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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不管海水多么冰凉(双高管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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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23:2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16px
10px 25px
湖内部分出没。OOC属于我,他们属于自己和彼此。

————



一、流言

鞠红川从茶水间回来,给王晰带了杯咖啡。王晰说了声谢,看他并没有走的意思便抬起头。
“设计部和工程部说是又掐起来了,”鞠红川苦着脸说。
王晰慢悠悠的把桌上咖啡拿起来,茶水间那个地方,基本上是公司里八卦满天飞。
“又咋了。”
“说是马佳去找蔡蔡理论,结果不巧撞上郑总监,被怼回去了。”
“……”王晰扔下眼镜揉了下眉心,“我说川儿啊,就他们那两个部门的破事儿,你少掺乎,免得殃及池鱼。”
鞠红川表情更苦了,“我想掺乎啊?”

也是事实,王晰低头抿了口咖啡。
他手下财务部两大块,鞠红川负责业务版块的概预算,李琦则统管公司内部,其他部门都悄悄管他俩叫大表哥二表哥,因为天天盯着个电脑对付各种表,有时熬得眼睛跟兔子似的。
李琦还好些,平时和人事部综管部交道多些,综管部总监周深和王晰关系特别好,人事部总监余笛外传和王晰都算是廖总的嫡系,所以李琦那块儿虽然琐碎,但方方面面多了少了也都能摆平。

鞠红川那块就不一样,他那分工必须和业务部门滚一起,作为公司业务顶梁的设计部和工程部却是隔三岔五搞事情。每每闹到后面,为收场还得他这个财务部的出面两边协调,大多时候靠着过硬的人品他还糊得住,但实在累得慌。

基本上王晰一看到鞠红川拿杯咖啡而不是文件过来,就知道又是来吐槽。
“有没有听说刘总要回美国?”鞠红川问。
“你听说啥了?”
“说最近那俩闹得凶,是因为刘要回总部,然后两个里面要提一个做副总。”

公司三个副总,廖昌永,董事加副总,有没有个副字也差不多,整个公司实际掌控。人事部和财务部直属,永远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公司开会,他要不开口,谁也猜不准他后面说的是红还是黑,开掉个人表情都不带一点变化。小字辈偶尔偷偷叫他老狐狸,但叫得充满敬畏。传说他一手带出的王晰和余笛和他如出一辙,走出来从仪态到表情没一点毛病,温文尔雅又风度翩翩,每每进大楼过大堂上下电梯都跟走秀似的,在整个楼里都算一道风景,熟男气质自是公司里一众小毛孩艳羡却挖空心思也学不来。

副总尚雯婕,中层以上唯一的女性,但凡女性能做到高位基本都是极厉害的角色,对外的公关部和对内的综合管理部都在她手里。平时不太见到,都在外面各种飞来奔去,然后带回来一些神一样的客户。

副总刘宪华是最谜的一个,因着实在太年轻,都说他是公司大股东的什么亲戚,从美国空降过来的时候,全公司都在看他有几把刷子能坐这个位置。
他来之前,公司设计部和工程部还在一块儿归廖昌永管,忙起来累到进医院办公。他来了以后廖直接就把这块扔给他,也吃不准是他的意思还是总公司的意思。这个小刘总可倒好,没几个月就把部门一拆二,提了一个,又带进来一个,那一年也是折腾得公司上下都心惊肉跳,整个公司都陪着那两个部门玩阵痛,磨合、业务盘扩张、资金链濒临断裂……王晰有时候想起那段日子还是有些后怕,生怕廖总手里打下的大好江山会不会被他玩崩了。
当然后来就好了,越来越好,尽管那两个主炮部门矛盾越来越大。

刘总还是年轻,哪怕搞业务有他一套,管人还是缺点气场。太年轻还长个娃娃脸,长大的环境又和国内不同,平时也没什么架子,公司里大体是没什么人怕他,别说他手下那两个难搞的部门总监。
工程部总监阿云嘎,来自内蒙古大草原,原来大工程设计部没拆时老总监腾格尔提携的小老乡。但基本上平时感觉不到大草原那种辽阔感和他有什么关系,加上普通话相当不错,要不是名字留点痕迹,没人把他当少数民族。
郑云龙进公司之前,阿云嘎给公司普罗大众的印象就是做事努力上进,待人谨小慎微。多年前刚进公司那会儿,白天跑工地晚上加班,整个人又黑又瘦看着比实际年龄至少大十岁。部门谁有事差他他都应,就差没搭个铺盖在公司。基本上当年的大工程设计部哪个岗位的活儿他都顶过,都会,都精,深得老总监信任,结果就是刘宪华来了以后拆完部门直接破格提了他。
老总监走的时候好象也没啥,据说就对廖总说了句后生可畏。
坊间那看法就啥样的都有了,当然所谓风言即疯语,绝不会有人挑明。

直到三个月后缺位的新设计部总监来到公司。

这两位历史性的会面那段,王晰在场。之前其实听余笛老早说起过小刘总打哪挖来个厉害角色,没想到就下班光景这么给碰上了。
那天巧不巧情人节,他等电梯那会碰上阿云嘎。当了部门总监以后的阿云嘎不知道是啥情况,整个人样貌有了神奇的改观——其实大约就是更辛苦并且太阳晒少了——穿着西装站在电梯口沉思的样子,王晰有种奇怪的感觉,第一次感觉到那人身上有了草原的气息——就象一棵孤伶伶杵在草原上的树。

一起等电梯要不说话跟有仇似的。阿云嘎很少在那个时段下班,加上那日子,王晰就自然问了句“约了女朋友?”
对方略微有些意外,毕竟公司到这个层面很少交流私事,他跟王晰也不算走得近,但还是点了点头,加上个微笑。
——这男人笑起来眼尾一弯,温和有爱,人畜无害。只不过,人心隔肚皮,真相鬼知道。

结果电梯上来出来俩人,一个副总刘宪华,另一个高高瘦瘦扎个小辫穿了件夹克的青年——那个样子和现在的郑云龙,或者说在公司大家看到的那个,差别有点大。
小刘总标准商务式介绍后,王晰十分清楚的记得,先友好伸出手的是郑云龙,而且是对着阿云嘎,幸会。而后才是自己,你好。
小刘总问阿云嘎,后面有事么,还想你和云龙一起聊聊。
王晰看阿云嘎露出为难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想着算了帮他一把就当搞好关系,就说了一句,今天这日子吧……
于是大家忽然都懂了,或者想起来了,在小刘总拍着脑门略为夸张的表情里,他们交换位置进了电梯。

那个情人节的第二天,就听说设计部蔡程昱在茶水间顶着两个黑眼圈嘀咕,昨天整个部门加了一宿班,还有新来的总监。
“说刘总是后半夜在沙发上被阿云嘎拖起来劝回去的。”周深坐他那儿聊天时说,“这来一天都算不上就这样搞,看来也是个……拼命的主。”周深说话婉约,不喜欢背后批人,但王晰听得懂。
但是,“阿云嘎也在?”明明跟他一起下的楼。
“对啊,”周深看他一眼,“蔡蔡说本来说工程部也点了好几个要加班,但阿云嘎说他在就成,所以就~”他耸了下肩,“据说从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就啃了一袋切片面包。”
如果蔡程昱说的是真的……不过那孩子好象从来也不会撒谎。然而象阿云嘎这样的,为加班放弃个约会王晰并不觉得过份意外,所以后来又传他和女朋友掰了王晰并无任何感觉。
他知道周深一直对阿云嘎心有戚戚,大约都是从下面一点点做起的。但王晰觉得他们并不是同一型。
他看不到阿云嘎的底线。
在向上的路上,这样的人他见过很多,而阿云嘎,似是而非,辨清需要时间。

明面儿上闹崩是半年后的某次例会上,郑云龙那双总带些水光的眼睛冷嗖嗖地看着对面的阿云嘎,彼时他头发剪短没了小辫但仍微长,一身西装宽肩窄收气场惊人。
“虚伪”,他说,众目睽睽之下,硬邦邦的两个字甩在对方脸上就起身扬长而去,留下阿云嘎坐在那里,表情和身姿一并僵硬。

而那只是一个开端。
所以那两个会斗成现在这样他是意外的,无论如何,最初还算友好且合作的开端不是吗。原本多少以为两个拼命三郎会一拍即合,就算不合拍,正面硬扛也不符合职场规律。

“别听人瞎掰扯,”手里的咖啡冒着点微弱的香气,王晰掂着额角看着鞠红川,“我觉着吧……他们也还是就事论事,别看闹来闹去,客户也没人来投诉不是么。”
这是事实,闹来闹去到后来,最终总有一个会在临界时跳出来兜底,只能勉强解释为为了公司利益还算有大局观,从这点来看,还成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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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23: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8-25 23:24 编辑

二、不和

马佳本来想进茶水间,一头撞进去看见蔡程昱正坐那儿发呆,转身就走。蔡程昱反应也快,瞬间扑上来拉到他一个袖子。
“哎哎,佳哥别走啊……”
马佳转身瞪着他,“干啥?”
蔡程昱被他瞪得脑子一空,“那个,呃。”
马佳气得转身又走,被蔡程昱牢牢扥住,“别别别……”他拽着个袖角张大个眼,一脸无辜,看得马佳心头火起,一下把他手拍掉。
“别拉拉扯扯。”转身抬腿进了茶水间。
“哥你要喝点啥,咖啡还是红茶?”
马佳绷个脸,最终还是哼了句:“茶。”

蔡程昱当年是廖昌永带进公司的人,大部没拆之前,就安排跟着马佳,那时段整天跟着马佳做这干那,马佳也是喜欢他,极呆又极聪明这特质在一起的孩子不多啊,所以什么也愿意教他。
蔡程昱设计那块天份很高,但天份再高,刚上手也一样各种细节乱七八糟,标错材质搞错尺寸常有的事,每每马佳帮他擦屁股哄着客户,有一次设计个门头,漂亮归漂亮漏放根钢梁,造到二楼了才发现承重不行得翻,被客户直接告状到廖总那,那一顿骂得狗血淋头,马佳看看救不了,索性陪着一起挨骂。

大部拆了以后蔡程昱去了设计部,马佳留下来跟阿云嘎。蔡程昱很快就得郑云龙器重,没办法,料子好,谁都喜欢。哥俩谁也没想到两个部门主管会闹这么僵,所以关系再好也不敢明面儿上走动太多。但部门之间因事立场,总有角度不同,难免小异见也是多起来,全靠感情深撑着。

蔡程昱看马佳一脸气鼓鼓,赶紧在泡好的茶里再兑些凉的,免得马佳心不在焉一口烫死。
“佳哥,你下次找我,给我发个微信,我们就在这儿谈事儿吧。”
马佳竖起眉毛:“为啥要在这儿?咱谈的不是工作吗?是见不得人还是咋地不能在办公室啊?”
蔡程昱赶紧把茶塞他手里,“当然不是,这里谈……方便?”
看他面色仍不善,又补充,“或者你发个微信,我到你那儿去。”

到工程部去万一碰上阿云嘎倒是问题不大,他本来就是在阿云嘎手下,阿云嘎对他一直很好。但马佳到设计部来,万一碰上郑云龙,那个就比较叵测了。
郑云龙对设计部的旧人新晋都很好,常给人有护短嫌疑,但对工程部的走进走出视若空气。来了三年,就算其实都认识了也不会招呼搭理。不象阿云嘎,设计部里一小半以前跟过他,见面都是和气又关照。

蔡程昱是当中最尴尬的一个,因为那两人对他都特别好,夹在当中经常说啥都不对。有一次工程部临时因为客户需要改图纸,他试图帮着说几句,结果郑云龙盯着他那眼神让他浑身发毛。

这些情况马佳也不是不知道,但就是忍不住火大,这有些事吧客户是上帝,再不讲理也得听甲方的,论委屈工程部最委屈,活最重又是几重夹心板。阿云嘎的作派是,在成本可控的情况下,尽量满足甲方的需要,“就比方你装修个房子,刚开始没想到,装修到那个点儿了,你忽然想到要加个东西……很正常啊。”
是,能理解,都对,但改图纸核成本又一堆事。关键不怕辛苦怕心苦,每每到设计部去改图纸,过手郑云龙那就是一劫,经常就卡死在那。有时拖到实在不行只能阿云嘎亲自去,回来时虽然图纸上是有了签章,但阿云嘎那脸色,就快应了他的名字。

“……神经病!” 憋半天马佳就蹦出一个词儿。蔡程昱当然知道不是在骂他,便挨着马佳坐下,“总监他……”他撇了撇嘴,感觉到马佳疑问加不爽的视线,但有些话他还是不确定能不能传。

那天刚回办公室就听说马佳来找他被郑云龙扔了图纸的事,他小心翼翼地敲门进了郑云龙办公室,就看他们总监站在落地窗前,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看着窗外,阳光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长,落在地板上。
蔡程昱正想着怎么起话题,郑云龙忽然开口。
知道他们难。他停了一下。但做人做事,总要有底线。

在蔡程昱的记忆里,郑云龙刚来那段时间,虽然看得出和阿云嘎个性看着不那么对付,但两个人在工作上还是有着几乎算神奇的默契。
那会儿是没完没了的加班,两个月里拿出了三套风格迥异又极其惊艳的设计方案,和公关部那边通宵配合做标书,连中三元——三个总包项目加起来12个亿,整个公司都沸腾了。
倒也不是说项目真多大,主要连着中标,又是两个提拔的新人,那是相当的鼓舞人心。总公司都发来了褒奖令,可以说是相当的荣誉了。
郑云龙话不多,但那些闪闪发光的设计绝大部分都是他闷出来的;阿云嘎就是本行走的工程总包教科书,细到市面上真石漆的拼配有几种都能给你数出来。那会儿两位总监在一起虽然气氛不算最融洽,但还偶尔能看到笑容,哪象现在。

蔡程昱自问虽然生活里是有些迷糊但并不笨,他总隐隐觉得那是有个节点的。

大约是郑云龙来了半年后,他们为谈个项目去邻城出了个短差。尚总接的项目,带了设计工程部双总监和公关部专门负责标书那一块的石凯,临出发郑云龙又拖上了蔡程昱,想着这项目规模说大不小,可以尝试让他来负责,蔡程昱当然很是兴奋。

那天下午过设计初稿,甲方叫了三家公司,四个多小时的PPT看下来,眼花花头晕晕但倾向性已经比较明显。散的那会儿,客户那里就请他们留步,拉了尚雯婕一边说了几句。
尚雯婕回来带着纠结的笑容,说对方说晚上方便想餐聚,他们朱总也会赶过来——公司最有实权的那位。照不完全行业规则,应该是他们请甲方才对,现在客户主动提出要请他们吃饭那实在是太给脸了。

但怎么办呢,她晚上和石凯原本计划要去长沙赶明天一早的会,机票都已定好。
要么改签到再晚些?累是累点也不是不行,尚雯婕的确有点纠结。

“要么我们两个顶一下?”阿云嘎不是很确定地建议。
尚雯婕看他一眼,继续纠结。
“他两个在还有啥说不清的,”石凯忽然插嘴,“机票都定好了就别改了呗,您昨晚上也没怎么睡吧,美容觉睡少了会容易老。”
尚雯婕假装瞪他一眼,小孩子就是会恃宠行凶。但有时候饭局这种,不是说项目说得清说不清,还是关乎人情,对等的级别。
石凯表示没说完,“还有啊,我以前怎么听说那个朱总有点……”他噘起个嘴,瞟了尚雯婕一眼,“……有点好色啊,搁您这样的美女——”
尚雯婕好气又好笑,“还扯,你够了啊。”
朱总夫妻她都认识近小十年,他太太是公司财务总监,公司这些年发展快,所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纠结下去没个完,她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因为也算熟悉,就把情况直接说了说,再把那两个介绍了一下,对方一听名字就同意了,说这两个人在你还不放心?一个都独当一面。说得尚雯婕都心思百转,想着要不回去跟董事会商量下,假以时日也分点干股给那两个?

