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榛果酱 于 2020-8-24 20:53 编辑
还没研究明白怎么玩,发一篇做个测试。。
**特种兵王嘎 vs 司令家小少爷龙 破镜重圆
**有西西龙出没 紧跟时事 搞一搞两厂顶流
**土爆了的玛丽苏又来了
【上】
蔡程昱冲进队长办公室。
“干什么呢。”阿云嘎头也不抬,训斥道,“军容仪表!”
“是!”蔡程昱立正站好,英姿飒爽地敬了个军礼。
“什么事?”
“报告队长,刚得到通知,慰问演出的歌舞团已经出发,预计六点到达!政委吩咐,做好接待工作!”
“慰问就慰问,还要啥接待?”
小蔡腰板儿挺得更直,中气十足:“据说郑司令家的小公子也来了!”
阿云嘎握笔的手顿住,停了一秒才问,“谁?”
“郑司令的小儿子,郑云龙。”
头顶的风扇呼呼转,蔡程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队长咋突然不说话了?
脸色还这么难看。
阿云嘎呼了口气,端起桌上的保温杯。
“老郑呢?咋不自己过来?”
蔡程昱赶忙回答:“小郑长官临时起意,郑司令也刚收到消息,现在南下……”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来不及了。”
阿云嘎骂了句娘。
“通知一大队全体,训练场集合。”他戴上帽子,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抖动。正好衣襟,他又补充道:“通知炊事班,今晚加菜,吃好的。”
“……是!”
蔡程昱退出队长办公室时有些难以置信。
刚才队长脸红了?
五公里全速越野都无动于衷的铁人,好端端坐在办公室里脸红了?
真邪门。
*
*
车开进大院时,阿云嘎正领着百十个穿着绿色迷彩的兵在综合训练场“玩”单双杠。
“我操队长今天咋了?”
“你们谁触他霉头了?”
“反正不是我!”
“蔡程昱,咋回事?”
“别问我啊!”蔡程昱做引体向上做得气喘如牛,粗着脖子哼哼。
阿云嘎像阎王爷,手心掐着生死表,“比娘们儿都慢,还特么废话,再加十个!”
愁云惨淡,怨声载道。
此时,政委亲切的嗓音仿佛母亲爱的呼唤:“一大队!集合了集合了!”
双杠上龇牙咧嘴的兵眼睛都亮成小灯泡。一个个胳膊抖得像筛糠,可还丝毫不敢动,颤颤巍巍地去看阿云嘎。
阎王爷关上表。
“集合。”
“哎呦。”
“我胳膊没了。”
“哎呦他妈的。”
双杠上的人像绿豆汤圆下锅,一个接连一个,轱辘到地上。
“看完演出没做完的回来补完。”
小崽子们敢怒不敢言,苦哈哈的跑步集合。
*
跨越大半个训练场,阿云嘎一眼就看到郑云龙。
站在最后一排,此时穿着板正的军装,风纪扣扣得规矩,窄腰束在黑皮带里,两条长腿惹人眼红。他比从前瘦了些,皮肤更白,阳光下可以看清青紫色的血管。
从没觉得这身军装这么好看过。
阿云嘎觉得太阳烤得人发慌,手心冒汗。
歌舞团来了小二十人,团长站在最前面。前面站了两排妞儿,个个盘靓条顺,鼓鼓的胸绷在军装里,腰细屁股翘,饺子皮儿似的脸蛋上嵌着甜甜的笑,给一排平时母耗子都见不着的热血男儿直接看傻了。
“咕嘟。”
蔡程昱咽了口口水。
女孩们都笑了,娇滴滴的。第一排还有军花给他抛媚眼儿。
政委一巴掌呼在蔡程昱脑袋上,怒其不争: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队里的兵想笑不敢笑,憋得浑身发抖。
阿云嘎清了清嗓。
全场肃静。
“哆嗦,我看谁再哆嗦。”他背着手,走到方阵前列,“哆嗦一下一百个伏地挺身。指数叠加。做不完不许睡觉。”
两个方阵互行了军礼。政委站在中间,举着白色的小喇叭,笑得像弥勒佛。
“来,我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B军区第一特种作战大队,也是我军不可多得的虎将,陈队长。”
“陈队好!”
