓶,从此这个碎片脱离身体保存。郑云龙试过几次。因为阿云嘎和自己的距离实在太远,对方受伤的讯息隐隐传来,却没有任何互相慰藉的可能。那种虚空的恐惧比所有可见的危险都难熬,让人夜夜难眠,他只能选择抽离脑海。

一开始他可以自己用魔杖制作,后来就没有能力完成了,只能多敲几次刘前辈的门。而有一次连门都没能去敲,送了一封信向对方求救。于是刘前辈应邀而来时发现一个团在沙发上裹着毛毯子发抖的病人,攥着被角的五指都用力得发白,他去摸郑云龙的额头,摸到冷汗淋漓下的滚烫热度。

“你是本来就病了,再加上怕成这样,还是怕得病了?”刘令飞不解得要命。“可能因为阿云嘎处的环境很冷,我一直在做噩梦,特别吓人,醒不过来,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冻成这样了……”病号虚弱得快说不动话。最终这个疑难杂症也没得到解决,刘前辈帮忙把这夜最可怖的记忆提了出来,就被猫推出了家门。

他不懂郑云龙为什么要存着。“可以扔掉。反正你也不是为了存着回味。”他不止一次建议过。郑云龙已经毫不知情别人手上捏的瓶子里到底是什么故事,只记得是关于阿云嘎的梦:“不舍得扔。留着吧。”笑眯眯地继续托付对方。于是这些细小不足言的苦楚就静静留在了玻璃瓶中。他实在没有力量承担,却也不想失去。

这就是如今刘前辈的大礼。

“给阿云嘎。来自刘。”投递进病房的包裹上只有这几个字,笔记潦草得很潇洒,然后附了一个记忆瓶。副部长对这个高级傲罗专用的牛皮纸包万分亲切,对这个刘字也万分亲切。他扯起嘴角。

这个制作精良的瓶子甫一打开就生动极了。从入眠开始的噩梦,一直到记忆被提取出来之前的场景。猫自己努力地捱了一夜,努力地又捱了半天,才终于开口求助——写给刘令飞的信甚至不是他提笔做的第一件事,第一件事是一张明信片。

郑云龙抓紧肩上的毯子坐在书桌边,若有所思地想念了好久,从左挪到右的眼睛差一点就可以笑起来。尔后他找了一页有落叶的明信片,把抬头写给了阿云嘎:北美有雪吗?

他的确不知道有雪吗,他只知道阿云嘎还在北美,而他感应到的痛苦与冷有关。

……

副部长等待着记忆的迷雾消散,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鲜亮洁净的病房里,色彩饱满,与那间简单的公寓全然不同。

阿云嘎记得这句话,救下小猫的第二天他在公寓里找到了这张明信片。安宁地躺在未寄件里,好像承载着无关轻重的风花雪月,没有流露分毫苦楚,也没有真送到别人手中。

不曾知情的收信人坠下眼睛,靠在过于柔软的床铺里想念小公寓里的毯子,想念那只会来叫自己起床的猫,想念他写的字。不知道洋洋洒洒漫漫岁月里还有多少这样没有睡着的夜,多少没有寄出的信,多少没有开口说的话。他的心尖被揪着折磨了一遍又一遍,爱与饥饿充斥着全身。他需要做些什么。

于是他也做了一个记忆瓶。

-

阿云嘎的字很漂亮,锋利中带着凝重的情调,是拿出来就会被人尊敬的字。郑云龙也收藏了很多他写的信,一般比自己寄过去的长一些,而且带着奇异的直白温柔,好像每一个字都要戳到眼皮底下。这封就很典型是他的风格。

“希望你先看了信。不过按照你的好奇心,先做什么都有可能,这是多可爱的事情我无法用文字表达。

“在马戏团边上说得不够清楚,因为怕吓到你,怕你觉得很假,但是现在忍不住想把话讲明白。让你留下是不会放手再让你走的意思,是很坚决的意思。那几盆花也住下。还有你的药罐子,你的书,你乱糟糟的笔筒和墨水,木锅铲,铁锅,一直没换过的咖啡勺……我统统都要。

“我的人生从未稳定过,遇到你之前一直在失去,直到你出现好像才开始‘得到’。是你教会我两件事:活着可以很快乐;爱一个除亲人和自己之外的人也是一种可能。爱这件事我是从和你相处中体会到、学到的,所以没有和别人尝试一下的打算。好像没有跟你用过这个词,我太后悔了。我会多用一些。

“然后可以谈谈那个身份。我还是这样说:我不在意。我这两天拥有的幸福与它毫无关系,我的幸福在于你没有放弃我这件事本身。虽然你没有提过的每一分隐忍苦涩都让我睡不着觉,但我时时刻刻都想向命运笑着感恩。我没有撒谎,这就是我最最想要的东西。

“至于我的东西,魔杖给你。别的也都可以给你。

“从很久之前到很久之后,所有爱,所有心意,所有梦想,所有拥有的东西,所有可以争取的东西,所有的所有,除了痛苦之外我的所有都想给你。

“我太幸运了。单把上面这句话说出口就超出了我至今获得的一切幸运。

“记忆瓶里有一个问题,非常早我就问过你。你没有回答。我还在等待。并且不会拿着不想要的答案离开。你不回答我就问到你回答为止。

“我发誓今后每一天都会比现在更爱你。

“每一场雪都会和你在一起。”

郑云龙不知道自己念了多少遍。他像个迷信的小孩,捏着信纸不敢动,好像挥一挥这些字就会消散。这超出了一切,超出了可以想象的一切边界,内心弥漫着古怪的希望,就像受到甜蜜的煎熬一样,好像这辈子都无法再度安睡。

他微微发抖的手指掰开了记忆瓶的木塞。

这段记忆十分短暂,是没有点灯的黑夜,霍格沃茨的小宿舍里漂浮着淡淡的酒气。那是舞会之后。两个礼服衣衫不整的学生抱在一起靠在门上,都有些醉意。郑云龙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白,陷在阿云嘎背上深色的绣花里,而他们湿润的、靠近的嘴唇刚刚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他已经快要昏睡过去了,却扯着阿云嘎不放手,对方只能支撑着两人站着。

刚刚独自经历了成人礼的阿云嘎剪了头发,黑发丝青葱得像能簇簇冒热气,对郑云龙赖在自己身上的种种举动都笑着买单。他托住猫往下垂的脸凝视着:“和我在一起好不好……?”讲出口自己也有些惊讶,盯住对方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每天每天都有这样的感觉。觉得你不属于我的话,什么事都不开心。”

醉酒的大眼睛努力地看向他,似乎觉得在做梦,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他眸子里映着表白者的脸。

隔着十多年再看还是会心动到发疼。

这是自己遗忘的部分……郑云龙不知所措地抓起椅子上的两个抱枕盖到胃部,迫切地想用一些东西把自己埋起来。包裹里的三件东西都远远地躺在桌子上,太过炙热太过甜蜜,他没法再去碰一下。阿云嘎好像是他此前生活里最稳定的那条感情支柱,坚定、不变、不移动。可现在支柱开始摇晃起来,想把他的世界掉个个儿,想把他的世界拎起来抖一抖。

也许过了一小时,也许才三分钟。大片健康漂亮的猫头鹰快乐地造访了本座宅子,异常地扔下成捆成捆不同的报纸,像在花园草坪和大门前造了座山,而且上面还附着什么东西。当其中一捆砸到阳台上,终于引起了猫的注意。

郑云龙扯开捆线抽出一本,发现左上角用银色回形针卡着一张小小的长方型信纸——覆着薄薄金粉的信面上写着:“如果见到郑云龙麻烦交给他,感谢。来自阿云嘎。”

他见过这种信,是施了咒语的定向信,指定的签收人的手碰到信面才会显现真实内容,除此之外谁也无法解密……曾经阿云嘎为了答谢那桶饼干就用过这种信,投给了许许多多朋友,就为了找到许久不见的猫。

可这次寄了多少……郑云龙突然睁大眼睛。他捏着报纸页角一本一本往下翻,每一份都有,就卡在马戏团事件占据的头版专题边上。头版新闻图上的脸英俊极了,是饱经忧患的人们最渴望看到的脸,盈满自信与坚忍,是一张可以带领大家看到希望的脸。是这张卡片的制作人。

巫师吸着鼻子站起身来,不知兴奋还是害怕地开始换衣服,裹上外套换上鞋就推开偏门走了出去。花园里降落的是完全不同的报纸,可左上角的信纸一模一样,每一份都有。每一个人都会看到。

猫迈着轻又大的步子钻进了室外大街,沿着最热闹的区域安静观察着。所有日常生活的角落,极其小的报摊,书店橱窗里的报刊架,露天咖啡店座位边的立式报纸架……松松的浅灰色新闻纸上都附着一小页信——仅仅分隔两天的副部长的寻猫启事。阳光灿烂的早春天,行人匆匆地取今天格外神奇的报纸,笑着困惑着讨论着,随处可见的白花花的小纸片漫漫看去像一场从天而降裹着蜜的雪。这显然是一件充斥着金钱投入与名誉赌博的野蛮行径。他们两个的名字已经用这种不能更明白的方式并列附在报纸头条,也无须再有别的什么顾虑。

猫小心翼翼地踩着砖石地面,生怕掉进兔子洞似地轻。

街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卖报小女孩又打架了,她被同龄的混小子们绊了一跤,勇敢地砸了一拳过去,然后带着膝盖的淤青继续走起路来,想继续叫卖时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哭前的哑。这时一位个子很高的好看哥哥出现在面前,打量着她手上余下的五份报纸。他眼睛很大很亮,声音像果冻一样,“我用这些来买你手上的报纸,你能保证不被别人抢走吗?”她看到他手上亮晶晶的金币,特别震惊且响亮地说:“能!”所有纸张往他怀里一塞,把钱藏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她就飞快地跑向与刚才溜走的男孩子们截然不同的方向。

收件人微笑着看她走远,然后终于下决心碰一碰这封信。

“如果见到郑云龙麻烦交给他,感谢。来自阿云嘎。”这行字一遇到指尖便泛起熠熠光泽,像被微风轻触的新叶,从末端开始揭开真实字迹,恭恭敬敬的笔划,比祈祷还虔诚:“答应我吧。”这行字隐藏在数以万计的信里,无声地在整座城市各处呐喊,只为了得到唯一一个答案。

猫收起信纸。他知道自己要把这颗心接住。

-
“不吃。”
“不用。”
“下次吧。”

圣芒戈医院破天荒允许小助理带着未经检查过的食物出入私人病房,为了安抚一下据说“不适应住院”“对医院过敏”“对被禁足怒不可遏”的副部长大人,可这些食物好像也没能讨到什么欢心。从睁眼开始就没有喂进过除了咖啡之外的东西。

“外面已经乱套了,先生。”小助理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变强了,没有那么容易被吓到了,此刻握紧颤抖的声音较为淡定地说:“一早上起码来了八个‘郑云龙’,有男的有女的。我怀疑有人连您的绯闻都没看过,以为在找失散多年的私生子。”

阿云嘎气笑了,继续穿着病服伏案工作,临近中午时甚至开起了麻瓜相关的公关事宜会,身体力行地抗议着“静养”二字。公关人员显然对外面的盛况了如指掌,主动提出要帮助准备声明,因为“闹得很大”。阿云嘎头也不抬地拒绝了:“花了很多钱才闹这么大的。”

虽然闹这么大也把人送到他眼前来。

“医院不能幻影移形是什么时候开始实施的?为什么不让人出去?”他突然问旁边的下属。对方并不知道。“这可以取消吗?我下次可以投反对票吗?”副部长再次真挚地进行可怕的提议。大家没人应答。

病房门口响起轻微的敲击声,小助理去拉开条缝刚要放人,结果对方瞥了一眼挣扎着又合上了。室内办公气氛还在继续。

这次会议关于开春后一众交际活动,显然麻瓜头子们都喜欢在暖和的时候动动老腿,并领略一下魔法怪胎们的风采。常年负责麻瓜活动的部员详细分析了各个项目,努力地抢占着新副部长的时间,希望他在内务之后多关照外务。“您知道,麻瓜中只有极少数人,在接触到核心事件时才会知道魔法世界存在,所以他们对我们的认知,会停留在‘表面’。”年长女性明智地比划了一下,“他们见到的代表,就是他们对巫师形象的认知。而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年轻领导出访了。”

阿云嘎很熟悉这套说辞,从各种运动项目到外派任务不绝于耳,就是要把他裹上正装扑上粉扔出去见人。他翻了翻文件里的表格简短地表示考虑。在别人正欲发言时,小助理轻飘飘地站在他们身前,“先生,我觉得您的会差不多了。”阿云嘎正要皱眉,抬头看到年轻人空前绝后肯定自信的神情,突然换了脸色。“好,散会。”立刻下床和大家握手告别。

在走廊恢复安静之后,副部长缓缓拉开房门,探身出去看到一个靠在墙上等待的人影。猫听到动静偏过头,把斗篷帽子放下来露出脸,好像也没想好要怎么办,先说了一句:“给你拿了双拖鞋。”白白的手从大而又大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双家里带的棉拖鞋,好像怕医院还能亏待高级公务员一样。

小助理觉得他老板整个人都酥掉了,待会儿可能要扶着墙才能走动。但是他不打算扶,他只想把两位的房门关上。

“你不换吗?”郑云龙进门问道,看他把拖鞋宝贝似的垫在枕头堆下面,好像也没有领情的意思。病房里非常暖和,有许多署名很熟悉的慰问鲜花。“你没有别的要给我吗?”病号反问。他穿着病服倒也不憔悴,洁净绵软又可靠,猫双手一伸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个怀抱,满是室外灰尘和冷气的外衣贴向薄薄衣料隔着的胸膛,但被搂得很紧很结实。他知道阿云嘎已经不疼了,手臂健康有力极了,幸福的音节在喉头滚动。

“就这样吗?”副部长笑得相当克制。

“你是真的阿云嘎吗?”猫问。

“千真万确。”安抚地拍拍,“进来的时候有人为难你吗?有被吓到吗?”

他背后的猫开始吸鼻子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莫名其妙地使着劲儿,好好地确认过这个阿云嘎是真的才说:“没有。外面乱成一锅粥了,我戴着帽子,也不说自己叫什么,就没人理我。”说着说着有些好笑。“然后要给你这个……”他把自己从黏糊糊的拥抱里扯开一些,把魔杖拍在原主人身上。“这个我不要。”他不知道一个高级傲罗没有魔杖该怎么办。

副部长欲言又止的神情,在提醒他自己没有办法用别的魔杖操作任何魔法。“反正我不要。”他倔强地塞了一把,“我现在的工作之类的真的都用不上。”“简单的辅助性的咒语,我觉得你用得上。”阿云嘎抚开他眼边的头发轻声说。

“你不可以帮我吗?”猫把肩膀拉远了一些,寻常地问。对自己交出去的权利一无所知。

阿云嘎的眼睛像在层层融化,“可以。”他没有放过这位走路过来的探访者,希冀又笃定地接着问:“然后呢?”猫试着把后腰上的手掰开,“然……这样怎么说话。”但那只饥渴的鼻子又凑上来,贴着耳后的皮肤细细闻,蹭过脖颈时满意得不得了地呼吸着,半点也没有松开的意思,血管都似要剥开尝尝。如果不是人类发丝蹭得有些痒,这感觉就是只吸血狼,猫又推了一把:“你不听我说话!”

“是我想听的吗?”他终于抬正脸庞,好像也并不是个问句。

“你干嘛要这样啊?”暴风中心的小猫还是无所适从,虽然雨水根本敲不进他的玻璃棚。

“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副部长措辞夸张。

“那以后可怎么办啊?……”

“你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我……”

“你先回答我。”

“……”大眼睛扫动着复杂的神情,好像对简单的句子无限恐惧。

“我都说成这样了。”阿云嘎感觉自己在教猫认花,教小孩捡月亮:“你就说一句。”他捧住猫的脸颊,怕他再掉眼泪,连哄带拐连疼带怨:“你没跟我说的话已经太多了。现在也不说吗?什么都不要吗?这么多年没有难受过吗?一点点被力量放弃的时候不害怕吗?没有一刻特别想拥有阿云嘎这个人吗?”郑云龙的表情告诉他这些问题是欺负人。

猫眼睛陡然闪着一些细碎的光,满满叠加着记忆的痕迹。他好想好想把这句话说出口:“想过的。”看向他想拥有的人略显认真地说,“好多次都想过的……”

好像就不需要别的话了。副部长得到了所有的答案。今后他要把这句话背后的沉默和忍耐一点点掰碎了都泡进糖里。

而现在他有权利做一些别的。

“你对我还有什么怀疑吗?信里说的话,哪怕一点点?”他最后问。

猫用全身本能的习惯摇摇头,什么刀山火海都能看不见。然后他得到一个吻,从很轻到很深,爱惜的渴望的迫不及待的,身体不知不觉靠在墙上,闭上的眼也微微颤抖,捧着他脑袋的手就和被遗忘的记忆里一样,被拥抱涤荡过无数次的身体距离,此刻也渐渐在亲呢中晕染着不同,明明白白地互相在呼吸里诉说,是爱侣。

这大概会是个令人羡慕的吻。猫心里悄悄想着。刚刚进门的时候,过着常年清汤寡水生活的自己终于具象地见识到了公众人物的力量,可是……“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手掌抱住副部长的脖子问。

“怎么了?”听得对方有些紧张。

猫嘀咕:“就是,变成了一个大人物。”只得到一个淡淡的笑作回应。过于细细腻腻的触感重新卷起来,身前稳定的心跳和体温让猫的心塌缩成小小一团。他觉得好安全。他可以被握在这个人手里。

“我还要四天才能回家……”大人物抬起又湿又俊气的眼睛,如果眼前是一只真猫,可能已经被含进了嘴里。

“要我来看看你吗?”猫突然被感染了委屈。看得副部长也不知道先心疼自己还是别人。

“不要再走来了。有车会接。”网迅速就收了起来。

-

管家先生又收到一封更长的信,要求每天看着猫上下车,送他出门。要求整理很多物品——只不过这次信中物品风格大相径庭,简直是他知识盲区。

那是来自一套公寓的行李。包括一套大大小小的锅,稀奇古怪的药材和书,一些旧衣服,一些他有些眼熟的自家男主人的衣服,和男主人曾经找不到的胃药……属于初级傲罗训练的护具看起来好像也是他男主人的旧物。


十九.

这件护具事出有因,只不过是关于管家先生不知晓的,在搬进这座宅子之前的阿云嘎先生的曾经。

初级傲罗很多人住在一起,一幢距离工作地点很近的老房子,楼梯只有半人宽,里面倒是装置精美软乎。只不过作为稳定高收代表,他们在这里大多待不过半年。有一个人例外——过于忙碌的知名“傲罗之光”阿云嘎先生,工作近两年还是没精力给自己换一套房子。

某次交完稿之后,郑云龙拎着酒去敲门,踮着脚望猫眼里的模样。等门唰地拉开时,面前一张张年轻面孔都已不是他见过的脸,听闻他要见阿云嘎群散状大笑起来。“怎么回事儿?”郑姓哥哥拔高了调子,挤上楼梯走到最里面的9号门前咚咚两下,里面立刻传来缓慢起床的动静。

郑云龙在报纸上看到了任务完成的公示,就来碰碰运气,一听响声就安心下来。不过这扇门上贴得满满的纸片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写着地址的酒水单,情书,邀请函,印着口红的信,和写着“你的文章是我写的,来找我吧”的新闻剪报……门这时被拉开,难得睡意惺忪乱成一团的阿云嘎耷着眼角,“请问……”他看到门外的人陡然来了些精神,“你来了?”

猫正一页页翻着门上的精彩内容:“可以啊你阿云嘎。”

大名把人喊得登时清醒。他把门拉过去皱眉看起来,“很多不是我的。”拿出一页酒水单展示名字,的确不是他的。然后着急忙慌地唰唰两把撕干净:“他们应该是趁我不在的时候都贴到这里来了。”

郑云龙还在笑,笑他紧张,笑这些虚掷的爱意,笑他这样还能被弟弟们调侃。“你是不是睡了一天一夜了?”他算算报纸刊登的时间,觉得这人回来之后就没起来过。

“你怎么知道?”阿云嘎穿着短袖似乎格外温柔地望他,“噢。”自己摸了摸下巴上十分明显的青色,然后拽住门外咯咯笑的猫往房里拖,“你先进来。”

猫抓起主人的杯子倒掉冷茶,挥起加热的咒语烧起了水。阿云嘎把脸埋在毛巾里踱步出来,看起来想把自己快速整理干净:“前几天你不会也来过吧?我才刚回来……”

郑云龙笑眯眯地:“我当然是撞准了运气才来的啊。”房主人捂住的脸没掩盖住笑抖的肩。一定很累很累,猫心想。他也没揭穿对方还穿着工作服的衬里,手臂上绑着奔跑移动时固定魔杖的专业皮套,看就知道肯定是回家倒头就睡。

为了接连熬夜和昏头大睡过后的傲罗先生不猝死,最后酒也没喝成,双双去旧公寓煮粥喝。

算算没见面的时间,起码有两三月,算算下次见面更是遥遥无期,显得气氛就有些凄惨。郑云龙真诚地找着话题:“赚那么多钱为什么不换房子?你跟我说过的,想定下来,安安静静地。”一勺一勺地往嘴塞。阿云嘎思忖好久:“想啊。换成什么样呢?”