于是尚雯婕带着嘴不把门的石凯去赶飞机。
阿云嘎和郑云龙带着没出现姓名的蔡程昱去应客户的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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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26:53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三、饭局

那天的饭局,蔡程昱后来是喝多了。
以前他鲜少应局,多半都是在办公室里忙活,要不就去工地。导致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小紧张,想着这个项目如果拿下来真交给他主持,怎样才能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
朱总个头不高但身形体态保持的很好,大约常有健身,若非双鬓轻微染白,完全看不出年近半百。落座后聊起来也感觉非常舒服,一是没什么架子,另外一听就知道是真懂的。
比起那两个已在业内名声渐起的新人,蔡程昱那可是新的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人,但他说话的时候朱总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也是充满了欣赏和鼓励——如沐春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然后敬过来敬过去的,莫名就喝大了。

开始的时候还拘谨,只围着项目谈,设想,预期,理念,甚至一不小心扯到了资金,又双双识趣把话题带开,毕竟项目还在最初阶段,八字半个撇,标书还在天上飞。
所以接着就该聊些和工作无关的来活跃气氛。相对郑云龙来说,阿云嘎肯定是更擅长这些的,前者就搁那坐着摆张微笑脸庞时不时点个头加嗯啊,只在阿云嘎看向他的时候搭几句补个台,谦逊又礼貌。

说实话就这都不容易。蔡程昱那时迷糊地想。他们家总监搁平时只会看到合心的设计才会两眼放光吝啬地露出一点笑意,但就这一顿饭局上的笑容,不夸张的说,比那之前半年看到的加起来还多,虽然那张笑脸真过头了略显假。
所以什么叫讨生活呢,就是把能让自己生存下去的活儿讨过来。讨生活面前人人平等,再厉害也得收着,那不叫没个性,叫成熟。就冲这点,他蔡程昱,服气。

“我有点好奇,你的名字,在蒙古语里是什么意思。”朱总问。
“这个我知道,是雷电的意思,”蔡程昱已进入嘴比脑子快阶段,转头看阿云嘎感觉有点重影,“……对吧?”
“对。”阿云嘎讲话声音总是温温软软的,微微笑地看着连眼珠都随脸一起红成虾的蔡程昱。
“其实你长得不是特别象蒙古人,我认识几个蒙古的朋友大都是圆脸单眼皮。”朱总笑着说,“你父母都是蒙古族吗?”
阿云嘎顿了一下,点点头。
“哦,那他们……”话没说完一个酒杯打斜刺里伸过来。“朱总,”郑云龙特别诚恳的表情,眼睛晶晶亮,“我得再敬您一杯。”

彼时过了几巡,脸红的可不只蔡程昱一个,从最初彼此温文客套顺利升级为捉对抱团。对方公司带来的两个项目经理显然已进入拎壶冲的飞行模式,这会儿正一边一个夹着郑云龙围攻。郑云龙整晚都是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好耐心,脸上扣着的笑容基本都不带变化,跟着你推我来,能挡就挡挡不住就混混不过再说。

桌子大又少了两个人,这一热闹起来邻座那点间距也快听不清彼此在说些什么。阿云嘎眼瞅着蔡程昱眼神迷离,一边想着时间是不是差不多该怎么来结束这欢腾的饭局,一边努力识别朱总的嘴型假装听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并笑着点头。

朱总看他的表情就有点似笑非笑。
阿云嘎尴尬,所以毕竟还是年轻,演技有点生硬,瞬间就给人看穿了么?
朱总微微一笑,就给他杯里洒了点酒,很有分寸,只到杯肚,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在阿云嘎赶忙拿酒杯那档口欠过身来。
“我看人很准的。”他在阿云嘎耳边说。
阿云嘎一愣,紧接着耳朵根一口热气慢悠悠吹过来,有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又不着痕迹地捏了一把。
举着的酒杯僵在那里。

“要不就这样吧,”朱总略微提高了音量,“时间不早了,小朋友也喝得很到位了。”蔡程昱已然很配合地趴在了桌上。
“杯中酒就干了吧,祝我们后面有非常好的合作。”他带头把酒干了,转头笑着看着阿云嘎。
阿云嘎勉强笑了笑。
郑云龙边上看着,忽然伸过来拿他的酒杯。
“他胃不好,”他跟大家解释,“我来吧。”
朱总一笑,“差这一口?”

郑云龙没拿动,阿云嘎捏得很牢。他没看他,一只手掌轻摆表达婉拒。然后仰脖把酒干了。

“年轻人就是要有冲劲,我就说来自草原的汉子,哪有不会喝酒的。”朱总用很是赞许的目光注视着阿云嘎,拿起桌上初时交换的名片扬了扬,“那么,再联系。”
他们握手道别,阿云嘎的手心被挠痒似的轻轻刮了两下。

架着站不直的蔡程昱站在酒店门口,阿云嘎接了一个电话。郑云龙拦了个出租过来,阿云嘎很小心地帮着郑云龙把人塞进车里。
“你先带他回吧……腿小心。”他把郑云龙的膝盖往车里推了一把,关车门。
“你干嘛?”门被撑住了。
“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阿云嘎没回答,抬手招呼街对面的出租车。
但郑云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瞪着他。

阿云嘎挣了几下没挣动,眼看着前座司机好奇回头。
“没事的。”阿云嘎软了声音,却使上力把那几根手指掰了下来。

一直到坐在出租车上,阿云嘎低头看看,那几个指印还没褪完,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淤青。
跟家暴似的,他苦笑了一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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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28:38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四、交易

按电话里交代的地址找过去,是个两层楼的小别墅。
摁完门铃很快听到脚步声传来,开门的是朱总本人,笑容温厚。
“不用换鞋,先进来。”

进得门并无寒喧,朱总作了一个这边走的手势,阿云嘎便跟在了他身后。
屋子里显然并无旁人,装修走了新中式的风格,简洁清爽。
等走到二楼一个房间门口,朱总拿出手机,用刻意明显的动作关了机,然后转身看着阿云嘎。
阿云嘎明白他的意思,打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想关却在手里震动起来,亮起的屏幕上跳出郑云龙的名字。朱总瞟了一眼,意味不明的笑笑,阿云嘎默默的按掉电话,关机。
“还有吗?”
阿云嘎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给我的名片上有两个号码。”
这就懂了。“我是双卡。”
朱总点点头,推开房门。

房间里也是简单,除了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外家俱不多,带了一个相当大的卫生间。看样子平时没什么人住,大概也就这样偶尔一用。
深秋入冬的季节,屋里开了空调,但并不是太暖和。
“我也刚到不久,这空调还打没起来。”好象猜到阿云嘎的想法,朱总半解释半聊。“不好意思,没在市中心找个好点的宾馆,不过那种地方人多眼杂,麻烦,你明白的。”

进房间后他似乎松驰很多,倒了杯水给阿云嘎,看他远远站着没过来接的意思,随手放在桌上。
“你能来我真很高兴。别拘谨,你看屋里已经暖起来了,把外套脱了吧,”他坐上床拍拍身边,“过来坐。”
见阿云嘎站着没动,脸色略沉了沉。
“你既然来了,不会不知道来干什么吧?”

结果阿云嘎脱衣服的动作特别利索,几秒钟就把风衣和西装扔在了地上。
“这你也脱太快了,”朱总笑了起来,说话依然慢条斯理,“知不知道你解扣子动作特别勾人?继续吧,动作慢些。”阿云嘎刚解开第一颗衬衫扣,又说,“先脱长裤。”

结果脱完长裤,衬衫扣子没解完就被叫停。“就这样,过来。”
阿云嘎穿了一条极普通的棉质平角内裤,腿长且直。
朱总的表情开始不那么淡定。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腿长得真的很漂亮,就象…鹿一样。”每一条绷紧又流畅的肌肉线条,并不粗壮,却又充满力量感。“你虽然是蒙古人,但应该不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吧?经常骑马的人,不会有这么直的腿。”
近乎实体化的视线带着粘腻从下往上一路缓缓扫过,在腹底起伏处留连,最后落在阿云嘎胸前,钮扣都开得差不多了,衬衣垮垮挂着,大半的皮肤袒露。
他忽然伸手用力拉了阿云嘎一下,阿云嘎猝不及防,堪堪在坐倒前找回身体重心避让开朱总的大腿,重重跌坐在床沿上。

“坐我身上也没关系,被你压断腿我也高兴的。”朱总狎声调笑,“我说过了,别那么拘谨,或者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他凑近了把手搭上阿云嘎的肩膀,放低了声音,“放轻松……可别跟我说你是第一次,我看人很准的。

“朱总,”阿云嘎忽然问,“可不可以问一下,您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呢。”
这是进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没头没脑。
“这算是个什么问题,那你又为什么喜欢男人呢?”见阿云嘎不吭声便叹了口气,“你也答不上来吧?别想太多,有些事说不清的,也可能刻在骨子里天生的。”
“那你太太……”
朱总脸色一敛,沉默稍许,再开口语气变得烦躁。“小朋友,我们坐在这儿是干什么来了,讨论人生伦理吗,别浪费时间了行吗,你要什么我要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风花雪月不适合我们。直说吧,我可以上可以下,但今晚上我得在上边,完了你要有体力或者以后我们还有缘份,你想在上边也成。”

搭在肩上的手顺着锁骨往胸前滑下,却被阿云嘎忽然抓住,那手劲比他想得大,他挣了一下没挣动,阿云嘎却已快速的放开了。
“朱总,”阿云嘎背着光的脸上表情晦明,“在今晚之前,我一直很敬重您。”他拢了拢衬衣前襟,开始系扣子。“本来想陪您再唠几句,但是该说的您也都说了,时间也不早了,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什么意思?”朱总脸色一凛。
“您没说错,我今晚上是来拿这个项目的,” 阿云嘎说得很慢,说话的时候尾音有点上扬,听上软软糯糯的。“您是行家,公司和我们团队的实力您也看到了,我们有这个能力。客气话不多说了,之后还希望得到您的倾力相助。”

朱总没说话,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早已隐去,替之是满满的戒备。
阿云嘎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伸到腰后,闷闷地胶布撕拉的声音,一支小小的录音笔出现在手里,他轻轻按了一下,闪烁的细小绿光灭了。

“现在的人对手机都太依赖,但很多事并不是只有手机能做的。”他直起身,从地上捞起他的长裤。

“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朱总忽然说,“我还是真挺喜欢你的。”
他也站了起来,拿起那杯被冷落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看着阿云嘎把裤子穿好束上。“知道么,你长得很象我年轻时喜欢过的一个人。不骗你,其实年岁上去,我已经很久没动这心思了,但看到你的时候就忽然想起他了。”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没想到还能栽小孩子手上。”

“不好意思, 刚才有句话您说对了,风花雪月不适合我们。您的往事我无意了解,”阿云嘎语气淡淡的,“如果您当年真喜欢过那个人,今天这事您不会做。”
朱总失笑,“这算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批判我么?就你这种脱衣服来换项目的也有资格?”
阿云嘎也不生气。“大家都是男人,朱总也是上过大学去过澡堂见过世面的。说真的,这个项目要真为技术上的原因丢了,也就丢了。可您一定要用这么恶心的方法送过来,我就配合一下,不要也是白不要。” 他捡起西装和风衣拍了拍,随手搭在手臂上,“您在业内德高望重,我人微言轻。但还是想劝您,这样的事以后少来吧,都挺不容易的。顺便说一句,”阿云嘎顿了顿,“我对男人没兴趣。”

朱总注视着阿云嘎走到门口,忽然问,“刚打你电话的那个小伙叫什么,郑云龙是吧?”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阿云嘎身形一滞。
“晚饭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看着你,别说你没发现,”朱总自嘲的笑笑,“搁两小时前你要给我装傻我还说不定信了,现在么,呵。”
阿云嘎慢慢转过身,“您究竟想要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对他说过么,我对男人没有兴趣,”朱总咪起眼睛,“你们公司里有人发现么,廖总?尚总……”

他完全没看到对方是怎么行动的,只是眼前一花,已经被阿云嘎用手臂卡着脖子抵在墙上。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杯子带水滚落在地板上。

“你听着,我在草原上骑着马长大,小时候草原上还有狼,狡滑又凶残,但没关系,想办法,也就杀掉了。”阿云嘎一字一顿,眼神阴鸷冰冷,“停下你所有的臆想,如果你伤害到我的同事,你会后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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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3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五、困兽

阿云嘎敲敲出租车的窗,正在打盹的司机睁开眼,给他开了后车门。
“谢谢师傅,久等啦。”
司机打着小哈欠瞟了眼时间发动油门,“没事儿,您挺守时的。”
等坐定了,阿云嘎从口袋里翻出两支录音笔,一支还在工作状态。他身上就常带着一支用来记载工作备忘,刚来的路上顺便又买了支新款。
关了录音笔打开手机,看着开机页面跳出一片无垠的草原。
加上刚才关机前,同一个人的4个未接电话。有若干新的信息,其他人发的。

他在回拨页面犹豫了一下,看看时间,还是关了屏幕。
开回市中心还要一个多小时,他闭上眼睛。

打开房门一股冷风,房间里亮着暗暗的灯光,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烟味,阿云嘎皱着眉头退出一步看了看门上的房间号。没错。
地毯很厚,他都不用刻意放轻脚步。越过躺椅上的人,他直接走到窗前,抓住被风扬起的窗纱把窗合上。
“程昱还好吗。”他一边拉窗帘一边问。窗帘厚重,一拉上了似乎这房间就暖了起来。
半晌。“吐过,睡了。”郑云龙低低地回了一句,睁开眼睛。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开着窗还穿这么少,不怕感冒。”郑云龙只穿了一件圆领恤衫和一条运动裤,没干醒的头发垂落,遮了半边脸庞。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正好……不太方便。”
“什么事不太方便。”
阿云嘎摇摇头,走到衣柜边上脱下风衣和西装挂好,“我感觉很有必要投诉一下这酒店的安保和客房管理,你说呢。”
他卷起袖子拎起电水壶想烧水,发现水是满的,尚有余温,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有事明天说好吗。”

郑云龙坐起身,“已经过了12点了。”他转过脸看着阿云嘎,额发下露出的双眼,就算灯光再黯淡,那双眼都透着光亮。
阿云嘎避过视线,“正好在谈项目,要紧时候。”

郑云龙起身走到他身后,“谈项目……你自己信吗。”
阿云嘎往边上让了一步,放下水壶,“你信就好。”
郑云龙低声笑起来。
“我信啊。不过我信重要吗,你女朋友信就好。”
阿云嘎不吭声。
“不对,我想起来,部门里的小朋友说,你加班太多被女朋友甩了,现在是单身了。” 他低低的声音带着嘲意宛如夜半窃窃私语的恶魔。“可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说过你对男人没兴趣的,现在是通打了吗,还是说,为工作献身?”

“郑云龙——”阿云嘎猛然转身,对上近在咫尺郑云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红了眼睛。

怒气瞬间象被戳破的汽球,凝固的空气里,阿云嘎终是低下头,“别这样。”他低软了声气,又往后退开一步。“你等在这里,就是特意来跟我吵架的吗。”
郑云龙却紧跟着踏前,“被甩了有没有很难过?其实你完全不用跟着我发疯的,你根本就知道我是故意的对吗?”