“陈队辛苦了!”
阿云嘎淡淡颔首。
一片红艳艳的赞美声中,第二排中间的女生突然大喊:“陈队好帅!”
歌舞团方阵“轰”地笑开。左右女生拍她的胳膊,喊话的女生毫不怯场,扬着绯红俏脸,大胆地盯着阿云嘎。
“谢谢。”
阿云嘎还是面无表情,眉毛都没有皱一皱。
“啧,瞧咱队长那范儿,给这群小丫头片子看傻了都!”黄子弘凡和张超咬耳朵。
阿云嘎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黄子弘凡,一百个。”
“……是!”
“诶,今天高兴,让他们放松放松!”政委去拍阿云嘎的肩膀,小眼笑成一道缝,“小吴啊,眼光不错!陈队就是咱们特种大队的门面,金字招牌!”
小吴姑娘得意地一哼,给阿云嘎抛了个飞吻。
郑云龙的脸色愈发难看。
“注意纪律。”
刘令飞低喝。
政委踱步到另一侧,继续道,“这边,是咱们B区歌舞团的刘团长,今天带着他的得力干将们,专程,长途跋涉,深入西北,给战士们鼓舞士气!鼓掌!”
阿云嘎一挥手。
“欢迎刘团长!”第一大队齐声道,掌声如雷。
“好,那咱们先吃饭!炊事班怎么样?”
阿云嘎回答:“都准备好了。”
“得嘞。那刘团,咱一起,吃完我领你们上礼堂!”
*
*
郑云龙捣着粘稠的南瓜粥,脑袋放空。
整个团除了刘令飞,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可眼看政委殷勤的态度,不出意外的话他爹已经炸锅。最迟明早,大哥就要空降特种大队抓人。
他的目光瞟向前桌的阿云嘎。
队里的姑娘都在议论他,什么英气逼人,玉树临风,什么辉煌履历,不可限量,什么最重要的还是单身。
单身个屁!
郑云龙愤愤,把南瓜捣的稀巴烂。
三年前,他爹六十大寿上惊鸿一瞥,当晚郑云龙就把自己打包送上阿云嘎的床。颠鸾倒凤,水乳交融,两人如胶似漆地谈了三月恋爱,被郑司令发现了。
郑司令一辈子拿小儿子都没办法。当初让考军校非不考,然后不让学艺术非要学。说一不二的他对着小儿子是一宠再宠,一忍再忍。可如何万般想不到,忍让的结果,竟是忍到自己最得意的兵的床上去了,自家宝贝还是下头那个。
大尺度艳照寄到办公室,老将军脸皮通红,一怒之下给阿云嘎踹到荒无人烟的大西北。
“往死里练!”
郑司令声如洪钟,怒火滔天,暴喝当时第一战队大队长。
郑云龙一觉醒来,男朋友不见了,连张纸片也没留下。小院子里找了三圈,他披头散发地冲回军区大院,提枪直闯首长书房。
“阿云嘎人呢!”
一巴掌把枪拍在红木书桌上。
郑司令瞟了眼后勤部部长,压低嗓音训斥:“滚回去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后勤部长恨不得钻进地缝假装不在。
没人愿意窥探领导家的香艳秘辛。
郑云龙穿着大一码的军装衬衣,领口大敞,满脖子新鲜的吻痕,两条细白的长腿在短裤里叮铃桄榔,眼眶红通通,手臂青筋暴起。
“我再问一遍,阿云嘎人呢?”
“郑云龙!你怎么和你爹说话的!”
“你他娘的把他弄哪儿去了!”
