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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阿云嘎和郑云龙趴在灌木丛里,无声地用眼神做着交流。
十分钟以前,他们跟着车辙一路前进,中间很多地方车辙都乱了,但是靠着校徽,他们转了几圈又重新找到了方向。刚才,他们在这片树林旁边捡到了第12个校徽,也看到了被遗弃的货车。树林很大,没了指引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入。两人不敢往深处走,只能在靠近外侧的地方搜寻着。
郑云龙的情绪有点烦躁,但是转头看到阿云嘎,平日里总是对人绷着脸的男人,此时正毫无形象地在路边的草丛扒拉着,野草锋利的叶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红痕,但他一副浑然不觉得样子,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神色认真地翻找着。
郑云龙垂了眸子,所有的火气像是瞬间被浇上了冷水,然后火焰的余温又将这捧水变成了温温润润的一滩,晃晃荡荡地撞得他心口发酸。
其实阿云嘎是个很好的人,他想。即使在所有人眼里,阿云嘎都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他何其有幸,有机会看到这个人柔软的一面。
“大龙。”阿云嘎低声叫他,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彩色的糖。郑云龙把武器整理好,对阿云嘎点点头,然后两个人放轻脚步,悉悉索索地摸进了树林。
每隔一段,他们就能在草丛里发现点东西,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个平安符,有时候是一个蝴蝶结发卡。
这群孩子把身上能扔的小东西都扔了下来。
“嘎子,我们一定能救他们的,对吧。”郑云龙握紧了发卡,他很害怕,怕自己去晚了,怕这十二个可爱的孩子再也没机会回到自己温暖的小床上。
“能的,”阿云嘎小心地把平安福揣进兜里,“我们先替他们保管着。”
阿云嘎握了握郑云龙的手,后者用力回握了一下。
顺着灌木的缝隙,两人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草棚。两个端着枪的男人坐在草棚里侧,枪口顶着离得最近的孩子的头。十二个孩子被排坐成了一圈,手牵着手,手腕被红线牵着,像是在进行什么古怪的仪式。
郑云龙和阿云嘎对视一眼,他们来不及在不伤到几个孩子的前提下把犯人制服,看着孩子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们决定按兵不动。
王晰的声音适时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校车司机是干净的,但是我查到了别的。我们去学校问了,校长休假了只有副校长在,据他说,这些孩子都是合唱团的,一直以来都能拿不错的名次。后来他们合唱团的指导老师好像信了什么古怪的教,天天神神叨叨的,拉着这帮孩子说什么他们是被神选中的孩子,被几个家长投诉了以后就被调离了和合唱团。”
郑云龙点了两下话筒,示意自己听到了。
王晰心领神会,继续念调查结果:“后来不知怎么,好像新任指导老师也被拉入了伙,学校正准备再次更换老师的时候,就出事儿了。这两个老师现在都联系不上,应该就是他们了。”
郑云龙微微皱了眉,那校车司机为什么会给这两个人开门,这不合理。
听到身后有响动,阿云嘎刚要拔枪,就被王晰在耳机里制止了。
“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是隔壁分局的治安官,叫张宁,在这附近出任务得了消息就去找你们了,我们这边也拦不住。”
头发绑在脑后女人趴到郑云龙身旁,眼睛是红的,但是面色却很冷静。她做了个口型:放心,不会冲动。
郑云龙点点头,这种时候多一个后援总是好的,治安官学院曾经做过多次的演练,用来训练这些未来的治安官,在亲人遭遇危险时的临场反应,以免情绪支配理智,将队友陷入危险的局面,所以郑云龙并不是十分担心。
对此阿云嘎并不赞同,按照他的做事风格,应当把一切的不稳定因素提前排除才对。但是他没办法让张宁离开,而且既然郑云龙没有异议,那他选择相信他的判断。
两个绑匪并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手表,像是在等待着某个时间的到来。张宁对着阿云嘎和郑云龙打了个手势,这是他们官方的手语。
两人看懂了她的意思,等待时机,当枪指向别处时再进行行动,于是点了点头,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王晰在耳机里说余笛马上就到了,让他们再等一下,郑云龙刚想敲麦克表示收到,就看到那两人有了动作。他们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张宁的身子一瞬间紧绷了起来,但是又紧紧咬住嘴唇,控制着自己冲上去的欲望。
绑匪的枪还指在她女儿的头上,她不能冲动。
阿云嘎转头看了一眼,垂下了眸子,握枪的手紧了紧。
郑云龙想了一下,看着刀刃就要贴上一个孩子的脖子,他飞快地冲着两人打手势,意思是他去当诱饵,让其他两人找机会开枪。
阿云嘎眼疾手快地拉住他。
——太冒险了。
——值得一试。
郑云龙屈起膝盖就要起身,被张宁一把拽住。
——我来。
这个时候,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足够冷静地将绑匪一击毙命,所以为了女儿,她是做诱饵的最佳人选。没等两人反应,张宁就地一滚就蹿到了旁边,身形完全暴露在了草棚里的绑匪眼里。
“谁?!”