阿云嘎垂下眼帘,他试图再次拉开距离,才发现背后已是墙壁。
“看吧,你总是在让步,别人要什么都给,让人习惯得寸进尺。”
他一手撑墙一手抓住阿云嘎抵在两人之间的手臂。却扯不开,阿云嘎也使上了力。
他的手指冰凉,阿云嘎的皮肤滚烫。
“这有用吗,”他凑到他耳边说,“困兽知道么?总有一天你会象现在这样,无路可退。”

困兽。
小时候的草原上还能看到狼,尽管已经很少。
那头时常夜半偷袭羊群的狼,他在围捕的时候看到了,在缩小的包围圈里东突西走,惨烈而绝望的眼神。

“够了,大龙。”阿云嘎低斥,“适可而止。”
“真是很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班长。”郑云龙声音如同叹息,带着水汽的发丝蹭在阿云嘎的颈侧,柔软微痒。似亲吻又不象亲吻,嘴唇擦过耳后颈侧,温暖潮湿,象求偶的雄狮,更象撒娇的幼兽。

阿云嘎一时恍惚,那些明亮张扬的笑容肆意的勾肩搭背,不用想起不曾远去,模糊又清晰,褪去颜色依旧温暖如昔。
抓着他手臂的手忽然松开,突兀又粗鲁抚上他的裆部。
“啧…还真是让人惊喜,”低沉的声音异常尖刻,“看来是刚才的工作没谈够呢…要不要我陪你继续谈——”

回答他的是毫无犹豫飞起的一拳。既猛又重,郑云龙整个仰摔出去,重重倒在身后的大床上。
他半响才爬起来,慢慢盘起腿坐在床上,抹掉嘴角一点血迹。 “你下手还是这么狠。”他揉着脸,“我觉得我的大牙都松了。”

阿云嘎说不出话,只觉得握拳的指骨都在疼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
“不过还是谢谢你没把我往那边抽,否则我肋骨指不定还裂上两根。”他看了看一边的桌子凳子,似乎在想像和它们亲密接触的情境。又转过脸看着阿云嘎,忽然就笑了,眼里湿漉漉象泛着水光,又象跳动着小簇火光。
“嘎子,要是你对别人也能象对我那么狠,就好了。”

拖鞋不知道落在哪里,郑云龙也不介意,光着脚从地毯上踩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阿云嘎忽然叫住他,郑云龙转身看着他。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少抽点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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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33:1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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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卦

余笛从廖昌永办公室出来,正碰到王晰拿了一摞资料要进去。
擦个肩的时间,王晰忽然停下来,“待会儿有时间吗?”
余笛稍有点意外,“我上午都在办公室。”
王晰点点头,“我一会儿完了过来。”

王晰说的一会儿那就过了一个多小时,都快接近午餐时间,进来时写了满脸的不好意思。
余迪也没多问,都知道廖总做事是什么风格。何况余笛一直觉得,从这点上王晰和廖昌永其实是最象的一个,也就不谈工作时显得特别亲切随意。

余笛的办公室自己有个简单的全自动咖啡机,踏进办公室就有淡淡咖啡香气。王晰觉得那应该已经是一种生活习惯,和提神醒脑没什么关系。
他知道公司里老有小年轻暗促促的拿他们两个各方面比较,但真不一样。相对他这种靠后天修炼成精的,怎么说来着,余笛身上那种举手投足的贵气大约是与生俱来的,家世学业履历人品模样脾气无一不好,不服不行。

余笛习惯性摸出个咖啡杯晃了晃,王晰摆手,“都这点儿了,要不中午我们去楼下坐坐,你方便么?”

裙楼里没几个餐厅但环境都还不错,因为中午,就找个了个简餐店,干净安静方便谈事。
闲扯了几句,余笛问,“你今天找我是有事么?”
“还真不是什么事儿。”王晰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本身我也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就最近公司里传得有点厉害。”
“你不是八卦的人?”余笛直接就笑了,王晰没绷住也跟着笑。

倒不是说鞠红川那天跟他说了他才上心,其实他听到很久,关于小刘总可能回美国的事。他也并不真觉得那两个有能耐能直接上位,但隐隐的总有些不安。
往小了说,这两个资历都比他浅,多少有些心理不适,不过刘宪华这块指掌的是纯业务,从这个角度,如果真要就地拔,还真没有比那俩更合适的。
然后就要往大了说——眼下已经王不见王,好在总归是平行部门,万一要变成上下级,那可是个全新的相处模式,万一不齐心不配合,对整个公司主营业务的运作和总体发展一定是致命的。
纵使阿云嘎来了6年,郑云龙也来了3年,公司业务确实也蒸蒸日上。但公司能走到今天,绝不是也不会就指靠一两个人,一路过来的那些艰辛,恐怕并不是后来者可以体会的。

余笛也是很少看王晰聊个天表情这么认真,心里多少有点感慨。
“其实我是听说,” 他迟疑着,“并不是要提个副总,而是可能要另成立设计公司。主要还是为了项目运作上的方便,顺便规避一些程序上的硬问题。”
依王晰对余笛的了解,他的听说和别人开口就来的那个听说可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所以不是上下,是进一步的拆分?
“但是架构和人选有争议,都没有明确,刘总可能近期是会回美国一次,几个方案去汇报。”余笛谨慎地说,“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只是廖总因为前段时间调一些人员履历稍微跟我提了些。我想方案成熟之前,这样的信息在公司里还是不传为好。”

这样的话大概只有傻子听不懂了。本来还想问一句有哪些人,料想余笛是绝不肯再说的,索性也就不问了。
公司各部主管,余笛一直是最沉稳的那个,人事部在他领导下,那就是整个公司的高岭之花。今天肯说这些,那不仅仅是情份到了,也是真懂他。

“好吧。”王晰张开双臂往沙发上一靠,“不说那些了,我给你转个真正的八卦。”
余笛禁不住唇角上扬,都八卦了,还分品质。
“你知道公关部的高天鹤吧。”
说着名字余笛脑袋里就出现了那张脸,其实公司员工他每个都不仅只是知道。不过高天鹤给他印象还挺深,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实在是话唠,面试那天他回答一个问题人家能回答十个。那段时间廖昌永出差就让尚雯婕关心着,那场尚雯婕正好有空来听,一眼给相中,说公关部就缺这样的人才,除了懂业务,还能唬得住人。

其实这八卦是昨天下班前周深卖给王晰的,来源仍在万能的茶水间,到周深那儿都已经不知道搁了多少调料。说是高天鹤前段时间出差在外地好巧不巧遇到了郑云龙的大学同学,PPT放到最后介绍团队出现郑云龙名字的时候人同学就开始激动。
人事部从来不会公开员工隐私包括学历,员工互动交流另当别论。就算出于必要的推销,官方介绍里的郑云龙也只有在国外的履历和项目案例,作为一个全公司公认的只在工作里发光发热的工作狂,除了工作以外和同事几无交流,在公司基本属于谜一样的存在。这一下还冒出个大学同学,脑袋上长满灵敏触角的高天鹤哪里能放过,盛情约饭套八卦,结果怎么着,拉扯出更惊人的消息,原来阿云嘎也是郑云龙的大学同学。

“这你肯定知道是吧。”看着余笛听完后微妙的神情,王晰不露声色。
没错了,这是真的。
“其实比较狗血的是后一段。”这是真心话,昨天他听到的时候也实实在在被雷到了,差不多也就是八点档剧情。“你光有档案,肯定不知道他俩还是室友。听他同学说,他俩开始关系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后来两人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好象说是阿云嘎暗恋了那姑娘很久,结果最后被郑云龙给抢了。”
“……你先别笑,这个说有实锤。”王晰慢条斯理的,“那会儿大概年少气盛,说两个人在食堂门口打了一架,阿云嘎直接把人打进了医院,末了背了个处分。你要有兴趣,档案里翻翻。”

余迪半响没吱声,最后摇摇头。
“所以你觉得他俩现在这个状态是吧?听上去挺象那么回事,但我怎么也觉得好象是经过艺术加工了。你有没有发现,他们合作的那几个项目,尽管磕碰,但最后的完成度都特别高,基本上郑云龙设计出来的,阿云嘎那边就能造出来,你知道的,这有多难。”
王晰当然知道。
这年头项目多的是设计夺眼球,工程我行我素。有时候监理也没法, 因为设计中细节的缺失和不确定,很难问罪施工方。最后项目一结束,弄个差不多都算好的。要做到所见即所得,那不仅要默契,设计要尽量在选材用料从资金盘子上为对方考虑,反过来工程要把原先图纸上缺失的一点点补齐完善反套。繁琐细碎地一言难尽。

“我想刘总选人,廖总看人,都不会错的。”余笛推了推镜片,耀出一片反光,“否则,公司不会留他们的。”
“还有,”他瞪着王晰,嘴角却是扬起了弧度,“别给我口是心非,我觉得你吧,其实挺关心他们两个的,要不你索性找机会当面问个清楚,有可能的话就当回和事佬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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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34: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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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突发


离着办公室老远王晰就听见电话响,开了门进去,电话铃倒是不响了,口袋里手机开始疯狂的振动。拿起来一看,周深。
“晰哥你在哪儿呢?”电话接通没等王晰开口就传来周深的声音。
“我刚回办公室,怎么呢?”
那边顿了顿,“刚才来了两个警察,把阿云嘎带走了。”
王晰正打算够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什么?”

去年下半年刚出过个围标案,一下子兜进去十来个工程相关的代理招标公司,一看就是业内举报,搅得行内人心慌慌。当时也有公安来过,不过还挺客气,就借了会议室,尚总和公关部那几个做标书都被请进去分别聊了聊。后来走了也就走了,听说是侧面了解些情况。

这回又来,还带走了人,工程部是直接炸锅,公司里风声飘过之处各种切切嘈嘈。

公关部负责后勤的贾凡有个早年交情不错的朋友在公安局,但据说是在刑侦,周深不管,逼着他打电话问。
刚才警察过来亮完证先是要找刘宪华,听说出差之后,就问还有没有工程这块主事的,完了叫了阿云嘎过来,周深刚介绍完呢,对方直接来一句“请跟我们走一趟”就把人带走了。周深心里堵得慌。

阿云嘎刚来公司那会儿,周深也在大部,同过半年光景才调去的综管部。周深自问脾气好,但还是比不过阿云嘎,偶尔有些让他很不愉快的事,阿云嘎会默默帮他处理掉。那时加班到半夜,两人还一起去撸过串,大热天的吃得满头大汗。阿云嘎馋冰啤酒,又不敢多喝,说是之前有一段喝太多结果伤了胃。周深没细问。
这世上想要做事的人,没有容易的。
有一次阿云嘎对他说,这边的羊肉串不好吃,太膻,以后有机会去草原,请他吃真正好吃的羊肉串和手把肉。隔了那么多年,周深还记得当时阿云嘎脸上露出的笑容。

贾凡打了接了几通电话后跟周深说,应该是市郊那个楼盘项目出的问题,说今天早上塌了一层,掉下三个工人,一个当场没了,两个送医院抢救凶多吉少。
站在一边坐立不安的马佳一拍桌子说,这事儿我们知道,但那是个拼盘儿项目,塌的可不是我们接的那块儿,中午刘总还打过电话来问。

“问问你朋友他们是在局子里吗,能去问问情况关照下不,他今天好象身体不太舒服。”那是工程部的方书剑,忧心忡忡写了满脸。
贾凡于是再打电话,那边也又去问,完了打回来说,不在局里,为便于办案,人都圈在出事项目边上一个小宾馆里。但再具体就真不太方便了。电话里的人安抚说,这不是24小时那种扣留,说得清楚就不会太久。

看来工程部这几年被阿云嘎拾叨得不错,心还挺齐,王晰冷眼看着。他打进来坐下就没说过话,就看工程部那几个小年轻没了规矩的轮番在周深那儿跳进跳出。要不是看他们真着急,他就替阿云嘎教育了。
王晰当然也有不少层层错错的关系包括这方面,但没问清楚事由前,他是不会轻易动用那层面关系的。现在听下来,问题应该不大,还是先静观以待变。
他起身,经过时拍拍贾凡肩膀,“你那兄弟不错,陆警官是吧,下次请他出来聚聚。”

陆警官的信息虽然粗略,但是没差。
城郊的小宾馆,看起来更象以前的招待所,阿云嘎走出来深深地吸了口气,夜风冰凉似水。
附近的公交实在不熟悉,阿云嘎打开临走前才还给他的手机,想看看打车软件是否能在这深夜寂廖的城郊给他点帮助,然后蹦出来一堆的未读信息提醒。温度低手机不多的电还跑的飞快,他一时忧心忡忡,不知这手机能撑多久。

不远处忽然有大光灯亮起,直直照在他身上,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下眼睛,原本隐形于路边的车在灯光下显出形状和车牌。
阿云嘎站在那里,一时头昏而目炫,眼底却热了起来。

“现在办案的这么没人性么,大半夜的把你赶出来。”郑云龙看他一眼,“穿这么点,真显风度。”

“羽绒服在公司,出来太急忘了套。”阿云嘎回答,语气异常安稳乖顺。“他们是说可以在那休息,早上把我送回去,是我自己要走的……不想在那儿待着。”
“吃饭喝水了吗。”
阿云嘎扬起嘴角,“嗯,厕所也给上,放心吧。人家办案也不容易,现在还在开工呢。”

郑云龙应该是开了座椅加热,腰靠上去暖洋洋四肢都松下来。国道路灯昏黄,车里很暖,阿云嘎觉得眼皮有点沉。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找的。没几家。”郑云龙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加了油门超过一辆慢吞吞的集卡。
“睡会儿吧,”他顿了顿,“你家我认识。”

阿云嘎被带走的事,郑云龙知道的很晚。
上午和客户谈一个设计深化方案,下午回公司一头扎在办公室里聚精会神重新建模,等搞得七七八八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他回公司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想着去搞杯咖啡就把晚饭对付了。
结果揉着眼睛走进茶水间,就瞅见里面马佳和蔡程昱坐在那儿嘀嘀咕咕,转头看见他进来,俩人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

这表情,是被捉奸了还是怎么着,郑云龙心里吐槽了一句,打他们两个身边走过直奔咖啡机。
马佳极其迅速果断的离开,留下个蔡程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总监……”蔡程昱表情放空着挤出个笑容。

郑云龙其实特别喜欢他,那么单纯努力,宛若当年的自己。
他在心里叹口气。“怎么,又要改图纸了?”
“没没,”蔡程昱忙不迭地说,“马佳正在跟我分析阿总监的事儿,他估计警察那儿准是弄错了。”
郑云龙皱起眉。

迷迷糊糊当中,阿云嘎觉着有人在推他。
“醒醒,喂,到了。”但是象坠入梦魇一样,他睁不开眼睛。
似乎是一只手轻轻抚在他额上。
拉长轰鸣的声音象低唱的魔鬼,却又透着奇特的忧伤:“你发烧了,嘎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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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35: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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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探病

阿云嘎睡得不太安稳,周围不间断的各种细碎的噪音,他缓缓睁开眼,日光灯因为没开足显得光线有点惨淡,邻床的病人正闭着眼咳嗽,大约也在不安稳的睡梦中。

不知道什么时间,看窗外天色仍暗。身上汗湿的厉害,点滴不紧不缓。急诊留观室,混到个床算不错。
来的时候是有点不清醒,但还不至于不记事。他一心想着要回家好好睡一觉,但到了睁眼一看却发现到了医院。下车的时候他莫名冷到发抖,郑云龙用自己的长羽绒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依然觉得牙齿想打架。但冷成这样却预检耳温39.6——过四十度了,他听见小护士在口罩后声音闷闷的宣布。
后面一段记忆略有些模糊,无非挂号验血等药等报告,就记得自己象个巨型包裹那样,被半揽半架着拖过来拖过去。有一小会儿似乎是被扔下了,他就在长椅上把自己蜷成一团,直到另一个体温回到身旁,他下意识的靠过去。

郑云龙坐趴在他床脚的位置,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有一个毛绒绒的后脑,虚握的手里还松松捏着手机。
应该是睡着了,呼吸安静绵长。

和当年多么相似的情境,只不过躺着的和守望的倒了过来。
那时他也趴在差不多的位置,睡梦中似有光压,猛然警醒,却见郑云龙侧着身躺在那里睁大了眼睛正看着他,眼圈还带着一抹红,见他醒来嘴角便拉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不生我气了吧?”
阿云嘎一直在想,人的表情是不是也有天敌。这样的笑容里,他从来败得丢盔卸甲。

如有感应,郑云龙忽然动了动脑袋抬起头,转过来看他的眼神水光迷濛。
不知道自己当年醒来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张困死的脸,阿云嘎决定至少换个开场白。
“我要上厕所。”他说。然后听到自己发出咔咔的声音,嘶哑陌生。


——

王晰整整开了一天的财务部季度例会,上下午分别两大条块。
就算没有廖昌永的严厉,他最近也对财报格外上心。公司做大就有同行环伺,虽然“有关部门”要来查总是能查出点不是,但对自己严谨些总还是稳妥。
何况还有昨天那一出。

一早他接到周深的信息,说没问题人昨晚就放了,他也就沉下心开了一天的会。等忙完想起来,还是觉得要再问问,反正综管部就在隔壁。
一进去就看贾凡又在,坐那儿也不比周深矮多少。看见他就特别礼貌地招呼,“王总监。”
怎么觉得气氛略微沉重啊,王晰条件反射地寻思着。

“阿云嘎病了。”所以说周深善解人意呢,“中午给我发了信息,高烧40度,差点转肺炎。”
这都算什么事儿。那之前除了听说胃不太好,好象就没见阿云嘎生过啥病,所以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吗。
“我瞅瞅。”
周深就拿起手机给他翻出个页面,“就我说的。”
王晰凑过去一看:高烧40度,差点转肺炎。休病假。
还真就是周深说的那句,这言简意赅。看来要不是刺激受深了就是烧厉害了,连说话风格都变了。

后面还有两句对话:
——这么严重,现在是在医院吗?点滴吊了吗?
——回家了
——哦哦,那好好休息
——在吗?贾凡晚些想过来看看你,你看方便吗?