“我他娘是你奶奶!”郑司令怒喝,手里的钢笔“嗖”地飞出去,把镜子砸的粉碎,“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四目相接,雷霆万钧。郑司令惊怒交加,瞳仁像燃烧的子弹,矍铄锋利直射而出,后勤部长觉得自己膝盖骨打颤,将将恨不得下跪。可小郑公子毫不退让,高昂头颅,直挺挺硬抗钢枪。他的眼睛肖母,本是多情缠绵,此刻却满满都是果敢,气势半分不输。
当真虎父无犬子啊。
后勤部长盯着地缝感慨。
僵持中郑云龙的一颗心愈来越沉。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阿云嘎肯定是被他爹送到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公报私仇。他爹的脾气没人比他了解,今儿就算他拿枪顶着脑袋,也问不出一个字。
“行。”他点点头,刀锋似的眼睛已有泪意,又变得朦胧如月。他不再去看父亲,转而盯着桌上绿郁的盆栽,轻声说道,
“你看你能不能分开我们。”
语罢转身出了门。
*
郑云龙从来娇生惯养,此番三年再没回家。
第二年除夕夜,妈妈打来电话,背景音是闹哄哄的春晚。彼时郑云龙正蹲在大学宿舍吃泡面。电话接起,那头还没开口就哭了。郑云龙原本钢铸铁打的心脏沉沉一恸,低声喊了句妈。
“你别喊妈!我不是你妈!”
妇人哭得可怜,颤抖的声音刀刀剜着郑云龙的骨肉。
“离家那么久,连个电话也不晓得打!你爸爸的脾气你不清楚吗?作什么非较劲!他也是为了你好!你那么小,和个男人不清不楚算什么!”
郑云龙鼓着腮帮子忍泪,哽咽地坚持,
“我就喜欢他。”
他天性热爱自由,受不了军队管束,当初拼命考到体制外,此时懊悔不迭。全中国那么大,背着父亲在军队找人可谓寸步难行。
第三年他毕了业,破格被某百老汇音乐剧录取作B卡的男主角,孤身一人前往S市。合作中认识了丁臻滢,意外得知,她亲师哥是B军区歌舞团团长刘令飞。
他爹就是B区特种部队出来的。
郑云龙冷不丁回忆起来。
*
*
那桌的特种兵,表面抱着汤碗稀里哗啦,暗地里一个个眼睛咕噜噜地朝歌舞团转悠。只有阿云嘎,老僧入定似的吃他的黄瓜菜,寒毛都没朝这边倒一下。
郑云龙冷笑。
得。
自己在这儿山盟海誓,人早他妈柳暗花明了。
刘令飞看看脸色铁青的郑云龙,再看看不动如山的大队长。
火上浇油是损友的义务。
“哎呀,”他朝郑云龙吧唧嘴,“这就是传说中首长替你掐死的野玫瑰?”
郑云龙磨牙,“滚。”
刘令飞挑眉,“不是你求着我送你来的时候了?”
“烦着呢,别招我。”
“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记得你诶。”
“把嘴闭上能死吗?”
“他有什么好的,褶子比雅丹地貌还过分。”刘令飞摇头,“旁边那几个小男孩多可爱,不然你骗一个回家?不能白来呀!”
两人望过去,正对上蔡程昱和张超迷茫的眼神。
蔡程昱黑红的脸庞腾起红色的蘑菇云。
刘令飞“扑哧”笑出声,拍拍郑云龙的肩膀,起身送盘子去了。
郑云龙冷淡地注视着蔡程昱,只把他看的不敢再抬头,冷哼一声,起身离开。
蔡程昱像小偷,缩着脖子,追着他的背影瞧。
“看什么呢?”
阿云嘎不咸不淡地问道。
蔡程昱沉浸在美人似嗔似喜的凝望中,神情呆滞。
张超猛拍他的背。
“到!”
他刷的起身,站得倍儿直。
“我问你看什么呢。”阿云嘎放下筷子。
“没……没看什么。”
阿云嘎朝着郑云龙高挑的背影抬了抬下巴,“好看吗?”
“啊?”
“我问你好看吗?”
蔡程昱看看阿云嘎,又看看盘子,摸着脸嘿嘿笑了,
“好看。”
“好看啊。”阿云嘎也笑了,甜甜蜜蜜的,下一秒风云骤变,“立正。向后转。五公里,跑不进十九分今晚去把仓库全队的枪都擦了。”
“??啊?”
我干啥了我!
都在看小姑娘,凭啥只罚我啊!