猫扁着嘴瞎编:“就是画册里那种房子。阳台很长,卧室很大,还能养什么小动物。”

他是想鼓励阿云嘎对他自己好一些,却没想到还能成了真,且成倍成倍地一砖一石成了真。后来乔迁宴会他没有去,之后那些被人万般臆想的社交活动他也没去,这座宅子被太多人当成一朝成龙的象征。而对他来说只是个历经风吹日晒的梦想,忽然茁壮成长的故事。他与这片太浓烈的繁华无关。他只希望里面的人就这样安安稳稳,做一棵不再流动的植株。

……

这段回忆已经有了一层雾气,嚼碎砂石就会品尝到无法言喻的甘甜。

郑云龙站在这座宅子门前眨着眼睛。既不确定脚下的地面是真的,也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真的。他好像是拥有了一位爱人,好像是他真的真的无数次梦想过又梦醒过的那一位。距离那封信已经过去了两天,每一天醒来世界都是崭新的。

-

“是的,下午两点之后不安排任何探访,我会在两点整去见副部长一次。想要递送物品或者书信的话就现在留在这儿吧。”小助理第三百遍回答道,顺手把眼前的问候卡片捋齐归进一个专门的盒子。他正坐在无处可去的鲜花丛里,被诸如会开口祝健康的木头鸟之类的安慰礼物包围,身前是若干如狼似虎想奔去病房的人物,而桌上整齐叠着两摞文件。这无疑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职业历练。

“请问这样的原因是?”“我们不明白。”不知道哪儿摸来的一对气派夫妇装得气定神闲,把别人都挡在身后。

因为你们该死的只是想趁机社交,而我领导有更重要的人要见。年轻人将这句话微笑着咽下。“是副部长亲自安排的。”然后目送他们一个个甩门走远。

距离两点还有十五分钟时,他拎着两个麻袋奔向了医院,并且不出意外地见到了熟悉的场面——过去两天都是如此。病床上设计为餐桌的可爱小木桌,成为了伏案工作的好场所,副部长握着笔低头坐在桌前,底下伸直的长腿看起来还挺文静。然而这姿势显然是为边上那位腾空间,一只大猫盘着腿,膝盖一会儿支起来,一会儿就压在别人大腿上,在看一册很小的单开本。这间房里多出来的午餐盒和水果碗都是他的手笔。

已经吃空了。小助理哆嗦着。这要么是他老板吃完的——这已经很惊人了——要么是他老板一口一口喂猫吃完的,他见证过不少这种快乐。

他打量了一番,问候道:“下午好。”

“好啊。”阿云嘎干脆地说,可抬头一看有些惊讶:“这么多吗?”郑云龙仰头笑了笑,跳下床去帮忙接过来。趁猫沉醉在拆袋和研究小礼物,小助理从怀里另掏出一页申请书递给他领导:“王队长写好了,他说当事人签好字,再批一下就行,好像这个负责人最后还是转给您了,然后……”他努力地挥着手解释,想表达对这任务的重视。不过阿云嘎打断了这段流程说明,“我明白。帮我谢谢他。你也做得很好,谢谢你。”接过申请书满意得很。

年轻人吁出一口气。他在关门离开之前,果然发现郑先生对那只木头鸟很感兴趣,在手心里摆弄着,爬回床上跪在阿云嘎身边给他看。房门懂事地轻轻一关。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小鸟愣头愣脑地喊个不停。郑云龙笑弯了眼,扶住身边那只肩膀:“你是受伤又不是……算了,祝你八十大寿快乐。”在阿云嘎忍笑的注视下继续哈哈个没完,终于被对方的手臂用力搂回去坐好。只能在纸页翻动的刷刷声里安静地拨弄木头鸟的脑袋,指尖点啊点。

“你能不能把袜子穿上?”副部长过分体恤民情。

“我觉得好热。”郑云龙想不通他目不斜视这么久,怎么还能注意到袜子,随即一只手伸来握了握他的脚,感受到满意的温度才收回。“好吧。”阿云嘎说完就接着翻起事故报告,没留心身边那股注视。

可能是连结的错。猫蜷起脚趾想了想。脚底那个直接的掌心触感留了好久,而他已经对这些寻常接触敏感了两天——自从那个时隔许久才重新回到嘴唇的吻之后,只要靠得太近就会很异样。室内恒定的暖意像个醺醺然的罩子,唯一会移动的另一位男士只微微动作,或垂眼或转头……一点点别的意图都没有。显得自己像一捆躁动的稻草,毛糙,不安,总想东倒西歪地接近对方。

猫开始反常地盯人,手距离那只略显诱人的胳膊也许只有半寸。

“我想跟你提一件事。”阿云嘎突然严肃恳切地说。郑云龙反射性地缩回手,被这要求般的口吻撞歪了神志。于是对方转头看到一张紧绷的,似有期待,还有些泛红的脸。

阿云嘎上下端详着,可能有些笑了:“你在想什么?”猫眼睛都忘了眨,飞快小幅摇头。

“这个失控者的案子,你愿意去作证吗?”语气认真,“作为专家证人,跟我一起去第一轮庭审。”

郑云龙立刻露出另一种期待:“可以吗?”他对此简直可以滔滔不绝。

“我们的确得把他们无法得到恰当治疗,才出去伤人的因果说清楚。”副部长摆出一张一张表格展示,“我现在已经有医生,有护士,内部研究员。还需要一个第三方、有相关学术贡献,对这些家族很了解,愿意保护他们,并且最重要的是参与了抓捕的专家证人。”最后才拿出刚才小助理贡献的那页,十分郑重。

说不清这句话里有多少令人振奋的元素。副部长马上得到了一位签上大名的新证人,压在这叠令他心安的表格最上面。

只不过郑云龙在他理纸页的时候睁大了眼睛:“不用跳过那一页的,我看到了。”宽慰似地说。果然男人的手顿了顿。

虽然这语气又大方又明亮,阿云嘎还是不打算把安娜那一页拿出来,“我只是都放在了一起。你不会接触到她的……客观来说真的需要她,作为家族代表……”

“嗯我明白。”特别理解地点点头。配合宽松暖和的衣服,裸露的双脚,细碎晃动的额前发就更温顺了。

阿云嘎抬起一边眉毛望了望,嘴唇一动又没说话。

大概别人也看不出他这隐约的委屈,大猫咬着嘴笑笑,跪过去温和地圈上手臂,把人家抱得一晃一晃。

“你不生气了是吧?”副部长特有的平铺直叙语调,极为真挚地钉下几个字:“我生气。”他感到背后乖巧的体温紧紧贴成一片,两手勾在颈间的力道轻轻,在用他最受用的方式唤醒着心疼。

“我还好,我就是……”郑云龙想说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不合时宜的事。这吞吐语气得到了对方的注意,这位英俊男士终于大幅度动了,终于近了,转过身还抬起头:“你想说什么?”猫低头望他,满心只有那高挺的鼻梁,和……扶在自己后腰的手。

“我有一个问题。”他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下犹豫着,“你最开始说过的完全结合,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懂。”副部长对此心情似乎很复杂:“你感觉到什么了?”他把人搂过来,可这居高临下的猫连这也禁不住,几乎一哆嗦。“我就感觉很奇怪。”大眼睛闪烁其词,“自从……反正就很奇怪。”

“难受吗?”

“不。就是……奇怪。”

阿云嘎总算明白过来,这两天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为何贴得这么近,告别的时候为何要留恋那么久。他想了想开口:“你先坐下来。”然后扔开文件,推开桌板,魔杖一敲柜子,所有窗帘应时缓缓紧闭,随后卷起了被遗忘许久的巨大的被子。

郑云龙呆呆地看着他极富计划的行动,先是室内变黑了,然后眼前就黑了,过于熟悉的手臂用过于陌生的方式抱着他倒进被子团里,连头都闷得严严实实。猫也许发出了一声呜咽。贴着他的腿的另一条腿火热修长,而他耳边那只支撑的手肘按塌了枕头。

“你别慌……”直到阿云嘎哄说这句,猫才意识到自己捂着眼睛,他把手从面前拨开,凝视黑暗中距离很近的另一双眼。阿云嘎干燥的手掌从下巴抚到他脑后,然后十分稳固地握住了脖颈。

世界好小,柔软狭窄的被子团,塞下两副高高的身体就几乎头碰头,眼对眼。

“感觉怎么样?”阿云嘎的嗓音此刻分外动听,压得低低。

猫用十个指头慢慢摸索着抱住身上人的后脑勺,“好黑好软,你好近。”换来一阵跟亲近的呼吸,也许对方的鼻尖在描摹着自己的脸。

“你告诉我,这些年什么时候你觉得浅层结合最波动,或者突然加强了?”世上大概没有更温柔又不容拒绝的审讯方式了,枕在他手上的脑袋动了动,乖巧地说:“就是一些……接触。”

“亲密接触。”

“嗯……”

“从两天前到现在也是这样对不对?”

“嗯……”

层层深入的结合盘剥着他的意志,催促着他走向终点,向别人交出一切。战士对此已不怀疑。他只能谨慎试探:“所以……某些感觉让你觉得该再往前走。”脑袋蹭着他的手点头。

“我总觉得关于结合的事情可能都没什么好影响。”阿云嘎不忍心提现在已经覆水难收的副作用。

郑云龙几乎能想象他扬着眼睛抿着嘴的样子,轻轻地判断道:“你不喜欢……”身上的人立刻动了动身体,“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云嘎急切地找寻措辞证明自己,又听到猫咕哝着:“会给你不必要的麻烦吗?”他简直不能想象这是一个被浅层结合伤害了许多年的人说的话。副部长揪住满溢心间的渴求开口:“不会。我想要。”不仅想要,还把这么明显的暗示蒙在了你头顶。

猫想说服他,感觉脸颊有些烫:“……那先试试看才知道啊。”也许你会喜欢。他没那个勇气说。额头立刻落下第一个吻,他屏息噤声地等待着,落到鼻子时已经红了耳朵,亲完脸颊之后进入了漫长的停顿,好像在折磨他的肺。“可以吗?……不会到最后,只是试一试。”阿云嘎像在说甜蜜的梦话。猫努力呼吸着:“可以……”等待了千百遍的触感终于重新降落,湿湿热热的舌头相接,唇瓣亲昵地变换角度,用力相互吮吸蚕食着空气和体温,肢体重量挤压了缝隙,敏感的不敏感的一寸寸都贴在一起。郑云龙后仰着头,在伴侣的手指和枕头间倍感被呵护,他想和被子融为一体,全身心裹住令人眷恋的另一具身体。

而阿云嘎的渴望显然比他表露出的多太多。他满身绷着忍耐再三后的克制,渐渐加大的力道仍像要把人揉碎,没轻重的牙开始啃脖子,手分开对方的双腿。青涩的不安顿时填满郑云龙的心脏,他柔顺地打开膝盖配合着,可另一只手摸向腰际时止不住浑身颤抖。这胆怯的信号立刻把狼惊醒了。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把脸埋在别人脖颈间,艰难地调整着呼吸,像迎着大风被扯住的一团船帆。

猫莫名觉得对方很难受,把那颗脑袋抱在臂间等他平复。副部长鲜有人知的细软发质手感倒是好极了。

阿云嘎好久才抬起脸揭开被子。安全私密的黑暗就此撕开,露出顶着乱糟糟头发的脸,犬科那种进攻与守护兼备的模样十分适合这张脸,“我有咬破哪里吗?”他开始检查身下的人有没有淤青和齿痕。郑云龙被解开衣扣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没有,什么都没有。”熟练地安抚着这颗心。“没有。”

副部长终于从亲密接触带来的波动里冷静下来。他拨开对方额前的头发,看到一双有些不确定的眼。

“就停了吗?”猫问。白床单和光明的环境都在渲染遗弃感。

阿云嘎被这话击倒了。他知道自己和郑云龙构筑的内心防御机制完全相反,一个常年对抗忍耐,一个常年包容随性。这是很容易催生迫害的特质。

“暂时。”他张开五指扣住对方不安的手,“这只是暂停。这里不够好……你也没准备好。”

郑云龙借力坐起来,润润的大眼睛随着头摆动打量。对这位刚刚盛大告白过、吻过自己的忠诚爱人还颇为小心翼翼,像一只不敢接近糖罐的猫。“所以你是喜欢的。”

副部长允许自己盯住郑云龙露出的一小排牙齿。像贝壳,是不需要咬开硬骨头的那种小动物,血管和心肠都很柔软。他对此毫无还手之力,并且必须提醒这只小动物:“喜欢。而且如果你知道我真实有多喜欢可能会害怕。”窗帘和桌子重新归位又办起了公。无论哪位同僚目睹这个过程都得赞同,该职业精神值得一个梅林勋章。

郑云龙也没去琢磨太多,缩在边上贴着别人继续看着书,这次膝盖和手收得规规矩矩。阿云嘎见他有些安静,思索片刻翻找出另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郑云龙读着上面的字,关于马戏团抓捕那天飞走的龙:“涉及魔法生物,苏威西绿龙-幼龙,出壳十一年,购于索克本动物园。已出逃。十一年?索克本……?”“索克本动物园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是魔法部直属机构,接受社会捐赠,也接受学生项目贡献,尤其是关于龙蛋、巨蜂巢这些安全的项目,对索克本贡献卓著。”阿云嘎平稳地背着书,仔细一看脸色却快乐得很。

“啊。”猫开心得一塌糊涂,“会不会?”“有可能——按照你的运气可能是九成九——是当时我们找到的那颗。”阿云嘎勾着嘴角,“反正它现在也自由了。”

“没关系,不管是不是那颗,它是很可爱的龙。脚发育得很好,展翅比例也很好,还很温顺。”郑云龙又陷入了回忆,“真的太可爱了。”

副部长不知道在笑什么,瞥了一眼他陶醉得亮晶晶的样子,认可道:“嗯。”

最后一天的禁足生涯不得已分开度过,专业证人十分敬业地要求在家备课,并且拒绝协助。“总得让我准备一下,也不能给你看啊。虽然巫师界这些奇怪条例我学得不好,最基本的还是懂。”郑云龙努力地推开副部长,把这样幼稚的道理扔在“制度本人”阿云嘎先生面前。副部长用毕生职业修养吞下千条律,咽下万句话,捏了捏鼻子说好。

于是首日庭审的早晨,他站在了一间庞大的灰白色封闭电梯里,和其他数位医师护士待在一起,他们每个人身边都站着一位抱着写字板的引导员,各自保持冷漠的距离。底层往上升的道路就精彩多了,当年轻傲罗们一迈进来就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他们看到郑云龙都好奇得很却不敢靠近,而再次开门时,队长们悠悠地迈了进来,气氛陡然异常滑稽。

刘前辈眯着眼看了两遍——在郑姓徒儿和王晰先生之间,好像十分犹豫该不该走进去。郑云龙低头忍着笑,遭到了引导员的严肃凝视。副部长最后到了,跟着一位引导员和两位书记员,较为沉静地踏进已然很拥挤的电梯,他抬眼看向人群最末的穿着黑衣的郑云龙:整洁,端正,眼睛睁得文文气气,占据了最角落的空间。他的心在软软地叹息。领导一来大家交谈的声音陡然轻了些。漫长的升坡终于徐徐开始。阿云嘎忍不住向后瞥了一眼,郑云龙反射性地错开了眼神。电梯里调开的其余几道目光相当微妙。在拿捏过紧张后,猫又把头抬起来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后背——这次一下就撞进了对方明亮的视线,可靠极了,稳定极了——他觉得自己的双眼在脸红。

真正迈进大厅之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在场有七十多位魔法部陪审团,而他们对许多世界的困苦仍一无所知。受到召唤时,郑云龙坦荡地站在厅前接受检查。安保示意:“请缴械进场。”“我没有魔杖。”他礼貌地解释,经历了几个试验咒语才得到对方的信任,真正站到了厅中央。

副部长的眼神简直没有移过半分,像关心像骄傲,还有从未掩饰过的爱。猫看了看他,觉得自己有机会得向“大人物”表示感谢,关于边缘魔法家族的生活他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并且已经等待了许久许久。


二十.

“你最近出现的时间变多了。”副部长客观地评价道。王队长也很客观地回应:“孩子开学了,轻松。”简单两句把周围毛头小伙子震得不轻,仿佛没有人知道晰哥的神秘家庭和神秘爱人。阿云嘎忍不住又灌了一口茶,“怎么连你自己下属都不知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吗?”王先生反唇快如刀,“今天早上出个庭我看你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当天的下午场属于傲罗内部人员,没有猫的副部长归心似箭,但这不妨碍他此刻跟人拌嘴。“有吗?”已婚男士用你太年轻的眼神摇头不语:“你别被冲昏头了。”这时刘前辈端着汤施施然走过,一言未发,只是瞧了瞧。阿云嘎一见他就想起那个记忆瓶,感觉无数个痛苦的不眠之夜在向他回望。提醒他把眼前的日子一秒掰成几秒过,把猫扔进快乐的细沙城堡永不出门。

他甚至觉得冷茶下肚又在勾引胃疼。

但现在是没有资格犯胃病的。天天有人做饭的日子犯胃病会害猫伤心。副部长把凉飕飕的杯子留在了桌上。他心里有两件要事,一是今晚会早点回家,二是“得而复失”这个词会从辞典里被开除。

-

郑云龙已经几天没睡好了,一半因为幸福的雀跃,一半因为种种缘由的熬夜。他在被困进猫之前就欠下好多文章债,赶不上新刊又要再等三月,算来算去焦虑不安,好像被密密麻麻的小字儿追着赶。庭审之后空闲的下午,突然被绵绵不绝的困倦压垮,在自己近日最钟爱占据的位置上沉沉睡去。他隐隐记得今天还要一件重要的事情。

一件想起来就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艳丽的黄昏渐缓,男主人终于迈进了家门,距离他上一次在自己的地板上切切实实摸到那只猫已经过去了七天。但那不太柔弱的、高大的小动物好像还没把这儿当家,卧室干干净净无人气,所有生活痕迹都在书房里。陶瓷杯,一些认真扎好小袋的茶叶,两条毯子——还是他让管家放的,以及非常凌乱的书和纸页,没有拿出去的饭碗。而人躺在书房的皮沙发上,脚露在外面,蹭着滑溜溜的皮面。男主人又想叹气了。

郑云龙想起来了,他翻了个不安的身,今天是阿云嘎该回来的日子……即将跟他住在一起——真的在一起——这件事听上去很是奇妙。他睡眼微启,准备用最倦怠的方式迎接失落的傍晚,但沙发边上多了什么。趴着、很大、毛绒绒的。

“……你吗?你回来了?”圆圆的眼睛放大了,随着狼起身甩尾的动作支起身体,“你回来了。”热情如犬的英俊大狼闻言就扑过来,敏捷地占据着高处开始蹭他,脚掌精准地留在身体边缘,尖爪子划得沙发狼狈不堪,却没有踩到一根头发丝。郑云龙笑着迎接,感觉一团巨大的危险的毛球正在撒娇,无法用抱猫的办法控制。“痒!”喉咙挤出短促的叫喊,狼那有光泽的毛发还是很硬,把他的脖子抵得又痒又喘不过气,自己的身体还动不了只能承受到处乱舔的舌头。

上一次见到狼的记忆实在是惊险揪心难过得要命。这样健康活泼真的很好。猫侧过脸由他呼噜口水,白白的颈肩毫无防备地对着前牙,“这么开心吗?”那颗漂亮的野兽头颅捧都捧不住,简直要把人拱下沙发,啃个精光。

“为什么呀?你不跟我说说话吗?”郑云龙都快痒出眼泪了,好像在经历一场无法对抗的搏斗,被过于激动的猎手剥夺了招式。“阿云嘎?阿云嘎!”狼终于停下,用头摩挲着对方的腹部,粗而沉稳的鼻息沿着他的胸膛和脖子上移,像极了摁着他嗅的阿云嘎,就像……

猫的手肘挪了挪,凝视着那双深邃的兽瞳,奇特的感觉一点点爬上脊梁。他缓缓坐起身来将脸靠近对方,温热的皮肤贴住那锋利的下颌骨,然后小心地吻了吻,野兽喉咙里顿时滚动着喘息。人终于懂了。接连的啄吻落下来,像一阵柔意弥漫的风,“是这样吗?”细白的手指抚摸着狼的脖颈,哄宠物般轻轻吻他。猫自己也幸福极了,圈住对方的动作近乎一个拥抱。

然而那双牙开始咬他的衣角,一边小心不踩到他的腿,一边拽着睡衣。“你要我去哪儿?”郑云龙想站起来,又被拦住。这下狼换成了用头蹭腰。猫的双眼无措地闪动数下,然后顺着他的动作捏起了自己的衣角,在一双期待的布满晶光的眼睛注视下,一点点卷上来露出身体,一点点露在空气中。接下来他立刻失去了神智,好烫好粗糙的舌头舔弄着自己的胸口,像品尝一块生肉般戏弄脆弱的乳尖,瞬间卷起的疼和麻痒让受虐的躯体抱住了狼,“啊……”郑云龙求救般弓着背,重重起伏的呼吸却把最疼的顶端往利齿上送。狼用恰好的力道把他重新压倒在沙发上,拱动一团白棉花似的,从好听的嗓子里逼出啜泣的声音。

郑云龙已经明白了,并且毫无逃离的打算,他想到此前阿云嘎克制的姿态,只能尽量放松着身体安抚对方:“你慢一点……慢一点,我在。”可接下来陡然来到腿间的触感让他又紧绷起来。那双牙齿咬着裤腿略略示意着,猫顺从地伸直双腿,由他半粗鲁半耐心地试着脱,最后还是自己起身曲着膝盖踢掉了睡裤,又缓缓地勾下最后一层衣物。他好像在裸露的情况下失去了所有身份,只是一具修长、无遮掩的躯体,毫无防备地等待着最后结合的到来。

一声不安的闷哼昭示着承受者的紧张,他感受到灵活的舌头开始侵略身体内部,陌生又热切地往里摸索,自己的膝盖不自觉就抬了起来,随着一下一下深入的动作颤动。“阿云嘎……阿云嘎,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猫开始喊起来,他的手臂好空,腰好冷,只剩下一个渐渐松软的穴口,把古怪的快感送到全身并送到泪珠里。“阿云嘎……”他都没有胆量去摸下身正兴致勃勃的狼,只是期待又痛苦地喊着名字,把腿张得很开,怀着湿润的心情呼唤着自己想念的怀抱。然而狼看起来有准备极了,必须把他的身体打开才罢休。在他被下体阵阵刺激真的弄哭之前,那个怀抱终于降临了,高大匀称的肉体覆住了自己空荡荡的上身。“呜……”猫紧闭的眼里淌出泪,被发丝凌乱的阿云嘎夺走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吻。温柔结实细细密密的吻。他的双手还安慰地抚摸着猫的耳边发,一点点捋平刚才的慌乱。

“我好想你。”副部长好像已经忘了早晨,盯着猫微张的眼睛,抹掉他脸上的水痕:“今天下午特别想你。”短暂地吮吸着嘴唇,“好不好?就今天好不好?”“好……我一直都会说好。”郑云龙支吾未言的想念却被吞进了吻里,在欲望腾升间气息已经乱得可怜。阿云嘎不忍似地,把郑云龙乖乖卷起的衣服放了下来,可被舔得又肿又湿的乳首顶起小尖,又引他隔着布料逗弄。猫只能泄出细弱的呻吟,张开手臂抱住那个安全的后肩,忍着疼把身体送上去给他,挺着心口任人采撷,腿间已经聚集了无法疏解的泥泞,然后眼前的世界又倾斜成了平躺的模样。副部长还穿着正儿八经的套装和皮鞋,先一件一件抖落外套,再用薄薄的衬衫压住了棉麻睡衣,在郑云龙分开的腿间把他一截一截脖子和手臂的质感都收进唇里,毫不自知他的裤子正摩擦着已经饱经蘸润的穴口,上上下下的折磨着爱人。

郑云龙流着莫名的泪水,用小腿和脚踝磨蹭对方。

狼心疼了。他手上摸到一片腻滑的体液,来自最隐秘的入口,而这副予取予求的肉体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不防备。他按捺着纠缠的心尖低声说:“我说过我喜欢,我想要……对不对。”对方泪眼汪汪地点点头。“你也可以拒绝,现在立刻。”阿云嘎说得好吃力,而他得到了猫信任的注视,和微微的摇头。

简直像一场赦免。阿云嘎感恩地吸取着空气。“我们去卧室。”他想要更洁白的床更安全的房门,可那只小动物凑过来,带着红红的眼眶和认真的期许说:“就在这儿……”这句话点燃了一切。

郑云龙像被抛进了云端,不知道对方怎么脱的衣服和裤子,他的手摸着冰凉的皮面,而粗大火热的性器缓慢推进了自己的身体,随着性器主人的试探而拓进。猫的声音不断拔高腰不断地拧动,每一寸侵犯都带着微弱地挣扎,却被按得很紧,不断收缩的壁肉只能像努力吞着什么利器,毫无反抗地把它含到了底。这时耳畔的安慰才传进脑海,“别怕……”然后数记重重的的抽插强迫他适应,十分坚定,让承受者痛到了心窝里,痛得蜷缩起来。“嗯,嗯……”猫虚弱地去抱对方,身体被过于生动的勃起钉住不断耸动,好硬好烫,顶弄得他眼前发白,只能一遍遍继续呼喊着爱人的名字。他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接受这一刻,又好像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儿来,总之耳红眼跳,又幸福又疼,胯骨被扣在强势且炙热的快感上摩擦着,渐渐抽动出动情的水声;连带着前端也高昂起来,蹭着别人的下腹。

“阿云……啊!”郑云龙勾着那线条美好的脖子,努力睁开泪湿的眼睛接住吻,然后被抱了起来,坐在对方大腿上。突然身体里的性器又撑开了一片新感官,不断触碰到从未有人进入过的深处。他被震碎了,被深沉持久的欲望顶弄得不知南北,胸前被啃咬的痕迹蔓延开小片鲜红,心口的颤抖传到了腰处。

一团柔软,阿云嘎沉醉了。他觉得温暖的血管、骨骼和爱把自己包围,无尽的渴求在他心上揉捏,温柔和残酷交错主宰着神智,引诱他继续向里面索取。他的喘气声倚在郑云龙的颈间,下身被裹在细嫩紧致的热肉里,像在攫取一片心血做的蕊。也许他离失控只有一线之隔。可那被他操弄的人哭得好厉害,声声喊着他的名字。主宰者终于放慢了速度缓缓抽动,享受着猫夹杂愉悦的呻吟,提醒着他对方有多依恋自己,在本就灭顶的幸福上继续浇注灌溉。

郑云龙低头捧着阿云嘎的脸,在蒸腾的渴慕里感受着结合的意义,他好湿好软的骨头就要融化在对方身上,每一次被挺进想都叫出声。后来他被一件外套裹着走了几步路,头晕目眩地砸进另一张大床里,被无休止的快乐一次次戳中心脏,腿勾着对方的腰往自己身体上压,纠缠的十指抓皱了床单,挠乱了阿云嘎的头发。阿云嘎好像还有许多令人动情的话,可他听不清,只觉得许多爱意声音涌入脑海,疲惫和快乐都攀上了高峰,随后失去了意识。

这座宅子里第一次氤氲着令人心折的亲密。


二十一.

