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4年,上海的春天还没彻底温暖起来。
M医大附院的报告厅是栋老楼,位于三楼上,进了楼就更加凉一些。
因为老旧就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一前一后两个出入口,人从前面进来,也从前面出去,后门正对着洗手间,不是主要通道。这就导致只要有人来报告会迟到,都是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进门。
于是,只要不是强制要求,在院医生们来听报告都不是特别踊跃,扣点儿工薪分拉倒,领导的眼皮子底下姗姗来迟实属没有必要。加上医生排班时间本身不是很固定,M医大附院的学术报告会常常松散得和这所医院的严谨气氛格格不入。
不过这天来的是一位台湾心外专家,院里比较重视,该叫上的都叫上了。
台湾人说话软,讲到个别英文单词尤其带着意犹未尽的尾音,蔡程昱抠着脑袋,冥思苦想对方刚才讲的单词到底是怎么拼的,他已经记了四五页纸,旁边没一个人比他认真,直到发觉两位女医生聊天的声音太大,抬头才见到郑云龙从前门进来了。整间大厅的人都抬头看向他。
人长得帅就格外引人注目,就连台湾医生也停下,笑着说还以为是演员。
如果蔡程昱没猜错,郑云龙应该才从手术下来,中午他特别留意了手术室安排,郑云龙要参与个心脏搭桥,看时间差不多。
通常这种情况郑云龙是不会来听报告的,手术后他习惯睡一阵子。可这会儿不仅来了,还听得很专注,在报告厅最后面搬了把椅子靠承重墙坐着,耷拉着眉毛,谁跟他说话都没理会。
散场时郑云龙走到前台和台湾人聊了几句,这次主要交流的是术后体外循环的新技术,蔡程昱连忙收拾好笔记跟着去听他们说的什么。
他来医院实习期是半年,院系主任把他交给郑云龙带,耳提面命让跟紧郑医生多学。郑云龙不太爱搭理实习生,不过对蔡程昱是个例外,他跳级太快,比进医院的同辈要小上四五岁,穿上白大褂像是偷来的,病人不听他讲话,所以平时会诊或巡房都带着他。
“没啥意思,这人就是来推销器材的。”出了会场,郑云龙睡眼惺忪地对蔡程昱说。他嗓门大,据他自己说是遗传了京剧演员的家学天赋,三五双眼睛又看了过来。
蔡程昱左右张望:“……龙哥,后面院长还在。”
郑云龙醒悟一般点点头,才没再说话,两人从转角楼梯排队下了楼,天色已经暗了。对面五层的住院楼灯火通明,在春天的夜风中却相当安静。
“一起吃饭吗?”郑云龙问蔡程昱。
蔡程昱这时记起上周郑云龙带他出去吃虾,他在水单上盲选了两瓶进口饮料,喝掉人家六十多,怪不好意思的,一直说找机会请回去。刚想说我请,又见郑云龙一脸瞌睡,不知道时机对不对。
郑云龙居然没让他接话:“我有个老同学来看我,你跟我去宰他。”他话说得豪迈,水浒里山东人的口气,让蔡程昱一下子对这个还没见过的大哥产生了怜惜之情。
前辈的同学聚会,正常人多半就不凑热闹了,不过蔡程昱从小到大都扎在超出他年龄一大截的人堆里,很习惯像孩子似的被带着,于是稀里糊涂地跟着郑云龙去见了老同学。
老同学是个蒙古族,乍一看五官浓郁十分成熟像个外国人,穿着件与长相不符的鲜艳外套,一笑嘴边翘出酒窝,见了郑云龙上前拍了拍:“来上海之后成了大忙人,四五年见不着你呀。”
蔡程昱在旁边寻思不对,龙哥到上海也才两年啊?不过大人说话他不方便插嘴,叼着根吸管喝可乐,吸管上破了个口子,还把水蹦到眼睛里。
郑云龙把菜单扔给蔡程昱,叫他随便点,不要客气。蔡程昱还真昂首挺胸地拿着菜单对服务员:这个,这个,这个……医院食堂吃得让人伤心,一出街他觉得格外扬眉吐气。
内蒙人被逗笑了:“你从哪儿捡了个倒霉孩子。”
郑云龙居然破天荒夸了蔡程昱,扬了扬眉毛:“不倒霉,捡了他之后我运气都好多了。”
蔡程昱点完菜反应了一阵才惆怅地问:“龙哥,原来我是捡的么?”
郑云龙筷子敲着桌沿笑:“不然呢?”
这个叫阿云嘎的内蒙人居然不喝酒,蔡程昱是一杯倒,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很快结成了统一战线,嫌弃起郑云龙对于酒精一事的执着。郑云龙菜没吃两口,三罐啤酒已经下去了。
饭间蔡程昱得知两人是大学同班同学,阿云嘎还是班长,毕业之后留在首都九医,现在是某科室副主任。
纵然蔡程昱不是很能洞悉医院的人事门道却也明白,科室主任不是那么容易做的,马上奔着21世纪去了,大医院不少专家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龙哥的班长那么年轻到这位置一定很厉害。
阿云嘎稍微解释了一下,一脸谦虚:“我们是服务少数民族患者的政策性窗口科室,沾了我们蒙古族的光了,哎呀,大龙知道的。”
郑云龙神色茫然地点了点头,继续用筷子敲他的酒杯:“他只能在九医那群老古董中间显年轻点儿,要出来,去哪儿都算老的。”
酒足饭饱三个人向外去,郑云龙喝多了直往阿云嘎身上靠,站在路边勾着他的脖子凑在耳朵边上,满脸酒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阿云嘎冲蔡程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们院长的坏话呢,不能让你听见啦。”
郑云龙表示同意:“都是哔哔哔的话。”
他们一直走到M医大附院旁边的十字路口,阿云嘎说他要搭一站地铁,刚刚开通没多久的上海1号线在脚下发出啸声。郑云龙好像真醉了似的,毫无预警地抬手,捏了一把前面的屁股。
蔡程昱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阿云嘎骂了一声:“傻逼。”迈开长腿,头也不回一溜烟地跑过了街。
郑云龙瞧着那道背影笑得挺开心:“没意思了,以前亲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啊?”蔡程昱的确没有反应过来,这一晚上他完全在这两人的情绪状况外。
哪想到郑云龙还会大方地补充说明:“我跟他亲过,不过都是不能讲的,哔,哔哔——”
蔡程昱对此并不好奇,或者说是不能吸收,又或者此刻郑云龙的精神状态让他感到有些陌生。
郑医生没有下午那会儿困倦的样子了,更不像是醉了酒,用一种难得一见的清醒表情掏出根烟含在嘴边,却险些被擦身而过的自行车撞到。
“册那,眼睛瞎脱啦!”骑车的人骂他。
“眼睛还在的。”郑云龙用南腔北调的口音应道:“心脏刚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