并未被理睬的最后一条显示时间是一小时前。王晰抬头看了看贾凡,贾凡微笑地温和又无奈。王晰就想起来,贾凡还兼着公司的工会主席。
“这人家肯定还虚着,今天去不合适。”王晰一脸不赞成,“无论心理上身理上,你们得给人空间休养。”
贾凡就笑得有点苦,“刚才刘总打电话来,说务必让我们替他今天去看望,顺便……打气鼓励。”
王晰扶额,没毛病,美国长大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真心励志。

“晰哥你下了班有空吗?”周深忽然话锋一转。
“干嘛?”王晰心生警惕。
“贾凡跟阿云嘎不太熟,本来我是想陪他去的,但今晚上正好约了人,你看……”
“我也跟他不熟。”王晰一口回绝,“你嫂子还等我回去吃饭。”

所以关系太好也是问题,周深显然完全不惧他这一套,“姐那边我给她去个电话?”
贾凡如遇救命草紧跟着帮腔:“看望病人很快的,一般坐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可以撤了。”他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动作,眼巴巴的看着王晰。

王晰只觉得开了一天的会都没现在头疼。忽然就想起余笛昨天的话,犹豫了一下。
“好吧,那就陪你去,谁叫我心软。”人生病的时候心理防线相对较弱,也许是个好时机,“不过红包我没有,东西你负责。”

——

阿云嘎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搁十多年前品质还算不错的小区,但眼下看看房型老设施旧,住这儿应该就图个上班方便。贾凡按人事部给的地址找过来倒是顺利,但打了阿云嘎两个电话都是关机。

王晰就有些怨念,“人会关机就表示不要你们烦他。”看贾凡在那儿纠结又说,“你都到这儿了,拎这多东西还拎回去啊。”
贾凡想想也对,万一真没人应门,回头给刘总也有个说辞。

结果门铃按了没多久就有反应,脚步声听着还挺利索。等门一开,王晰酝酿好的表情整个儿裂在脸上。
郑云龙穿着身休闲卫衣趿拉个拖鞋,没上发胶的头发塌塌的耷在额上。看到他们两个露出几分意外表情,不过也谈不上有多惊讶。

王晰迅速调整情绪,拉了一把还在发呆的贾凡。
“阿云嘎在家吗?”王晰硬是把“你怎么在这里”咽了回去,凭着过硬的心理素质亮出官方发言,“听说他病了,刘总很担心,让工会这边务必今天来看看……”
郑云龙点点头让开一步,“进来吧,不用换鞋。”补了一句,“没拖鞋了。”

等踏进门王晰才意识到什么叫没拖鞋了,玄关地上居然有四双男鞋。
也就是说,除了阿云嘎和郑云龙,里面还有俩人?
王晰闭上眼深呼吸,扼制住转身就走的冲动——那么多人,这是要在这里开会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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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36:3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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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搅和

客厅不大,特别简单传统的风格,三人皮沙发居中两边各一个单人,对面是个电视。只墙上挂了把彩绘皮鞘的蒙古大刀。

王晰一眼看到蔡程昱和马佳,一人端一杯子正襟危坐,正充满期待地朝着门口方向张望,见是他们两个,两张脸上的表情都瞬间活了过来,满眼都是被拯救的渴望。

阿云嘎裹着个毯子坐在迎面的单人沙发上,看到他们就想起身招呼,王晰急忙抬手示意制止。
“别别,你就坐着。”趁着贾凡在地上搁东西,王晰抢先一步占领剩下的那只单人,顺便打招呼,“这么巧,你们也在啊。”

长沙发上两个就挤了挤给贾凡挪个地方。
“我们也刚来。”蔡程昱说。
“对,就比你们早十分钟吧。”马佳机械地补充。

如果人生有个什么尴尬场面排行榜的话,马佳觉得这十分钟一定榜上有名,比小时候进错厕所长大后又在厕所里被错认明星追着讨签名还尬。
他下午一定是鬼迷了心窍才会觉得蔡程昱的提议特别好特别对,天知道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有多少震惊——一个在公司里你避之唯恐不及的人,隔着个门框跟你大眼瞪小眼还摆出一脸吃惊的模样——老天在上,他才是那个被真正惊到的人好吗。

但毕竟在各种恶劣环境中马佳早已锻炼出强大的应对能力。淡定啊,来探望自己的直接领导没毛病,奇怪的应该是门里面的那个才对。
蔡程昱的反应比他更糟心,马佳疑心他是不是除了惊吓以外还陷入了“偷会前任被现任抓包”的自我怀疑中,从进门到坐下始终嘴角带笑眼神呆滞。看他伸出手似乎要把水果递给郑云龙,那边迟疑着刚想要接,这厢手已经松开了,两盒水果重重掉在地上。马佳眼一闭,心想下面那盒猕猴桃估计得砸烂一片。

郑云龙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把他们领进客厅说了一声随便坐就进了房间。
“什么情况?”马佳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问。他认得郑云龙身上那件衣服,搞团建的时候他见阿云嘎穿过。
蔡程昱仍带着诡异的微笑,听上去非常委屈,“我哪知道……”
“为什么郑云龙会在这儿?”
“你问我,我问谁去。”
“……难不成,他们俩放下夺妻之恨,和好了?”

阿云嘎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手下和前手下正呆呆地对视。两人听到动静特别同步的转头,却看到郑云龙跟着出现在阿云嘎身后,手里还拎了条毯子,往阿云嘎身上一披。
行云流水,特别自然。
在那一刻,他们似乎听到彼此碎裂的声音。

等看到马佳和蔡程昱,比起门口那一下,基本对王晰就没什么冲击了,何况还有那两双鞋的预告。看那两个平时在公司还算外向的孩子搁那儿把自己坐成两尊石像,王晰心里也有一丝同情。难怪的,就算是他,刚那瞬间表情管理都差点没跟上。

阿云嘎显然并没有想到他们的到访,带着些谦意连说了几遍感谢和不好意思。
脸色是明显很差,眼窝发青,大写的憔悴,五官显得比平时更为深刻。只脸上带着不在工作状态时常见的笑容,温和近乎温柔的。
就好像昨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后半夜里烧退下去了,但回来以后早上又烧了,刚才吃了退烧药出了几身汗,现在又好些,就是浑身关节有些酸痛。”阿云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医生说要再吊两天点滴,可能要休息两天,真是不好意思。”

王晰原本打算如果有可能的话,问一问昨天的情况。但这一屋的人,再看阿云嘎眼下的状态,显然这不是个合适的场合和时机。
他认定有人趁乱搅混水,就算查不出问题也让你难受一阵,要知道昨天下午他接了多少电话,好事八卦的询问,真真假假的关心,可见外边已经铺天盖地传成了什么样。
眼球新闻时代,人们只关心第一条新闻,无谓真假,负面消息可逆风千里。辟谣是什么,不存在的,解释即掩饰。
如果他们是上市公司,恐怕股价都要跌出一个悬崖。

“是我们不好意思,”王晰一反公司里疏离风格,笑容亲切似邻家大哥,“我也跟他们说了,应该缓一缓再来,让你好好休息的。但是刘总因为联系不上你所以特别担心,让我们一定要来看看什么情况。其实我们也特别不放心,因为也不知道你在这儿有什么亲戚朋友有没有人照顾,高烧40度可不是开玩笑的。”
余光里看到贾凡投向他莫名惊诧,或许还带了点敬佩的目光。

阿云嘎似乎轻微地愣了愣,王晰心里一动。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郑云龙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他又端来两杯水搁在茶几上,“白开吧,我找不到茶叶。”然后又转过脸对着阿云嘎,“我忘充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蔡程昱立马站起来,“总监你坐这儿吧,我去搬把椅子。”
郑云龙摇摇头,走过去搁起个腿侧坐在阿云嘎的沙发扶手上。

不知道是不是暖气片效果太好,屋里似乎越来越热。

马佳拉了拉蔡程昱的后襟想提醒他坐下,没反应,只能一用力,把他扥回沙发。
进来还没开过口的贾凡迟疑着,“你们……”
一屋子的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贾凡立刻尴尬,“对不起啊,我以前可能有些误会,不知道两位总监……关系这么好。”越说声音越轻。
王晰心里叹口气,这是多实诚的孩子。

阿云嘎轻轻咳了一声, “我们是大学同学,以前一个寝室的。”
郑云龙点了下头,“关系一般。”
然后莫名就对视了一眼,郑云龙扬起脸,“他生病么,我来照顾一下。”

客厅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马佳忽然放下手里的杯子,落字铿镪:“不早了,我们回吧,病人是需要多休息的!”


王晰刚关上车门就接到周深电话。
“顺利吗晰哥,他家好找吗?”
“非~常顺利。”王晰按下油门,“已经看完走了。”

周深显然是愣了一下。
“……这么快?”
“郑云龙在。”
“什么?”自动接通了车载蓝牙,车里响起王晰意料之中显而易见的惊讶,“怎么会,他们不是……”
“同窗情深,一个病了一个来照顾。”
“这倒是挺……不容易的。”
“你是没在场。算了,懒得多说。今天也就是你了,” 王晰冷嗖嗖地说,“以后吧,真的,就他们俩,谁找我我也不会再掺和了。”
“怎么了哥?”周深有点听不明白,“以前出差时我生病,你不也照顾过我啊。”
王晰脑子里过了一下刚才那些个场景,果断全部删掉。
“这咋能一样。” 眼看着黄灯跳红灯王晰踩了个急刹车,怒道,“我们俩可是清白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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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37:42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十、特护

那帮搅和的家伙来之前,郑云龙正在厨房里忙乎。
下午的时候,趁阿云嘎昏沉睡觉他出去过一次,先去公司拿了笔电包和一些材料,然后去了趟超市——出门前他检查过冰箱,实在乏善可陈。本来还想回去给自己拿些洗换的衣服,算了算来回时间还是放弃了。
反正阿云嘎的衣服大都和他一个码。

他熬了锅粥,里面撒了点小米。
昨晚上吊水的时候是凌晨,大概因为是空腹阿云嘎的胃又不好,大量的抗生素下去,回来就不行了,又吐不出什么东西,就在那干呕吐酸水。
郑云龙拿了温水进来时,看到他人都快站不住,撑在马桶的冲水箱上,整个体重都靠两条手臂支着。他把水递给他,一手在他背后轻拍,再变成轻抚,就象很久前阿云嘎会对他做的那样。那种时候阿云嘎还会低声喃喃,不知是蒙语还是带了蒙语味的普通话,总之他一次也没听明白过。
瘦,隔着柔软的衣服掌心都可以描摩出棱棱椎骨的形状。读书那会儿阿云嘎是很瘦,但刚到公司那会儿见到他,明明看上去已经长了些肉了,这两年又瘦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工作压力。

等缓过来一些,郑云龙把撑在水箱上骨节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到自己手心里,把人的重心移到自己身上。原本是要扶他回房间,但身体反应快于大脑,在阿云嘎转身的一刹那,郑云龙直接把他摁进了自己怀里,收紧臂膀,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也许是生病反应迟缓或脱力,并没有意料中的反抗。
良久,阿云嘎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象哄孩子一样。

一碗粥配了点酱菜,郑云龙端到床边,等阿云嘎坐起身,他找了两本杂志给垫在床上,把粥送到阿云嘎手里。瞅了瞅,又拖了一边的靠枕塞在阿云嘎腰后。
阿云嘎抱着粥看了看又抬头,“你吃过了吗?”
“还没。”
“那拿进来一起?”
郑云龙摇头,“我有很多菜,拿进来怕你眼馋……你端小心些别洒了,我凉了拿进来的现在温度正好,赶紧的。”
阿云嘎就靠在床上看着他笑。
郑云龙被他笑得莫名,“你笑什么?”
“我笑了么,没有啊。我只是在想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不然呢,一辈子指着别人照顾么。”

虽然没什么味口,但温热的粥下肚胃里一下暖起来,人就真的精神些。
“刚才他们忽然过来,你是不是,有点尴尬?”阿云嘎问。几乎每个人看向郑云龙的时候脸上都写满了感叹号和问号,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会。”郑云龙坐在床沿,视线始终落在阿云嘎手里的勺上。
“公司里,你总是在怼我,大家应该都觉得你特别看不惯我吧。但是刚……”
“我的确看不惯,现在还是。”郑云龙表情纹丝不动,“但他们爱怎么想是他们的事,随便。”
“……好。”阿云嘎轻轻说,声音发哑。“那你看不惯的是我,能不能对我部门那些小朋友态度好一些?他们也很不容易的,你知不知道迁怒是很幼稚的?”
郑云龙没回答,却忽然伸手推了一下阿云嘎抓着勺子的手,“说话别耽误吃东西。”

吃完东西的阿云嘎趁着状态还好去冲了个澡。
郑云龙开始不太赞成,但有了精神的阿云嘎就不是他可以控制得了的了。好在那浴室他下午也使过,水温什么都还给力,就随他去了。毕竟那几大身的汗出得连衣服都得馊,人粘乎乎的一定特难受。
阿云嘎一出来就直接被郑云龙攘进被子里,还伸手摸了一下他头发,二话不说回去拿了吹风机,又给彻底吹了一遍,连头皮都被吹得发烫。

阿云嘎低声嘟囔了一句,郑云龙没听清,等关了吹风机,就问他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小孩。”阿云嘎表情有点无奈。
“你是病人。”郑云龙回答,收了吹风机出去。

阿云嘎发了一会儿愣,才拿起一边的手机,看看也有六七十的电了就先拔了线。刚才他已经检视过手机里的信息,包括发出去的和收到的,看到那三条一模一样发给刘宪华周深和马佳的病假信息,也只能苦笑一下。

郑云龙遵医嘱泡了杯冲剂送了进去,本来想叮嘱一句,看阿云嘎正在歪着头打电话,就指指杯子比划了一下。阿云嘎看他一眼点点头继续电话,他就退了出来。
听上去是在跟刘宪华通话,应该是在说昨天的事,他知道他在一边阿云嘎不会避讳,但他并无意旁听。
那个项目他多少知道一些,公司只是拿了其中一个子项目的施工分包,自然设计也和他无关。他不确定这个项目阿云嘎是亲自在跟还是交给了部门里的谁,也不能确定昨天的事是否真的只是因为弄错,但阴差阳错的,最终被带走的是阿云嘎。

再讲规矩的办案也是办案,那不会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经历。而阿云嘎,最不擅长的就是分享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他的人生里,不愉快已经太多了。
包括他郑云龙的存在,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阿云嘎愿意跟他说,他会好好的听的,一如当年。但他不会说的,有些曾经打开过的门,应该早已经被关上了。
就象他也不会告诉他,昨晚他翻遍了那里所有的大小宾馆。也不会告诉他,那年离开时他在火车站哭得象一个小孩。

收拾完厨房,又把换下的那些衣服扔进洗衣机,郑云龙打开笔记本开始干活。一做事他就会失去时间观念。等几张图纸审改完,忽然想起病人好久没动静了。走进房间一看,阿云嘎卷着被子歪在床一边又睡着了。
暖黄的台灯洒在半侧脸上,勾勒出的阴影无比生动,就象戴了半个暗色的面具。

郑云龙就静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全然模糊。
他知道,他还是当年那个孩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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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38:5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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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往事(上)


可能是睡得太多,也可能水喝太多,阿云嘎又在半夜醒来。
台灯被调得很暗,床头柜上除了温度计和两盒拆过的药,放着干净的玻璃水杯和小热水瓶。他放空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坐起身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凌晨两点半。
能感觉到热度又在起来,但他懒得去量。自感比昨天肯定是好很多,尽管身体的酸痛并未减轻多少,昨天这个时候,他应该刚到医院没多久,那段时间的记忆处于某种毛玻璃状态。

他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生过病了。少年时他是极讨厌医院的,去医院的路那么远,也救不回他想救的人,不如把自己把自己收拾得健康强悍,远离疾病。
等读书来到了城市,身边的人却会跟他说,还是要时不时生一点小病才能提高免疫力,不会生大病。
初时不太理解,这算什么理论,每天割你一刀,万箭穿心就不会痛了吗。
后来发现,大概是真的。
就好像他多年没有这么严重的感冒,略有征兆他都会及时服药妥妥压下,结果这一烧就烧得这么迅猛热烈,如果不是郑云龙给他看化验结果排除单,他一定认为自己中了什么传说中的甲流乙流要去重症监护室的节奏。那句俗语怎说,好汉就怕病来磨?