蔡程昱又懵又委屈,可队内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不要和阿云嘎顶嘴。脸色比身上的训练服还绿,他垂头丧气,苦兮兮地跑远了。
*
*
慰问演出的节目单都是定好的。郑云龙坐在后台,无聊的摆弄幕布,听刘令飞拿着麦满礼堂嚷嚷。
他突然说,“我要加歌。”
“你以为是食堂加菜呢。”
他指着台上的人,“他们刚不是说提前十分钟结束吗,让我加一首。”
刘令飞头疼,手指摁压鼻梁骨,无奈地问你想加什么。
郑云龙眼睛一转,把刘令飞拉到角落。
“我靠,不行!”
“就一首。”
“一首也不行!这是部队!”
“部队咋了,我还大院里长大的呢。”
“郑云龙!你爹和你哥能弄死我!”
“哎呀,我扛着,如果暴露,就说都是我一手策划的。”
“不是如果,是一定会暴露。”
“你唱不唱!琴我都给你扛来了,都是大老爷们儿,给这群苦逼孩子开阔一下视野不好吗?”
刘令飞心说屁的开阔视野,你就是要勾引阿云嘎!
*
阿云嘎坐在第一排边上,低着头,神思混乱。
方才他勒令大脑,刻意回避去想再次见到了郑云龙这件事,尽力把这当作普通的慰问演出。毕竟协定尚未达成,他不能中途毁约。
可此时单独坐着,雨后毛竹似的清俊背影无孔不入地在他的大脑中生根,发芽。头嗡嗡的疼。
三年没见,长高了,消瘦了。
更漂亮了。
他几乎拿出心理训练时的毅力,拒绝思考郑云龙有多漂亮。可不行,不管用,郑云龙就是刀尖上的蜜糖,最让人上瘾的毒品。天真的笑,温柔的眼睛,还有一身的细皮嫩肉在他胸腔中翻滚。
礼堂的灯忽然黑下来。
阿云嘎来不及抬头。
华丽的高音顷刻如利剑出鞘,劈开黑暗,气势冲天的白光从讲台上射出。全场沸腾,一群小孩喊得地动山摇。
“Wanted, dead or alive!”
他半边脑袋全麻了。
郑云龙穿着最普通的军装衬衫,领口大敞,扭腰摆臀,送吻开枪。白吉他卡在胯骨上,妖精似的摸遍全身。
他站在他面前,指尖停留一个吻。
*
*
“和你说了,不管用。”刘令飞在后台卸妆,瞟了一眼直愣愣垂着头的郑云龙,叹气道,“司令给政委打电话了,你哥凌晨就到。”
说完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郑云龙沉默地坐在板凳上。
刚才表演,他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像夜场里上不得台面的玩具,勾引阿云嘎。表演进行到一半时,政委的脸色就愈发难看,后排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可什么也没发生。
阿云嘎的金身不坏不破,坐得稳当,出神地盯着舞台沿,一次都没和他对视。
郑云龙无意识地咬嘴唇,心里一阵一阵地滚过酸涩。
看来是真忘了。
他深吸了口气,一拳砸在化妆桌上。
妈的,这算怎么回事。
他把脸埋进胳膊肘,眼睛渗出的泪水被吸进衬衣袖子。
不行。不行!
老子非他妈的阿云嘎问清楚!一消失就三年,现在还装他妈不认识,以为是和谁玩儿呢!