“砰。”
两声枪响瞬间响起。
郑云龙端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向阿云嘎,对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做到了,大龙。”
两名绑匪头部中枪,已经倒在了地上。张宁大口地喘着气,跌跌撞撞地跑进草棚,将头发散乱满脸惊恐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郑云龙和阿云嘎也直起身子走了过去,他们一边安抚着其他几个孩子,一边翻看着绑匪身上的东西。
一些刻着奇奇怪怪符号的东西,应该是他们教派的一些东西。
一把匕首一团红线,应该也是仪式需要的东西。
还有一部手机,郑云龙打开,没有上锁,通讯录只有一个人。
是校长的号码,他在资料上见到过。
郑云龙瞳孔猛地缩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校车司机会开门了。
绑匪从来就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郑云龙猛地回头,就看到不远处端着枪的男人,红着眼睛对着那对相拥的母女。
“张宁,小心!”
砰!
两声枪响。
张宁在听到警告的一瞬间就转过身把女儿护在了怀里。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张开眼睛,就看到郑云龙扔下枪,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地上。
“嘎子!嘎子你撑住!”
郑云龙红着眼睛把手死死按到他的胸口,却阻止不了鲜血从指缝里涓涓流出。
“你他妈逞什么英雄啊!”
郑云龙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校长开枪的那一秒,他也开枪了,但是仍然晚了一步,子弹已经直直地冲着张宁射了过去。
谁能想到,去挡那一枪的会是阿云嘎。
张宁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她知道阿云嘎是雇佣军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和两人没有任何交情,所以她完全没想到,阿云嘎会舍了命去救她。
“为什么,为什么啊?”张宁手都在抖,她脱下外套,帮忙一起按在阿云嘎的伤口上。
阿云嘎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一旁满脸泪痕的小女孩,安抚地笑了笑。
“嘎子啊,余笛老师马上就来了!你撑住啊,撑住,”郑云龙用力地吸着鼻子,“你他妈要是死了,老子天天去你坟头蹦迪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咳咳。”
阿云嘎咳出了一点血沫,胸口剧烈的疼痛蔓延到全身,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脸。
“那我,那我希望是脱,脱衣舞……”
“嘎子!嘎子!”
刺目的阳光直直地打在眼皮上,薄薄的皮肤完全阻挡不住光线的侵袭,阿云嘎皱了皱眉,不耐烦地伸手去挡,结果一抬手就觉得胸口剧痛,他嘶了一声,彻底清醒了。
张大着眼睛,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有些搞不清目前的状况。
发生什么了?他这是在哪?
“舍得醒了啊。”
熟悉的嗓音在身边响起,阿云嘎偏头,就看到郑云龙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削苹果。他眨巴眨巴眼睛,停滞的记忆逐渐流动起来。
他好像当了回英雄来着。
“孩子们已经送回家了,”郑云龙切断了一条苹果皮,“指挥他们扔东西留线索的是张宁的女儿,是个不错的治安官的苗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郑云龙才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挡枪?”
“你是不是为我哭了?”
两个问题同时响起,郑云龙翻了个白眼,决定忽略掉对方那个没营养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
“为什么要挡枪?”
阿云嘎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定我对人家一见钟情呢?”
郑云龙嗤笑了一声站起身,作势要走,“不说我走了。”
“欸别别,龙哥。”阿云嘎伸手去拉他,又牵动了伤口,整个人疼成一团缩在床上。
郑云龙一下子就心软了,没好气地坐了回去,看到对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苹果,郑云龙递到对方嘴边。
“啊——”阿云嘎张口去咬,郑云龙眼疾手快地缩了回去,在苹果上狠狠啃了一口,然后弯着眼睛朝阿云嘎晃了晃苹果,上边明晃晃的牙印儿让阿云嘎瞬间噘起了嘴。
“我不说了!”阿云嘎躺回床上,偏过头不看他。
“哎呀,那我再给你削一个好吧。”郑云龙笑得嘴都咧开了,他不和阿云嘎这个幼稚鬼计较。
阿云嘎眼珠子转了转,“就要这个。”
“这个我咬过了。”郑云龙把苹果往身后藏。
“小嘎不管,小嘎就要这个!”
阿云嘎化身阿三岁,鼓着腮帮子去瞪郑云龙。
“我是病号!”
一到关键时刻就卖萌,颜控+绒毛控的郑云龙根本抵挡不住他直戳命门的可爱攻击。而且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郑云龙没法反驳,只能无奈地举着那个已经有点被氧化变了色的苹果。
“说完就给你,我保证。”
“那行。”阿云嘎心满意足地躺了躺舒服,
“其实也没什么理由。”
“当时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我总不能让孩子看着她妈妈死在她面前吧。”
阿云嘎的语气很轻松,带着事不关己的闲适,眼皮微微下垂藏住了眼里的所有情绪。
但是郑云龙仍然看懂了。他把指甲掐进了手心,试图用手掌的疼痛来分散心里那从未有过的、名为心疼的情绪。
“好啦,苹果。”
阿云嘎一摊手,抬抬下巴,示意郑云龙履行约定。
郑云龙把苹果递过去,看着对方往咬痕上印了一个吻,然后带着得意的神色来看他的反应。
“像个小孩子一样。”
郑云龙嗤笑,然后俯身捏住阿云嘎的下巴,咬上了两瓣柔软的唇。在对方惊异的眼神里,郑云龙撬开了对方的牙关,含混不清的语句飘了出来:
“大人都这么玩儿,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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