着地时膝腿轻微发软但无大碍,他下意识尽量去控制步履落地的轻重慢慢走进客厅。事实证明,他的蹑手蹑脚果然是多虑。
客厅小桌上的台灯也亮着,扔着不属于自己的笔电和一堆散着的设计图。郑云龙裹个毯子蜷在长沙发上,长长的腿收起,折出一个局促的角度。人体工程学上这绝不是一个适宜睡眠的姿势,但他似乎并没受多大影响。
要说郑云龙读书那会就很爱睡还能睡,就算是白天,他要是想睡,不管宿舍里多闹腾他都埋头照睡不误。不象自己,有点动静就会惊醒。

但这已经是在他家沙发上的第二个晚上了。阿云嘎忽然有点后悔,当年挑沙发的时候,同系列是有一款沙发可以翻成床的,但那时觉得没什么用完全没有考虑。事实上,除了早已分开的女友来过这里几次,只有某次搞团建部门里几个同事过来包过一回饺子。就算真有远道而来的亲朋,住酒店才是首选。
当然,从技术上来说他那张一米八的床容纳两个人完全没问题,而事实是,这甚至都不可能成为一个提议。

阿云嘎总还是清楚记得初见郑云龙时候的情形。
入学报到那天,阿云嘎是最早到寝室的那个,那会儿刚把床上用品都安顿好正打算理柜子。郑云龙拖着大箱背着铺盖拎着脸盆一头撞进来,看见他就愣了一下。
请问你是……同学还是老师?
这是郑云龙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大概他也是有资格这么说,那会儿的郑云龙顶着一张懵懂但青春无敌的娃娃脸,还带了些婴儿肥,说是体格长开了的高中生也完全没问题。
他们一个寝室其实有四个人。应该不是雏鸟情结,更有可能只是因为那天上午只他们两个到了,所以一起结伴去了食堂。此后漫长又短暂的四年,郑云龙的名字就和他绑定在了一起。
但谁知道呢,命运这种事,永远让人搞不清是偶然还是必然。

象草原上所有的野生动物那样,阿云嘎比一般人更不习惯有人侵入自己的安全距离,他被指定做了班长,对所有人都温和友善耐心有礼,却并不真愿意离人太近。
郑云龙却是阳光海滩上生长无拘无束的少年,长长手臂一伸勾肩搭背是常态,管你什么脸色表情。如果刚打完球,再蹭你一脸一颈的汗。
简直是一剂脱敏的猛药,又配上了矫枉过正的治疗。郑云龙以一种强硬又天真的姿态,生生闯进他心中最苍凉也最丰饶的草原。

他们一起搭伙吃饭,大课抢桌,图书馆占座,打篮球互相助攻,浴室配合占笼头。阿云嘎挑的选修科目郑云龙一个不改照单全跟,郑云龙写仿宋字总往斜了跑,阿云嘎手把手给他正过来。
你一个内蒙古的为什么写汉字儿比我还周正呢,郑云龙服气却不甘心地问。阿云嘎头都不抬,基本功,如果你真想做一个好的设计师。

那年冬季似乎特别长,夜自习后郑云龙有时会拉着室友们去宵夜。阿云嘎的酒量无从得知因为他从不肯喝多,但他会陪着喝完酒的郑云龙躺在插着“爱护草坪,禁止入内”却早已秃黄的草地上,仰望看不到星星却依旧深远的夜空。

那样的时候,阿云嘎会断断续续跟他说一些草原上的故事,郑云龙也就慢慢拼凑出他的家事和经历。所谓感同身受那都是忽悠人的,郑云龙真的没有办法去体会阿云嘎说起那些时会是怎样的心情,似乎很平淡,或许很艰难。
他翻个身趴到阿云嘎身边,阿云嘎把手交叉垫在脑后闭着眼睛,就象早已经睡着。
郑云龙看了半天,喂,他低声说,犹豫着,抓着衣袖在阿云嘎的眼角鬓旁轻轻拭过,然后抬手去呼撸阿云嘎原本也不怎么齐整的头发,就象安抚家里养的猫。
阿云嘎依然闭着眼,却没有象往常那样把他的手拍掉。

阿云嘎从开始就一直非常勤奋,全系公认的全优生。郑云龙却是经历了将近半个学期才慢慢进入状态,仿佛才明白自己来干什么要学什么,第一学年结束的时候,他的专业科目成绩开始异军突起,一路往后,黑马之姿。

只是舌头牙齿都会打架,关系再好也难免吵架。
郑云龙和阿云嘎是同桌,但总有人会占着他的座位跟阿云嘎讨论问题,有时会一个人占上很久,有时干脆跑马灯一样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每逢这种时候他就很烦燥。有一次忍无可忍,他说你以后要给人答疑解惑坐人家那边去别让人占着我位子。结果阿云嘎真的坐过去了,他发现自己火更大了。

阿云嘎有时也烦他。郑云龙不是话唠却是名符其实的好奇宝宝,总会莫名其妙在一段时间忽然对某一样东西特别感兴趣,跟阿云嘎在一起总忍不住要去谈这个话题,但过了一阵又淡了,就象得了感冒一样会自动痊愈。
三分钟热度的抽风行为让阿云嘎十分头疼,你能不能有点长性,能不能不离不弃?
郑云龙笑得在阿云嘎床上打滚,我给你打满分,你这汉语学得真是可歌可泣。

大二下学期,他们的生活发生了一点变化。
两个系的学生会搞系列联谊活动,一个四不像的野外求生活动里,他们的合作伙伴是隔壁系的两个妹子。战友情谊可贵,那之后一来二去混得熟了就经常会结伴出去玩,四人组的学习生活瞬间比原来丰富了不止一倍。

郑云龙大部分时候比较粗线,但依然觉察到了阿云嘎的细微变化,尽管他说不清哪里不对。
他打了个直球,问阿云嘎你是否喜欢上那谁了。阿云嘎迟疑了一下,承认了。
那你去表白啊?不去。
那我去替你说?不要。
郑云龙气急,你个大草原上来的套马的汉子,为什么这么怂啊你。
我们不合适。阿云嘎很轻地说。
什么是合适?你都没处就知道不合适?大学里谈个恋爱你能不能就走个心,也没说就要她嫁给你啊你是不是想太多!
阿云嘎沉默,末了来了一句,你不许跟任何人说。
郑云龙把一手的碗盘砸进水池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边上的人躲出去老远。
那姑娘不错,你别等被人抢了再后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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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40:2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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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往事(下)

大三开学报到那天,两个妹子到宿舍来找他们,那几天实在是热,宿舍里只见川流不息衣冠不整有味道的肉体,她们就没有久留,约了晚上一起吃饭看电影。

那天晚上进了宿舍大门郑云龙就变得异常沉默,进屋前他忽然伸手拉住阿云嘎。他说嘎子,我有事跟你说。
天气热得蚊子都不见,他们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边,郑云龙避开阿云嘎疑问的视线。我和那谁在一起了。他简单的说。
阿云嘎就看着他,象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你听我说,郑云龙习惯性抬手搭上阿云嘎肩膀,却被瞬间甩开。
为什么。阿云嘎问。
郑云龙忽然暴躁,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暑假来我们这儿玩,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就这么简单。

阿云嘎忽然想起,暑假里他收到过郑云龙一条信息,有空来我这玩吗,这里有好看的海和好吃的海鲜。
他是想过,但他更需要打工交学费。

我知道了。阿云嘎说完转身就走。
郑云龙忍不住又去抓他肩膀,嘎子……
阿云嘎停下脚步,低着头。放心大龙,我没那么小气,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脸低声说,你也说过她是个好姑娘,对人好一点。

那之后大多时候郑云龙还是和阿云嘎同进同出,但宿舍另外那俩也不是傻,怎么也看出他们出了点问题,原因不难分析。本来嘛,自古冲冠之怒为红颜,现在这么着已经太和谐,过于和谐了。

四人组到底还是散了,经过之后一次莫名尴尬的聚会后,再也没有合体过。
郑云龙对那妹子也是真的上心,牺牲了不少宝贵睡觉时间去陪,甚至原本他最痛恨的逛街,现在也变成每周例行。偶尔会夜不归宿,大家心知肚明。
阿云嘎落单的时间多了起来,也会被学生会叫去组织活动,几个月下来,倒是新交了不少朋友。

但也就撑了一个学期,这段恋情还是无疾而终了,寒假前郑云龙还送着姑娘去火车站,假期完了回来就再也没见他们在一起。
阿云嘎还是没忍住问,怎么回事。郑云龙晃着脑袋,我的问题,大概。

郑云龙似乎消沉了那么一两周,那段时间跟谁也不愿意多说话,休息日可以在床上睡一整天,阿云嘎把饭菜给他打好送到床边上,直到凉了都不动。
但很快的,他以大家意想不到的速度又交了个新女朋友,没到一个月,又换了一个,这个脸还没记清模样,长发又变成短发的了。最夸张的一次,有一晚上宿舍里聊到戏剧社一妹子漂亮冷艳,一周后就见郑云龙骑个自行车载着姑娘一溜烟出校门而去了。
室友给他掰手指算,说你最快的那个两个礼拜都不到啊,你现在不收集限量版可乐瓶改收集美女了?

郑云龙开始抽烟,以前他也抽,但不足现在的十分之一。头发长长了,人却以肉眼可测的速度瘦了下来,带了些颓败气息走在校园里,却有更多女生为他驻目。

他和阿云嘎在一起的时间锐减,尽管大多时候仍然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但也仅只于此。
阿云嘎则是一如既往的稳定,各种意义上。对学习认真努力对同学耐心有爱,晚自习时身边的座位永远也不会空着。
轰动过的是某次大课之前,一个低年级的大胆学妹在阶梯教室的大教学板上涂鸦向他表白。阿云嘎在所有人的起哄中被推到前面,给了那姑娘一个拥抱。但这事并没有大家喜闻乐见的下文,那姑娘后来出现过一两次,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同学们鉴定,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干扰阿班长在学习的大道上一路前行。

期终考前两周,班主任找阿云嘎谈话。班主任年轻,说话特直。他说你得找郑云龙好好聊聊,你是班长你们俩关系又那么好。这学期他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期中考已经糊成那样,期末考要是再不抓紧,那分数扳不回来,得挂上几科。
看阿云嘎不吭气班主任忍不住又说,失恋多大个事,全世界都在失恋,怎么这都一个学期了他那劲还没过去呢?

晚饭时阿云嘎没怎么说上话,不知哪个系的女生,抱个餐盘就坐在郑云龙边上开始和他们聊天,特长清楚,名字都对,好象他们俩在学校里很有名似的。聊上还不肯走,阿云嘎只能礼貌笑笑先起身,再一把拖起郑云龙。

走出食堂阿云嘎就站住了,郑云龙下意识也停了脚步转身看他。
后面两周的晚自习,你哪也别去,就跟我一起。阿云嘎声音不响但语气不容置疑。
郑云龙若有所思,带了点忿忿。老师找你了?我看到你今天被他喊去了。有病吧他,我的事找我啊,找你算怎么回事。
阿云嘎的脸色就有点难看。找我有问题吗,我是你班长。
郑云龙明显怔了怔,慢慢却延展成一个笑容。哦,班长。我忘了你是班长。

他甩开两条长腿转身就走,却一把被阿云嘎抓住手臂。收收心吧,你真的想留级吗!
留级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老看到你在眼前晃!郑云龙用力甩开阿云嘎的手转身吼,你知不知道你圣母的样子让人很恶心!

阿云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挥出的拳头。等他反应过来,郑云龙已经从门阶上摔了下去,脑袋在花坛上画出小段淋漓的红。

那个晚上,阿云嘎脑子里转过无数荒唐的念头,直到郑云龙醒来。
他还预设了一些愚蠢的台词,比如这是几,你还认不认得我是谁。当然一个都没用上。
他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后面就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郑云龙没醒那会班主任也在医院陪了很久,钱都是他给垫的。站那儿一脸的黑线,说本来是希望你劝劝他能好好复习迎考,这都被你劝进医院了,还考屁!

结果第二天郑云龙愣是顶着缝了针的脑袋挺着裂了两根肋骨的胸膛,整个人硬邦邦跟着阿云嘎走进了教室。后面好些天都跟木头人似的,不能大笑不能乱动。
阿云嘎一个没看住,他还跑到系办去要求给阿云嘎撤处分,要么就一起处分。慌得班主任赶紧过来把他拖出去,说处分的事八字没一撇你都哪儿听来的,你要是期末考给老子争气,我保证啥处分都不会有。
学期结束的时候,郑云龙让阿云嘎帮他剪头发,头皮没好利索不想去理发店,但头发太长回家要挨骂。阿云嘎抄起剪子给他剪出个巨蠢的发型,他对着镜子还挺乐呵。
以前阿云嘎从来不送他,但这次怕他使力仍不给劲就送他去了火车站,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剪票口,在原地发了好久的呆。

假期里住校的人说少不少,但是碰到四人组里那妹子还是有点意外。有段时间不见,圆润了些,也似乎更漂亮了。
姑娘解释说是因为有朋友要过来这里,她得做好导游,玩个一周再回去。
多少还是有点尴尬。

妹子忽然说,那个,不好意思……
啊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阿云嘎差点没绷住尴尬的表情。
妹子却特别诚恳。前阵子听人说你们打架了,我想应该不会因为我,都过去这么久的事了。

阿云嘎没有回答。远处的校舍寂寂,篮球场上却还有人顶着烈日打球。

可以问吗,你们为什么分手。阿云嘎小心翼翼,但那个曾消沉到饭都不肯吃的的郑云龙,始终还在他心里耿耿。

妹子思考了好长一会儿。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四个人还在一起玩的时候。那会儿他看我的眼睛里有星星,亮晶晶的,藏都藏不住。所以那年暑假我去找他了。但我们后来真的在一起了,他眼睛里的星星就渐渐没了——你别介意,我真是觉得他有活在你的阴影里,每次提到你就是一付……很有罪恶感的样子。我猜他是不是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就跟他说,感情没有对错,不用总觉得亏欠了谁,然后他说不是这样的,再问就不说话,还走神。有段时间我很难过,我也努力过,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要是自己不能放过自己,那就我放手吧。
妹子浅笑了一下,挽起一缕鬓发在耳后,对不起,其实最初他就说了你也喜欢我,让我想清楚。可是我真没感觉到,大概是因为你对大家都那么好吧……不象他,他喜欢你的时候,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就好象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我只是反应比较慢。我需要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
这是在医院的那晚郑云龙忽然说的一句话。不明何所指。
但现在阿云嘎发现,这话却是很适用于自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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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23:45: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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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5 23:47: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巴别老师我爱你!!!!!!!!!!!!!!!