他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只见阿云嘎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像尊雕塑。
他差点撞进他怀里。
“慢点。”
雕塑活了,有力的手扶住他的肩膀。
带着粗糙的枪茧,带着滚烫的热意。
他们终于四目相接。
这一眼穿越沙漠,穿越草原,穿越三年的时光。是千年古木参天的眼神,是上古河流奔涌的眼神,是一切辽阔风景的眼神。
郑云龙浑浑噩噩地想,当初那场酒会,当初那次相遇,当初他就是这么爱上阿云嘎的。
三年了,阿云嘎黑了,壮实了,可眼睛没变。
怒意顿时全消,只剩委屈。郑云龙直勾勾盯着他,眼眶湿了。
“你来干什么。”他绝望地问。
他没有对峙的勇气了,他又变成娇生惯养的小孩子。他想要后退,可阿云嘎不让他后退,他躲闪着,彷徨着,不知所措地问他,
“你来干什么”
“你想让我来,我当然得来。”
阿云嘎低声道。
“……我操你妈的阿云嘎。”
眼眶包不住眼泪,他还是哭了。
嘴里骂骂咧咧,很使劲地推了阿云嘎一下。
阿云嘎像觅食的猎豹,精准摁住了那只手。喉头翕动,手指颤抖,眼神几乎在流血。他站得稳,攥着郑云龙的手却握不稳,用力地揉捏,捏出了红指印。
“你……”郑云龙梗了一下,脖颈青筋毕露,眼泪扑扑朝下掉。
“你连句分手都没说。”
这像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的话,拨开上面层层叠叠的莲子心,泡透了能拧出水得苦。
阿云嘎低头,虔诚吻住他的手指。
郑云龙是他未曾拥有过的,好的,阳光的,明媚的东西,是他人生中出现的第一件纯白底色的画,是他的宝贝。三年前他和司令君子协定,不领着第一大队在八国特种部队联合赛中拔头筹,往后再不见郑云龙。谁知期限未满,竟让郑云龙自己找了来。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郑云龙被他吻的浑身战栗。鲜艳的红从指尖没到脸颊,他猛地把手抽回来。
“你啥意思。”
“再等我三个月。”
“我凭什么等你。”
“凭我还是你男朋友。”
阿云嘎低声宣布。
郑云龙撇嘴,又想哭。
他嘟囔:“谁说的。”
“你说的。”阿云嘎又把他的手拉回来,摁在自己的左胸膛,“你刚才说的,我没说分手。”
手指下面一颗坚定的心脏搏动着,郑云龙几乎听得清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猜到了,我爸难为你。”他小声说,“可我不怕他。”
“嗯,龙龙最勇敢。”
“不管我爸和你谈了什么条件,不用管。我家的事我自己解决,”郑云龙抿了抿嘴,补充道,“不会让你受委屈。”
话讲得很有气势,就是眼圈红红的。
阿云嘎原本心乱如麻,也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你在和我求婚吗,龙龙?”
郑云龙彻底脸红了,瞪了他一眼。
阿云嘎被那眼睛看的彻底投降,两步上前,把他抱到怀里。
阿云嘎这几年练得肌肉更紧实,大手细密摁在他的脊椎骨上。被闷的透不过气,他心里惶恐又高兴。
“你刚咋不看我。”他抱怨。
阿云嘎冤枉:“我什么时候不看你了?”
“就刚才!”郑云龙直起身,鼻子顶他鼻子,张牙舞爪的,“刚才我在台上!你怎么不看我!”
这可算是触到阿云嘎的霉头。他脸色骤沉,拎着郑云龙的衣领把他摁在墙上,下腹发力,腰胯贴上去。
“看个屁。”他低骂。
下腹的滚烫的枪隔着两层布料,还是硬邦邦的顶住郑云龙。
小少爷高兴了,得意了,翘尾巴了。
“你咋这么流氓?说正事呢,脑袋长裆里了是不是!”
阿云嘎懒得和他废话,摁着后脖子,吃人似的嘬他的嘴。
*
*
走廊里,几个脑袋扒在窗户缝上,高高低低,像地里拔起的一串红薯。
“诶诶诶!打啵儿了!”
“大队长还能这么温柔呢。”
“我操,美人儿竟然是队长媳妇儿!”
“蔡程昱你现在知道自己为啥挨罚了吧,敢惦记队长媳妇儿,疯了吧你。”
“我没惦记!”蔡程昱顶嘴,“看一眼也不行啊。”
方书剑去推黄子弘凡的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阿云嘎掏出短刀朝窗玻璃扔去,砸得粉碎。
郑云龙吃吃的笑。
“你和我爹一个脾气。”
【下】
月光下的训练场。
高低起伏五个,并排趴在草地上平板支撑,仿佛保鲜盒里并排躺着的五条黄瓜。
每人屁股上放着一碗满当当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队长,我们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偷看你和小嫂子了。”
“下午双杠,现在实在是没劲儿了……”
阿云嘎靠着训练架,一副无欲无求铁血军官的模样。
只是不时朝后飘的眼神暴露了他。
郑云龙坐在爬杆的第三层,两条细长的腿从正方形的间隙中探出,劲瘦的小臂撑着,兴致勃勃地围观地上的黄瓜们。
“快一小时了吧,不错啊!”