这天苏醒的过程很艰辛。身体像被抛弃在遥远的海岸边,被灌满水的沉重沙子埋进深处,幸福地经受着一阵一阵浪花涤荡。宁静而疲惫,什么都不需要思考。郑云龙被短促的心悸掠得一抖,才吸着气睁开眼睛。然后实实在在的怀抱将他接入现实——怪不得梦里空气如此稀薄——他正被一条熟悉的手臂抱着后肩,在另一条纹丝不动的手臂上枕着脑袋,整个人的呼吸都被局限在紧紧的距离里,半点也不给人动似的。态度就跟昨夜一样明显,一分一毫都要较真,一分一毫都要给他,副部长先生才能安心快乐。

其实过分快乐了。他们俩都是如此。

昨天怎么结束的自己没有任何记忆,现在这身清爽衣服也不知什么时候换的。猫无声地烫了脸,轻轻伸手爬上别人的胸,想推开,才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身体简直是一把被吸了髓的碎骨头。“醒醒?”他渴极了,再不起床去喝水可能就要晕过去,可是阿云嘎餍足平和的眉头毫无改变。

这样的睡意好难得。郑云龙不忍心了。他只能眼巴巴地、干巴巴地望着,努力把自己缩得不打扰人一些。阿云嘎不知道在梦些什么,热热的呼吸往下挪动,然后用额头抵住了郑云龙的头顶。昨晚吻了一遍又一遍,在晨光里这样交错呼吸还是有些太近了……猫往后撇,而那脑袋又黏过来,连带着手脚细微的挣扎也被用力镇压。真霸道。猫腹诽。这会不会是结合的后果。

在无意识地侵占小动物领地的阿云嘎仍在沉睡,被流淌周身的安宁围绕着,就像把最初那个的吻奇妙的乐趣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毛孔都在汲取着宁静。过了许久,他隐隐感到一只很不情愿的手在他心口拍啊拍,又摸到脖子拍啊拍,又摸到他搂人的手上掰啊掰,不敢用力可十分希望得到注意……阿云嘎闭眼笑着:“你在干什么?”

这句话好像让猫开心坏了,整副身体都在对方手臂间绷紧,“醒一醒好不好?”见阿云嘎继续贴过来又连忙说:“是我吵醒你的吗?我太渴了……”恳切的声音引起了副部长的注意。“噢。”他终于对抗本心睁开了眼,从床铺上坐起身揉揉眼:“我去拿水。”眼看着重获自由的猫试图爬起来,又吃力地蜷起来歇着,阿云嘎忍不住搓动那颗脑袋的黑发:“再睡一会儿吧。”

“感觉很晚了。”郑云龙转头去看窗,可回头时阿云嘎的鼻子又凑过来,舍不得走似的贴着自己的耳鬓。“那你也不用起来。”副部长发话了。

无业游民用脱力的手抱住大人物的头,笑着说:“那你也别起,不去上班,今天魔法部歇业,行吗?”换来阿云嘎忍笑的神情。猫感到这只狼被疏解了,被滤清了,成了又暖又饱和的一团面,单是自己的手就能引他动作。阿云嘎追逐着一只手腕连吮带咬,把它压在枕头上弄得湿湿热热发着红:“我的确不想起来。”可能下一秒就要寻找新的啃食部位。猫弯弯的眼睛盯住他:“你怎么回事?”都不像他了。阿云嘎用直白眷恋的目光回敬,从高到低扫视着对方的脸,然后把小小的耳垂又含进了嘴里,手摸着腰往怀里摁。“太痒了,啊!”郑云龙边笑边躲,欲逃离这颗犬科的头:“别,别。我牵到哪儿都疼,嗓子也疼……”小心地收声。

“因为又哭又喊,还瞎说了很多话。”阿云嘎真像只吃饱喝足的大狗,懒懒地松开牙齿把头往主人身上拱,可这话说得主人背都弓起来。“啊?”猫茫然。“嗯。”阿云嘎重新看向他,笃定又怜惜地嗯了一声,“特别可爱,一声比一声高……”“停。”猫急了。这是在用什么客观的语气讲可怕的话。阿云嘎好好好地连声应着,没再刺激对方。

英俊男主人走在自家宅子里抬着胳膊松筋骨,寻找着一只最完美的喂猫水杯,然而客厅里的景象让他凝固在原地。客厅里人人还不少,有那组正经八百的公关团队,有数位穿衣考究的陌生人,还有一位等待得有些焦心的小助理,一见人就蹦起来问好:“先生!”副部长望向他,突然皱眉想到了工作计划。

“先生!跟您说过的,团队要求做一些麻瓜形象研究,开始着手准备您出行的衣服,这在办公室不合适所以约到了家里,您记得吗?”年轻人吧啦吧啦开始背诵原定日程,并解释这几位陌生人是顾问,他们按照计划八点到住所,现在已经喝着茶等待了两小时。在他继续赞美自己的茶叶品味之前,阿云嘎用难得的恍惚神情回忆着:“好像是这样没错。”他和一众较为紧张的工作人员握了握手,冷静地指示着:“请再稍等一会儿。”还有一项未完成的重大任务在房间里等他。

可他刚一回身,就看到那个“任务”怯怯地站在转角,显然是跟着他出门来的不知情恋人。郑云龙呆呆地立着,薄睡衣笼着的薄身体,很难和对面那么多全副武装的商务人士对峙。副部长并不打算让他在此时此地被吓得逃跑回避——这宅子的所有房间都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你过来。”又哑又柔的嗓音喊他,“没关系,过来。”

一众工作人员立刻向这位登报绯闻男主角投去隆重的注目礼,看他走到副部长身边,贴进手臂揽腰的距离,然后被递上了一杯水。

郑云龙捧着杯子仰头喝得咕咚咕咚,喝干净了又把空杯塞进副部长手里,顿时又舒服又湿润,喉咙里滚出莫名好听的叹息。“这是在干嘛呢?”他又往阿云嘎边上挪了挪,把自己藏起来一些。

“一个不正式的会,关于麻瓜的,你陪我一起听?”阿云嘎对这距离满意极了。保持这个距离好像昨夜的快乐就不会停止。郑云龙点点头,披上小助理突然递来的外套坐下来。

“我记得那个活动是两个月之后?”阿云嘎站在地上张开双手,被两位顾问的皮尺量了一圈又一圈,“需要这么早开始准备衣服吗?”“您难以想象六十天内我们要做的准备有多少。”公关组那位年长夫人睿智地摊摊手,然后把一本厚重的、贴着不少额外备注纸条的笔记本砸在了桌上,“这是前几任出行时遇到的麻烦,我们做成了‘常见问题指导手册’,他们跟您一样不太接触麻瓜所以这本书应该会有点帮助。”

猫在背后笑,阿云嘎听到了。

“我接触过。次数也不少。”他抬起眉毛。

“当时您的身份并不是副部长。”她微笑着。阿云嘎屈服了,用看案卷的精神盯向那本手册:“好,我会看的。”然后被一个冰冷礼貌的声音要求:“手臂伸直。”他只能挺胸伸直。往后面悄悄瞥了眼,郑云龙捂着嘴乐不可支地欣赏着“副部长任人摆布的晨间大秀”。阿云嘎暗笑着咬了咬牙。

“请问您需要解说吗?基于前几任出现过对‘电视’‘屏幕’等词语出现恐慌的现象,我们现在安排了心理辅导解说员,可以陪您学习这份材料。”女士关心地问。

阿云嘎顿时对前几任老头作出的努力深表敬意。“不用。我见过很多这类东西。”他轻松地说,“而且也有麻瓜生活背景的人可以陪我学。”他用一种锁定的眼神包裹着猫的身影。郑云龙也并没有拒绝。

“那自然很好。”女士若有深思地停顿着,“我们有带来一些成品衣服,您想现在试试吗?”阿云嘎望向后面急待大显身手的三位提箱男子,其中一位已经在手臂间挂着西装领带和长裤,似乎准备就地把他扒光了换上。

“我……待会儿自己试吧。”他开口。然后那三个箱子被端庄地留在了地上,伴随着三双对肉体极为精准的眼睛的疯狂扫视。“会很好看的,先生,把你的腿和腰都恰好地包起来。”“还有肩膀。”“还有屁股。”“看您喜欢哪一套,我们再按照今天收集的尺寸重新做。”“您是近年最帅气的领导客户。”“一点也没错。”……

阿云嘎无语地点点头,示意他们停下。

这个浩浩荡荡的团队看起来有组织有纪律,在经历了一大通折腾后又留下一本《服装选择指导》,各位专家顾问们才心满意足地撤离现场。小助理麻溜地把人送走,赶紧回来想收拾地上的箱子,“放哪里好呢,先生?”郑云龙兴趣盎然地蹲下来阻止他,“我来吧。”他逐个打开,被里面五花八门的礼服和套装逗得咯咯不停,抽出一件华丽的暗红色西服,又抽出一件优雅的海军蓝……可能这位副部长真的让他们的灵感如泉涌。

“如果您对刚才做衣服的团队不满意,也可以提出来换人,公关组私下告诉我的。”小助理汇报道。

“没有不满意。就是。”阿云嘎摸索着措辞,“感觉他们很,直接。”所有话题都围绕着“身体”向奇怪的方向狂奔,对他们自己的性向也毫无遮掩。没想到年轻人火速地理解了这份委婉,“因为您今天身上有很多暗示。”他用平生最大的胆量端详着领导。

阿云嘎眯着眼,顺着对方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喉结,酸疼的一小片,大概又红又深。他的回忆一下被拉进了昨晚最热烈的某个部分。猫再怎么被折腾都没有叫停,受不了的时候喊都喊不出声,只会衔着自己的脖子求饶似地咬,软软的舌头和细细的牙,一点也无法弥补被侵入的痛。他心里酸疼的满足感又膨胀起来。

“噢。”副部长了然状不作评价。他瞥了瞥不远处郑云龙身上的外套——很大很厚领子很高,挡住了所有痕迹——又打量起身边年轻人略显成长的脸。“是你给他的衣服吗?”他问。小助理虔诚地点头。

如果今年收到小助理的加薪申请一定会批准。副部长声色不露地眨眨眼:“谢谢。”他嘱托对方把重要日程搬到家里来,显然不打算带着这截脖子去坐班。年轻人飞快地奔走离开。

“真的不去上班了?”坐在地上的猫对滥用职权表示震惊。副部长弯腰亲了亲对方的额头,“你不是还得指导我的麻瓜之旅吗?你跟我去吗?”

“我……”郑云龙把推脱的字咽下去,“我要去吗?”

“你不愿意跟我去吗?”比学生时代邀请舞伴还诚恳。

“那去吧。”糯糯的声音不反抗。

于是副部长走去把刚才那堆可怕的学习材料拿起来,放到地毯上,随意得像野炊一样坐到郑云龙身边,离开远半寸仿佛就不识字。

他好像平时也不这样。猫瞄了一眼,边上移,可没一会儿两人的距离又一样了。那两本麻瓜指南充满了对现代审美的误解和挪用,但预算又很金贵富裕,每一页都看得人压力倍增。

“其实我对那么正式的麻瓜衣服不太懂的……”郑云龙诚实地说,“你以前穿过的我的那些衣服,都是很普通的,是年轻小孩儿穿的。”

阿云嘎仔细想了想:“什么时候来着?”他突然为自己的记忆力担忧,为未来许多节日担忧,考虑着该不该培养小助理多一项“家庭关系重大事件日期簿”功能。

可猫真是很好养,不挑不拣不作闹。猫笑哈哈地帮他回忆:“就是变鸽子那个时候,关禁闭。”

-

六年级的结尾又开始了新一轮考试恫吓,携带着职业规划、恋情危机、毕业焦虑、脱处压力,重重刺激着准成年人们脆弱的神经和皮脂的分泌。当毕业生们尘埃落定发配各地,所有人都开始猜测明年的一年级里有没有名门望族,明年的七年级里有没有人要跳下塔楼。不过某些同学的娱乐方式有所不同。

在期末复习的时候,教授和学生的时间都显著倾斜向魔咒和魔药,大部分人醉心钻研无声咒的考试,试图不发出声音做到物体移动。这就让对此擅长的阿云嘎有些无趣。他在寥寥数节课走神之后发明了一个新咒语。

郑云龙突然在图书馆里接到一只鸽子——圆滚滚的咕咕叫的鸽子,油亮的皮毛下支着细腿,绑着一条长长的足以写百字的纸条:是不是比纸飞机强多了?

熟悉的字体,熟悉的“我没有在挑衅你我很认真”的语气。作为豪华传纸条设备,这只鸽子显然是比一次性纸飞机强不少。郑云龙哈地一声,笑着往下写:“这是,什么,新,花样?”

不一会儿它无声地穿过图书馆死寂的气氛,又飞了回来:“变鸽子的咒语,它可以存活大概半小时。但施展的时候需要一些空间,下午占卜课给你看。”

占卜课是门放肆的课,大家插科打诨挤成一团,摊开书就再也不理会课堂进度。阿云嘎尝试完鸽子的咒语就谨慎地把它放出了门,而在郑云龙的怂恿下,一位同级生也冒冒失失学着来了一次。结果瞬间有五六只不同的小鸟乱窜飞出,撞得各种器具盆砸杯碎,在一颗水晶球滴溜溜地滚到地毯中央时,教授终于忍不住指控:“是谁?”

诚实负责的阿云嘎刷地起立。看得老师也一惊,“你会搞出这么失控的咒语吗?”郑云龙看那位同级生纠结震惊的模样,端着表情仗义地站起来:“……是我学他的学错了。我变的。”他顿时收到了室友莫名的注视。

于是两人齐齐得到了入学以来第一次禁闭惩罚。期末时间不宜浪费,于是安排在下学期开始前的七天,他们必须提前到校清洁旧书书架,不能使用魔杖,不能偷工减料。

“也不是很惨对不对……”下课路上,郑云龙眨着眼睛评价道:“提前到校还有专车接。”阿云嘎好像也并不太在意,他的假期从来都无所事事。于是那个漫长炙热的假期被缩短了一周,一双受罚的室友率先迈进了最高年级的队列。

这是阿云嘎头一次见到麻瓜打扮的郑云龙。宽宽的长袖把肩膀衬得笔直,合身的长裤覆在长腿上,把小腿比例极佳的骨骼和大腿的线条裹得紧紧的,头发变短了,耳畔的空气清清净净,连从袖口露出的十个指头都青葱鲜嫩极了。“体力活就要穿这种衣服啊。”他从箱子里扯出另一套,想把阿云嘎往里塞,可倔强的巫师拒绝了。

“感觉……什么都看得到。”阿云嘎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两遍。

郑姓小孩顺着他的眼神也扫了一遍,“你说腿吗?没有露嘛。这叫牛仔裤,麻瓜都穿啊。你把袍子脱了不也这样吗?”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可拗不过劲儿的室友还是摇头,像见了一条到大腿根的迷你裙。麻瓜男孩只能作罢。

他们被分配的完全是两个楼层的清洁任务,连楼梯都不是同一道,必须在小路上分叉后独自前往。阿云嘎问了两遍:“你能找到路回来吗?”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只能抱着忐忑的心情推门走进自己的区域,仔细打量起书架分布和积灰的情况,走来走去观察了许久。

看这个模样,按照禁闭的规则,如果动用咒语偷懒大概会遭到极度混乱的报复,就像……头顶猛地传来书砰砰砸地的声音,吓得他反射地一缩脖子——就像这样的报复。

阿云嘎万万没想到这个鸽子咒语如此不辱使命,在把他们俩投进禁闭之后,又成了禁闭期的通讯工具。不一会儿,胖鸽子落在他这层的窗台上,带来一张字迹很淡很乱的纸条:不要试着用清洁或者整理咒语了,书会漫天乱飞,我被砸到了,好疼。又,别的咒语是可以的,显而易见。

这几行委屈的字看得阿云嘎直想笑。当然不可以了。他找来公共区域的笔回复道:如果它肿起来的话,你需要一些治疗的咒语。

还没来得及把它放回去,第二只胖鸽子又钻到他眼前:我开始了,我们早点去吃午饭吧。

事实证明麻瓜衣服的确在这时候有优势。没有袍子和衣角,没有拖累的皮鞋,经过半天劳动后的郑云龙没有在衣服上留下斑斑灰迹。第二天巫师男孩迟疑地接受了室友的牛仔裤,尺码刚好。

“你在家就一直穿这样的衣服吗?”阿云嘎坐在床上捋平裤腿,似乎在讲一件很出格的事情。郑云龙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得到了对方一个复杂、向往又很忧虑的眼神。

阿云嘎许久才从对麻瓜生活的狂野想象中缓过神来,接受了郑云龙会穿紧身裤——天天都穿包着腿的紧身裤的事实。他突然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鸽子咒?”

“就……这么学会了。”和小动物十分亲近的小朋友说道,仿佛是另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说完就奔向要打扫的楼层,轻快地钻进了一道门。阿云嘎在他身后望了望,来不及说明学习别人粗糙自创的咒语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

副部长在自家的地板上提起膝盖出了神。

“说起变鸽子,你的魔杖……”他看向身边人,“我突然有一些想法。”猫嗯了一声,体贴地没有表示出什么期待。

“它是被物理性破坏的,内芯收到了损伤,但没有被击败,你作为它的主人也没有被精神上摧毁,所以理论上是修得好的。”阿云嘎颇为认真地思索着。猫又嗯了一声,“因为是我……自己踩断的。”不好意思地垂着头,“就是为了瞒着别人我的情况然后踩断了。所以也是自找的,没关系。”

这个“别人”大概也没有别人了。副部长心知肚明地叹着气。他的心整个早晨都黏在郑云龙身上,现在更是格外、格外想把他抱进怀里。

以前丝毫不炫耀自己创造性的天赋,现在也没有放弃任何东西,不卑不亢地使用手上余下的力气,在一点点微薄的物质土壤里生根发芽,庇护着前进的信念,庇护着别人。

还庇护着一些小花。阿云嘎想把这份可贵的天真攥在手里。

他的家族常年与世隔绝,也并没有规律性购买魔杖甚至接受教育的条件,所以在操控魔法和魔法器具上有一些奇异的法门——如果这是一项流入血缘的传承的话,让你们的儿子修好这支魔杖吧。阿云嘎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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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5

本帖最后由 几何附加题 于 2020-9-12 12:14 编辑

二十二.

小助理没多久就带着文件回来了。

“滥用职权”这个申明需要一些修正。郑云龙在看到他手上新装订的文件册子之后,心里默默想着。这是一份极其系统的调查研究和策略输出,厚厚的部头上面随意地落着阿云嘎的大字:新政。

新政的需求其实很简单。副部长解释起来。这是他住院的时候就有的想法,案子风头正盛,可以借此机会改变圣芒戈医院的用药限制,向“危险族群”和“未知生物”敞开大门,保护他们,也保护多数人,成为公共安全的双向保险。这需要一系列学术规范、执行策略和从业人员相应的保障,郑云龙能为其中一部分做些贡献。

“所以我想先拿给你看看。”阿云嘎把他从地上拉到椅子上。

好厉害。猫翻动后面附着的所有文件,感慨地心想。他几乎天天都跟阿云嘎待在一起,每一页都见过,但这样的成果结合起来还是很了不起。

“嗯,我试一下。”小猫谦虚地说。实际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提起了笔。

多投入。阿云嘎心里笑着。饭也不急着做了,吃也不催着吃了,全神贯注地在他的手稿上添着一行行小字。这一天过得简直飞快。

然而在副部长的《家庭关系重大事件日期簿》正式出炉之前,他面临着一个未曾想到的家庭新问题。好不容易盼到了晚餐,盼到了黄昏,几乎就要盼到能开口说睡觉的天黑了,他看到猫犹犹豫豫地站在房门口踱了两步,两只细细的脚脖子支在棉拖鞋上,像徘徊的羊蹄。

惯于独自生活的郑云龙既不适应太大太空的房间,也不适应跟人一起睡,想去一个“床能靠着墙”的地方自己住。

“你觉得那样更安全。”房主人听明白了。想到那间陪伴猫多年的公寓卧室,多么小而温情,布满了主人生活的细节,好像眼下反差的确太大。他把有些退缩的猫拉近身边摸了摸脸:“这层最里面那间好不好?你见过的,小一些简单一些,也离我很近。”大眼睛莫名有些内疚地看向他。

阿云嘎从鼻子带出轻轻的笑:“你又在想什么?”“你不喜欢我走远对不对?”郑云龙细心极了,“从昨天……开始。”

的确不喜欢,按照结合后的荷尔蒙水平,甚至你离开我三步远都应该是违法的。副部长郑重地说:“没有。你好好睡。”

笑了,猫亮晶晶的牙勾出来一小片快乐的白,整张缺乏肉感的脸看起来软乎乎。阿云嘎满足得要命:“明天我们接着说那个事,好好再想想。就快成型了。”而这份体贴换来了过于豪华的回报:郑云龙主动凑上来亲了亲他的脸颊。在男主人后悔并把他拖进自己卧室之前,猫溜进了小房间。

第二天养猫人起得更早,他像勘察什么精密现场似的无声推开一条门缝,捕捉到了床上昏睡的郑云龙:侧着身子躺得很不规矩,头还有一厘米就要掉下床,指尖离笔很近,像是写着写着不小心就闭上眼了。可爱得过分。但如果现在进去吵醒他,会破坏这间小房间里完整的安全感,副部长悄悄地合上门,把他精心呵护的小动物留在了里面。

基于他心中若干未完成的重要事项,阿先生终于认清自己也不能天天腻在家里。在郑云龙慢吞吞走来餐厅时,他递了一杯温水,捋开对方碎碎的头发:“我今天要去上班。”

猫那一双圆眼睛盯着他穿戴整齐的模样,数层薄眼皮都被撑开了,衬得神色楚楚:“嗯你该去的。我突然想到……昨天想到的,你不是想要找知情人或者家族内部人士看看文件吗?我认识一位两头都熟的‘中间人’,我去找找她。然后……然后你也可以找安娜老师看看。”

事实上这是副部长的计划之一,可他不希望从这张嘴里听到。他轻柔地抱住郑云龙的腰,“还有一件事。早上接到了顾问的信,他们都觉得在下一轮庭审当天把这条新闻放出去时间最好,对后期投票通过最有利。但这样时间也很紧。”

郑云龙咬着玻璃杯沿,牙齿敲啊敲:“还有五天。”“嗯。”副部长不舍得说后半句。

“那你不是会很忙?”猫终于反应过来了,扶住腰间的手拧过身体正视他,“你,你是不是准备去办公室待得地老天荒了?”答案是一个真挚的点头。阿云嘎解释着时间提前的意外,趁热打铁事半功倍的种种要因,以及未来要涉及多少人的面谈和会议,可能晚上也回不了家。

“嗯你去。”懂事的猫懂事地说,“记得……吃饭。”下一秒他就得到一个离别吻,对方身上的正装外套搂紧了硌得慌,可手臂温暖有力得很,吻得他腿软手也软。在猫手上的玻璃杯无力地脱空砸地之前,阿云嘎把它救了回来,然后恋恋不舍地把呼吸还给了喘息不止的小可怜。“那本服装指导我不带了,你随便挑。要买什么都喊管家。出门可以,走之前想想我……不要做危险的事。”

他的确很担心的样子。郑云龙认真地答应:“嗯。”

可副部长的电梯还没到楼层,郑云龙已经随意地披上衣服,抱着一部分自己的手稿奔出了大门。

-

近两小时后,一间隐蔽又豪华的公寓打开了门,露出里面挂满各式画像的贴花高墙,堆满银器的桌面,列满烛台的柜子,地上一排空空的猫窝和厚重的地毯。室内药味暗飘,充斥着古老家族被遗弃的仪式感。

一位装束异常朴素,除了脸半寸皮肤也未露的女人,倚在门口甜蜜地笑了,“你怎么会主动来找我?我以为你被拐到那个嘎的宅子里不要我们了。”

她面前俊秀动人的高个子亲热地扑过来,毫不避讳地贴着抱紧,“想念你……”然后被女人哈哈笑着搂进了家门。

郑云龙的确不知道丽东的血统归属在什么领域,似乎是一条难以厘清的脉络。这让她精通了许多跨界的魔法,也见到了寻常巫师无法探索的奇景。当初认识她就是因为想接近一些奇奇怪怪的家族和生物,能混进菲利斯的队伍里那么久,也仰仗她的指教,想来这位姐姐是有些发言权的。郑云龙把自己的来意说给对方听,提到了这份文件的紧迫性,副部长马上就想开新闻发布会,“所以就来找你帮忙,因为我们的想法可能会有些不周到的错误。”

素面朝天的女人用手指做梳捋着浓密的卷发,盘到头顶后固住后,伸出一只线条婀娜的手:“我看看。”她示意郑云龙坐到桌子边,自己站在他身边,手肘撑着他的肩膀,将摊在那儿的文件一页一页快速翻得刷刷作响,突然声音正经不少:“这个嘎不错嘛。”

微妙的人称变化让猫笑起来。

“我仔细瞧瞧。”她把烟盒递给郑云龙,自己抓起手稿翘着腿坐去沙发上,“让我……仔细……瞧瞧。你不着急走吧?”

