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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拧巴。也别和钱过不去。
这是郑云龙成为社畜之后开始奉行的人生信条。
因此，当公司前辈将那套幼稚园风格的连衣裙和缎带草帽递到他面前，并告诉他这就是今天这趟活的着装时，他心里倒没有特别抗拒。
爱岗敬业，都是工作需要。
他就是惊讶现在童装居然有这么大码的。
前辈嘲他没见识，“这不是童装，是女装，特别订制的，你看这质地，多轻薄，多通透！而且这裁剪，你穿上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清凉！”
清不清凉无所谓，郑云龙听完倒是有点心凉，毕竟订制的，就意味着怎么穿出去，还得怎么穿回来，不然得赔钱。
郑云龙接过轻薄通透的裙子在身前比划了几下，怎么看都觉得布料不抗造，换装的手不由颤抖。
前辈误会了他的犹豫，轻车熟路拿出一双裤袜，“给，觉得太短你底下穿上这个，贼有安全感。”
郑云龙咬咬嘴皮，还想再说点啥，但又想起昨晚开会，老板说公司不养闲人，业绩倒数的几位再不接活，下个月都得滚蛋。他还有房租要交，有猫要养，这蛋轻易不能滚。
不就是女装吗，穿它丫的。
在前辈的帮助下，他研究清楚背上那几根系带哪根系哪根以后，大刀阔斧地把自己变装成一名大号儿童。
手捏裙角，低头看自己被白色裤袜包裹的双腿，翘起的嘴角介于兴奋与嫌弃之间。
前辈见他表情扭曲地盯着腿看个没完，啧一声，颇有经验地跟他讲，“下次你先刮个腿毛，效果更好。”
郑云龙感受着裤袜的丝滑，“没必要吧，就这次赶上对方是个小孩，不至于次次都穿女装啊。”
前辈甩了个你懂个屁的眼神给他，继而两眼放光地叨叨女装解放了男人的天性，女装是男人的母亲。
郑云龙暂时体悟不到这层境界，默默收拾好其他行头，对着镜子练了几下不会吓哭小朋友的笑。看了一眼银行余额，叹口气出发了。
叮咚。
铃刚响一声，门就开了。
老管家眯着近视加老花的眼睛，慈爱地打量门外的郑云龙，“安小姐是吗？”
郑云龙矜持地点点头，同管家先生问好。
“小少爷在卧室看书呢，请跟我来——需要帮您放帽子吗？”
郑云龙有模有样屈屈膝，相当知书达理，捏着嗓子轻声细气，“不用了，谢谢您。”
这声谢谢说得格外真挚，不为别的，就为他一路过来都被路人围观，心态比昨晚开会被老板点名时还崩，此刻在老管家的无差别对待下终于得到些许温暖。
怀着感恩的心，经过沙发时，郑云龙将麻醉针刺入老管家颈后的手法格外轻巧迅速。
他敢用自己的五险一金打包票，痛感绝对可以忽略不计。他还贴心地给昏睡过去的老人身上搭了条毛毯，在这个只讲求效率的时代，像他这种注重用户体验的雇佣杀手已经不多了。
逛了一圈，郑云龙在厨房解决了厨娘和与厨娘偷情的园丁，确保不会再有人节外生枝，这才整了整裙子下摆，重新进入角色，端着一盘安眠药馅儿的可丽饼朝二楼卧室走去。
“小嘎，我叫安，是你的新保姆，我给你做了好吃的可丽饼噢，要不要尝尝？”
屋里一阵叮铃哐当，估计小孩正玩积木呢，被他突然的敲门吓到，好一会才传来奶声奶气的回答。
“要，要吃~”
“那我进去啦？”郑云龙拧把手的时候听到屋里哒哒哒的脚步靠近，心想小小年纪还知道迎接人，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结果一推门，笑容还没到位，无数弹珠就从天而降，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往他头顶砸了十几秒，像一首激昂的交响乐。
郑云龙看着手上稀巴烂的可丽饼，喉结滚动。
幸好刚才没有让老管家把帽子挂起来，不然自己这张俊脸就算完了。
抬手将陷在帽顶的弹珠一颗一颗拣出来，堆到可丽饼残骸上，郑云龙在一阵咯咯笑中锁定了整蛊自己的小混蛋的位置，躲在书柜后，探了半张小脸出来偷瞧他，脸蛋圆嘟嘟，眼睛都笑眯了。
郑云龙将零落成泥的plan A放到矮柜上，反复告诉自己就当阿云嘎是自家的猫，猫不懂事，你也没有办法，反正不能生气。况且这单成了的话，奖金够他在上海买半平米房了，眼前的哪儿是圆头圆脑的熊孩子，是郑云龙的善财童子。
维持住笑容，郑云龙语调依旧温和，“小嘎，这样是不对的噢，下次不可以了。”
阿云嘎见郑云龙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有点惊讶，从书柜后走出来，仍隔着一段距离，小圆手抠抠，背到身后，乖乖说了声“对不起”。
软软糯糯，倒是怪可爱的，郑云龙满意，正想对他说没关系，小孩却眨巴着葡萄眼，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小嘎，为什么说两遍呀？”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郑云龙凭借杀手的本能和小孩欲言又止的表情判断出不对劲，下意识转身，就看见墙角一把巨型喷枪对准他，滴一声启动了。
从上到下，均匀顺滑地给郑云龙呲了一身厚重的泡沫。
他看起来仿佛被深海怪兽吞进去又吐出来，反复三遍，又湿又黏。
身上的工服算是完球。
这是真的忍不了了，郑云龙抹掉脸上的泡沫，顾不上雇主说不能伤到阿云嘎的要求，只知道熊孩子不打不行，先揍一顿再说。
暴怒转身，郑云龙正要让阿云嘎知道社会的凶险，拧身却意外发现小孩方才悄悄靠了过来，站得离他老近，像贴住了一条小尾巴。