阿云嘎淡淡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哎,最黑那小孩儿,你别塌腰,水要洒了。”
黄子弘凡鼓起嘴,又撑直了些,黝黑的胳膊肘颤巍巍。
一大队规矩,平板支撑受罚时要顶水,撒一次多十分钟。政委参观过一次,笑言这么训练,总有天一大队能去挑战平板支撑的吉尼斯。
郑云龙好奇,偏头问阿云嘎:“你能做多久?”
他的嘴唇还有轻微的肿胀,嘴角有一道浅红色的伤痕,都是接吻的痕迹。阿云嘎盯着那痕迹,心火咕嘟咕嘟地烧,一面庆幸没有继续在房内独处,不然此刻怕是要干茶烈火地做起来,一面更觉难耐,吃进去的量还不够塞牙缝。
他能做多久,谁能比郑云龙更清楚。
欲求不满的男人最不能招惹。阿云嘎眉心一拧,厉声道:“加一刻钟。”
郑云龙闷闷地笑。
一片哀嚎,鲜黄瓜变成皱巴巴的酱黄瓜。
“还加?”
“呜呜呜呜队长!”
“嫂子你帮我们说句话嘛!”
“阿云嘎。”他不依不饶,“问你呢,你能做多久?”
阿云嘎实在不想再听他用奶音问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问题。
“队长没到极限过。”张超小声回答。
梁朋杰说,“原来好多人找他比,自从总教官也做不过他之后就没人找他做了。”
“这么厉害啊。”郑云龙的腿晃来晃去,“改天咱俩试试。”
当兵的最爱看人过两招。几个小崽子顿时精神了。
蔡程昱问:“龙哥也是当兵的?”
“算半个吧,从小被我爸折腾。”郑云龙耸肩,“不过成年后练得少了。”
方书剑撑得哼哧哼哧,还不忘替队长说好话:“你比不过我们队长的。他真的超厉害。”
郑云龙舔舔嘴角的伤口。在他们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他注视着阿云嘎笑了。
“你们队长还是有,极限的。只是你们没见过。”
阿云嘎呼吸一窒。
小孩穿着白色的帆布鞋,忽然轻轻软软,踏在他肩膀。那一脚简直爱娇又可爱,他神思一晃,还没来得及抓住细窄的踝骨,皮孩子又“嗖”的收回去。
只见郑云龙捋了捋头发,转移话题,“其实我枪法是最好的。”
黄子弘凡不信:“真的假的?”
“嘿,我小时候比我爹的警卫员打得都准,差点就被挖走了。”
“那龙哥改天给我们露一手!”
“就是就是!”
“也教教我们!”
“正好咱要比赛了。”
郑云龙也不理会他们,直盯着阿云嘎,唇边笑意扩大:“打得好就算了,我擦枪更好。问问你们队长,来这儿之前他的枪都是我擦。”又挑了挑眉,轻声道,“他可喜欢了。”
说完又踹阿云嘎的肩。
这次被精准地抓住了。
与脚踝相触的手掌心热烫如火烤。
蔡程昱抱不平:“队长,你咋让嫂子擦枪?”
张超似乎察觉不对,警惕道:“闭嘴!还嫌时间短是不是?”
小腿费劲儿地缩,郑云龙嘴里哼哼:“我们经常一起打,打完我替他擦。”又继续感叹,“他来了这荒郊野岭的,没机会了,也不知道枪锈了没。”
阿云嘎气得想杀人。
小孩笑得没心没肺,丝毫不知道他心火燥的能把整个训练场都燎了,还敢公然撩拨。他头顶冒烟,狠狠拧了一把掌心细瘦的脚踝。
“疼!”