“嗯不走。我可以待过夜都没关系。”郑云龙看向她。女人那双媚气风骨兼宜的眸子从纸页上方抬起来,微微笑:“那你多陪陪我。其实之前的朋友们也很想念你。”

“那我去见见他们?”猫眨巴眼睛,想要尽兴挥霍一下这次见面似的。对方悠悠地、优雅地抬起手指摇了摇:“你不要去了。你现在这从里到外满身的气味,隐都隐不去,进了猫窝也会被当成狼吓坏小伙伴们的。”

他的耳朵也许红了。郑云龙低头拨弄着桌上的水晶弹珠,不再言语。

这座公寓里有许多稀奇玩意儿,够好奇小孩琢磨许久。于是猫爬上爬下地掏着各种小东西,和房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换着看法,半天时间还未察觉就已悄悄溜走,送来一个渐渐褪去寒气的温柔黄昏。春天真的要到了。郑云龙踩着一座短梯子向窗外望去,通勤的行人衣衫已然显薄,来来往往散发着一股换季的热意。

不知道副部长下班没。肯定没有。也许正在逃离晚餐的路上疯狂地开会。

他衔着一丝甜蜜无声地走回房间,可剧烈的疼痛猛地贯穿了身体,就像尖锐的钢筋刺进脚底从背脊带血穿出,完全超出了自身神智对疼痛认知的边界,疼得他失去了任何反射能力,失去了喊叫力气。“你怎么了?!”女声向他奔来,来源很高,距离头顶很远。

郑云龙根本喘不上气,然后额角重重地撞到了地面,每一条痛觉神经都无比鲜明地跃动在他的肌肉里,带着极其笃定的直觉:这是结合向他传送的预警,而且比往常都更加凶猛,一定是……

丽东见过许多可怖怪状的伤痕,却不知道这种情况如何处理,毫无征兆毫无症状。她急切地抱起他的上半身,“给我一点提示,一点点,我马上会救你,快。”

郑云龙靠在她纤细的肩上静静地忍受着,被疼痛和焦心逼出了淌下脸颊的泪,如果有力气,他一定会哭得更大声些。他哭不动。“我觉得是……我觉得是阿云嘎有很可怕的危险,或者受了很重的伤……我感受到了……”

女人颤抖的手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慢慢抚摸着那条骨感的背脊,“好。你先冷静。这件事情光靠我们俩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你先得把自己的神智救回来。呼吸。”她像在引导一只受惊的痛苦小兽,“你还能感觉到他对不对?他还好好活着。不要让意识滑下去,你要感觉到自己。”

过了许久许久,她的腿都近乎麻得失去知觉,郑云龙才努力地自己抹了把眼角:“我还是动不了,太疼了。对不起。”

“别这样讲。”姐姐心疼的手搂着他。她首先觉得搬动这只巨猫很困难,其次很想告诉他一件极其必要的事。

在郑云龙艰难地爬起来,连跪带走地把自己扔到沙发上之后,丽东把他的头捧到自己大腿上,漂亮的手指一下一下捋着头发丝儿:“你今天肯定是走不动了,先睡吧,明早还没有好转的话,再想想法子。”对方显然很难过,又苦又静的眼泪流不停。

“你别担心了。”她柔声提示着,“你们是不是完全结合了?肯定是。我告诉你这种情况可能的原因,一,他上班途中去跟人打架了,并且被揍得很惨。二,魔法部被人端了,整幢楼被炸平了,导致副部长都能众目睽睽下身受重伤。三。”开完玩笑的语音凝着凉意,“你们的关系有实质性的破碎。他做了会损害结合的事情。所以它在提醒你。”

从事实逻辑上和姐姐的语气上都不难推断,三就是她认定的答案。猫更难过了。他的脑子一片混沌,非常非常渴望能见到活生生的、会动的阿云嘎,非常非常渴望听到他平安的声音。

然而这夜他无法行动一步,阿云嘎大概也没有回家。

-

早上第一个大型会议的召集就是副部长办公室下达的直接指令,年轻傲罗们兴奋坏了,推会议室门的动作一人比一人英姿飒爽,砰砰地撞着木头,再把自己潇洒地扔进“重要事宜”专用的座位上。敲笔的敲笔,翻纸的翻纸,理领子的理领子,都在焦急等待九点正式开始。

然后临近开场,最先出现的面孔并不是副部长先生,而是一位陌生女士。骨感的手推开一角门,美艳干练凹凸有致的身材截得刚刚好:“阿云嘎呢?我听到这个房间里有很多人刚刚提到他,非常密集。”

有人警觉地站起来:“你是谁?”

“好忠诚的小朋友。你看到吗,有这么多人,他不会受伤的。”她抬起手臂向什么东西嘀嘀咕咕地念叨——手臂间是一只大家都略感眼熟的猫。

“猫。她有那只猫。报纸上,那只,猫!”另一位“小朋友”飞快地捶自己的同事提醒道,他胸口的名牌分了上下两截来印“黄子”“弘凡”。他没有敢说,当初自己还差点摸过这只猫。

于是一排好奇的脑袋接连抬起来,观察着她抱着的那只小家伙,平和的毛团子,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沮丧,对她说的话也置若未闻——还真是那只猫。小伙子们立刻互相推挤着想去门外交涉,成为“摆平事件”第一人。

突然熟悉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还颇为稳重:“怎么回事?”副部长先生终于出现了,快速的脚步出卖了他的急迫,也让激动的男孩们慌忙地关上门蹿回座位。

丽东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挺帅的,是女孩子喜欢且热切追逐的类型,皱巴巴的贵衣服看就知道一夜没睡,可是精神很好,毫不落魄,疲倦散发在外套解开的扣子上,倒显得衣角飘飘然,领子是临时整理的,头发梳过了仍是乱糟糟——反正怎么想怎么就是那回事。

她抿了抿嘴,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她说郑云龙来找她帮忙看那份文件,结果突然就很痛,痛得动不了、睡不着,经过一夜也没太大好转,她实在没办法背动他,只能把猫的形态端过来把事情问清楚。

“怎么会这样?”阿云嘎的表情心疼极了。他用力维持理智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明白这就是郑云龙说的“中间人”:“……你要问什么?能不能把他先交给我?”可他显而易见的关切没得到对方的认可。

“他是因为结合才这么痛苦的。”女人用维护的姿态说,“所以‘怎么会这样’你要问自己才对。”猫在她手里缓缓地动了动,细怯的叫声仿佛用着身体深处的力气,想把爪子伸出去。副部长的腹部几乎被碾碎了:“你先把他给我。”

“我会给你的。因为别人也没有办法安慰他。”她生气地侧过身,“你昨天傍晚干嘛了?大概六点,正好是你们下班的时候。”

阿云嘎突然就怔住了,似乎前前后后联系起什么,懊悔在他眼中蔓延。可他侧过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没说出口。

“你打架了?被揍了?”她问。

“没有。”他认真地否定道,对着猫起誓似的。

“自残了?受伤了?”

“没有。”

“那你就是出轨了。”

阿云嘎的嘴张了又合,像被判了刑一样震惊:“我没有。”

身边的门后面传来咚咚撞击的声音,就像一堆人砸在一起扭打似的,然后又是接二连三的咚声,抢占着耳朵贴门偷听的最佳位置。但副部长显然没心思理会,他盯着苦楚加身的小猫,打量着那软绵绵的圆脸颊,揪着眉心晃着头:“我没有。”

猫都听到了,小幅度挪了挪脑袋,可还是没能看到阿云嘎的脸。这细微的动作把副部长的心搅得好痛,“你怎么把他变成猫的?你可以让我去接他。慢点,慢点!”突如其来的交接动作让他惶惶地圈起手臂,把温暖的小动物抱进怀里,并把一只努力抓住人类前襟的爪子轻轻捏住,往自己嘴边碰了碰,“好,没事,你会没事儿的。”

“西里尔草。加随便什么酒密封三天。没有比这更强的变形药剂了,你肯定懂。”丽东撇开嘴突然软弱起来,“不然你以为他之前怎么变回来的?这个草有多难找你知道吗?”她把一瓶新药勉强地递过去,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密密麻麻写着字的修改文件卷起来,打在他肩头:“要不是我真的信你是个好人……”后面的话亦未开口,她留下身后神情复杂的男人扬长而去。

阿云嘎抱着猫温热虚弱的身体,手指小心翼翼摸着绒毛覆满的额头,好像动用到自己其他哪个关节都会大受刺激。他知道结合带来的影响没什么能剔除,只能等待小猫自己缓过来,而那瓶显然未到时候的药……副部长打开一条缝闻了闻,皱起好看的鼻子,立刻把它扔进了口袋深处。

此刻小助理大气都不敢出。如果他没搞错的话,他老板几天前才表白闹得满城风雨,昨天还在家里你侬我侬,而一分钟前则被指控婚变异心。“先生。”他声若细蚊地提醒道:“左手边的,会议室。”

副部长拣回自己狼狈的理智,呼吸着说:“好。”

他镇定地去开门,发现根本移不动,里面仿佛有几百斤的重量层层压着。他用两个指节试探地敲了敲,这两下的提示显然不得了,室内疯狂的、力图安静的、依旧十分吵闹的声音响起,脚步声到处乱奔,椅子隆隆拉开……好一会儿才重回正常。

终于那扇妄置的门被推开了。

领导竭力维持着风度告诉孩子们:“我有一些……状况,现在必须抱着猫,必须。请大家理解。”

孩子们懂事地齐齐缓缓点头,不约而同地觉得自己正坐在报纸头版头条的首字母上。


二十三.

这间许久未动用的会议室里飘着淡淡的木头香味,没有开取暖设备,男人说话的声音很清晰地敲打在各面墙壁上,伴随着小伙子们偶尔调皮的桌下活动的声音——悄悄互踩互踢,销毁刚刚扔来扔去的纸团。猫躺着,觉得筋骨不那么紧绷了,断肢似的痛渐渐淡去,阿云嘎贴近的距离和他衣服上熟悉的味道缓缓抚慰着内心。虽然环境好冷,自己身下的大腿也实在没有姐姐的腿那么好躺,隔着袍子和西装裤还是能感到肌肉线条,但一切都在好转。猫动了动。

“入职第二年,你们还有最后一次评估考核,会由你们自己组内的队长带队参加,对,带队,今年他们不会是你们唯一的考官。”副部长按住在座中蠢蠢欲动的声音:“考核由我主持,我不打分,队长们交叉打分,你们有什么想展示的都可以做,有什么问题直接说,能解决我们就当场解决。可以吗?”

机会如此难得,年轻傲罗们齐声说好。

阿云嘎扫视了一圈,然后换了种正经诚恳的语气说,三天后有一场新闻发布会,本来按照规定并没有傲罗出面维稳的先例,但是考虑到新闻内容比较“激进”,如果愿意额外参加安保工作可以直接向组长申请。语音尚未落下,热血小朋友就感恩图报地表达起参与意愿。

压力重重的领导暗自松下一口气。他正想关心一下猫,突然觉得小东西有些安静。原本会轻踩他两记的爪子不动了,身体团得很紧,头也埋得很低,背部一点点起伏带出微弱的呼吸。他伸手摸过绒软的脑袋,指腹在凉凉的耳朵尖逗留,还是没唤醒猫。

“你们谁懂,这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副部长突兀地问。他显然对此有些阴影,生怕又要去找刘前辈划个阵法。

这个问题无疑比考核有意思多了。男孩儿们站起来探着头望向领导的大腿,望着望着又走到领导身边围起来,对猫不敢碰不敢扯,只能挤在不同角度观察,嘀咕着一些想法。“为什么一动不动?”“不啊头刚刚动了。”“没有。”“手在哪里?手这么小的吗?”“是爪子。”“你没有看新闻吗它是……”“你闭嘴。”“是睡着了吧。”

猫并没有听到,守护着自己热乎的肚皮,小幅度地侧过脸露出眼睛。

“它可能有点冷。”有人开窍了。

副部长抬头看了看发言者,立刻伸手把猫托在手臂上,掌心抚搓着那温度的确有些低的背脊,“我的外套?”吩咐小助理。于是一件体面考究的薄羊绒大衣覆在了阿云嘎的肩上,将他怀里的小动物也拢进无风的温暖里。“这样好点吗?”他抱孩子似的调整姿势,让猫贴着自己侧躺,指尖揉动着猫的脖颈,那张圆圆的睡颜登时疏散开一丝惬意。

舒服多了。郑云龙悄悄地回答道。他把后脑勺依靠在安全的臂弯里。此时副部长的心跳加快了,似乎也有些快乐。

副部长也没注意自己捋毛捋了多久,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我说完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此时男孩子们一张张生机勃勃的脸都格外地近。

大家打量着至今见过的最富人情味的副部长,对他过于温柔的语气感到迟疑。“没有。”“没有……”“没问题。”

然后阿云嘎就提了提外套衣领站起身,宣告散会,抱着猫利落地离开。

他的脚步声刚一走远就有谁提问:“这也能被说出轨吗?我也想这样被宠?”众人交换着“原来我没听错”的眼神,闹哄哄地笑起来。“可是我们队长说副部长没有结婚。”“谈恋爱也有‘出轨’啊。”“他这样的太容易被恋人怀疑了。”

“副部长会不会变成部长?好像要成部长的话还是得结婚比较容易通过票选……”“那也是娶那种知识分子或者豪门太太比较多?”“可是之前最年轻的部长都有四十五岁。”“我觉得,只要现任部长愿意提他,他就可以通过。”……

这些话阿云嘎本人当然是听不到,而被大家猜测“会怀疑”的那位恋人也并不知情——猫已经被安置在了垫着毯子的沙发上平躺,被副部长那间私密的办公室保护着。男主人则坐在地上紧紧挨着沙发,双手扑在毯面上,几乎趴在了猫鼻子前,把连声宝贝呼喊送进那双支棱的小耳朵:“稍微醒一醒?你有力气听我说话吗?”

猫闻声睁开眼,动了动四肢,似是鼓鼓的一团毛正在寻找平衡,然后侧躺着看向对方——脑袋静静贴着毯子软软的表层,湿润的眼睛闪啊闪,好像在打量他是否有受伤。

阿云嘎把手摊开伸过去,“我问你几个问题,‘是’的话你就碰碰我的手,‘不是’就不要动,好吗?”

一只爪子乖巧地点了点他的指尖。

“你从昨天傍晚到早上,一直都很疼吗?就从大概六点开始?”

爪子犹豫好久,看对方没有接下去问的打算,才过来小心地碰了一下。

“见到我之后好些了吗?”声音有些痛苦。

爪子点了点。

阿云嘎已经差不多懂了,他闭着心焦的眼睛摇摇头:“应该是结合的问题。但我……我没有做任何会破坏我们关系的事情。你相信的对吗?”

爪子又点了点。

信任得无以复加。副部长惭愧又幸福地凑近了脸,贴过去,简直想埋进猫的腹部,“我可能是……太累了或者太紧张所以,胃,噢,感冒了,头疼得很厉害,让你感觉到了不好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编些什么,只想诚恳地乞求原谅。然而这个并非问句的陈述得到了额外优待,两只爪子伸向他的鼻子,在挺拔好看的鼻尖上轻轻一点。

阿云嘎感觉自己从鼻尖到脚底都被挠了一把,想把在猫身体里坚强温柔的灵魂勾出来抱一抱。然后猫感觉到自己得到了几个情不自禁的亲吻,降临在他的头顶上,在耳朵边,亲得他不自觉地缩头动眼睛、不自觉地细哼出声,在毯子上又躺平了一些。人类十分明显的鼻息闷在毛绒绒的脖子里,开口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苦巴巴的。郑云龙心想:自己倒是没有那么难受了,阿云嘎却看起来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猫努力地环住他,把自己的皮肤贴住副部长下巴上略毛糙的胡渣,捧住了这颗宝贵的脑袋。你不是还要办大事吗,振作,不要被感冒打倒,他开口:“喵——”

这几天副部长的日程被复杂的线头拉长了无数倍,又被迫在眉睫的发布会压缩成短短几天,不是在琢磨下一个找谁谈,就是在思考该和下一位谈什么,庞大的工作量和沟通计划简直快令人喘不过气。阿云嘎算了算,这种活动也并不适合抱着猫进行,他想到了自己从未用过的地方——将书架背后的狭窄的隔门推开,展示出一间私人会客室。猫抬头瞥了眼,顿时就理解了这里不受现任副部长宠爱的原因。它豪华、昏暗且封闭。

“你愿意待在这里吗?”阿云嘎自己也有些怀疑地问。当初接手的时候还特别叮嘱过他,这里更适合接待高级贵宾,但他从未邀请任何人迈到距离自己办公桌很近的位置,更别说打开这种小门。

猫又碰了碰他的手,示意可以。

于是这间屋子点起壁火亮起灯,音响闻人声自动启动,低柔悠悠地淌过地板,并且在大扶手椅上拥有了一只猫。郑云龙就这样占据了一个奇妙的位置,被隔音咒语和自动播放的音乐环绕着。他可以听到门外阿云嘎和人交谈的声音,但这里的所有响动都是安心的秘密。

猫趴了好一会儿,不太疼了之后又各处摸摸走走好一会儿,副部长先生在墙背后说说停停,他在墙里面走走停停。直到中午门才再一次打开,小助理小心地踱进来送饭。猫竖起耳朵盯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然而没有探测出有关阿云嘎的线索——外面听起来很安静,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猫拨弄起地毯边缘的流苏团。

也许过了大半天,也许已经是深夜,副部长先生姗姗来迟地进门关心房间里的小猫。

猫不小心撞翻了一盒品相端庄的茶叶,正拿毛爪子一点点把散叶抖回包装里,一点点,一点点,耐心又委屈地弥补着自己的过错。“别管它了。”阿云嘎立刻把猫从地上抱了起来。他坐到最长的躺榻上,松动着酸疼的背后仰,让猫趴在身前,“你无聊吗?我已经让人把家里的书带来了。今天……可能也回不去。”他摆了摆手,让柜子顶端那座钟露出来,已逾九点。猫并不作反应,专心地踏着傲罗先生常年锻炼留下的坚实前胸。

阿云嘎低着眼睛,一边用手臂护着猫不让他掉下去,一边享受着小动物攀爬自己身体踩下的可爱重量,“精神这么好吗?不难受了?”爪子点了一下他的身体,示意是的。

副部长终于闭目开始养神,在猫靠近自己颈间时将他搂近,温暖的绒毛环住脖子带来的慰藉太过柔和:“还是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疼成这样。”疼得动弹不得,被迫继续困在猫里,甚至爪子点一点就原谅了自己,揭过整夜难眠的痛苦。

他又在静静咀嚼歉意,小可怜。猫心想。他让自己靠向阿云嘎的脑袋和缎面枕头之间的凹陷,四只爪子都收得好好的,额头轻轻抵住了男人的耳根。小动物又感受到了侧脸递来的充满蜜意的嘴唇,亲昵地、宠爱地、略带内疚地碰着自己的头和身体,那张有棱有角的俊脸凑过来亲啊亲,手摸啊摸,还把自己的爪子捏进掌心不停搓。差不多得了吧阿云嘎。猫微弱地反抗:“喵。”

小助理再次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老板伸开长腿,正在享受两天来第一次短憩,眉头也展开不少。猫从副部长脸颊边抬起头,见小助理正犹豫不前的样子,踩过男人的身体跳下地来,仰起眼睛摆动尾巴看着对方。

小助理立刻蹲下来迁就着猫的视线:“猫咪,不是,郑先生,嗯,因为你现在真的是只很漂亮的猫咪……就是,我已经没法再拖公关组的回复了。他们昨天就在催副部长定衣服,但他一句和发布会无关的话都听不进,我……”似乎很急迫地想叫醒他领导。

猫望了望他手上那本厚厚的服装指导手册,走近一步,镇定地喵了一声。

小助理不知道自己这样会不会天打雷劈,但他发誓猫的意思的确是这样:他的手臂刚放低,猫就很熟练地爬了上来,十分信任的模样,仿佛曾经关笼子的记忆已经消融。

天灵灵地灵灵,老板不要醒。小助理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为蹲在自己身前的猫服务,将册子摊开一页一页翻动以供阅览,并记录下那只小爪子所做的选择。猫还挺果断,不知是随意还是专业,总之飞快地为自己和副部长挑了几身麻瓜衣服。

年轻人在结束这项工作之后大大抒出一口气,火速把猫抱回了小房间,笨拙地捧着小动物肋下热热的皮肤,想直接放回他老板身上,又不好意思。最终忽略副部长沉静有型的睡姿,大无畏地把猫送到了他脖子边。副部长突然吸吸鼻子,微侧过脸,吓得他掉头就走。

猫有些好笑,静静又躺回原位,心里开始计算着何时能找回自己人类的嗓音。他要安慰安慰身边这位内疚的小可怜。

-

副部长的心事一时半刻还真无法消解,梦境里皆是自己未竟的谎言。

就在那个令郑云龙痛彻心扉的傍晚之前,他见到了安娜。高高的华丽发髻和妆容淡雅的脸,和曾经在学校里的记忆重合了不少,而她的谎言被揭开时,反应也一如他的预料。她脸上有那种意志坚定的人很熟练的表情,隐忍又深刻,显然已经做好了许多打算。