点评

我也!∩-∩  发表于 2020-8-28 15:11
(﹡ˆᴗˆ﹡)♡  发表于 2020-8-28 15:08
🌹  发表于 2020-8-28 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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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52: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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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8-25 23:59 编辑

十三、初吻

算上半夜那次,阿云嘎一共吊了三次点滴,但在家踏踏实实的也就休了一天。最后一次拔了针直接去了公司。

作为三天里各种故事传闻的主角,阿云嘎一进大厅就感受到投射而来的无数视线。他若无其事,和往常一样向打招呼的同事点头微笑。

郑云龙默默走在他身侧落后一个身位,在他驻足与人交谈的时候毫不停留径直往前。阿云嘎余光扫过,正看到他在走廊末端转弯,消失在视野。

下班点儿阿云嘎仍在部门里开会,桌上内线忽然响个不停,一接起就甩过来一句硬邦邦的“别忘了你还是病人”。

阿云嘎就有点无奈,看看边上那几双眼睛都齐刷刷盯着他,只能嗯嗯啊啊地说了声知道了。

再过了半个多小时,郑云龙阴沉着脸推门进了他的办公室。也不坐,就站在那里抱着手靠在玻璃门上,一句话都不说。

马佳瞟了一眼阿云嘎脸上表情微妙,果断地合上笔电,“总监我刚想起家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对不起啊。”
临了递了个眼神给方书剑,方书剑只能悻悻然也关了本,“刚说的这个我再回去琢磨琢磨……总监你早点休息,身体重要。”

三五分钟,一桌子人走个七七八八,留下满桌划得横七竖八的废图纸。
只剩下年初新升籍主办的梁朋杰执着地坐在那里,“总监,我还有一个问题……”
郑云龙走了过去,忽然双手撑桌微微俯身对他笑了笑。
大概整个工程部的员工都没怎么见过郑云龙的笑容,还是近距离放大了的,梁朋杰的求生欲在刹那间觉醒,“……最后一个问题。”

郑云龙探手干脆利落把他的笔电合上。
“明天。”

阿云嘎一直没说话,一付好整以暇置身事外的样子坐那看着。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跟你说过,对小朋友好一些。”声气不足,听不出喜怒。

郑云龙没接话,扯过阿云嘎的笔记本运鼠飞快,把打开的文件逐一保存退出关机。
“地球没你不转是吧。”他伸手探了一下阿云嘎的额头,“回去了。”

时间不早郑云龙简单煮了个面,好在冰箱被他充实了许多,洗了些青菜再切了卤蛋和几片火腿肉扔进去,面条就看着美丽起来。他分了两大碗端出来,把小餐桌上的东西往边上扫了扫,叫了阿云嘎一声。
浴室喷淋的水声中,阿云嘎模糊地答应。

“快点儿啊。”郑云龙提高声音嘟噜了一句,擦了把手上的水进了房间。
阿云嘎的衣柜不大,郑云龙翻过几次就门清。上边挂着的西服衬衣,抽屉里则大都是休闲衣裤。他喜欢质地柔软的,就随手捞了件恤衫,皱巴巴领边都磨破,一拿起就能闻到衣服主人的味道,时间已把它浸润在每一根纤维里,最厉害的清洗剂也无法除掉。

换了衣服他象只蜗牛一样又缩回厨房,顺便烧一壶水,开窗抽一支烟。
直到阿云嘎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板,顶着半干的头发歪着个头看着他,神态如常,眼神晦莫。
“面要凉了。”他说,声音里都是疲倦。

——

大四开始,郑云龙恢复了大一时的所有节奏,几乎和阿云嘎寸步不离。阿云嘎开始忙着考各种证,基本上在校生可以考的他都去考,为未来找工作未雨绸缪。郑云龙对考各种证没有兴趣,他仍有些偏科,但专业课成绩一路直逼阿云嘎,做的几个设计模型深得老师赞赏。

阿云嘎有时看郑云龙的设计,会被莫名的情绪击中,说不上是羡慕嫉妒还是喜悦欣慰。

你是个天才。他想了很久,也就想出这么句话。
郑云龙被他夸得飘飘然,笑了很久忽然回了一句,你也是。
阿云嘎摇头,我不是,我只能靠努力。
郑云龙也摇头,不是的,你只是因为太努力,让人忽略了你是个天才。

这句话震得阿云嘎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一向表达干枯的郑云龙是怎么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如果不是小时候太能哭把眼泪用光了,说不定这会儿也就忍不住了。
好了我们不要互相吹捧啦,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摁回去笑着说,别人听见当我们两个傻的。

毕业设计那段时间,在校生活再不可能象以前那样稳定。阿云嘎并没有很多人以为的那样打算考研,但的确下定了决心留在这个城市,已经积极开始投寄履历。但社会和学校显然是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学业不过是最小的叩门砖,没有一点人脉根基,哪怕有欣赏他的老师为他推荐,依然举步维艰。
郑云龙基本没有这方面的烦恼,父母早已经托人在那边给他找到合适的工作,据说还是省规划厅系统隶属的在编设计单位,就等他毕业回家。
到最后两个月,有时整个宿舍只有郑云龙一个人对着他厚重的笔记本专心致志,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和鼠标的点击声,全世界的苦难似乎都与他无关。
临近毕业的那些日子,几乎天天宿舍楼下都有抱头哭的情侣。
他们的宿舍在二楼,听着心里烦但关窗又嫌热,也只能忍着。关了灯聊天,开的玩笑也不如往日尽兴,总不经意带些依依。有次总算说得热闹也不知谁说了一句,这玩意儿平时越黏糊越难受啊,反正一样要分大龙你分得早也挺好。整个宿舍就再也没人说话,直到沉默中渐渐夹杂起不规则的呼噜声。


他们的毕业疯狂夜几乎整个班都喝成神经病,包括为数不多的女生。酒过三旬满地的空酒瓶被踢得叮当乱滚,一个个面红耳赤的,有的高声唱歌有的搂来抱去,平时一学期不说几句话的,也能勾肩搭背在一起说到抹眼泪,掏心掏肺说着将来谁也不会相信的承诺和豪言壮语。

从不显山露水的阿云嘎终于在酒量上显示出真正的实力,毕竟这种时候胃不胃的已经完全不在考虑之中,哪怕喝到半夜去急诊吊水。

他在墙角看到郑云龙的时候,郑云龙正脸红扑扑地坐地上傻笑,连眼睛都泛起些红色,不知道是喝了多少,手里还抓着半瓶没吹完的啤酒,也不知道被几个人抱过亲过或者抱了亲了几个人,反正这屋里大家都疯得差不多。

原来你在这里,阿云嘎顺手抓了瓶啤酒,直接用手在桌边把盖子拍掉蹲下身来,大龙我敬敬你。

郑云龙湿漉漉的眼神盯着他,有点迟缓的动了动抓着酒瓶的手,却不知怎的忽然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胸襟把他扯到面前,阿云嘎被扯得重心不稳直接双膝跪地。

嘎子。

郑云龙好象叹气般地叫了一声。

阿云嘎听见清脆的酒瓶落地的声音,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力量不容抗拒。

薄薄地嘴唇柔软干燥,呼吸却潮湿而滚烫。起初只是单纯的蹭磨碾转,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很快就变成攻城掠地,嘴唇被轮流含住反复舔舐撕扯,而后被顶开了牙关长驱直入,带着酒气和烟草味翻滚搅动,扫过他所有齿列狠狠吮吸他的舌尖。

耳边的笑的哭的狂欢的喧嚣是隆隆作响的白噪音,走来跑去的人翻滚的酒瓶破碎的酒杯热热闹闹。直到有人在边上大叫,找到了找到了班长在这里,郑云龙才猛然松开双手把他推开。

阿云嘎跌坐在淌了一地的啤酒里,睁开双眼,灯光刺眼。边上人七手八脚把他拖起不知要拉去哪里,他起身的时候一直看着郑云龙,那傻笑呆滞迷人和刚才一模一样,只不过闭上了眼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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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5 23:55:49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十四、殇痕(上)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卷铺盖才是人间凄凉。有的其实前一天下午都收拾好了,第二天一早就顶着宿醉浮肿的脸去赶早班了。
离开的早也有好处,大学几年,总能攒上个把兄弟相送。离开晚的,就只剩下自己。

郑云龙收拾得有点慢,主要是纠结。不少东西当年兴头上也是费了老劲收集来的,时过境迁再看就有些个鸡肋,而拉拉杂杂居然也有一大箱。阿云嘎去了一趟车站回来,发现那进度条和一个小时前就没什么变化,可能比离开的时候还乱。

阿云嘎坐一边冷笑,始乱终弃很痛苦吗?
郑云龙叹口气,想到它们以后在垃圾桶里的样子,的确有点不忍心。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算了,我来处理吧,你可以眼不见为净。以后少抽点风。

天太热火车站里人多得空调根本压不住,两个人都胸前背后湿一大片,汗顺着脑门子往下淌。郑云龙看着行李,阿云嘎就去买冰矿泉水。拿着水回来,看郑云龙坐那里呆呆的出神也不知道在想啥,边上箱子被人顺走估计也不会发现。

嘎子,郑云龙接过水忽然说,要不我不走了吧。
什么?阿云嘎以为自己听错。
我刚一直在看外边那些楼……这城市后面肯定会迎来更大的建设,我觉得留下来发展应该也不错。郑云龙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看呢?

阿云嘎没说话,原地转了两个圈,忽然打开瓶盖浇了自己一头一脸的水。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
你是不是昨晚酒没醒?
昨晚我没喝多。
喝醉的都说自己可清醒!阿云嘎提高了嗓门,郑云龙,刚说过你以后少特么给我抽风,想一出是一出的事你做的还少吗?!

郑云龙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也是。他抽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微笑,但没成功。
那瓶水终究是没喝,他把它放在脸上滚来滚去,最终插在双肩包的侧袋里起身背好。
那我走啦,他说,你自己多保重。

阿云嘎目送他拖着两个箱子进了剪票口,忽然叫了他一声。郑云龙似乎是听见了转过了身,常联系啊阿云嘎说,想着他可能听不清,又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动作。
郑云龙站在熙攘的人流中扬起嘴角,右手握拳拇指戳了下自己左胸,然后挥了挥手。


元旦前,郑云龙要了阿云嘎的地址说过来玩。
结果元旦还没到人却先到了。
那天阿云嘎戴个安全帽正跟人扯着嗓子说话,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
工地上车进车出搅拌机发出哐哐巨响,他几乎是连蹦带跑的冲向大门口,还被路上的方梁差点拌上一跤。

郑云龙剪着个规规矩矩的发型,拎了个大旅行袋站在飞扬的尘土里眯着眼睛对他笑。几个月不见,脸圆了不只一丢丢,看来家里伙食还是好。

阿云嘎把他带到工地临时搭的彩板房里,径直去了他住的那间,郑云龙一屁股坐他床上,四下打量。
你现在就住这儿?没租房子?
对啊,租了也浪费。阿云嘎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有个地方住就行,这个算单间,挺好的。
郑云龙接过杯子捂着手,上一眼下一眼看得阿云嘎浑身发毛。嗯,不错,又黑又瘦整个一标准农民工样。做现场管理很辛苦吧,考二建证了?
还没资格,挂着别人的,阿云嘎搓搓手,工程不大一般没关系,本身也缺人。
郑云龙点点头,这地方不错,我今晚上也住这儿。

这种建议显然不会被理睬。阿云嘎略早下了班,简单冲一把换个衣服,拖着郑云龙在附近城区找了个连锁酒店住下,兴冲冲在街上一通转,最后进了个涮羊肉的小馆子。
他们都喝了一点酒,但不多。聊一些同学联系的近况,交换一些信息,也聊以前的事,明明半年不到却好象已经过了很久。

等盘子一个个见底锅子边上沸干一圈圈的泡沫,郑云龙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阿云嘎的。
我跟你说个事,嘎子。
没等阿云嘎端起杯子,自己先仰脖喝了。
我辞职了。

阿云嘎拿起的酒杯又放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怎么着,你汉语退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午递的辞职信。
阿云嘎瞪着他,你爸妈都同意?
不,他们还不知道。郑云龙拿过阿云嘎的杯子,倒了一半在自己的杯子里。不过可能现在已经知道了,郑云龙笑了笑,所以我刚才报完平安就把手机关了。

阿云嘎半晌没说出话。
……为什么?
你还真是喜欢问问题。郑云龙把最后半盘蔬菜推进锅里。这么说吧,那个环境我特别不喜欢。最近我总是会想起我们毕业前合作的那些设计,你记得吧,老师都说我们在一起做的东西特别棒。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现在做的事,但你是学设计的,不应该天天守在工地上。
阿云嘎微微叹了口气。那个是相通的。
没错,是相通的,但也是不同的,这你比我清楚——你比我清楚你喜欢的是什么。
阿云嘎不置可否。所以?
嘎子,郑云龙凝视着他,我不开玩笑,我们一起开一个小设计公司好不好?可能开头会苦一些,不过没关系,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可别说我抽风,我这半年一直在想这事儿。

阿云嘎从锅里捞起两片菜叶子扔进盘子,看它冒着热气。
你是觉得,开个设计公司,有热情,有信心,再弄两张桌子搬个两台电脑就成了是吧?也难怪,你一毕业就去了省规划设计院,有很多事你是想不到,也的确不用你去想的。可那些你不希罕的,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那是……那么好的一个平台,哪怕有时需要说些违心的话,但至少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阿云嘎顿了顿。明天你就回去吧,应该还来得及,去把信收回来,再跟你领导道个歉。

郑云龙摇头,你没在那儿待过你不知道,那是个做人的地方,不是做事的地方。
你给我清醒一点。阿云嘎低声吼道。哪个地方不需要你先做人再做事!
辞了我就不会再回去。郑云龙语气倔强又坚定。

阿云嘎陷入沉默,郑云龙也不说话,拿着双筷在锅里捯来捯去。

大龙,阿云嘎忽然开口,你告诉我,如果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你会辞了职过来和他一起开公司吗。
郑云龙一时间愣在那里,抿了下嘴唇又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是我的问题。阿云嘎淡淡的说,你喜欢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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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6 00:17: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8-28 19:42 编辑

十五、殇痕(下)


沉默的时间太久,郑云龙忽然意识到,他失去了最佳的否认机会。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

回酒店的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象有默契一样,一前一后,保持着两尺半的距离。
临近住处,郑云龙步子开始迟疑。他们定的标间,原本是说好阿云嘎不回工地的。但是阿云嘎脚下并无停顿,径直穿过逼仄的大堂奔着电梯去了,郑云龙急赶了几步才跟上。
沿七转八拐的走廊进到房间,阿云嘎脱了外套兀自摆弄着房间的电水壶。郑云龙一时找不到话说,想了半天问,你用卫生间吗,不用我洗澡了。
阿云嘎看他一眼点点头,依然没说话。

郑云龙出来的时候作好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心理建设,但阿云嘎并没有离开。
屋里暖气很足,他就穿个衬衣,半靠在床上翻着手机,一如当年在宿舍的模样。
郑云龙犹豫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床沿上,拿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嘎子,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并不是…并不只是,因为你。
他用同样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阿云嘎,一字一句,虚弱又固执地为自己作最后的辩解。一句话用掉刚才攒起的所有勇气。

阿云嘎把手机放到一边,似乎是看累了闭了会儿眼睛,而后起身坐在郑云龙对面。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极淡的笑了笑,忽然抬手理了理郑云龙额前的湿发,暖暖的手掌抚过他的脸颊,扣在他的脑后。郑云龙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探过身来。

那是很轻柔的一个吻,非常准确地落在郑云龙唇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全然没有撤回去的意思。

郑云龙不确定自己从当机状态脱离出来用了多久,细细的惊疑从心底甫一冒头就变成海啸般的狂喜轰鸣叫嚣着席卷而过。他扔开手里的浴巾,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把阿云嘎从另一张床上整个拽起甩在自己床上,踏踏实实压住,狠狠亲了上去。

那些不知从几时起自心里蔓延而起如毒藤般疯长的心思,早已长成凶猛又委屈的野兽,层层圈圈叠叠乖巧盘绕于体内不敢探出身体半分。而今这用来禁锢的皮囊却被轻轻巧巧的破开。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亲吻而是在撕扯,灵魂的某一小块似乎飘离出来指责自己的粗暴,另一小块还弱弱地提醒着小心挨揍。
阿云嘎没有如臆想中的挥拳相向或把他踹下床去,只是在呼吸被吞食殆尽的时候挣扎了几下,郑云龙没有反应他就一口直接咬了下去,待满嘴的铁锈味漾开又舔了舔不知是谁的嘴唇。

郑云龙大约是忘了曾经所有情事的经验,也可能对着阿云嘎本就没有任何可用的经验。
他只是结实到近乎愚蠢地抱着,从上到下都要密不可分的紧紧贴住,就好像一松开手阿云嘎就会凭空消失一样。他下意识的挺动胯部摩擦,放任体内猛兽肆意打滚求欢,他将带着腥甜的吻落在那人深陷的眼窝逼他闭起眼睛,将炽热的鼻息蹭着微微泛红的耳廓要他战抖。他想要回应,于是有了回应,同样的部位同样的变化,鼓起的两大包撞在一起看起来毫无兼容性。
郑云龙笑了,又去亲他的眼睛,阿云嘎侧脸避开,双手却围上郑云龙的后腰,一只手探进T恤在他的后背上下抚摩,另一只手毫无犹疑向下滑进他的长裤。

郑云龙于是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脱个干净,再扑上去扯掉阿云嘎那条中老年人最爱版的秋裤,露出他所熟悉的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棉质短裤,大学那会儿他还从阿云嘎那顺走过两条全新的。

再后面,就忽然有些下不去手。

大学四年,那人身体赤裸的样子他闭上眼睛就可以无比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他曾经在无聊的时候尝试建模做一个3D小阿云嘎在他的电脑里,但是做来做去都没有那人万一的神韵。
但就算在阿云嘎满头泡沫闭着眼睛的时候,他也不会刻意往下多看一眼,即便目光扫过也会马上把视线移开。开始只是共浴者默守的规矩,后来却变成他自己的底线。