郑云龙踹他。
地上趴的崽子们不明所以。
*
*
凌晨三点,第一特种大队会议室灯火通明。
政委为首,身后站着政治处主任,参谋处处长,装备处处长等十几号人。个个战战兢兢,绕桌伫立,像一排新喷完墨绿油漆的罗马柱,苦得不伦不类。
第54集团军军长郑云城身着皮大衣,带着黑皮手套,腰间别着QSZ-92,宛若煞鬼,大步流星杀进会议室。
全员立正敬礼,“首长好!”
“啪。”
厚厚一摞文件被摔在桌面上。
郑老司令膝下子女三个:大儿子郑云城,二女儿郑云宋,外加小儿子郑云龙。
生云城时,老郑时任陆军第五集团军参谋长。某天他正在G市云城区执行任务,家中大胖小子呱呱坠地,老大就此得了名。等到生云龙时,郑司令已是B市军区的一把手。
郑云城比郑云龙大了整整十五岁。
都说长兄如父,确实不假。郑云龙不怕司令,却不能不怕他大哥。追本溯源,童年阴影。小时候招猫逗狗骗小姑娘,记不得多少次是被大哥掐着后脖子拎回家去挨揍。
在郑云龙眼中,大哥青出于蓝胜于蓝,不仅继承了司令的铁血无情,还实现了智商升级。
郑云城环顾四周,抬了抬下巴。
“阿云嘎人呢?”
“队长他……”后勤部部长吞了口口水,“在执行任务,吩咐我们来接……接待您。”
郑云城眼睛一眯:“什么任务?”
参谋长猛地敬了个军礼,大声答:“报告首长。我们队长说事关军事机密,恕他无可……奉告。”
郑云城舔了舔后槽牙,心想好你个阿云嘎,冠冕堂皇,插鼻孔装蒜。狗屁机密,我看你他娘的执行的是我弟弟!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刘令飞呢?”
“刘团长带着团员长途跋涉非常辛苦,现在已经休息了。”
“来了几个?”
“二十一个!”
“人员名单核对过吗?”
“核……核对过。”
郑云城的嘴角像镰刀斩下。
“好。核对过。吴政委,那请你给我解释解释,我那个连军籍都没有的便宜弟弟,是怎么跋山涉水混进你们第一大队的!”
吴政委还欲解释,郑云城不耐烦地打断:“一分钟,要么让阿云嘎自己滚出来,要么第一大队全给我拆肩章,滚回老家种地!”
剑拔弩张之时,门口的警卫员高呼:“报告!大队长来了!”
吴政委擦了擦满头的汗。
“赶紧让他进来!”
*
三年未见的阿云嘎不卑不亢地踏进会议室,身边跟着致使全家大乱、他半夜直升机空降的祸害。两人身量差不多高,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眼神似火,都是英姿勃发,满脸坚定,垂下来的双手紧紧相握。
“行啊,在这儿给老子演梁祝呢。”郑云城双手抱臂冷笑。
十几个军官大气也不敢喘。
郑云城威严道:“郑云龙,滚过来。”
“我不!”
祸害还顶嘴。
真他娘的是越来越出息。
深吸一口气,郑云城掐了掐眉心。
“吴政委,你带人出去。”
满屋子谁愿意趟这滩浑水!这简直是皇恩特赦。吴政委接旨,领着一屋人飞快地抱头鼠窜。
那双紧握的手比头顶的白炽灯还刺目,郑云城怒火熊熊燃烧,恨不得把给他弟弟灌了迷魂汤的年轻军官扒皮抽筋。三两下扯开皮手套,他警告白痴弟弟:“老实呆着。”然后还没等两人回过神,只见他一拳猛地砸向阿云嘎。
前全军近身格斗一等奖炮火全开,阿云嘎将将偏头,左脸还是被擦得通红。
“哥!”
“让你滚边上呆着!”
阿云嘎边接招边后退,还要防着误伤郑云龙。这架打的除了憋屈还是憋屈,搞人家弟弟在前,违约在后,不日还要上门提亲,论哪一条他也不能赢。可这大舅子也是荷枪实弹练出来的,招招式式,都要送他进ICU。一个不留神,腹部中一狠拳,他登时满口甜腥。
“嘎子!”
郑云龙冲上来,硬扛了大哥一拳。
郑云城怒不可遏,从腰间掏出手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对阿云嘎。
“郑云城你他妈疯了!”