“你是怎么拿到这件东西的呢?”阿云嘎平静地问。

“他的家门是敞开的,先生。”安娜停止了背,眼中闪着竭力冷漠的泪珠:“他对野猫自言自语,说曾经养过的猫六年级时送走了,很想念,可现在不忍心养了。有好长一段时间,流浪猫流浪狗会徘徊在那幢楼下,等待一位不太富裕的投食者。而他背后的家门,是敞开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描述刺痛了阿云嘎。他无法作出理智的反应。

女人好像也不存在什么幻想了,“我……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你,这次……”转换了语气,似乎想再提一遍诉求。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忘记该做的事。”他快速地打断了。接下去难不成又是互相体谅礼貌告别的戏码,悔过和声音和微微发颤的轻松谈话。他不需要。

“您还在忙。我们下次庭内再见。”安娜并没有退缩。

“我还在做另一件事,和你的家族,和其他家族都有关。或许你会觉得是帮的另一个忙,但,不是。”副部长皱起凝重的眉,攥紧了自己曾经献给伴侣的牙齿。“我最初也没想到这么多。是某个人给我的启发。狼牙的原主人。”

因为那个毫无戒心地敞着家门的人,现在也没有将门对任何一类人合上。

阿云嘎常觉得新闻对他的性格渲染得太过冷酷,但这些显然没有吓退足够多的人。他需要一个更为坚定的背影告别。

在这件事之后是什么?他模模糊糊的意思搜索着。此后是更令人心疼的事。

他已经做好了不回家的准备,文件在多方努力下推动得还算有进展,可突然又负伤的猫就出现在眼前。完全结合送给伴侣的第一份礼物依旧是伤害。

再晚一点就好了……狼后悔莫及。不为他傍晚另一个决定,只为自己的心急。他应该再等几天,将最后一步留到更安全的时候。

副部长从会客室的长榻上醒来,时间还不到四点,猫细弱的呼吸贴着自己的腰侧,似乎睡着睡着滑倒了下面。男人的手探下去,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然后起身由猫继续睡。

小猫突然失去了火热的身体依靠,渐渐独自躺平,没感觉到那只抚摸自己的掌心和大人物匆忙离去时的脚步声。他梦中惦记的是另一件事:第三天早晨即将生效的西里尔草。

-

第三天早晨已经将工作强度的弹簧拉到了极致,傲罗头子先生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得到的款待。

“为什么?怎么就扯到这个事情上了?”副部长捋着又在暗暗变长的头发,飞快的脚步像要甩掉别人似的,但身边那位跟得很紧。

“因为小孩儿们觉得你不结婚不能升职呗。”王晰先生神色有些狡黠,往回忍了忍,“还在帮你排查绯闻对象,要论证你没有变心,可以领证,可以升迁,给你把今后十多年的工作生涯都安排好了。”他们齐步走进清晨空荡荡的电梯。“你昨晚不是在找圣芒戈代表谈吗,底层会议室灯又亮到半夜,我们队的小孩儿加班回家之前,特地扒拉窗户看了眼,还嘀咕:猫呢,怎么又是副部长一个人,他又要被冤一次。”无声的笑意填充着整个空间。

“这……”阿云嘎顿住了。

“别误会。”哥哥十分体贴地拍拍他,“我们没别的意思,催你努力工作早点去掉‘副’字,带我们过过好日子。没催你别的。别想太多。”

“我……”副部长本人噎了一会儿,放弃了解释。

“明天发布会再见。我今天得早点回家,别再找我了。”王队长摆摆手留下背影,还有几句嘟囔的“工作狂”。

阿云嘎转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驻地办公的日子,小助理每天都把家里拿的新衬衫挂在架子上,而他照例锁上门就脱掉熬夜气息浓重的旧日衬衫,开始换衣服,也没顾忌后面正盯着自己背脊的眼神。

“先生,早!等,先生,等等。”小助理试图提醒他,似乎希望他在空气里暴露得久些。

“早。怎么了?”他已经扣上了领子。

内门从里面被人用期待的力道拉开了。办公室的沙发和衣帽架上挂着五六套略显新鲜的衣服,看起来是公关组找来的人才们已经把麻瓜行头火速赶制了出来,而有一套正穿在……郑云龙身上。

副部长的眼睛从下滑到上,不确定这是昨天还在自己手臂间安睡的小猫,不确定这种单薄的浅色衬衫和修身窄腿的长裤是早春装扮,不确定自己是否盯了太久。

“我,我算着时间去吃了药。”郑云龙走上前几步,被盯得有些紧张,“然后正好他们拿来……”他看到阿云嘎松动的喜爱眼神才放心地扑过去,用又稠又凝的好听声音说:“然后就在等你了。”

而副部长没有接住他的手臂,把人搂过来看着对方的嘴角,打量起被割开的小血痕,没忍心碰:“你是把瓶子砸了吃的吗?被玻璃屑弄伤了。”郑云龙好像才刚发现有异,拿手背蹭了蹭伤口说嗯。

“为什么这么急?”阿云嘎揪起眉心笑着,钳住手,不让他再去蹭。

为了……为了……猫心里拧着一团毛线想道:为了安慰你被我吓到的内疚。他颇为飒爽地把副部长推进了他那间庄重的办公室。“怎么回事?”阿云嘎边笑边退,抓着对方怕他摔,又得往后看路,直到自己被推着肩膀一路摁到厚底软垫的椅子上,顺着巨大的惯性往后一坐,椅子随动作左右一晃。

然后猫下了点决心似的,腿一迈一跨,大方地面朝房间主人坐在他大腿上,毫不自知这是多亲密的姿势,垂着眼睛笑嘻嘻地说:“麻瓜的衣服好吗?是不是挺好?”被人抱住后腰的时候又往前挪了一些。

“是你穿得好。”副部长诚恳到露骨。他将脸移远一点,端祥着这张送上门的笑脸:“可我怎么有点不习惯呢?”

“你之前是不是被我吓坏了?我痛成那样肯定把你吓坏了,然后你还被别人怀疑……”郑云龙张开瘦伶伶的肩膀,两条手臂环住对方,似在琢磨怎么居高临下地安慰人。但动作暂停在额头抵额头,没勇气再近一点。

好像什么苦大仇深的事情在猫嘴里都能成为简单问题。对别人影响再小的事情,都能变成沉甸甸的秤砣撬动他的心,和他自己许许多多的痛楚达成等价的平衡。阿云嘎眼神闪动,没有夺取主动权,只是吻了吻那只鼻尖。郑云龙弓起背慢慢贴过来,缱绻的呼吸近在咫尺,却没有撩起他想要的结果。副部长克制极了,双手摩挲着猫的后颈在那下巴上一亲,就强迫自己过瘾似的松开手。

“我有东西要给你。”阿云嘎眨眨眼,伸手打开一个被咒语锁住的抽屉。“本来想明天忙完了再……但是太想给你了。”

坐在身上的大猫很困惑,张开双手接住一个抖开的丝绸蝴蝶结,然后彻底僵住了。蝴蝶结扎着他那支被踩断的魔杖,断处还带着裂缝,但显然被什么精妙古朴的技艺修整了,它握在手中的感觉对极了,对得就像焕然新生的一截春竹,勾连他内心深处残存的星火。还有一颗质感生动、货真价实的狼牙。

郑云龙一见这个眼泪就开始上涌。

恋人立刻去抹他的眼睛,“哭什么呀……”得意与谦逊在阿云嘎的语气里总是兼和得很好,“你先看看魔杖。我就试了试,还真就成功了。你挥挥看?”

通红的大眼睛抬起来看他:“我感觉到了……它好了。”甚至融入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已经根基薄弱的巫师手中隐隐发烫。“魔杖芯的成分变了。”他问。阿云嘎点点头,却没有解释。他来回想了想,又颤着声音问狼牙:“这颗……是你去安娜那儿拿回来的?”

副部长心想果不其然,还是更关心牙。“对。”简短且温柔。

骗子。

猫心想。他顿时忘了道谢,忘了站起来,忘了自己身在哪儿,只觉得心口的泪一直流到眼里落到前襟。哭得甚至有些痛快了,什么皮肉疼都无法让他哭得如此湿透。那双给自己擦眼泪的手越珍惜,他就哭得越凶。

他摸过千百遍,看过千百遍,自己十六岁收到的那份今生最重要的礼物。不是这一颗。手上这是另一颗。

他能猜到魔杖是怎么修好的,猜得到现在的魔杖芯是什么,猜得到那颗无端消失的小狼牙在哪儿。至于那个自己疼晕过去的傍晚,大概是因为阿云嘎又拔了一颗牙——为了把“曾经的礼物”和“修复的礼物”一起完整地送到自己手中。

太傻了。太痛了。猫回想起自己体会到的痛就心碎,想到对方还在想办法瞒就更心碎。

“别哭了别哭了。”副部长艰难地摸出口袋里的手帕,精细丝料一碰到那张花猫脸就染开一片,“怎么哭成这样……哎。”真慌了的样子,“我以为你得高兴坏了……”

阿云嘎的声音一灌进耳朵就像滑进溪水的一块冰。猫无声抽噎着哭气,镇静下来,伸手讨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拥抱。

副部长靠着椅背叹气,把吊在自己身上的大猫圈得很紧,拍着那哆哆嗦嗦的后背:“好了不哭……不哭了,好了……都拿回来了。不哭了。”


二十四.

副部长尚未有机会知道这颗牙的许多故事。为了免于他被甜蜜感过载,也许过几年慢慢再让他知晓更好些。

五年前,那是个极其炎热的夏天,比往常都更热,太阳每天活泼地光华四射,晒得翠绿色的树发焦,而郑云龙这样怕热的人走在巴黎街上只要半分钟就会汗流不止。他为了拜访一位正在撰写回忆录的和蔼学者,还是勇敢地穿着单薄的衣服奔来了这里。在语言不通的环境里每天艰难地购买着冰镇啤酒,并大口喝水。

就在旅行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猛然在当地十分局限的巫师群体里得知:某位出差的傲罗就在附近,在他本土很有名,是个年轻帅气的东方人。种种描述让郑云龙觉得心跳加速。他查询了联络出差傲罗的方式,向当地管理局投了一封“希望转交给阿云嘎”的信,邀请他在下午六点去附近一家俗气可爱的玫瑰酒吧见面。

而连续三天的傍晚六点,郑云龙都在那里独自喝闷酒,那位年轻帅气的傲罗并没有出现。他颇为失落地回到自己短租的小房间,偶然发现了退回来的信,上面的戳子提示“我们不管理高级傲罗队长以下的人员,请致信此地”,附上另一个神奇的联络方式。

这次他笃定了,感觉到某些正确的线索正在涌来,隐隐快乐地将信又寄去了这个地址。于是第五天的傍晚一切都有了不同。

郑云龙五点就出现在街角,而此时他喜欢的露台座椅上已经有了人。穿着巫师袍——已然属于改良后的单薄款式,但仍然显得像在巴黎街头走复古大秀——的阿云嘎,竟然破天荒买了冰啤酒,正在轻松地沉思。

他这趟差一定很顺利。郑云龙看得透透的。他们目光相接时都笑得有些过头,像偷来什么便宜,雀跃的感受从腹部深处一直爬到脸颊上,怎么也忍不住。

傲罗先生注目着这位俊俏的“麻瓜”走来,步子端庄又懒散,短袖上的衣领松开数粒扣子,米色长裤在细腿上视觉过于清新自然,水分充足的大眼睛剪开夏日的空气,像能给人解渴。阿云嘎已经懂了,他这趟见过了不少真麻瓜,没有人将寻常衣服穿出什么别的联想来——这种魔力只属于郑云龙。随后他试着关心了一下郑小学究的研讨之旅,没有听懂,只能作罢,零零碎碎聊些别的。

“我刚刚听他们说,今晚是夏至音乐节,待会儿晚上会很热闹。”阿云嘎突然说。小学究果然好奇极了,嘀嘀咕咕地说这是出国的好处吗,有酒喝吗云云。

“夏至是二十二号。”傲罗先生提醒道,对上对方明亮茫然的眼神又笑了,“你的生日快到了。”郑云龙长长地噢了一声,想来想去也没有说别的:“那你请我喝酒吧,贵一点!”然后他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拽进了店里,坐去了吧台边。

当颇为豪气的威士忌瓶子摆在眼前,小酒鬼仰头哈哈。一是笑侍者的表情,对方大概很久没遇到按瓶买的客人了,二是笑阿云嘎,常年很矜持克制的阿先生今天真是豁出去。

郑云龙甚至还在作弄欺负人,魔杖悄悄点了点柜子,滑来一瓶颜色和酒很像的气泡饮料。他往自己杯子里兑水,往对方杯子里倒酒,一杯一杯哄他喝,眼看着不寻常的绯红渐渐就爬上了那张雕刻般的脸。阿云嘎清清润润的声音也跃动着兴奋,开始讲一些周围麻瓜大概听不懂的话题,听得郑云龙倒在他肩上笑个不停。“嘘,你要吓到别人了……”

语音未毕,还真有没被吓到的一对高个儿女孩走过来了,热情优雅地邀请他们去跳舞。夜色还没暗,蓝天挂着夏日昼长特有的凝固般的白云,可是音乐声已然四处响起,似乎真是跳舞的好时候。

郑云龙有些局促,转头看阿云嘎,他用临时学的一些法语不知在沟通什么,礼貌又开明,倒是不怕社交的样子。见阿云嘎站起来真学了几个舞步,郑云龙终于觉得傲罗先生已经开心地醉倒了,他支起手肘撑着头靠在吧台上笑着看戏,看对方聪明地捞了几招,又有礼有节地把姑娘们送走……“我以为你要跟她们走了?”郑云龙微醺的眸子眯着,对上了另一双深光流盼的眼睛。

“你不和我跳吗?”阿云嘎问。

你不和我跳吗。郑云龙在心里默念着,默念了许多遍,体会着自己被酒浸泡过的心脏里的微酸。他站起来把自己送进一双胳膊,借着酒劲儿往对方身上靠,“你学会了?”“实在不行这样……”阿云嘎这才不好意思似的,把他搂近些,走了两记他们曾经和小情侣去舞会时跳的步子。

郑云龙噗嗤一声,正低头看脚胡乱地配合着,被后背上那只推他挺胸的手逼得抬头,这一瞧:傲罗先生笑得可真轻浮,谁能想到他这张脸噙着笑意弯着眼的样子,有些戏谑风情。

好像突然就醉得好厉害。郑云龙觉得灯光有些晃眼,停滞在对视的眼神间。外面激动的人群正在唱一些陌生的歌,昂扬的气势不断向上喷涌,既随性又狂热,也没人顾忌这对抱在一起的男人。许多人挤来挤去差点推散他们,导致郑云龙撞到了舞伴的肩膀。

“你戴着什么?”阿云嘎被硌到了。

“噢……项链。”郑云龙心虚地多合上一颗衣扣。他只是第一次来这儿有些紧张,傻兮兮地为那颗狼牙圈了个小环,用绳子吊在脖子上保平安。说不定就是它让自己见到了阿云嘎。小酒鬼心想。

“项,链。”阿云嘎学着他的语气,听起来调侃得很得意。

郑云龙又噗嗤笑了,觉得阿云嘎也傻兮兮的,他干脆把双手勾在对方的脖子上,任脚下的步伐凌乱无序地晃到室外,晃到人群里,穿梭在亲密氛围包裹的夏至夜中。

有人在祷告,虔诚又响亮的陌生语言在乐声中冉冉升起。郑云龙没有听懂,但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正在对天诉说的痴心,感受到了自己腰间稳当可靠的手臂,感受到了巨大的胆量和浪漫。

随便什么神明,如果允许我这么祈祷的话:让他成为我的吧。郑云龙心想,他闭上眼都觉得酒意在幸福的额顶盘旋,好想做些狂妄的想象。

可以吗?太夸张吗?有谁会听到吗?二十二岁的生日愿望,或者所有的生日愿望都是这个行吗?

让他和我的交集再多一点吧,或者,请就这样吧:让他成为我的吧。

也许明年我还会再许愿一遍,也许明年他已有了别的爱人,也许明年我不再有勇气再说一遍,也许今生都不会再许这个愿,也许明年我会离开巫师届,成为简单的麻瓜……总之此刻:神明,让他成为我的吧。

……

不再是十六岁,或者二十二岁的郑云龙此刻与同一个阿云嘎相拥,被细密涓长的奇妙感一点点沁透了灵魂。从未想过回报的孤注一掷的想念,走到了有人相拥的终点。他得到过狼一次无意识的献祭,现在也得到了经过选择的承诺,一切都很足够。恋人拙意可爱的谎言可以就这样保留永久。

“好了吗?”副部长把猫从怀里剥出来半截,笑眯眯地擦掉泪痕,低低地哎哟一声。猫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要把别人的大腿压麻,想起身,还是被拉了回来。

“明天紧张吗?是不是你第一次办发布会……”郑云龙终于平复下来,哑哑的嗓音问道。他这些天在会客室偷听得也差不离,这件事压力巨大、影响巨大。

“还行。”阿云嘎想了想说,“你明天来吗?”

“我来。”郑云龙渐渐酝酿出另一个笑容,“你的感冒好了吗?”

副部长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谎:“噢……噢好了。”语气突然有些紧张,害怕对方还在共情的伤痛里,“你不会还疼吧?”

“我不怕疼的。阿云嘎。”他郑重地、小声地宣布着。然后站了起来。

心肠好软,骨头好硬。被点名的男人目送着猫自己抹着眼睛起身,心中想着。

-

第二天热闹极了。临时搭的演讲台被座下密密麻麻的记者簇拥着,台后的阿云嘎被许多工作人员簇拥着,大家都在为一睹新任副部长“首把火”的风采而激动。开场前凌乱喧闹,开场后无人出声。

“他说得很好。”前排一位年轻女人听着听着评价道,“是个可以撤离绯闻版的人物了。”周围更为保守的人群投来注目,却不反驳。一片刷刷挥动的羽毛笔和不停翻动的纸页显示着内容的密集和重要,演讲几乎无间断地砸下重磅条款,其中决心和诚意都十分饱满。

“请移步室外合影吧。”最后引导记者的部员指挥道。

阿云嘎自始至终都没有在人群中——无论是年轻的傲罗堆里,还是小助理身边,还是自己的办公室里——见到他在意的那位。导致一下台,副部长就开始按捺着莫名的心情企盼回家。

“请往中间站。”引导员又喊道,将主要人物都安排在台阶上,准备完成一张标准的头版新闻图。

而此时一只迷茫的鸽子跳到了石板上,很慢地一跳一跳,似乎在找着路。阿云嘎瞥了一眼它腿上绑着的空纸条,突然勾起一抹笑意。

然而第二只第三只都来了,也很迷茫,好像那位放鸽人还在摸索进度和手感。记者们本来挤在一起正要抬相机,看众人莫名移动的视线,也回过头,注视着这几只小家伙蹦啊蹦。

“这是……变的吧?”有人猜测。“有变这种鸽子的咒语吗?”有人问。

副部长闻言不语,心里慢慢升腾起暖流。

下一秒大片大片漂亮的鸽子掠过头顶,像不知道从哪儿的微尘中产生出的生气勃勃的白海,为今天这番演讲振翅高飞。这无疑是澎湃、成熟、广大的魔法,经年累月聚集拢来,如今每一双翅膀都在牵动阿云嘎心里觉察不到的搏动。

“这么巧?要不叫和平鸽文件。”年轻女记者笑起来,“想想寓意也挺合适,橄榄枝,白鸽。”

“可以。”她听到一个不近不远的回答,转头去看。

是演讲者阿云嘎先生本人。他重复了一遍:“可以。”


二十五.

每个人都有一间童真房子,储藏着善恶美丑最初在内心萌芽的形状,沉淀着种种天生脾性的基质,不断哺育着未来的人生选择,于是此后每一次反思回溯时你都会回到这里,敲击着内心的壁垒,找寻一切的原因。对于不少人而言,霍格沃茨常常娴熟地扮演着这个角色。

阿嚏。距离七年级吹响正式号角倒计时仅有一天,阿云嘎被半梦半醒的异常喷嚏叫醒。他的鼻子痒极了,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他越过床去看室友,躺得格外平格外端正,一个懒洋洋的“大”字陷在被子里,歪着头露出鼻尖。

这是他们俩最后一天禁闭生涯,晚上就会见到其他正常到校的所有学生,看新生们经历一场漫长、充满悬念、指不定还有各种哭闹不认命的分院仪式。真是了不起的乐趣。准七年级吸吸鼻子,像要把晦气赶跑。“该起了,起……”他喊道。那个“大”字缓缓地叠起来,团起被子给他一个背影。

“……”阿云嘎挠了挠凌乱的头发率先坐起身来。他非常主动地套上那身麻瓜男孩的衣服,准备投入劳动。

在收尾的欢愉中,这天打扫图书馆的进度格外快,没多久阿云嘎就在楼梯口等待着郑云龙。汇合后他们蹦着脚步往空荡荡的大厅走,准备在大部队到来之前找一顿食儿款待自己。

“郑云龙?”一位巡视的管理员突然喊住了他们。矮小严肃的眼镜老头儿对照着手里的一卷羊皮纸,来回打量着走廊上仅有的两位学生,挥了挥手。他们交换一个“并没有犯事儿”的眼神,犹豫地踱步靠近。“盖恩先生?”被点名的郑云龙应道。

“你,过去两年都住在双人间,对吗?”盖恩将纸卷又捻开一些,“后来和,阿云嘎,在一起。”视线从镜片后投来,“噢,你就是阿云嘎。”

“是的。”他们几乎同时回答。

“你们……”巫师先生来回打量着他们身上的麻瓜衣服,干巴巴地说:“非常有创意。”他们动了动胳膊并不敢笑出声。

“七年级你们得换地方了。”老头儿随即无情地指出,“那间宿舍会交给其他年级,你们是想拆开来各自去一个四人间,还是一起搬去五人间。据我所知七年级的安排只能是这样。你们选?”他已经把笔拿在了手上,蓄势待发地准备记录下他们张口说的第一个字。

这番话简直令人眼花缭乱耳晕目眩。郑云龙发出几个啊嗯音节,和同样有些怔愣的阿云嘎对视着。“五人……”“五人间吧!”也不知道谁先说的,总之话音一起落地,并且被飞快地记录存证。可能因为受到一阵紧张刺激,阿云嘎鼻子里痒痒的触感顿时消失了。

“好,马上会有人帮你们整理好箱子搬走。晚上级长会带你们去新寝室。”盖恩说完便带着了却工作的快感小步奔走了。

阿云嘎看了一眼未来将不再单独属于自己的室友:“会跟谁住在一起?”也许挺有意思?