他伸出手指隔着那片已被洇湿的布料反复描摩,勾勒出愈见清晰坚硬的线条。正在解衬衣钮扣的阿云嘎动作明显停顿,呼吸变得急促,他却不急不缓的摆弄,只肯将短裤拉开一点,弹出一个红润滟艳硕大的头部在外边。
郑云龙觉得,在他最不可与人知的梦境里,都不曾有过比这更色情的场面。
他说嗨小嘎,我们终于见面了。没等阿云嘎作声,他一口含了上去。

他听到阿云嘎发出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奇特的叹息声,低沉又宛转,在他心里圈圈环绕层层锁死。
然后汇聚成热流,让他硬到发疼。他没能多舔上几下,阿云嘎抓住他的臂膀强势将他拎了上来。阿云嘎敞开衬衣的胸膛跟风吹日晒的脖颈和脸反差巨大,此刻正剧烈地起伏。他瞪着郑云龙,眼尾泛出些红色,眸色深不见底,忽然用力拉下郑云龙的脖子把他再次拉进一个近乎疯狂的深吻。唇上的破口加深了,鲜血的味道在彼此舌尖弥漫,他们谁也没有松开对方。

阿云嘎最终自己拽掉了那条短裤,再把自己送进郑云龙的手心。他们开始热切而凌乱,并不完全能掌握对方的节奏,只是胡乱得激动,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最后他们抵着额头四手相握,在渐渐加速的频率中沙哑呻吟,痉挛抽紧,释放的瞬间他们紧紧相拥,披着薄汗的身体粘滑着纠缠在一起。

他们保持着互拥的姿态,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渐渐平静。郑云龙的手指并不安份,在阿云嘎的汗湿胸口画着奇怪的图案,慢慢往下,滑过肚脐,再往下,绕着根部和双球划着圆圈,触感柔软滑腻。
他看了看阿云嘎,阿云嘎闭着眼睛。他于是沿着那条沟壑,继续向下。

指尖甫一进入,阿云嘎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我可以吗,郑云龙用嘴唇蹭着他的侧脸。
阿云嘎没有回答也没有睁眼,只是紧了紧手臂。
入口紧窄,纵使有体液小小的润滑仍然无比干涩,哪怕只是进入一根手指。阿云嘎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绷紧的身体早已出卖了他,那一定不是美好的体验。

郑云龙完全不打算停下,一种奇怪的,不算那么健康的情绪渐渐升腾上来。脑海里纷至沓来混乱的影像,那些对谁都温柔绽放的笑容,那些不懂拒绝予求予取的友爱。
他轻吻他通红的耳廓和弯弯的眼尾,吻他仰起的脖颈和深刻的锁骨,吻他细小却不耐撩拨的乳头。他的手指修长,骨节粗大,缓慢而坚决的深入。而他的班长象一只蝴蝶,被钉在他的手指上。
是他给了他把他钉在手指上的权利。
指尖所有的感官细胞都在歌唱,在那从无人去往的地方,滚烫的黏膜那么甜美柔软,任他胡作非为翻搅捣乱都绵绵密密包容着他。

阿云嘎终于睁开眼睛,眼神略微有些失焦,嘴唇微张,似乎在调整呼吸。
大龙,他断断续续的说,你能不能,轻一点。软软的尾音,带了些恳求。
郑云龙顿然清醒。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我有点……对不起。
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将手指退了出来,却把脸埋在阿云嘎颈侧,我找不到,我找不到那个地方……我们明天再来过好不好?

阿云嘎整个人都随着那根退出的手指放松下来,似乎听懂又似乎没听懂闭起了眼睛。没关系,他反手抱紧身上八爪鱼一样另一具沉重的身体,没关系。

郑云龙是被门搭扣细微的碰撞声惊醒的,照他以前的睡眠质量,这种程度的声音绝对不会让他醒来。他迷糊中想着自己在哪里,突然睁开眼睛。
房间里果然只有他一个人。
他整个人连滚带跳从床上窜了起来,光着脚两步并一步蹦到窗口,顾不上没穿衣服就拉开窗帘,晨曦刺得他眯起眼睛,而窗外并不是街面,不知道对着哪个角落,只见灰扑扑的老楼房。
郑云龙茫然地转过身,昨天落了一地的衣服,只剩下他的那几件被捡起来好好放在另一张床上。

应该是上班去了。他想。
但上班去为什么不说一声。
应该是想让他好好睡个懒觉,以前双休日在宿舍阿云嘎也那样。

他慢吞吞的走到床边,在一堆衣服中翻找自己的短裤,余光里,床头柜的水杯下压了一张便笺。他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半分钟,扭过头来自顾自穿衣服,穿到一半发现一只袖子正一只袖子反,搞了几下忽然一把扯下扔在边上,他抱着头坐在那里,良久,终于慢慢转过脸,挪开水杯,拿起那张小小的便笺。


阿云嘎没带手机,同事找了半天才在还没封顶的屋顶上找到他。有人找你,同事说。
阿云嘎哦了一声,却坐在那里不动,俯瞰着工地门口那个固执的身影。

郑云龙站在昨天同样的地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土方车经过他身边他一动不动,掀起的沙尘落了满头满身。
阿云嘎走过去,想帮他拍拍身上的尘土,他却后退了一步。
阿云嘎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还没回去,饭吃过了吗。

郑云龙瞪着红红的眼睛看他,象一只巨大的兔子。
那你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阿云嘎表情平静的脸上像是突然破了一块,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出来,索性抿紧嘴唇。

郑云龙的脸色渐渐发白。
嘎子,我以前骂你圣母那是气话,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对吧?再好的兄弟,也不会因为只是同情一个傻瓜就做到这一步,对吧?

阿云嘎别过头去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转过脸来。
回去以后好好的,别做让你爸妈难过的事。你放心,我想我知道我要什么,现在在做什么,我会好好规划我的人生。你也是。
他顿了顿,昨天晚上的事,别太放心上,也别说什么同情,那些个矫情。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对吧,你以前也有过那么多女朋友。

郑云龙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还是不能相信。他下意识撕咬着自己嘴唇上的血痂,鲜血淋漓而不自知。你在骗我,嘎子,你只是想让我回去。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一定要我说,我对男人从来都没有兴趣。对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郑云龙的拳头会落在他脸上。但郑云龙只是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

那个冬天的天气特别好,老天给力,工程进度飞速,春节前半月顺利竣工。
那天傍晚阿云嘎披着夕阳坐在楼顶,看着工地门口车水马龙搬离拆下来的脚手架,打开同事送上来的盒饭,吃着吃着,久违了的泪水忽然大颗大颗掉下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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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6 00:19:0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重启

阿云嘎的感冒并没能好利索,上了几天班,又开始低烧,还莫名开始咳嗽。开始就零星咳几下,连他自己都没在意,没两天,隔着双层玻璃的隔墙都能听到剧烈的咳嗽,那动静就好象能把肺给咳出来。

刘宪华出差一回来就把阿云嘎找了去,在拉了百叶窗的办公室里谈了两个多小时,中间也是咳嗽声不断。半中间秘书进去添水,看两个人都面色凝重,桌上摊着大摞资料,阿云嘎抬头习惯性说了声谢谢,结果又咳成一团。

那天一出来刘宪华就亲自开车“送”阿云嘎去了医院,回来直接把马佳叫了上去。
刘宪华板着面孔,可惜长了张娃娃脸,表情怎么也严厉不起来。“阿云嘎被我留在医院挂水,刚才去查都已经转肺炎了,医生说变成慢性就麻烦了。后面几天都替我盯着点。”

马佳刚从工地回来,电话里听刘宪华特别严肃,以为是要谈先前那个项目的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抓了文件夹就上来了。倒是没想到刘宪华会说这个。
“刘总,我们其实也没少劝他,他不听我们也没办法,”马佳就有些无奈,“他总说已经配了药了,没问题,那我们还能说啥,怎么说我们也是手下。”
两双小眼睛就互相瞪着。出于必须的尊重,马佳即刻败下阵来。
“要不我给您支个招?”

等对面坐的人变成郑云龙,这就变成了大眼瞪小眼。
郑云龙显然也很意外。刘宪华突然跑到他办公室,开口就是阿云嘎。
“对不起,我恐怕做不到。”郑云龙直接拒绝。
“但是听说你最近有在照顾他。”刘宪华一针见血,“不过看来照顾的不好?”
郑云龙挑了下眉。

以刘宪华对郑云龙的了解,开会时他脸上若出现这种表情,大多就是发作前奏。当然郑云龙对他一直尊敬有加,绝不至于对他出言不逊。
其实他刚才消化马佳提供的信息费了不少脑细胞,目前心情也有点复杂。作为两个人的直接领导,他知道外面传的那些多少有些失真,事实是两个部门配合完成的项目经常能给人惊喜。刘宪华是个极端爱才的人,在这样的前提下,他选择包容——他从小受的教育,也让他不太愿意去做些在他看来比较多余的事。
不过每每坐下来开会,两人之间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氛他也是感受得到的,一个象长了刺咄咄逼人,另一个也只是看上去的温驯礼貌。

但郑云龙说出来的话还是让他没想到。
“他不会听我的。”
特别平淡一句话。
但某种细微的情绪无法形容,刘宪华忽然感到自己的国语果然还学得远不够用。

一时无言,刘宪华把手上厚厚的一本项目书扔在郑云龙面前。
“他必须快点好起来,我们后面要竞这个项目。一级总包。”

走出办公室刘宪华又缩了回来,“我想问你个问题。”
郑云龙抬脸把视线从刚翻开的项目书转移到他脸上,表示你问吧。
刘宪华想了想。“你当时为什么忽然就同意跟我回国发展?”

郑云龙转开目光,下意识的咬着嘴唇。
这个动作刘宪华是有段时间没见了,在国外合作那阵子是特别频繁,他有次随口问过,郑云龙的回答很模糊,好像是因为以前嘴上长过什么奇怪东西,老是控制不了去啃,所以老也不见好,最严重的时候半拉嘴唇都烂了。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但可能一紧张还会这样,自己也不知道。

“我可以不回答么。”郑云龙低声问,不知是不是错觉,刘宪华觉得那语气里带了些请求的味道。
行吧,不愿说实话也不肯说假话的郑云龙上线,你拿刀子逼也没用。
所以他只能点点头再次退了出去,在门口顿了顿,转身离开。

他想起那天他收到余笛的邮件,里面是他未来团队所有成员的资料,供他提前了解,重组参考。当时郑云龙和他在一起,他在手机上一边翻阅一边特别遗憾地说,你看啊,这些就是我以后团队的核心了,非常年轻但特别优秀,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么?
用碎片拼凑一个真相不难,只是多少有些失落。


事实是大家对阿云嘎的判断并不正确,后面连着几天阿云嘎都会在下午固定的时间非常自觉地去医院吊点滴。
并且这个事情和郑云龙看来的确也没什么关系,两人除了每天早上项目碰头例会外再无其他互动,阿云嘎去医院的时间里郑云龙也忙得不可开交,新项目前期给的时间特别急,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设计拆解给团队再分别把关,每天都在电脑前整得眼酸颈痛。
如果一定要说郑云龙有什么不同,就是下班变积极了,差不多到点就抓着电脑包走人。但是看第二天早上顶的黑眼圈,也就是换了个地方加班。

马佳对着蔡程昱就呵呵,看得懂吧你。蔡程昱眼神坚定点点头,攻坚克难,就要大家一起来。
马佳扭头就走。

稳定治疗的阿云嘎痊愈得很快,除了不可避免地瘦了一圈,状态和精神都差不多恢复,工作强度自然也随之恢复。傍晚开会几乎是跑不了,实在是他们这个部门属性决定,白天人头各种不齐,总有大半的人跑在外面。

那天下班照例是晚的,他特意绕到设计部门口走,这边也是加班大户,这个点自然也还灯火通明。但玻璃隔断的里间并没有灯光。
阿云嘎匆匆赶回家,停好车下意识地朝楼上望去,家里也没有灯光。他站定再数一遍楼层,那个无比熟悉的窗内,的确一片黑色。

少了一个人的屋子特别安静,阿云嘎转了一圈。厨房里电饭锅在保温状态,盛好的两个菜上面扣着碗,还稍许有点热气。那些郑云龙穿过的衣服,除了晒着的都叠好了放在床上,卫生间里前几天多出的牙刷和毛巾都已经消失得象从来没有出现过。
如果不是长沙发上给郑云龙翻出来当垫被的那条厚毯子仍铺在那里,他会觉得前面一周象做了个梦。
总归要醒的,他有思想准备。

餐桌上放着把钥匙,是发高烧昏睡那天郑云龙从阿云嘎钥匙包里撸走的。
还有张字条。
“菜热一下。我回去了。”

也是有意思,阿云嘎扯了扯嘴角。在有手机的年代,还都选择用纸条留信息。

他把衣服分别塞回抽屉,按纸条上的叮嘱把菜扔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工作,他顺手掏出手机。首页的收藏号码里,郑云龙是最下面那个,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姓还是因为拨打次数最少。
但直到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他也没能按下拨号。

临睡前他又翻到相同的界面,点开信息,飞速输入。
找个时间,我们谈谈吧。

在后悔之前,他按下了发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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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6 00:20:0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七、邀约


上午廖昌永把余笛和王晰找去开了个小会。
王晰最近隔三岔五都要跟廖昌永碰头。年底将近,财务部这边压力特别大,资金流的周转调度,应付应收拆借,各种和银行的饭局。别人都是到冬天长膘,搁他这儿一到年末瘦得下巴能戳人。
不过廖昌永很少把余笛和王晰同时叫去,果然说的事和他想的差不多。按廖昌永的说法,公司集团化运营是势在必行了,春节过了以后,大概第一波方案就要出来。前些年其实也陆续收购了一些小公司,但运营合作模式还是和发包差不多,整个资金盘面上没有作过特别仔细的统筹和规范。
所以今年这个阳的阴的年都别想过好了,王晰一边在心里苦哈哈的吐槽,一边点着头本上记飞快。

等出来,余笛拍拍他肩膀,“后面要辛苦了。”
王晰弯弯嘴角,“习惯了。”想了想,把余笛拉到一边,“你那儿的方案八字有一撇了吗?”
“就我上次说的,设计部先动,业务范围会扩充,软装广告可能都会有。”
“我不是问你这个,”王晰放低了声音,“人?”
余笛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周围。“你那儿可能会动一个……可别问我是谁。”
王晰也只能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那,当家的?”
“就……他俩二选一,到现在没定。”余笛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好象听说他们最近关系缓和了,你还真去做了和事佬?”

一提这个王晰就头大,忙着摆手。“这和我没一毛钱关系,我还不至于犯那蠢。”
王晰才不会承认那天晚上他真就是想着余笛的话去了,那事儿他已经选择性遗忘。
“哦。”余笛眼神游移,“那看来我是犯了个蠢。”
王晰没明白。
余笛就笑笑,“没什么……你这张嘴啊,也是不能信。”
余笛也不会承认,那天回去他真的去查了下阿云嘎的电档,哪里有什么处分记录。
居然听信八卦,真是职业之耻。

路过综管部,王晰脚步顿了顿,抬手看看时间近中午,索性就直接转了进去。周深倒是在,沙发上还坐个王凯。周深办公室里有外人是常态,没有才是怪事,不过王凯算稀客。
作为公关部的老大,王凯算是公司出差最多的人没有之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基本有三百天靠着电邮和视频在办公,也就年头年底光景在公司能经常见到他。他和余笛差不多年纪,性格却是大相径庭。和谁也都不错,见着王晰最爱开的冷玩笑就是五百年前是一家。

公司里盛传三位副总带着自己的嫡属出来都是特色风景。廖昌永身后跟着余笛王晰春风和煦那叫一个优雅,刘宪华带着阿云嘎郑云龙象模特过T台。唯独到了尚雯婕这儿,就变成了wifi天团。

照面打了个招呼,看他们两个表情各有千秋,王晰就忍不住问。
周深摊手,“刚尚总派了任务,过了元旦就开始筹备年会。”
“这你不是年年搞。”多大点事。
“尚总的意思,今年要热闹些。”王凯在边上补充,“我这儿呢是联系邀请客户,周深这边要整合台节目。”
“往年你那节目不都是买的么,有啥问题么。”王晰就是看不懂周深那表情。
“尚总说,今年不一样,买归买,要各部门都提供至少两个节目,要搞成‘合家欢’。”周深苦恼地说,“其中一个节目部门主管还必须‘亲自参与’。”

“什么?”王晰那意外也是写在了脸上,反正这儿也没别人。所以就说女人当领导麻烦多呢,“那就是我们几个都得上去?”
“你没理解错。”王凯乐呵呵地说,“信不信最后变成个卡啦OK大联唱。”
“要不然还指着我们上去跳舞演小品么?”王晰也乐了。
联系起来想的话,他隐隐能够觉察到为什么尚雯婕会有这样的指令,合久分分久合世间常态,但总也会忍不住想要抓住些什么,留下点念想。
只有周深依然皱着个眉。“你们觉得,郑云龙会愿意上去表演节目么?”