小孩很亲昵地伸手从他身上团了一把泡沫，像捧住一团雪花，小心翼翼凑到嘴边，呼一下将泡沫吹散到半空，伸手去接，像看到初雪一样快乐。
“安，陪我一起玩好不好！”阿云嘎有点讨好地拉住他手指，抬着眼瞅人的模样可甜可乖，见郑云龙还是面无表情，握住手指的小手摇了又摇，“好不好嘛~”
郑云龙皱着脸嫌弃半天，又认命叹口气，学着小孩刚才的做法，也从身上团了一块泡沫，放到嘴边正要吹，却突然坏心眼起来，整个手心按到阿云嘎脑袋上，给他戴了顶帽子。
他被阿云嘎懵圈的样子逗得哈哈乐，又飞快沾一点白色泡沫点在他的鼻尖和脸颊，将小奶孩扮成了个雪娃娃。
阿云嘎在他五官移位的笑容里回过神，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扑过来，抱住郑云龙穿白色丝袜的腿，蹭他身上的泡沫，人来疯似的和他闹起来。
郑云龙被他扑倒在地上，阿云嘎小狗一样钻他怀里扑腾。
泡沫喷枪还在尽职尽责地吐白沫，整间卧室很快变成浴缸，一大一小坐在其中，好像在玩泡泡浴。
郑云龙手长腿长，把阿云嘎圈进怀里牢牢按住，小孩就只有被他欺负的份，他用撸猫的手法挠人痒痒肉，阿云嘎趴在他肩头，滑腻腻地像条鱼扭着躲闪，却又被逗得开心得很，滋哩哇啦连笑带叫，搂住郑云龙脖子不撒手。
郑云龙看着小孩近在咫尺的湿乎乎的睫毛，嘴角也噙着笑，掏麻醉针的手有一丢丢犹豫。
也就是迟疑的片刻，楼下突然传来了几声枪响及暴力破门的声音。
——还有一波人来抢小孩！
郑云龙瞬间反应过来，看阿云嘎资料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最近他父亲整顿码头，得罪的不止一家，有人是想要小孩当人质，有人怕是直接想卸条胳膊或是腿来泄愤。
听这架势，楼下这帮人接的单，应该是死活无论。
他一根手指抵在阿云嘎的嘴上，小孩缩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揪着他领口的手攥成小白馒头。
郑云龙低头看小孩，小孩有点怕，更多是不解，小小声疑惑，“院子里有保安叔叔的啊……”
郑云龙目光游移，并不打算告诉阿云嘎保安是被自己放倒的。
万一传出去，给竞争对手做嫁衣，丢人不说，老板知道了还得怀疑他是对家派来的卧底，这单黄了大不了挨骂，这个月还有机会接到下一单，但被怀疑对公司的忠诚度，那工作可就保不住了。
楼下这动静，对方肯定派了不止一人。按理来说，郑云龙现在赶紧撤走是最佳选择，回公司写报告的时候就说对方人多势众，搞不好下回出活还能派个助手给他。
可是……郑云龙感觉到阿云嘎搂着自己的小身子已经抖个不行了。
楼下传来沉重的声响，门被破开了。
小孩把软乎乎的脸蛋埋进郑云龙肩窝，湿漉漉不知道是沾的泡沫还是眼泪，嘤咛声委屈得不行。
郑云龙天人交战，to runsolo or to run with AYG，it’s a question……
还是夹着小孩一起跑了，准确来说，是夹着小孩战斗了一番逃出去的。
当时一秒钟像一个世纪，漫长到郑云龙似乎思考了很久他是要走暖男型杀手路线因此救小孩一命，还是他觉得行业不景气下一单不知猴年马月所以不能轻易放弃眼下的活。
——仿佛是考虑清楚利害得失后才做出的决定。
但当他骑着共享单车，把小孩放到筐里，在夕阳下的林荫道飞驰的时候，耳边呼啸而过的风让他意识到，其实当时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抱起小孩冲出去是本能，把他护在怀里是下意识，开枪的手法是长久的肌肉记忆，把草帽盖到小孩脸上不让他看到飞溅的鲜血是……
唯独这一点郑云龙自己说不清原因。
湿衣服贴在身上凉嗖嗖的，裙子又短，骑个车疯狂兜风，郑云龙此时此刻确实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清凉。
他看着前面顶着大草帽的小孩，思来想去，把照拂的体贴归咎于他养猫的习惯。
阿云嘎两条小肉腿都落在筐外，只有屁股勉强挤在狭小的前筐里，这个姿势没什么安全感，还被颠得不舒服，他犹豫了一会，伸出胳膊去够郑云龙撑在车把上的手，指头上也沾到黏稠的血迹。
小孩是有点洁癖的，但此刻也没有嫌弃了，身边没有第二个能带来温暖的人，阿云嘎只好努力去握对方的手腕，假装不知道这个伪装成安的男人不过是另一个来绑架自己的坏人。
郊外的火烧云总是格外浓丽，像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风景油画。他不知道郑云龙将会带他去哪里，把他交给谁。
他只知道这一刻自己是安全的。
阿云嘎剥开郑云龙刚才从便利店给他买的棒棒糖，塞进嘴里。
小朋友还没学过饮鸩止渴这个成语，他不知道从一个杀手那汲取到的片刻安心就像雪崩前的宁谧，品着舌尖上的牛奶味，他有点想要郑云龙载着自己一直骑下去。
狼狈却快乐地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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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11 21:3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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