郑云龙眨巴眼想了想:“同级生吧!没关系,又不用我们自己搬……”说到这里两人莫名片刻未言,突然就携手往回奔。

“你的坩锅清理过吗?”阿云嘎惦记着那只满是违规材料和阿尼玛格斯相关药剂的可怕物证。当事人急促地抱怨:“哪儿有时间清嘛。那你破坏图书馆的封存咒语偷拿到的书呢?”“……就放在桌子上。”真是疯了。阿云嘎拽了一把室友的胳膊,“这边近。”齐齐迈开长腿狂奔回那个满是案发痕迹的宿舍,开始清扫所有会让他们在七年级被勒令开除的证据,伪装成一排乖巧祥和的模样。充当搬运工的家养小精灵们结伴到来的时候,在门边找到一双气喘吁吁的男同学们,似乎已然在这间毫无清洁痕迹的房间里经历了过量劳作。小精灵们弯腰倾了倾身:“请让我们来整理这些杂乱吧,先生们。”

“没问题。”“好好好……”“那个角落的箱子我们已经理好了,拜托直接搬过去。”“对。不用拆开了。”他们交错的声音叮嘱着。

小精灵们转头望去:那是一支用重重叠叠的魔法固定的箱子,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东西,总之除了施咒人天王老子都难开。小精灵们只能说:“明白。”

于是双人间男孩们被挪到了同级生堆里,拥有了另外三位睡眠不规律、热衷讨论女孩的室友,同时拥有了更多床底下的零食、杂志和睡前八卦。很快其他室友们就爱上了新来的阿云嘎和郑云龙,他们既不抢女朋友,也不乱扔臭袜子,这对知名的“转校生拍档”没有什么缺点——只不过有一些奇特的现象需要忍耐。

奇特的现象包括阿云嘎较为规律的作息,以及他早上可能会迷迷糊糊且十分自然地穿着一只自己的拖鞋,一只郑云龙的拖鞋去洗漱,且拖鞋原主人毫无察觉,起床时勾到哪只鞋就直接穿上。

包括他们偶尔会搞错的课表。下午两人一起出门,过一会儿郑云龙独自回来了。别的室友不解地看着他。“上着上着发现这是一节我没有选的课,教授点名的时候好像也没发觉……”那张笑颜打开,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耳朵尖。

还包括两人混乱的投食习性,一包怪味糖果在宿舍里传阅,轮到郑云龙时他一颗一颗研究着口味,又挑挑拣拣地想喂阿云嘎。“这个好吃吗?”阿云嘎低头正看别的书。笑嘻嘻的答案传来:“这个不好吃,你吃掉我就给你一颗好吃的。”

阿云嘎认命地吃掉了,对焦糖味还挺满意。郑云龙又拿了一颗酸苦的糖,塞进那张放下防备的嘴,立刻得到了对方龇牙咧嘴的表情。“别别别,我再给你一颗真的好吃的……”郑姓小孩躲过肢体的报复,诚心诚意又挑了颗甜的,这才算是哄好了。其他室友们静静地看着他们坐在同一张床上打闹,头摇得很了然。

整体而言,群居生活的快乐超出了想象,让七年级繁重的学业和心事不那么难熬。当天气渐渐转凉,大家就开始走入学校内部职业咨询的流程,某天早晨礼堂外面出现一张按照姓氏字母排开的巨幅名单,为每个学生都指派了一位教授导师以供随时沟通,以及神奇的“单独约谈”环节时间。

单独约谈并不是和自己的教授导师,而是和分院帽——这顶掌握了大家才华基因和性格密码的大嘴巴帽子,传言它会给每个人预言般的前途预测,让一届又一届学生紧张得够呛。

郑云龙仰着头望啊望,“你在那儿。”提醒阿云嘎在顶端找到了名字。“我在……在……”他嘀咕着往后看啊看,眼神一直拖到将近末尾才发现自己,约谈时间已经被安排到了学期末。果然如此。他又猛地返回去看阿云嘎的约谈日期,想到什么似的啃起了指甲。

作为首批将接受分院帽恐吓的学生,阿云嘎得到了四面八方好奇的关心,大家仿佛在猜测他什么时候成为傲罗,会在入职体检中跑出什么成绩,能不能在考核里创造什么奇迹,又会不会惊人地落榜归家。他自己也暗暗担心了一把。他正思索着如何向帽子描述自己的人生规划,打算走进公共休息室发上两个小时呆,走廊转角的灯疏忽全部暗了,像被人施了恶性咒语般一片漆黑。

霍格沃茨怎么可能这样?阿云嘎警惕地摸出魔杖,紧绷的脚步极轻地退了两下。

周围好像人还不少,隐隐有动作,突然清晰的声音就从三面传来:“祝你生日快乐……”稀稀拉拉的声音在唱,更多声音在笑,熟悉的不熟悉的嗓音都很多。然后唯一的烛光亮起来映出郑云龙灿烂的脸。他被大家簇拥,托着沉甸甸的蛋糕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唱了两声,然后站到了寿星面前:“祝你——生——日——快——乐——”他将尾音拖得长长的,炫耀着自己组织的小小仪式。

阿云嘎毫不夸张地呆住了。眼神从草莓蛋糕,移到室友的脸,又到四周逐渐恢复的灯光和各年级朋友们的身影。他既局促又感动地笑了笑,然后想着想着真笑出了声,“怎么搞出这样一场……谢谢。我来拿着吧。”郑云龙知道对方这种神态是害羞,美滋滋地拒绝道:“不行,你要吹蜡烛许愿切蛋糕。”

别院的男生抽出两把长又薄的糕点刀,耍把式般磨得刺刺作响,敦促着寿星赶紧走流程。

郑云龙从蜡烛的光晕里抬眼去看闭目许愿的阿云嘎,瞥了一眼又一眼,笑意从门牙开始一点点咧到后槽牙。而阿云嘎睁开眼睛第一道风景就是这份笑意。他非常利落地吹灭了蜡烛。

烛火熄灭的瞬间,灯光大亮,伴随着男孩女孩们来讨甜品的声音。阿云嘎一边切,一边被人询问愿望。寿星这才反应过来,大家好像都对生日心愿有不一样的浪漫期许。他看了看还捧着蛋糕的郑云龙,突然觉得自己对此是不是过于草率实际:“我想的就是……努力过的事情都做好,争取过的东西都得到。”该零分答卷遭到大家一致的反击。

他真就是这么想的。否则如何能被成全呢?阿云嘎麻溜地为每一张递来的碟子送上蛋糕,然后打量着周围,“应该都分到了。”

大眼睛又平平亮亮地盯着他:“剩下的归我是吗?”“归你。”阿云嘎毫不反抗。

郑云龙满足得很,侧过身露出袍子口袋:“下面的衣袋里有勺子,两个。”示意对方拿出来,然后捧着蛋糕巨大而甜蜜的残骸奔回了宿舍。阿云嘎在他后脚就关上了门。两人吃完那一顿连晚餐都没出席。

很难言明那只蛋糕的滋味。那夜阿云嘎倒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回想着,清甜的奶油一层层卷着松软的鸡蛋黄油味道,偶遇的每一颗草莓都像挑拣过,鲜嫩滴红,其中饱满的糖分赞颂着十八岁。他被腻倒了,也许即将被宠坏。

第二天就是他接受“单独约谈”的日子。学校特别开辟了一间办公室,教授在门外协助监管,学生进门后就只能独自面对那顶帽子。阿云嘎毫无旁人经验可参照,刚忐忑地签下名就被推进了门里。

“啊,阿云嘎……啧啧啧……阿云嘎……”几乎下一秒帽子就开始酝酿起演讲。若它没有一张鲜明的嘴,这就是顶十分普通古旧的老帽子。阿云嘎咽了咽口水,镇定地走上前鞠躬问了个好,额发垂在他眼前。

分院帽迷恋地观察着男孩的颅顶,属于一位未来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的、温顺的颅顶。多么倔强,多么坚韧,多么包容博大,亦饱含柔情。

“才华。年轻人。你要珍惜自己的才华。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说你不适合任何学院,我现在还是坚持这个想法。”帽子发话了:“才华将在你的信念上不断生长,切割你的意志剥离你的荣誉,最终成为一柄锋芒不可比的利器。”灵活穿梭的声音充满智慧。“嗯……还有,苦难。你也要珍惜苦难。它终将把光明引来你面前。噢。不。我感觉到了,你终将打造自己的光明。”

阿云嘎动了动眼睛。

“我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目标?你没有梦想吗?啊,我知道了。你的目标从未额外诞生过,是‘生活’本身。你想把捏在手上的东西握紧,每天都在积攒力气活到下一天。这同样意味着你想做每一件事,你能做任何事。你在一切可能性之中。”

“太好了……我……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学生。”帽子陶醉地砸砸嘴,“从前很久,未来很久,都不会遇到了。”

“我可以顺利归队吗?或者,会成为一个正常的傲罗吗?”少年踯躅未前。

帽子爽朗地发出似乎很年轻的笑声,“嗯……嗯……你可以走到哪里,让我看看。你可以走到很高的地方。很高,乃至,最……但是很辛苦。”长长一顿,并未直接回答问题。

“你还要面对很多质疑,很多艰辛,很多无法调和的矛盾。要勇敢,要坚持,注定要在长长的上坡路上洒下血泪。”

阿云嘎点点头。

帽子突然沉吟委婉起来,“嗯……你不想再问我什么了,是不是?”答案显而易见。

“可。我有一个十分惊人的秘密想告诉你。我要忍住。我,一定要忍住。我。”帽子猛地开始咬牙切齿,要是有腿的话它也许已经跳了数圈,用力地挤出声音:“你不喜欢猜。你从不冒失揣测。你这个脚踏实地的攀登者。你这个异乡人。你这个只相信信念本身的小鬼头。”

等它平静地缓过来后,才重新端庄地评价:“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啊,只需要那么一点点幸运就足够。如此富足的命运,如此有力的灵魂,我许多许多年都不会再遇到了……”

“谢谢。”阿云嘎觉得已然足够。

“不,我要在此预支一份感谢,你将作出许多……对大家都好的重大的事。”帽子骄傲地晃动着身体。

七年级生困惑地拧着眉,还颇为坚定:“我会尽力。”

“噢,我对此毫不怀疑。”帽子宣布。

阿云嘎推门出去的时候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内心一层疑虑被解开了,自己某种程度上被世界更深层地接纳了,思路从未这样清晰过。对话中出现的所有未知都不令人害怕。他在砖石走廊上奔了起来,像在拥抱空气。

-

时间过去一个月,门再一次吱吱呀呀地开了。帽子嗅到了与某个人截然不同又十分相似的气息,它将帽沿抖了抖,帽尖儿立了起来,精神抖擞快乐无比,准备迎接一位有趣的孩子。

“嗯……你来了。”帽子简短地开口。然后故意陷入沉默。

“您好。”郑云龙走近站好,打量起仿佛睡着的帽子,打量着打量着头就歪了。“您好?……”

多么明亮、友好、好奇的灵魂。多么甘甜。帽子微笑着:“下午好。”

“我听说,是要谈话的。”郑云龙眨着眼睛试探道,见帽子仍然没有反应,开始打量四周是否有可以触发它语言开关的道具。

“郑云龙。”严肃的声音响起,把名字主人吓得一愣。“郑云龙……”帽子婉转动听起来,“分院的时候我把你送进斯莱特林你不意外吗?看来这个学院将你的才华激发了出来,但最终也没有教会你明哲保身,你,嗯,你很奇妙。我想,你未来将仰仗的最佳技能仍是才华,但这不是你最重要的优点。”

“嗯……奇妙。你的才华对于你拥有的其他品质而言甚至不值一提。为什么会这样?我甚至分不清是它们互相打磨成这样,还是这就是你的本质。”

“我不是很懂。”男孩诚实地说。

“不,你懂。”帽子悠扬地摆起自己的脑门尖儿,“你比谁都懂。”

“我可以回到麻瓜世界吗?……”学生提问道,“或者说,我适合一份四处走走的职业吗?”

帽子哦了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傻问题:“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你不畏惧成为‘第一人’,也不畏惧成为‘队伍末端’的人,你会是那个走得很远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走到最后的那个人,最后的最后目送日升日落。”

郑云龙觉得这帽子的脾气似乎也没那么坏,“谢谢你。”

分院帽继续微笑着,此刻他与眼前这位小朋友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这个秘密将继续守护此后的漫漫岁月,直到两片成熟的灵魂主动相接。它诱人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你还要面对很多困难,很多寂寞,很多必须坚定的选择。要扎根,要萌芽,终将在遥遥的光明之日绿荫参天。”

“无论你在等待什么,你都会拥有的。你一直一直会拥有那‘未来的一天’。只顾安静生长,所有一切都会向你涌来。”

郑云龙笑了笑,不明所以却深受感动:“是吗?”

“是的。”霍格沃茨最古老的魔法物品之一这样保证道,随后它拎起自己的尖,向窗外的太阳脱帽行礼。


二十六.

六点的天色未暗,风里飘着渐渐湿润的春日气息,夹寒夹暖引人遐思。那家餐厅是附近最热闹的场所,它与魔法部隔了仅仅一条街,室内暖色的灯火映着老式规正的红砖墙显得十分温馨,此刻大概聚集了三四十位解开领带扔掉名牌的公务员和数抹鲜亮的窈窕身影,桌上杯子和碟子都堆了很多,而侍者已经开始成箱供应啤酒。副部长先生扫视着玻璃窗和谐的风景,更为迫切地快步走去,直直推门而入。

“哇喔——”年轻人们立刻大声哄抬着这个出场,“哇喔买单的来了!”

阿云嘎解开薄薄的一圈围巾,边脱外套边笑:“吃得怎么样?”

“就在等你!”“等你喝酒!”喝过一轮后大家都粗声粗气。

副部长的确是来买单的,最近为了庭审和发布会实在把所有人都指派得够忙,的确是得犒劳一下大家。但这家餐厅并不是他选的,是……阿云嘎并不想露骨地直接盯着郑云龙,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了。

猫玩得很投入。他正坐在一桌奇特的组合上,既有部员带来的各个年龄段的自家孩子,又有二十岁上下刚入职的新人。他们占据着圆桌。桌上摆着骰子和跳棋盘,棋子是会活动的微型小龙和一个蒙头巾的大盗,基本就是按照骰子数前进的追捕游戏,如果小龙幸运走到火洞里还能练就不一样的技能。阿云嘎看到的时候,那只微型龙正在郑云龙操控下行使“连蹦六步”的权利。猫得意坏了,笑嘻嘻地捂着嘴,边上和他同队的是一个呆呆的卷毛小男孩,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三岁,擦着口水夸队友好棒,立刻被手臂长长的猫半抱进怀里。

郑云龙显然也发现了这道视线,他抬眼看了看被包围的副部长,手指划了个圈示意自己这桌并没有空位,就接着去玩了。

真挺开心。阿云嘎先生笑着。他在交谈中穿梭人群。这次基本大家都在。王队长显然正和他的下属们扯天说地;他有私交的小傲罗们正在摔纸牌砸酒杯;而他亲自邀请的刘前辈正和一位陌生女人聊天,聊着聊着摸起了前襟口袋,似乎有些空落落的意外。副部长镇定地走过去,将自己仅供社交的金贵烟盒敲在了桌上,收获了一个奇妙、默契又沉默的对视。阿云嘎有些想笑,总之被微妙的快乐主导了。

突然一只熟悉的胳膊肘戳戳他的背,力道轻又认真。

“嘎嘎。”童音喊他,还是从头顶喊他。阿云嘎猛地转身过去,郑云龙正娴熟地抱着刚才那位小搭档站在他后面。“嘎嘎。”小朋友又喊他,并且在猫紧紧的保护下,很向往地倾身凑过来,圆嘟嘟的手直接揪住了副部长的头发。

“他好喜欢你,估计受了不少家庭熏陶。”郑云龙哈哈笑着,微微颠动怀抱把小孩抱牢些指导:“他叫阿,云,嘎。阿云嘎。你先把他放开好不好?”

“我知道他叫什么。”执着认真奋不顾身的小手攥得死死的。阿云嘎靠过去,把手指递上前:“我不走,给你牵着,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来。”那只小手刷地放开了,转而握住对方的手指,并坚信自己掌握了眼前的大高个儿。

“他之前一直一直在家长那儿睡,好不容易起来玩了一局,我就看他,总看你总看你……”大猫解释道,又调整了一遍自己的姿势。

“我来抱一会儿?”副部长问。

“不用不用。”郑云龙似乎喜欢得很,扬起鼻尖凑近了那张小脸,“你不跟他说说话吗?嘎嘎在啊……你看看他,是不是很近。”小不点好像胆儿又没了,松开阿云嘎的手指,又把眼神调到别处,傻乎乎地吸着气。

“你怎么又不看他了?”郑云龙不知是喜欢小孩儿还是喜欢用小孩儿逗阿云嘎,总之享受极了。阿云嘎观察片刻,走到另一头,把自己的胳膊叠在猫抱孩子的胳膊下面撑了一把,把这一团大小可爱搂得近些。在猫坚持不懈的引诱和副部长本人尽心尽力的款待下,小朋友终于开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被家长抱了回去,留给他们俩一个依依不舍的眼神。八点之前,携妻带子的人都约好了似的,统统有原则离场。

猫扁了扁嘴。副部长端详着:“你也想回去了吗?”

“我又不是也三岁。”猫毫不服气。副部长还没来得及勾嘴角,皮椅子就被人群推到了他们身边。双双被暴力地摁下去坐好之后,阿云嘎又震惊又好笑地望着大家。显然成年人们的酒局才刚刚开始。

“没有用。阿云嘎他不喝。”王晰先生道破天机。

“那那那这位呢!”年轻男孩还不好意思直呼郑先生大名,“哦看起来好像酒量也不太行……”看起来文文气气。

副部长保守地哂笑着:“那你就看错了……”猫又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不知所措又极为好笑地往后缩了缩。然后为自己拿过一只巨大的厚壁玻璃酒杯,礼貌端庄地推到桌子中间:“我可以的。”

还有什么可坚持的。阿云嘎也拿了个杯子,“我也可以来一点。”猫凑过来问他真的喝吗。“能,没有问题,能。”他简单地点头,让那双担忧的大眼睛放心,并没有注意旁人对这交头接耳场面的注视。

后半夜来得很快,时间飞似的在醺意和谈话中沉沦,敲打桌面的杯子和大声吆喝的狂热淡去,渐渐抽空的桌子和渐渐私密的话题一起酝酿着专属深夜的情绪。临近散场时,郑云龙坐在钢琴边品尝着最后一杯酒,副部长坐在他身边有一页没一页地翻动着琴谱,用仅有的自学积累尝试了一小节情歌伴奏。

“你还买了钢琴……”猫想起家里那间不太动用的、功能繁多的宴会厅。

“嗯。结果也没有时间玩。”阿云嘎专注地盯着纸页,笑了笑。突然一截十分流畅的音符响了起来,片刻又被绊住。

他在跟一首法文歌死磕,好像也不能碰他的手。猫贴过去看了看,犹犹豫豫地坐近些:“嗯……”

热乎乎的气息,谨慎的动作——养猫人觉察到了。他自觉地停下动作,把那只掩饰性的酒杯捏过来放到一边,“你有话要跟我说。”

那双清清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嗯。”

“嗯。”阿云嘎学他闷闷乖巧的声音,收起下颌眼角弯弯,“说呀。”

郑云龙思考了几天,他被复原的魔杖引诱了,对出行实在太过动心——既然自己现在恢复了点能力,有条件走得再远一些,那么单纯赶稿没有必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做些别的研究更有意义。“你近期也会很忙……然后……这段时间已经很开心了……然后……”他咕哝着一些零碎的想法,但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光听前半截我觉得你要跟我分手。”副部长直接地说,猫立刻噗嗤笑了。阿云嘎满脸写着“怎么说走就要走”,睁大俊秀的眼睛捕捉着对方的对视,笑意藏在故作严肃的表情背后,“没有了吗?后半截呢?”藏着藏着就露了馅。

说出魔杖这件事,郑云龙心里又酸又涩。但他必须用好这份疼痛的成全。

大猫坐近一些,把真诚的眼神盯进对方心里:“不会很久的……你去那个麻瓜社交活动的时候,就会来找你。”

那是一个多月之后。副部长感觉自己的肋骨被抽了那么三四条。其实这段时间大概是他们近年来相处最久、见面最频繁的日子,一不小心就忘了曾经的聚少离多苦于企盼。他并不想拦着,只是胃里有些疼:“你恢复了多少呢?”

“嗯……一半一半吧。”

阿云嘎也不忍心推敲逼问他这件事,“注意安全。”颇为认真,“我也很想,可我感受不到你受伤害。”

“好。”猫说完便仔细端详起他的神情,突然就想把这夜延长一些:“我们走回去吧……?今天。慢慢走。”

一只对于“走回家”而言过于郑重的手伸了过来,邀请似的。郑云龙把自己的掌心滑了进去,立刻被握得很紧。“走吧。”阿云嘎拉他起来。

挂账和告别事宜简短地完成后,他们一齐迈入午夜微凉的风中。郑云龙的手被收在在阿云嘎的大衣口袋里,于是他摸到了一条小围巾,揉啊揉地:“这个天还在戴围巾吗?……不会真的感冒了吧。”

“不是保暖用的。”阿云嘎先生口出妄言,并且在好奇小猫问询具体作用之前进行了示范——把围巾拿出来缠住两人的手腕,五花大绑状一扎,然后霸道地把人一拽。做完他就想笑,对方也吃吃捂起嘴。

施虐者自己也觉得酒劲儿助长了些荒唐,正想拆开,猫倒不让。“你不喜欢我走掉……”明知故问的语气。

副部长吸了口气,又叹出来:“没有。”这么甩着手傻兮兮地走了片刻,猫又下了些什么决心似的站定,拉住他停在无人的夜街上。

对方询问般看向他,而四目相接他就发觉根本不用询问。

不再说话的郑云龙把那只跟自己绑在一起的手背到身后,自然而然地收近距离,安静且主动的神情在眼中闪现,仿佛正等待着什么。仿佛是澄净漂亮的月色下递出的一封不计回音的邀请函。

而他必然会得到回音。

阿云嘎浅浅呼吸着,随后把左手搂向对方的后腰,和郑云龙被困在围巾里的那五个指尖扣在一起。他无疑得到了一个敞开得无以复加的拥抱,对方从胸膛和心灵都毫无戒备,将被缚住的手都交到自己掌心。阿云嘎收紧双臂时满足极了,他的双手交汇了,也与另一只属于他的手交汇了,空气沁入身体的程度都得比以往更深。

“我知道你不会走。”他微微偏头解释着,“就是觉得……以前一直都分开得太久了。”

“那你多活几年。”郑云龙突然就发散开去,“把‘以后’拉长点……”说完还怕他不高兴般收了收表情。

“那我肯定是比你那些小花活得久。”副部长用深深的眼神浅浅笑。

“嗯你们差不多好看……”猫忍着笑说,在这个禁锢的毫无主动权的拥抱里小小地扭开脸。他需要一个认认真真的吻。副部长内心宣布。

湿湿热热的触感再次占据了唇舌,郑云龙立刻闭上了眼,他自由的右手慢慢搂向阿云嘎的后背,仔细感受着层叠涌入的柔软勾连,被细腻推进的侵略感吻得肩胛紧绷,吻得节节败退,吻得心满意足。然后他感到手腕上的结被小心地解开,围巾落在无人理会的地面,一双过于温柔的手在搓动他被“捆”过的地方。时间几乎停止在映在水洼中的星光里。

分开一个多月太久了。阿云嘎心想。可在一起一年两年太短,二十年五十年也太短了。他脑海中是方才那个淡淡认真的声音:慢慢走。

短暂分离的唇瓣令人寻回一丝理智,副部长突然轻声说:“有时间就多给我写信吧。”思来想去这句非说不可说。他想要无所保留、平安快乐的明信片。

“嗯。”猫点点头。

“真的吗?”男人自己都不信似的,两手捧托着对方的侧颊笑问道。

“嗯……”有点心虚了,糯糯地。

反正我会想你的。猫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他打量着面前的脸,把一切美好的线条都揉碎在心里。

-

副部长并没有奢望那位钻进喜欢的事情里就一声不吭的郑姓学者多么热络,但是信件的频率依旧低得出乎他预料。猫带着厚衣服奔往北方山丘,寄来一行简短的字报平安:我到了,天气也没有很糟糕,你记得好好吃饭。他把这行字翻来覆去读了好久,连在回信该寄去哪里都不太确定。于是他再度被繁忙的工作埋没。

四十天后,副部长先生终于独自踏上了麻瓜之旅。与麻瓜世界的“头版头条人物”共席而坐,居住在对他而言陌生新鲜的庄园酒店里,他们安排了沟通教程,甚至还有为让双方达成更多和谐合作的心理辅导——对副部长来说这是较能享受的专业部分。至于不断的酒会,赏花,网球,以及乱七八糟的社交活动,充满了联姻暗示似乎也不足为道。

就在副部长有些麻木的时候,当地管理局以正式的流程转交给他一封信——过于正式,基本可比国宴邀请函。

信上小小的水笔字看起来又乖又精怪:我曾经试过给管理局写信,没有成功,今天再试一次,他们说自己管理高级傲罗队长及以上的职位,我想你应该是的。我知道你住在哪儿,明天九点楼下花园见。

阿云嘎又翻来覆去看了几番,难以言明自己被什么小东西蹭了心口的感受。他将信纸在手掌中拍了拍,笑着一遍一遍摇头。

花园十分大,令几座改做酒店的庄园旧楼缀连相通,但这是个封闭私密的环境,日常来往的只有充当交通工具的高尔夫球车,并不知道那么显眼的高个子要如何混入。阿云嘎早早地就来到了楼下,映着身后的室内繁华的灯光走下白色阶梯,不断扫视着周围动静。

在他几乎想拿出魔杖试一试定位咒语时,一声猫叫从低处传来——清晰、健康、毫无攻击性的“喵”。

副部长快速往前奔了几步,而后绕着唯一阻挡视线的圆形喷泉慢慢踱走,在安全的角落里看到了仰着头的小猫,一见人就把头仰得更高了,然后哒哒地轻步走来。千真万确,是他的猫。阿云嘎立刻蹲下身,将猫抱离地面,阻止任何一只爪子继续踩石子路。“你可以自由变形了吗?”他捋着猫额头乱糟糟的绒毛问,得到一声更为自信的喵。这团又软又有心跳的小动物重回身边的感觉难以言喻。

好像在怀里踢腿的力道都比之前强,阿云嘎体会着手臂上蹬弄着找躺位的小爪子,熟练地调整姿势把猫搂紧,让他舒舒服服地贴在胸口。果然很舒服,软乎乎的圆脸颊眯紧又松开,打出了连日奔波以来第一个轻松安心的哈欠。

“你想我吗?”