刘宪华这边也踏踏实实开了一整个上午的会。因为是项目前期阶段性例会,除了设计部工程部,公关部和财务部都派人列席了,满满档档坐了一屋。标书制作进入中后期,各部门两两对接上问题跟雨后春笋似的,概念设计稿和资金盘子也对不起来,差了将近灾难性的二十个百分比。
会议室人一多就闷热容易情绪不良,从头到尾气氛都弥漫着隐隐的火药味。前期论证会和建设阶段的例会不同,基本上就是设计部被群殴的格局,这个是工作分工或者说部门利益带来的矛盾,实在无关个人恩怨。
当然工作矛盾转个人恩怨的也比比皆是。

开会的人多,郑云龙反而就话不多,穿了件黑衬衣,面无表情又沉默,只在蔡程昱PPT讲得不够清楚的时候补充几句,坐那儿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易燃易爆的气息。梁朋杰刚对外墙弧形玻璃的设计提出成本质疑,对面郑云龙忽然把笔一扔,抬手松开颗领扣,把梁朋杰吓得一时忘了后面要说什么以及还要不要说下去。
边上阿云嘎就转脸对着小梁风淡云轻的笑笑。你继续。

也是巧,阿云嘎今天穿了件白衬衣,白得一点暗纹都没有的那种。
连衣服的气场都跟着作对。

例会结束等刘宪华离开,阿云嘎叫住了郑云龙。郑总监,阿云嘎很礼貌地说,我还有些事找你,稍微耽误你一点时间好吗。
边上的人散得飞快,仝卓面前摊了一堆的资料稍微收拾得慢了一些,鞠红川和梁朋杰一左一右一人一沓帮着给抱走了。

等窗帘被卷起,投屏仪的光从墙上熄灭,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一黑一白,坐在会议桌两侧,静默相对。

“收到我发的信息了么。”阿云嘎看着会议室的门关上才开口。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收到了。”
“怎么不回我。”
郑云龙视线始终落在面前那摞材料上。阳光洒在他打着啫喱水的头发上,炫出绵密细碎的光。
“你想找我谈什么。”
阿云嘎一时语塞,“随便谈些什么?我们很久没好好聊过了。”
见郑云龙不答话,又说,“元旦你有什么安排么?”
“加班。”
阿云嘎也不生气。“我也加班。不过我们可以抽一天出去走走,换换心情。你看可以吗?”

保洁开门进来探了下脑袋,看到里面还有人又缩了出去。

郑云龙把桌上资料趸了趸,“还有别的事吗?”
阿云嘎看着他,摇了摇头。
郑云龙推开椅子起身,抓起资料一声不吭朝门口走去。
“大龙。”阿云嘎在身后叫他,“前些日子……谢谢你。”

会议室的门又关上了。阿云嘎坐在原地捏着眉心,只觉得脑袋涨痛。
又有人推门进来,他抬起头,是周深。
“走过刚好看到你们开完会,呃,有个事想找你商量一下,你……方便吗?”
阿云嘎扬起了嘴角,笑容和声音同样柔软,“方便啊,有什么不方便。”他拉了一下身边的椅子。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一边摆出个请坐的动作,一手拿起手机。

屏幕显示来自郑云龙的信息: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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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6 00:21:16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约会

新年假3天,其中重要组成部分是一个双休,赶活的日子里双休就是用来加班的,所以阿云嘎决定就元旦正日出去走走。
他的车前面有些小碰擦,趁着节前送去补漆加保养。于是发了个信息给郑云龙,通知意义上的,让他元旦上午十点来接自己。
他想着,好不容易正儿八经休一天,让那人睡个懒觉也是不错。
郑云龙就又回了个好。
以前也这样,那些个琐碎小事,只要阿云嘎有主意,郑云龙基本不会有异议,跟着就完了。前段工作外的接触多了,那些不受大脑管辖的习惯,似乎都渐渐在复苏。

他在敲过零点的时候给郑云龙发信息,新年快乐。然后带着不知所谓的心情沉沉睡去。凌晨忽然醒来,手机上显示四点零三分,以及一条讯息:同乐。

郑云龙接到阿云嘎的时候,直觉他有点没精神,淡淡的黑眼圈。灰色连帽卫衣外面胡乱套了件黑色羽绒,调整了椅背,躺在副驾驶座的阳光里眯起眼睛。
“早上醒得有点早,看了会图纸,现在倒有点困。”阿云嘎好象知道他在想什么。
“年纪大了都这样。”为了印证这句话,郑云龙从后座捞了个靠垫塞给阿云嘎。
阿云嘎笑了笑不说话,接过靠垫塞到腰后,想起来又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后座。
“要不要前面全家买杯咖啡?”
“不用。”阿云嘎一手拉上保险带,“那儿停车不方便,一停就被拍。”

出了小区门,郑云龙终于想起来问关键问题,“我们去哪里?”
阿云嘎不得不认真开始思考。虽然决定是他下的,但他也没好好想过去哪里这个问题。
甚至觉得就这么坐在车里,随便开到哪里,都也还不错。

“我们去哪里。”郑云龙又问了一遍。
“你想去哪里?”
“随便。”
“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平时想去但没时间去的地方。”
郑云龙瞥了他一眼,顿了顿,“没有。”

阿云嘎想了好一会儿。
“大龙,”他很慢地问,“你回来以后,去过学校吗。”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我也很多年没去了,要不去那走走?”
过了好半晌郑云龙才回答,“行吧。”

学校自然还是那个学校,校门看来是翻新过,比原来气派了些。
找地方停完车,两人居然都有点说不上是不是近乡情怯的怂,看看时间差不多索性就决定先在边上小店填点东西塞饱肚子再说。
阿云嘎想着以前常去的西北面馆,郑云龙惦记着吃宵夜的馆子,结果去转了转,一个都没了。多少有点失落。
街面是整洁多了,这些年进两步退一步的市容整治,城管食安扛了多少骂,到底还是艰难的起效了。只是回忆里的那些暖黄色的旧光景,原本也在清晰和模糊之间拉扯,没有实物及时加固,离飘散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原来面馆的位置还是个面馆,比原来整洁有序,但也就那样。他们就在那儿随便吃了点,似乎胃里充实了,心里也踏实了。

校园里变化就没有外面的大,似乎有那么几栋楼外墙作了些修缮。元旦这种节日对学校的影响并不算太大,学生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并不会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沿着主路漫无目的向前逛,走过公告区看上面依然千奇百怪各显神通的布告牌,走过教学楼就有一幢没一幢进去走了走,桌椅好像是有换过,也是记不清。
走到寝室区两人不约而同的驻足抬头,但也就是看看,谁也没提出要进去。
也就这么走过去了。

到食堂门口,郑云龙忽然跑到花坛边上弯下腰去,还伸出个手指去摸了摸。阿云嘎忍不住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看什么呢,早没了都。”
“我很记仇的。”郑云龙直起腰,转过脸对着阿云嘎笑。
阳光正好,一点微风,明亮的笑容久违,还是那年的少年模样。
阿云嘎凝神看着他,只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沉重又明媚,疼痛又幸福。
“大龙……”是老天终于的眷顾吧,时隔经年,这个人,居然还在他身边。“对不起。”

“没劲吧你。”郑云龙搓搓手把脸转了回去,“我就开个玩笑。”
阿云嘎笑笑看向远处的草坪,“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草坪还是比以前改观多了,尽管也不是什么进口草皮,但裸露的黄土是少了很多,还间或一些说不出所以然的造型,也吃不准是不是园林那帮人的实验作品。

大白天的闯进草坪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奇怪的愉悦,阿云嘎在避开主路的方向拉着郑云龙悄悄溜了进去,几棵树半包的空隙里,一小块草坪温暖又隐蔽。

“这地方不错啊。”郑云龙坐下来四处张望,夸奖了一句。远处的宿舍楼和教学楼都在视野内,但别人却瞧不见他们。
“有段时间,我经常在这儿,看看书什么的,没人打扰。”

郑云龙就有点疑惑。“我怎么没印象。”
阿云嘎注视着远处走过的几个学生,嘻嘻哈哈一路推搡着打闹,不由嘴角上扬。
“大三那会儿吧。”
那段时间他经常落单,却也并不想和人多说话,时常会躲到这里一个人看书。
前面那条路上,时常可以看到郑云龙。还有身边不同的女生。

郑云龙低声笑了起来,“那段时间啊。”他扬起脸,捋了把垂落在脸上的头发,懒洋洋地冲着阳光眯起眼睛。
“是吧,你那时候忙得,”阿云嘎看他一眼,又转向前方,“……跟个发情期的猫似的。”
“是吗,”郑云龙也不以为意,“怎么听上去好象挺有意见啊,当时也没听你说什么。”
“当时……你那么难过。”
郑云龙挺诧异地看他一眼,“你是觉得,我那时候是因为难过,才不停换女朋友?”
阿云嘎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大家都这么觉得吧。要不然呢,突然变态吗?”
“这都什么逻辑。原来我在你们眼里这么禽兽,”太阳底下,郑云龙连笑容都变得慵懒,“我原来一直以为只有我看不懂你。随便吧……原因不重要,事实也就是那么个事实。确实挺难过的,大概也确实挺禽兽的。”
他转头看着阿云嘎,“我是发情的猫,那你是什么。”
“看门的狗?”阿云嘎把自己说笑了,“不对。也没看住过你。”
郑云龙却点点头。“我看挺对,最后还把我咬进医院了。”

他挪了挪身体,直接仰倒在草地上,把手垫在脑后曲起一条腿。阳光耀眼,他索性闭上眼睛。
“还有,怕我难过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我很想笑啊。”
阿云嘎侧转脸看了他一会儿。阳光把那人的睫毛在脸上映成两道弯弯柔柔的阴影,象极了草原上雷雨前常见的大蛾子。

“其实我去找过你。”
这是另一个冬天的故事了。
“后面再也联系不上你,同学也没有你的消息,我去问,他们还很奇怪。”阿云嘎自嘲的笑笑。“我找去了你单位,他们说你那年元旦后就没去上班了。然后有个人,大概是你领导,说你出国了。”
“嗯,为那事,我妈差点把我赶出去。考试,联系学校,那些事都我自己张罗的,家里看我长这么大也没见我这么顶真过,后来也就放软了。我出去的时候问他们拿了一笔钱,再没要过……后来也都还给他们了。”

这个世界上,有人经历了再多苦难也知道自己要什么,那么他也可以。有人可以完全靠自己养自己,那么他也可以。想要和一个优秀的人比肩,就要和他一样优秀,这是资格。
这资格,他要自己去挣来。

“还有你,”郑云龙淡淡地说。“联系不上就是不想和你联系,没什么好找的。你永远都是这样,好人做得没底线。万一那年我没走,你这么来找我,我又误会了,你可怎么收场。”

阿云嘎不语,似乎陷入了某种深刻的思考。良久忽然问,“大龙,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吗?”
郑云龙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指什么?”
“就是,”阿云嘎想了半天合适的词,“人生…规划?”
郑云龙又闭上眼睛。
“说得这么大,整得我们将来要去拯救地球似的。没什么特别的,我就真的很喜欢眼下的工作,认真干就是了。然后,”他顿了顿补充,“等家里边拖不下去了,就结个婚,生个小孩……一辈子说长也短,就这样吧。”

阿云嘎没有接话。
空气忽然安静,远处的喧哗和鸟鸣,风轻轻吹过树桠。
太久的沉寂,久到郑云龙忍不住又睁开眼睛。逆光里,阿云嘎的背影象座静默的山。

郑云龙坐了起来,“怎么了吗,我说错话了?”
“没有,”阿云嘎嘴角动了动,“挺好。”
郑云龙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尖锐的针,“真心的?”
“特别真心。”阿云嘎看着远处的校舍,“特别……欣慰。对,我应该没用错词。”
“我在很久以前,想过这样的事——将来你的小孩,我的小孩,他们长大了,如果是两个男孩,可以继续做兄弟,两个女孩子,那就是姐妹。如果是一男一女,我们撮和一下,也许就能在一起。”
“有段时间我觉得,这个大概也就是个梦了。但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就想……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他说得很慢,说话的时候,郑云龙一直看着他,眼神渐渐柔软。
“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什么,其实没有必要,”郑云龙凝视着阿云嘎,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这人就象一块被时光好好琢磨的籽玉,日渐温润。
“其实当年我说的都是真话,那会儿太紧张,或者太毛燥,说不清楚。我是想和你在一起,无论有没有那层原因。因为和你…共事,一加一一定大于二,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阿云嘎抿着嘴,以极慢的频率地点头。

“有些事,如果想不清楚,我也不会回来。只不过可能,稍微高估了自己,还是再需要些时间。”郑云龙低了声音,“关于你上次那女朋友……抱歉,以后不会了。”
“那是我自己没处理好,和你其实没什么关系。”阿云嘎静静转过脸看着郑云龙,顺手摘掉他头发上粘着的枯草屑,“也许说晚了——能和你共事,我三生有幸。”

从学校出来,郑云龙似乎心情大好,拖着阿云嘎去大型购物中心。
衣不如新啊,他说,你抽屉里那些都是什么衣服,洗衣机里再滚几次就该烂了。
世道变了郑云龙来管他的衣服了,阿云嘎想笑但不知怎么没笑出来。
还有,郑云龙又说,你不能顿顿吃面包和泡面,太潦草,四十之前人养胃,四十之后胃养人。
太夸张了,哪有顿顿。
以往都是他碎碎念别人,原来被人叮嘱是这种感觉。

晚餐他们就地找了家火锅店,郑云龙没忍住喝了瓶啤酒,阿云嘎说他来开车没有被同意,商量下来,跑楼上影城又看了一部电影。
还真象是一个约会,从影院出来的时候,阿云嘎有些恍惚地想。

回去路上阿云嘎终于想起周深交待的任务。
毫无悬念遭到拒绝。

“我唱歌跑调。”郑云龙说。
“我又不是没听过你唱歌。”受人所托,阿云嘎绝不轻言放弃,“要不你上去跳舞。”
郑云龙气极而笑,“你搞笑是吧?”
阿云嘎意味深长,“你怕崩人设是吧?”
“什么人设,什么意思?”
“公司里,你是出了名的高冷。”
郑云龙油盐不进,“他们怎么想,不关我事。”

阿云嘎想了一会,“虽然是周深来拜托的,但这其实是尚总的安排,这种时候太特立独行不太合适。你看这样行吗,我们两个部门联手个节目,上去一堆人,破一下不合谣言,显示一下部门友谊,你就混在其中滥竽充数……如何?”
郑云龙瞥他一眼,“成语用得不错。”
“……行吗?”
郑云龙面无表情。
“龙哥?”
“……那如果你也上去的话。”郑云龙矜持地说,“我就勉为其难吧。”

阿云嘎的小区车位总是紧张,白天还勉强,晚上道路总被停成小路考。
到楼下,郑云龙下车打开后备箱,大包小包的拿出来,阿云嘎几乎拿不下。
“好拿吗,要不送你上去。”郑云龙关上后备箱问。看阿云嘎满当当两手,站在那里晃悠悠象只高大的企鹅,有种莫名的狼狈。
“不用,多是多点,也不重。”阿云嘎没有多的手来挥,就点个头示意道别。

郑云龙站在车边,看阿云嘎转过身去,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嘎子,”他踏前一步,揽过阿云嘎的肩膀,双手抱住他的脸,喃喃低语,“最后一次,别推开我。求你。”

薄软的嘴唇,久违的气息,温柔而不容拒绝。
阿云嘎猝不及防睁大的双眼,晕染的路灯下,被郑云龙挡去了视线。

他闭上眼睛。
想起那年,他去郑云龙提起过无数次的海边,不近不远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从下午到清晨,从夕阳到日出,壮阔无垠,好象家乡一望无际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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