北边有点冷,吃得也不多,想念家,想念小花,想念书房……也想念你。郑云龙悄悄地想着。可他只能接着打出哈欠:“喵嗷……”

男人微微哼笑的声音传来,显而易见也开心极了。猫闭眼享受着这个阔别已久的怀抱,也没有抗拒任何从头到尾的抚摸,他好困,好安全,好幸福,急匆匆赶回来的疲惫行程实在很值得。

走了一会儿后,似乎有人在叫阿云嘎的名字,猫动动眼睛。一位高挑优雅的金发男子正热情地招呼着副部长共享晚餐,被他礼貌推阻。

“这是你的猫吗?可以带来一起进餐。”对方故作惊叹地称赞道,恭维似地伸手来摸。猫被明显地晃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阿云嘎侧身的敏捷。

“我的猫很怕生。”阿云嘎极富个人特色的明媚婉拒上演,接连回了几句不必,就抱着猫走进了麻瓜世界金属质感丰富的电梯。

果然很高级。猫迷迷糊糊地观察着,电梯里的按钮都像被浇过一层琥珀似的,灯光有规律地闪动仿若催眠,加上阿云嘎身上沉静清新的衣料味道,和拥着自己身体和脊背的那条力道恰到好处的胳膊,简直没有更适宜倒头大睡的环境。

幸福坏了。猫咪几乎要哼出声。他想关上房门就变回人来一觉不起。

然而进了那间阔绰到可怕的房间之后,猫没能挣脱那个怀抱,阿云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别急别急……让我看一眼。”

猫被放到床上,收获的第一件事情是平躺着接受身体检查。阿云嘎坐上来时软床塌下一大片,他把手撑在猫身边摁下去,让小动物陷在一小片平衡的空间。“喵——”猫翻身的想法表达十分响亮,然而一个谨慎的指头温柔地拨开了他的前爪,让他乖乖保持姿势,尔后仔仔细细地抬起他的下颌,抬起后腿,一点点挠过后颈。

“喵……”小圆脸迷茫地呼喊着,张望着巨大的床头柜,高高的天花板,陈列满豪华家具的客厅,不确定阿云嘎在想什么。他想立刻拥有人类的手臂抱抱对方,可现在仍然是渺小的一个球,和那张英俊的脸相隔甚远。

阿云嘎研究般的眼神直白又柔和,边哄边检查,把那几只无力反抗的小爪子捏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得出结论——猫的状态和最初变形时的模样差不多,气息很稳定,的确是恢复力量的表现,这一个月进步挺大。

副部长先生满意极了:毫发未损的活泼小猫,躺在一个洁净的房间里,一切都重回正常,令人舒心无比。他放开了手,任由猫抖索着翻身趴好,甩了甩脑袋,变成一团凹在被子里的毛。“可以了。”

略显怀疑的猫对抗着过于柔软,站都站不稳的床面,往前艰难地走了两步。“喵……?”

令人心安的好听声音,由那位令人心安的好看男人发出来:“可以了。”猫被说服了。

阿云嘎终于又见到了这个场景:小猫伏倒酝酿数秒,在清澈的光芒散去后修长的肢体尽显无疑,娴熟连贯,就像把天赋一点点融在每寸骨骼上。阿云嘎当即被抱住了,大猫扑来的情绪比往常都热烈,瘦瘦的胳膊软软的身体,带着一些室外的青草味,令人忍不住就想圈进心口揉两把。

狼吸了一大口气,顿时被诸多难言的渴求挤压着心脏,他闻着对方颈后的气息一点点滑下去,猫痒得缩起来都没能阻止。“等等……等等。”郑云龙边纵容他压向自己往被子里倒,边笑着提醒道,最后抱着身前地脖子摔在大床深处。“等等!”阿云嘎正被纯净的幸福主宰着,似乎钻进了一团不会消散的甜棉花,可这句阻拦还是叫醒了他。

郑云龙躺着,在自己穿野走荒的外套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纸盒子。“我也想给你……一件东西。”虽然比不上魔杖,比不上亲手拔下的牙齿,可它也还算不错。猫心想。他并不自信地眨眨眼,如果对方没有接过去可能就要飞快地塞回自己卑微的口袋。

阿云嘎突然就很认真,将身体撑高些接过来一看。盒子里是一颗罕见的地火石,被精细打磨成了纽扣的形状,小而古朴,大概钻了很久又改了很久,用心极了。

“盒子,是高原上的家族用的疗愈符咒叠出来的。然后……然后本来想。”猫咬咬嘴唇,“石头是我自己找到的,当地人说好久没有外乡人找到过了……”笑得露出几颗牙齿,“可我找到了,就,想,给你好了。”

“你本来想什么?”阿云嘎追问道。他已然学会了介入猫的语境,攫取对方不想言明的甜蜜。

“本来想……做一个……戒指。我实在是不会。”那双大眼睛往别处看了看。“纽扣也可以留很久,只要你……不扔掉衣服的话。”

他想做一个戒指。阿云嘎内心涌出叹息,为这薄而矜贵的浪漫折了腰。

“你想做一个戒指?”副部长居高临下地确认道,为这句随意说出的话寻找着证据。

“嗯。”没有写信,没有蜜语,没有别的消息的郑云龙平淡地嗯了一声。

阿云嘎垂着眼睛想了想,用颇为不一样的语气说:“我可能也没有今生穿了就不会丢的衣服……”他看到猫猛然畏缩的神态又笑了,“按例不能丢的,大概只有升职仪式的绶带。”

猫左右想了想,突然就明白过来,表情空空地望着他。

当然这不是此刻爱人需要思考的问题,副部长先生投入地、身体力行地驱散着这段忧虑。那个纸盒子最终掉在了地上,连同数个枕头和许多风格迥异的衣物。室内撒下轻重不一的喘息,被轻柔拂动的落地薄纱吹散。

-

半年后,卖报小女孩终于识了不少字,她每天都偷偷留一份报纸给自己画线玩儿。这天读到了神奇的头条,里面有众多她觉得极为神秘高级的词汇——那位头版常住户先生又接受采访了,又斩获一章巨幅报道,其中仍然交杂着感情危机的质疑,绯闻女友的困扰,但干货似乎也不少。

“现任魔法部副部长首次透露或不会接受升迁委任,也不会接受其他委派,下一期希望作为咨询大臣……而我们尚未得知这是否是韬光养晦的全新战略,因为年纪原因他成功升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五年或者十年过去后也许将是他的全盛时代……当然,这一切言之过早。如果本期结束后民众看到了阿云嘎先生的提名,也并不会出乎意料。”

“副部长先生对个人情况并未过多透露,但据本报观察,曾经闹得一时沸沸扬扬的‘投信’事件主人公仍然是最可能的人选。在被问及‘是否会用同样的方式求婚’时,阿云嘎先生仅表示‘应该不会,会换一个办法’。”

“笔者认为一切答案昭然若揭。”

“在此附上‘投信’事件主人公近照,该图于公开场合合法拍摄。如果您对副部长先生的求婚计划有所兴趣,请与我们一起探讨,《玩家》版块已开启竞猜通道。本报相信最终答案亦将在近期揭晓。”

“周末愉快,所有读者朋友。”

小女孩粗略地念了一遍,语气不自觉地就愉快起来。她看到了图上那张脸,与记忆中某位给她一把金币买报纸的哥哥渐渐重叠……“啊!”她灵光乍现,快乐地卷起报纸奔跑着想分享给谁。


尾声


七年后的深夜。

浅眠中的郑云龙被十分剧烈的动静吵醒了,独自披上衣服下床,踱到自家格外吵闹的客厅。他在这里住了许久,尚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什么人都在,什么人都刚刚赶到,什么人都有满腔话要说。整间屋子像一座夜色中浓丽璀璨的岛屿,孕育着一些不同的故事。他缓缓环顾着大家郑重又激动的神情,轻声问:“已经出结果了?”

一句简单言语让大家把心口的气重重放下来,涌上来手忙脚乱地解释。“通过了!”“通过!”“真的通过了!”

因为这次投的速度格外快,于是组委连夜加班加点完成了计票。通过率超过三分之二,有效票用咒语交叉验证了近十遍,毫无偏差,神奇得不可思议。现在所有媒体都在往魔法部总部大楼奔,所有部员都在筹备演讲,所有人都在等待明天的报纸。

公关组人员簇拥上来解释,接下去的采访和新闻发布会需要郑先生一同参加,显然前任副部长想宣布的消息不止接任新职位这一项。

“给我点提示?”郑云龙问道。他似乎已有预感。

“那位先生,就是‘那位’!买了一对非常、非常昂贵的戒指。”

“很早就买了!那位先生好像一整个选期都在准备。”

“虽然您登报的次数也不少,但没有正式宣布过这件事情……”

“那位先生说,虽然大家都猜中了千千万万遍,但是他要再说一遍。”

“对,亲口、正式地、公开地,再说一遍。”

“因为他万分想听到和当年一样的回答。”

“是的,反正当年有一件什么事……他说,想再听一遍那个答案。”

“那个答案?”郑云龙忍不住笑了笑。

“嗯。”大家不明所以地回答。

虽然这个答案我也说过千千万万遍了,但也可以再说一遍。他心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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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12 12:15:21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




1.

独自在大床上寻找睡意的副部长被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他近期第三次在午夜听到这种声音——轻轻地,十分谨慎,对普通人来说已然微不可查,听到也不会感觉收到威胁,却实在瞒不过同一个屋檐下的恋人。本想给彼此一些自由,不插手对方的午夜神秘活动,但这次他真的无法按捺自己好奇的心。

阿云嘎终于翻身下床,用更专业的步子挪到走廊上,正巧看到一个转身的背影:郑云龙披着单薄的衣服,正提着灯缓慢地走向通往后门的小路。

说动作缓慢毫不夸张,因为郑云龙的腿受伤很久了。

一个月前,阿云嘎正被阿兹卡班监狱派来的代表纠缠不休,突然就被小助理拖去角落紧张兮兮地递了张字条,还是用公共猫头鹰寄来的,似乎十分紧急,来自此时理应正在百里之外享受阳光海滩的郑云龙:提前回来了,现在在家,腿很疼,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完就揪起了眉头。猫都开始求助了,境况想必很差。

事实证明的确很差。副部长奔回家的时候,猫缩在自己那间小卧室里盖着被子正昏睡,肿胀难堪的脚踝裹着粗糙的绷带,露在被角之外,神情似乎累坏了。

“怎么回事?”阿云嘎一声就把他喊醒了。“摔跤了。”郑云龙睁开眼吸吸鼻子,看到对方带着心疼的表情坐到了床沿,打量起自己丑陋的脚。穿着洁净正装、满身端庄馨香的公务员先生实在能给人莫大的安慰,郑云龙见他摸碎瓷片似的小心拨弄那只伤脚,开起玩笑:“没有没有,没有那么夸张……但我就是太难受了,然后……”他其实的确有些担心自己的脚了,如果留下后遗症得不偿失,而给副部长添麻烦实属意外。

“你从多高的地方跳下去的?”阿云嘎还算冷静地盯着他,拆穿了轻飘飘的小谎。这一盯看得猫只能招供:“嗯……一个小坡,为了躲开当地一类很凶的猴子。”

阿云嘎低头又研究起伤脚上那些不太专业的治疗咒语,推算时间,起码已经过了一周。不知道郑云龙是拿什么力气回家的。他叹出一口气劝自己:已经有进步了,好歹疼了知道要喊。

猫感到自己脸上重重地摸过一只手,像爱抚又像一种呼唤清醒的提示,令人安心极了。“我把你自己用的那几个乱糟糟的咒语都抽出来试试,重新做一遍,它们开始挤压淤血了。你自己不要看。”阿云嘎卷起袖子,小心又快速地拆开绷带,尔后抽出了魔杖。

伤患抱紧被子紧闭双眼,已经预料到了艰辛,突然抽钉子般钻心的疼就一点点剥离关节,他忍而又忍还是低低痛哼了一声——这种舒展开的受治愈的痛楚既幸福又折磨。“好了好了……”阿云嘎显然坐到了他的枕头边,声音很近,甚至递了只手想给他咬住。郑云龙握住那只手哆哆嗦嗦地又躺了一会儿,缓过来之后就乖乖松开,“好多了……”

“这样的伤少出门。”阿云嘎委婉地叮嘱。内心认可的范畴是:别下床了。

从此家里所有走廊都垫上了更软的地毯,没有落脚会硌到的地方,所有楼梯扶手都被针织套子包了起来,又好握又舒服。办公的桌子和书都移到了小房间里,一切都很适宜腿脚不便的大猫居住。

管家先生还亲眼见证了房主人惊人的行动力。阿云嘎观察了一下小卧室的采光,花园里某棵樱桃树挡住了一片窗户,当即决定解决这个问题。正当管家觉得他要挥挥魔杖将其连根拔起时,他的男主人挺有兴致地开始扛起锹手动移株,颇具技巧地避开伤根的部分,留着恰到好处的泥,然后把它扛到草坪另一头,又精心安顿好。秋日树苗上萧索憔悴的小叶子,顿时好像也摇曳生动起来。

“麻烦您放回去。”阿云嘎把锹交给管家,拍拍手上的泥,以及身上那套看起来就比全花园的植物加起来还贵的衣服上的泥,还算满意地准备上班去了。

这位为恋人移树的副部长是露出了未曾被人发掘的哪一面,管家老先生也没想明白,总之他心底突然真切体会到大家对自家男主人的评价:英俊有魅力。的确非常英俊,非常有魅力。“明白。”他忠诚地拎起锹子离开。

只不过这一整套安家措施也没能真困住猫。

此刻,站在走廊另一头倍感矛盾的阿云嘎皱起眉头,他实在不知道郑云龙拖着伤腿这么晚要去哪里,去做什么。那随着摇摆走姿不断晃动的灯光打在墙上,将郑云龙发梢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

猫其实走得很谨慎,保护着自己的腿和手上的灯,慢慢地摸到了通往花园的后门,然后迈入室外的冷空气。他在平地上加快了步伐,直奔附近一家夜间不打烊的小酒吧,在浓厚的木质香味和酒精味中找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珍,今天感觉怎么样?”郑云龙微笑着坐在她们对面——栗色长发的瘦削女人和她身侧年纪尚轻的霍格沃茨五年级学生。脸蛋精致的女孩儿神色十分呆滞,像受到了极大精神冲击后的空白,怯怯地依在母亲手臂后,“还不错。”

郑云龙问候了她们一下,然后站起来俯身靠向女孩,翻开她的眼皮进行检查,眼球中的青色正在褪去,浮现出健康的眼白和正常的棕色瞳孔。他庆幸又愧疚地说:“情况的确好多了,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袭击的她……查来查去没有高度相似的例子。她的症状是突发性地怕光怕天亮,情绪钝化,少言寡语,很罕见。”

“您给的药能有用,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女人搂住女儿坚定地说,“她今天已经能接受阳光了。”珍尼丝半个月前在学校受到不明生物的攻击,突然就失去了一部分神智,为了保护她并且不传播恐慌,学校决定让她回家看病静养。可是这疑难杂症并没有得到医院的有效帮助,无奈之下她搜寻了相关文献和杂志,找到一位似乎还算可靠的专家——这位相貌出众的专家还愿意迁就病情,每次都在午夜出来见面,实在很不容易。

郑云龙留下足额新药又叮嘱了一些返校注意事项,尔后撑着身体站起来,委婉拒绝了那位母亲想来搀扶的好心,慢慢地推门离开。

据这位母亲所说,霍格沃茨受到困扰的学生似乎不止一位,但没有确凿证据指认任何一种魔法生物入侵。这样的情况下既不能封闭学校,也不能采取别的大规模措施防范,魔法部绝对不会允许的。很难办。

要不然……郑云龙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只极为有力的手捂住了口鼻,随即被另一只手勒住了可以摸到魔杖的手和前胸,从后往前娴熟老辣的手法实在恐怖,加上成年男子的体格,毫不给人反抗余地。被拖向角落的时候,郑云龙反射性地想喊叫,危险的刺激贯穿了全身。而下一秒他的后背重重撞上了哪里。

……撞上了袭击者的身体,软软地,袭击者显然垫在他和石墙之间。袭击者拖他的时候还给伤脚借了力。这样被他背后抱着,袭击者的触感也很熟悉。

猫从那装得凶狠的手背上方抬起眼睛:“啊云啊?”闷闷地试图叫一个名字,“啊嗯啊……”然后手就被放开了。“万一是别人怎么办?”阿云嘎的声音清晰极了。猫松下一口气,然后就被翻了过去,见到了那位本该在熟睡中的副部长先生——显然是临时跟出来的,只匆忙在睡衣外面披了条斗篷,露着线条诱人的脖颈,看起来又冷又潇洒。“走夜路还是把魔杖拿在手上吧。”傲罗头子规劝道。

然而猫像被抓到玩耍的学生:“你怎么出来了……?”

“看看你是不是外面又养了什么狼啊狗啊的。”阿云嘎故意正色道。

猫咬着内侧嘴唇想笑又忍住,“你刚刚都看到了吧?就是那个小姑娘的事情,正好想找你说说看。”他把阿云嘎身前的衣服裹紧一些,然后挽住了对方伸来的手臂,用更轻松的力气往回走。

听完关于不明生物的一大通分析叙述,阿云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似的问:“她的恐惧情绪没有消失对吗?对一切的恐惧都加深了,其他情绪消失了。”郑云龙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回到了宅子里,“所以我很奇怪。如果是魔法生物的传染病或者创伤后遗症的话,一般都很激烈的……”

原来监狱这帮老头子也并非空穴来风。副部长觉得棘手般摇摇头,挑起询问的眉:“之前阿兹卡班监狱的管理员,越级来我这里求助,说走失了一个守卫牢房的摄魂怪,至今下落不明。我觉得这个症状很像?”

摄魂怪这种以人类欢乐回忆为食的可怖生物,一旦遇到轻则周身冰凉、恐惧缠身,重则丧命——除了能用守护神咒驱逐外别无他法。这么一想的确症状很像。女孩儿这个程度竟然还算运气不错。郑云龙吁出一口气:“是很像……怎么会这样?它去学校附近了……”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对明天女孩儿回校之旅充满疑虑。

“先睡吧。明天我去问问监狱那边的消息再确认。”阿云嘎牵着他一步一步上楼,又送进房间。自己转头连夜递出两封信,一召唤阿兹卡班负责人,二向仍然在职的女校长说明情况。这件心事在他心头一直压到天明。

次日中午监狱代表终于赶来见面,可那位留着体面络腮胡的严肃男人刚踏进门问候完毕,小助理就捏着校长的加急回信冲进来。

阿云嘎紧迫地扯过来看了一眼,清秀蕴劲的字迹写着:“我恐怕情况的确如此,摄魂怪一事与教师团队猜测吻合。今天首位受害的学生已按照约定时间返校,有她父母以及另一位陪同——近期为她提供治疗的郑云龙先生,您应该知道,根治这种伤害最好的办法是让珍尼斯本人战胜一次摄魂怪,因此他带着珍尼斯正在作出这方面的尝试。我们一致希望您能提供专业的团队配合。此致。”

原来郑云龙自己跑去了。副部长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意外,他脑中浮现出猫昨晚一瘸一拐的背影,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宝贵的肺叶上,不由喘不上气。他快速地命令监狱负责人:“你调一个摄魂怪抓捕小组,三个人,去霍格沃茨周围待命。就现在。它就在学校里。具体行动等信号。”

“那谁……”负责人急切上前一步,正想问那谁进门去抓呢?等什么信号呢?只见副部长先生自己踏进了壁炉,在一抹绿火后消失无踪,显然用最快的飞路网络已然直接到达了霍格沃茨的校长办公室。这是为了战时保持沟通,以政护学的专用通道,阿云嘎先生用得倒是很自然。

“他的意思是他亲手去抓?”大胡子转头震惊地问小助理。

“嗯嗯。”小助理体贴地点点头。

“他一直就这样吗?”大胡子还在震惊。

“嗯嗯。”小助理又点点头,满脸写着理所应当。


2.

女校长时隔许久重新见到这位神奇的学生,心中还是有些欢喜。她从镜片后投来友好的注视,“副部长先生。”随后目送略显狼狈的高挑男人在壁炉中站稳,抖抖灰走出来,并向自己行礼。

“抓捕队伍会很快就位,我先到了。”霍格沃茨最成功的毕业生之一规矩地低了低头。

“教师团队也就位了,随时准备走进禁林支援郑先生,我们目前对他和珍尼斯充满信任,不过……”她抬起头顿了顿。

“我去就可以。”阿云嘎快速地颔首示意,腿已经开始往门外迈,在得到女校长鼓励的眼神后头也不回地狂奔离开。

的确一只摄魂怪在成年巫师在场的情况下不是致命对手,但是……阿云嘎久违地奔跑在霍格沃茨长长的草坪台阶上,他有十分重要的人需要保护,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想试验。周围同行的都是嘻嘻打闹的学生,对这位急匆匆的西装男子投来好奇的注视,似乎也有不少人认得。

突然禁林的方向传来一阵寒意,在十几秒可怕的沉默中,霜沿着丛林地面爬向人群,甚至冻得草坪刺刺收紧,这引起了学生们的一致惊呼散逃。阿云嘎望了望远处,在下一阵寒意涌来时划开一道清光四射的无声咒将其挡回,迅即且干脆,草坪倏地收回绿色,霜退至百米外,实属战斗系佳作。

顿时有人高呼:他是不是阿云嘎!

在躁动的年轻人们继续闹哄之前,副部长走进了丛林入口,消失在树木交错的阴暗深处。他顺着刚才感应到的位置寻去,边闻边调整方向,真的在一块巨石后面看到了两抹一高一矮的身影。

珍尼斯站在巨石后面。她身边的郑云龙高高举着魔杖,没有召唤真正的守护神,而是张开守护神咒的光幕,将一只两米高的怪物挡在远处,怪物似一抹飘动的尸布,边疯狂撞击无懈可击的光幕边舍不得离去。这咒语力道的确很难把握,将它驱走了就无法帮助女孩,让它靠得太近又危险。而珍尼斯还在自身深深的恐惧中反复犹豫,握着魔杖不知所措。副部长眯起了眼。

“它快放弃了,收回来一些!”阿云嘎大声提醒道。换来郑云龙惊叹的回头,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怎么来了?”他转身将光幕撤回,果然摄魂怪游离在十多米外,正在积蓄力量。

“她自己一时半会大概没法施展守护神咒,才五年级。”副部长诚恳地判断道。她的魔杖长度和质地都非常温柔,不会是这方面的高手。猫欲言又止地顿了顿。

阿云嘎低头看着珍尼斯,凝着严肃的眼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非常坚强。但是现在必须鼓起勇气再进步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女孩儿猛地盯住他,换来男人坚定的点头重复:“你握住我的魔杖,一起。”

郑云龙突然呆了呆。因为……阿云嘎一直都没有守护神。对于阿云嘎而言,阿尼玛格斯变形和守护神咒都是极难成功的领域,他无法脱离狼的精神和另一种动物形态产生连接。守护神咒在他手中可以光芒四射,但无法成型。

看着猫支吾难言的表情,副部长镇定地安慰他,“我有把握。”他又单膝蹲下来抬脸对女孩说:“守护神咒我之前没能完全掌握。”掏心掏肺地吸着气,“最初因为……这个咒语需要调动快乐回忆。我没有。后来因为,我和某种动物绑定太深,以至于所有守护神都放弃了我。但我现在觉得有可能做到。你跟我一起。”

五年级生涌上一些复杂的情绪,选择握住了他捏魔杖的手,并随着对方站直身体而扬起眼睛。

下一刻她就感到了不同,像触摸到了一缕希望,沐浴到了云层外的太阳,力量在她掌心涌动。前所未有的勇气令她向前一步,正面迎接着飞扑而来的白色怪物。

摄魂怪张开没有底的黑洞般的嘴,扬起衣角直直冲来。阿云嘎静静地等待着——颤抖响亮的女声学着刚才郑云龙的模样呐喊:“呼神护卫!”,怪物顿时撞上一道浓烈刺眼的光幕,结合着女孩可贵的勇气和男人可靠的力量。她从恐惧的后遗症中迸裂出了能量,已然把自己发挥到了极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直到摄魂怪被痛苦地驱逐至远处,女孩终于脱力般向后退了一步,放开了副部长的魔杖,被身后另一双骨感且俊气的大手接住,落进安全的怀抱。“好了,你成功了!”郑云龙柔声肯定道。

而阿云嘎终于等到了。他觉得一切都很正确,源源不断涌出的守护神白色光华比往常都更灿烂,他利落地一收魔杖,像指挥家挥出最有力优雅的终止符,身前的空气都带着弹性的弧度。白光凝聚在一起,化成属于阿云嘎的守护神——熟悉的守护神——十多年前那只为伴侣献祭的小狼。

郑云龙几乎忘了眨眼,这狼和他的守护神一模一样。只见小狼奔向他绕身一圈,就像在流连家乡,随后冲向阿云嘎,和他交换了一个极其心意相通的对视,自由地狂奔而离,消失在属于霍格沃茨的远方。

这强大的感动余韵迟迟未散。阿云嘎就像找到了最后一块碎片,最后一片谜底,嵌入灵魂中注入澎湃的力量。他拥有守护神了。作为一个极富天赋的强大巫师,在多年后终于了却这心愿。借到了一抹光。

身后赶来的教授们和珍尼斯的家长立刻将她带回了人群之中。副部长将魔杖伸向空中,烟火般的鲜红信号蹿上高空,向摄魂怪离去的方向不断追去。追捕队即刻出动。

猫在枯枝和树杈的地面上艰难地迈了几步,细碎的声响唤回了阿云嘎的注意力,于是他立马被一只手扶住了。“我没有想到……”大眼睛又湿润又惊喜。

“没有吗?”阿云嘎露出奇妙的骄傲,将对方的下臂托稳往身边拉了一些,垂了垂眼睛继续说:“我想到了。虽然迟到了许多年。”

“为……”

阿云嘎迫不及待地打断了猫幸福的困惑,“因为你。”他平淡地宣告,声音也并不响,像谈及一顿午餐:“因为有你。我并不是在自己守护自己。”

此时前来道谢的父母和几位教授打断了他们的对视,珍尼斯恢复正常后眼睛亮了许多,在他们的簇拥下分别向两位致以谢意。

“您需要手杖吗?”显然那位父亲认为郑云龙是位身有残疾的世外高人。

“不用。他是小伤。谢谢。”阿云嘎扬了扬眉毛,和他们握手道别后抬起胳膊给猫挽着,一起慢慢往回走,准备向校长告别交接。

走出丛林后,漫长的上坡台阶看得阿云嘎有些心疼,“你不如还是变……”非常渴望抱着他走的语气。郑云龙没有看他,小声嘟哝:“你别想有的没的……我都没注册过阿尼玛格斯技能。光天化日地变一变怎么办……被抓了等你去监狱里接我……?”

“不会让你被判那么重的。”副部长的语气分不清真诚还是玩笑。

“滥用职权……”猫眼里飘着笑,轻轻咬着字。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回了城堡,砖石走廊与面朝绿地的窗台与往日时光毫无二致。“你最喜欢的。”阿云嘎指了指某个安静角落里的窗台。“是这儿吗?不是另一头吗?”当事人深感困惑,然后他听到了阿云嘎意味深长的笑。

“是这儿。”副部长先生肯定极了,似乎印象很深刻,“你要么就像长在宿舍里的蘑菇一样。要么就像长在这儿的蘑菇一样。”

这番言过其实的陈述遭到了报复。猫无辜得很:“我哪有?而且肯定不是这儿。让我去坐坐看。”

阿云嘎搀着他挪过去,又在他撑窗台时借了把力,敬业地把猫送上墙。这么多年郑云龙的体格大抵未变,那双悬着晃荡的长腿看起来万分自如,满足地用后脚跟蹭着墙砖。“好像真的是这里。”当事人承认了。多年的养猫人抱臂靠在一旁。

宁静的课间别无旁人,他们拥有了回溯往昔的片刻乐趣。

女校长从另一头走来时,遥遥就看到了阿云嘎的身影。他站在最末端的窗台边,似乎笑着向窗外的人说着什么,还伸手去摸了摸对方。再走近些发现,阿云嘎的对话者并不在窗外——一双修长诱人的小腿分别垂在他身边两侧——阿云嘎站在一个坐窗台的人身前,而他说着说着还低头握住了对方的脚踝,将一条腿抬起来,关切地揉了揉。

下一秒那个坐窗台的人就捧住了阿云嘎的脸,露出两截又白又细长的腕骨,郑重地说了些什么又放开。阿云嘎这才松下揉腿的手,可聊着聊着他又顺着膝盖往上摸了一把,换来对方笑嘻嘻的颤动,被痒到了似的垂下头,将额头靠在阿云嘎肩上。

这张靠肩的侧脸终于让女校长认清了人。她推推眼镜,微笑着摇了摇头,放慢脚步走去。

“副部长先生。”距离近五米时她就停了下来,端庄友好地喊道。

也许是学生的本能,这声呼唤令两位交谈者都十分紧张,副部长先生转过身立正,那双分开夹在他身侧的腿立刻收到一起,乖巧正经地合拢在一边。

“校长。”阿云嘎捋上一缕碎发正色回答。然后他扶住窗台上窘迫的大猫,让他慢慢双脚落地,站到了自己身边。“校长。”郑云龙低着头眨眨眼。

“您好,郑先生。鉴于早晨的一系列事件,我认为霍格沃茨需要对二位表示感谢。”颇有暗示地一顿,“以及希望学生们得到来自官方的澄清。他们已经在淡淡的恐慌中度过了不少日子。”

阿云嘎思忖片刻,“我最快今晚才能拿到摄魂怪抓获的证明和失职放跑它的人员惩罚证明。如果要公开进展安抚大家的话,明天比较妥当。”

年长女性扬起脖子贤明地肯定:“看到您对制度和原则了如指掌,是令人安心的事。”她的眼神保守地来回一扫,“如果二位想念霍格沃茨的礼堂的话,欢迎今晚加入席位,明早我会为副部长先生预留十分钟演讲时间。”

阿云嘎突然萌生了个奇特的念头,他望向同样有些期盼的郑云龙,眼神撞开两下闪动的默契。“那今天……”

“如果愿意留下来的话,我相信盖恩先生——对,他还没有退休,他拒绝退休。”她难得调侃道,“可以为二位找到一间舒服的住处。毕竟这是一个周五的夜晚。”

校长快速地眨了眨右眼,背身离去,将这双看起来十分快乐的小孩留在了原地。

两个小时后,拎着精致皮箱的小助理灰头土脸地从壁炉里摔了出来,连滚三下才停止,“是这里吗?是吗?”他迷迷糊糊地抹开脸上的粉尘,看到一位颇有魅力的年长女士,“噢,您好?刚刚?阿云嘎先生?就是那位,副部长先生?是从这儿来的吗?我是来给他送过夜行李的。”

“是的。就是从这儿。风度翩翩。”校长低着头勾起嘴角,体贴地未去观察他的狼狈。

小助理再三感谢后,按照指示奔去了一间旧教职工宿舍,将箱子留在了门外。


3.

年轻人没敢敲门,倒也情有可原,只不过他领导现在并不在门里。他领导正开着衬衫三颗扣子,解掉一副袖扣扔进兜里,碾压着自己的定制西装裤坐在草坪中央玩游戏,对面坐着全身衣物都很休闲的郑云龙,黑袍子的衣角皱皱软软地铺在绿色上。两双十分相似的同码皮靴子此刻几乎尖对尖。

秋意轻薄而广大,像有一个绘画着蓝天白云的穹顶保护着校园的上空,将这片深深映入眼中的草地衬托得自由无边。

他们俩中间摆着一个简易的兔子型测谎仪,这是郑云龙在刚刚的宿舍里找到的,大概是上一任教授没收的恶作剧玩具。经过艰辛的测试——现任魔法部副部长兼危险器材专家、兼高级傲罗事故顾问,阿云嘎先生的精密推算:“就是把尾巴拔出来,这样。”将木头小尾巴拔出一截,“然后如果你说的是谎话,就会被咬。我是郑云龙。”果不其然兔子咔嚓落下牙齿。

“疼吗?”猫的大眼睛凑过来。

“不……”副部长侧眼一看,猫分明就期待得不得了,笑着把兔子转过去。“行了你开始吧。”

“你今天赶过来是觉得我自己不行吗?”郑云龙一拔兔尾巴。

“不是。”副部长非常干脆地伸手过去,没有被咬。“最近半夜出门只见过珍尼斯和她妈妈吗?”

猫像受了气,瞪圆眼睛直接就说:“对啊。”手都忘了伸。阿云嘎忍着笑点点头没提醒。

“你现在还怕麻瓜汽车吗?……我好想跟你出去玩,可是。”猫在意得很。他记得阿云嘎对引擎声音十分恐惧。

阿云嘎思考片刻,“可以去玩。”伸出手,指尖在兔牙下仍然幸免于难。他权衡好久:“有想过怎么处理旧公寓吗?还想要它吗?”他已经做好了永久性买下它的准备,如果猫真的很恋旧的话。

郑云龙好像真没想过,闷声嗯了好久才伸出手:“没有。”兔牙悬空未动。

“答应我去想想好吗?你要雇个人在那里收养流浪小动物也可以。”副部长先生真诚建议。这份有益的帮助对他来说是很小的负担,他也乐于支援。

但那位物质欲薄弱的房主人有些低落地笑笑,眼皮一下眨出薄薄的三四层,“你怎么知道?……不行的。它们不属于我的。有缘分的时候喂喂可以。把它们变成我的就不行。”在对方拿出更慷慨的条件之前,他做了个收的动作。

“你对我撒过谎吗?”郑云龙抿着嘴有些狡黠,把兔子嘴一点点递到阿先生的手边。他觉得自己是太想看对方被咬了,在拳击第二回合就急迫地拿出了杀手锏。

阿云嘎有些意外地顿了顿,打量着猫的表情,似乎也不是哪儿有疑心。“很少。”坦荡的一个词落下。兔子没有动作。猫却炸了,像头顶的毛儿都被逆着撸了一遍,脊背上的静电呲啦呲啦响。

“哪有这样的?”手握坚实谎言证据的郑云龙难以置信他没被咬。

阿云嘎语塞地盯着他。

“哪有这样的。”猫开始胡乱攻击,“我不玩儿了。”

“等等,等。等!”副部长显然是觉得很少这个词刺激到了他,手忙脚乱摁住这只带伤的大猫,往怀里搂。“从来没有故意撒谎过,从来没有。”他把郑云龙整个人都抱得侧过来,没扯到腿上任何痛处。

我知道。郑云龙又委屈阴谋失败,又想到自己所知的阿云嘎仅有的谎。突然后悔说了这句话。

“别生气。”副部长抚着对方的胳膊,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任性还挺受用似的,“不气了。我们换个东西玩儿吧。”

“没生气。”郑云龙自责状不动了,静静窝着,“我没有生气……”

阿云嘎看他瞬间温顺地团在自己身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们回房间还是再晒会儿太阳?”

“晒会儿太阳。”猫又靠过来一些。

下午上半节课结束了,学生陆陆续续填充起校园,像活泼的鸟儿从各条走廊奔跑散开。他们无法捕捉到一对成年恋人依偎的身影。

草坪上趴着一只线条柔软的猫,依偎在另一只松弛卧倒大型动物身边。那大型动物漂亮极了,皮毛像油和金属织成的细绒,两只直立的耳朵机警又犀利,唯有偶尔睁眼时才能分明地认出那是狼。猫凑近,狼就不动,猫小小地挪开,会被一只尖利的大爪子轻轻拨回来。小猫无趣地侧躺着玩狼的脖子,被挠得久了,那只大爪子只能牺牲自己,伸出去吸引对方注意力。于是欢乐的小爪子就开始拨弄大爪子,不一会儿又把下巴垫在上面眯起了眼。

“我觉得那只小猫腿脚不好,都不动后腿。”路过的女孩们细心地分辨道。

果然猫趴着趴着抬起头,晃晃脑袋站起身,好不容易走了两步,就因为后爪失力被绊得一滚。

“好想去帮帮它。”她们观望着。然而那只大型动物立了起来,站立的姿态压迫感强得很,野蛮又俊美,足以把人类女孩骇得一退。狼步履从容地两步追上前,像叼幼崽似的衔住猫,带到更平坦的绿地上一放,自己在猫身边调整姿势躺得更贴近些,几乎用身体把那只小动物包了起来。直到第二节开课,学校恢复寂静,他们还那样躺着。

许久之后,阿云嘎嗅了嗅草皮,“我觉得地在变冷。快六点了。”

猫在他肚皮的位置伸了个懒腰,露出两排毫无杀伤力的牙,“我还想再待会儿……”

“冷。”狼先生用鼻子蹭他。

“你真挑剔……”猫打了个哈欠,突然被鲜明的痒痒袭击了,“啊!”肚子和脖子上敏感的地方被又蹭又舔折腾了个遍,“痒,放开……”边挣扎边抖。然而狼除了避开那条伤腿,哪儿都挠个不停,挠得猫团起来不行,展开不行,滚了半圈又被捞回来接着忍受毛绒绒的折磨。

“回不回?”

“唔……”猫挣扎得都累了,侧躺着屈服在狼爪之下。“周围有人吗?……没人我就……”言下之意是没人他就变回去好好走路。然而他还没动作,就被货真价实的人类手臂圈进怀中。“你别走了。”变形飞快的傲罗头子又发话了。熟门熟路地端着猫团子回到了房间。

这间房间被快速且精心地整理过了,被擦得发亮的床脚和铜质灯底座彰显着来清洁的小精灵十分过度的打扫热情。周遭的清香仿若东方的药材,笼罩着一片宁静、舒适、略显繁缛的家居陈设。作为一间为授课教授准备的单人间,这里供他们睡一夜实在也非常奢侈。

刚沾到床沿阿尼玛格斯就放弃了变形,让身体重重落在陌生的床上,莫名地有些兴奋。“我每次梦到学校的时候,印象中天花板都好高……回来再看一遍,的确好高。”郑云龙占据着床正中央的位置感慨道。

“你没发现别的问题吗?”阿云嘎坐到他身边。

大眼睛看看他,看看天,看看周围:“噢这是……”

“给了我们一间有双人床的单人间。”副部长先生精确地指出。

“嗯……”大猫眨眨眼,撑起一个手肘靠近些,“他们知道吗?……他们知道要紧吗?”

“校长大概是能知道。”阿云嘎实事求是地抬抬下巴,“然后她会想起曾经被我拒绝了十多遍……”好笑又心疼:“她说你去找吧,我说我不。你去吧。我不。”

猫听得咯咯不停。他抱住这位坦然而可靠的恋人,往自己怀里带,躺平了轻轻说:“我们不去吃饭了好不好?”

副部长先生眼神发暗,扫过底下这双湿润的眼睛,像用视线温柔地剔开一层衣服:“你的伤呢?”“除了不能久站……你也从来没让我站着过啊……都没问题。”话音被喉头湿润的触感吞没,郑云龙伸手握住了头顶床板上的古旧木栏,仰着脸大口呼吸着,把狼钟爱的那截软脖子送进吮吸的口中,就这样被人缠缠绵绵地按进寝具深处。

其实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阿云嘎回忆结合至今的日子想道。然而猫还是那个样子,怎么做都很配合,碰一碰就会融化。他落下一个长长的吻,感受到身下那双迫不及待的腿,已在自己腰间摩挲。


4.

副部长的衬衫实在太难脱。郑云龙心想。他扶着镂空的木床板分开腿跪着,后背被一具锻炼得极具美感的身体紧紧贴着,涂了浆似的笔挺的衬衫,带着身后男人胸膛的温度磨蹭着自己赤裸的皮肤,可插入身体的性器过分坚挺,永远无法习惯的可怕尺寸正在侵犯那个脆弱的穴口,随着腰的摆动不断拓展领地。阿云嘎缓缓吸气的声音好听极了,既渴望又脆弱,带着头发痒痒的刺感贴在他的耳边,仿佛在诱惑自己再放松,再吃进去,把这粗长蓬勃的欲望全部纳入身体。都给他。

“啊……啊!”猫绷紧了背不断失神闷哼,晃动不安的身体被紧紧钳住腰,一点点被迫吞没肉刃。最初是数下试探的温柔抽动,这已然很超过了,他的神智几乎被挤压成两眼中央的一个白点,紧接着那过分的巨大烫物捅到了底,深处挤压的排斥也被坚决地撑平打开,柔嫩的热壁毫无反击之力。他发出又痛又满足的低吟,半垂着头承受着撞击,背后的拥抱依旧很紧,本在腰上的手向下抚摸着腿根柔软的痒肉,而一下一下有力地顶上来的性器成了自己身体唯一的支点。郑云龙咬着嘴唇闭上眼,泣叫着依靠在身后的躯体上寻找平衡,他听到阿云嘎咬牙又松开的喘息声,迷人得像有魔法。他想从另一个角度看看副部长先生皮肤的纹理和凶狠动作时收放的肌肉,可做不到。他只能被尽兴地占有,被颠弄得无法自持,奉上一声声叫喊。

“床,好响……”猫突然细细地说,竭力反手去摸身后人的脖子。

“我们距离礼堂和宿舍都很远……”阿云嘎安抚的声音都如饥似渴,放缓了速度细细感受着黏合的湿度。“虽然他们应该……”他的笑声埋在猫的脖子里。

“应该也发现了我们没去。”低低的哑嗓迎合着,换来耳后一连串啄吻。尔后猛地更深的侵入又让他短促哀鸣。

而他们并不知道安静的角落里,在黄昏迷离的光线中,这张本没有什么故事的大床上,有这样湿淋淋的情事交缠。满脸汗和碎发的高个子像被扯碎的絮,仿佛四肢都被另一副肉体掌控了,承受着另一位体格相近的男人滚烫粗大的阴茎。身后那位的抽插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粗鲁,本能而准确一记一记深入,快穿透皮肤了似的,把怀里的人整具身体都顶了起来。

狼觉得似乎在撞一团有弹性的奶油,孜孜不倦用柔滑的质感纵容着自己,而衔接的力度和热度都太过令人满足。可他还有一个奢求。他一直等首轮情潮退去后才开口,将予取予求的伴侣抱回床上,大口呼吸着,感受仍被精液和肉壁紧紧包裹的性器,不舍得推出那具身体,不舍得离远一寸。

阿云嘎喘着气,抚开身下人脸上被汗湿透的头发,亲吻着软软的侧颊。“曾经在这里的时候……你喜欢过我吗?”

郑云龙正在享受自由的呼吸,沉浸在手臂怀抱的温情,似乎只剩一片嘴唇无意识地吐露出情绪,“喜欢。”

他不知道阿云嘎在想些什么,又在意些什么,只想往对方怀里再缩一些。如果长长久久的暗恋需要一颗加冕宝石,他愿意此刻将其颁给对方。“……喜欢。”小小的声音重复着。很喜欢。

他未有幸得见此时恋人脸上的表情。


5.

副部长先生在折腾了几轮之后将清理一新的大猫安顿在了床中央,由他扑腾沉睡。而自己精神奕奕地熬到后半夜,接到猫头鹰递来的两份公事证明后,处理了一系列后续事宜,又为次日的演讲做了些准备。

郑云龙醒来时有些发懵,似乎已然忘了自己昨夜睡在哪儿,撑着软床起身,正要下地就被身后的人拦住了。“早上还要见人呢,记得吗?”显然很缺觉的阿云嘎眯着眼搂住光脚猫,“等等我……马上。”

满目惺忪的副部长揉了揉眉心,在床头柜里找出正装配套的袜子,缓缓起身坐直,把郑云龙的腿抱回被子里捂热。“你穿这双吧。”熟练地隔着被子给对方套上。

猫呆呆地支棱着头顶乱乱的毛,然后把两只脚拿出来瞅了瞅,那可真是双考究的正装袜子,还为肿痛的脚踝做了订制,加了一些宽度,恰好地包着自己的伤处,丝毫不压到痛处。

“噢好。”大眼睛领情地抬起来看他。副部长镇定地醒醒神,给自己找出另一双袜子穿好,率先去洗漱了。

第二天的太阳依旧明媚,正如霍格沃茨在座一张张脸上的纯真。而他们将迎来一对据说是“荣誉毕业生”“曾经的室友”“昨天营救学校的功臣”的神奇组合,其中包括一位声名狼藉、无人不知、鲜有人识的副部长先生和另一位同样清俊潇洒的神秘男子。所有人回头抱以尊敬的注视。

分院帽立在演讲台最高处,以微笑迎接着他们走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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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2:20:17 | 显示全部楼层
火速衝來表白幾何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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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2:22: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来啦啊啊啊啊!!!!!火速抢前排占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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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2:23:38 | 显示全部楼层
哇我的青春回来了!是第一先生~赶紧回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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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2:24: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软软的猫猫啊啊啊啊啊我最爱的一篇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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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2:25: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love u几何题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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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2:25: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软软的猫猫这真的是我最爱的一篇au真的好软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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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03: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百看不厌的第一先生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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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06:18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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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07: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又初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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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15: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俺来了,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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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21: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几何老师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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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21: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微博上看到就赶过来了 是我最爱的几何Ls的这篇HP AU,看的时候又心疼又感动最后甜到不行,我吹爆! 我还是留着番外晚上慢慢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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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2 13:26: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爱这篇,狼猫就是嘎龙文区的log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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