“老子让你滚蛋!”
郑云龙盯着枪口,蓦地笑了。
“郑家人的事,你有本事别难为他!谁还不是从小玩枪玩大的!”说完全然不顾上膛的子弹,果断抬手下枪。
“我操你……”
拳光交错,掌对掌指贴指,郑云龙卯足劲不要命,错乱间,拇指狠压在郑云城扣在板机的食指上。阿云嘎眼中惊骇一闪而过,身体先于理智冲上去,硬挡在郑云龙身前。千钧一发之际,郑云城猛力调转枪口,“嘭”的一枪打在会议桌上。
木片飞溅,桌面四分五裂地炸开。
阿云嘎还没站稳就去摸郑云龙的脸,急声问道,“没事吧!”
枪林弹雨也比不得方才那一刻的彻骨透心凉。寒光之中,子弹之间,脑海中竟只留下千百万分的感激,幸亏郑云龙好好地活在俗世红尘,当他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若他随父从军,扛枪扛炮冲锋陷阵,阿云嘎只怕一颗脆弱的心脏再无安稳之时。
怀里的人显然被震懵了,可闻言,仍旧乖乖拍了拍他的手。
“没事。”
阿云嘎倏尔卸力。铁人三项里岿然不动的人,竟是站也站不稳当,踉跄跌坐到椅子上。
郑云城低头抹了把脸。
“当初咱们约定,三年为期,三年后八国特种部队联合赛夺魁,郑家不再过问你和云龙的事。”低沉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厅,“现在你中途毁约,正好,就此作罢。你俩必须散。”
“散个屁!”郑云龙眼眶通红。
“轮不到你说话。”
“答应老郑的是他,找过来的是我。违个约屁!我还没问你们要解释,三年前凭啥瞒我!”
郑云城把手枪拍在桌子上,暴喝道:“瞒你就是为了防止今天!”
郑云龙脖子一梗,“老子不管!”
“郑云龙,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真揍你!”
“……少威胁我!我就在这儿呆着。等比赛结束,我带他回郑家!”
郑云城冷笑一声,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你看老子能不能让他赢。”
郑云龙猛地瞪大双眼:“你耍诈!”
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哥的手段。假如对方从中作梗,纵使阿云嘎本事滔天,也难成事,毕竟谁都是肉体凡胎。更何况,八国特种部队联合赛不仅以酷烈残忍闻名,更是各国新型军事技术的试验田,年年重伤牺牲的战士不在少数。
阿云嘎因为他遭罪,九死一生才能捡回命,现在还要被郑家人的百般刁难。郑云龙的心像是被砸了个大洞,疼得血肉模糊。
他在这瞬间,当真品尝到后悔的滋味。假如当初没有一意孤行,考了军校,入了军籍,现在必也谋到个一官半职。就算再不济,想护心上人,总也是护得住的。看谁还敢给阿云嘎委屈受。
浑身气焰散尽,胸中只剩无能为力的委屈与伤心。
“你们为什么总要强迫我呢。”
郑云龙轻声低问。
“考学是这样,工作是这样,现在我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他抿了抿唇,似诘问似叹息,“又还是这样。”
“小时候和我说,喜欢什么都可以。对,吃什么,穿什么,确实什么都可以,可其实那些我都无所谓。”
他眼中已有泪意,抿唇用力忍住了,像一块儿晶莹剔透的琥珀。嘴唇向下撇着,丧气地垂着头,眼神紧紧盯着地面。
“我有所谓的事,怎么你们反倒看不见呢。”
他攥着阿云嘎的手指,呢喃道,
“我就喜欢他。”
会议室里不知安静了多久。
天光微亮,窗外传来阵阵鸡鸣。微弱坚定的宣誓在屋中回响,虽绝亦未绝。郑云城注视着不知何时已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弟弟,恍惚想起少年时光。
郑云龙喜欢猫,五岁生日得了一只,高兴坏了,走到哪里都要抱,还撅着屁股同猫讲话。郑司令观察一阵儿觉得不行:哪有这么养男孩儿的!消磨志气,儿女情长!一声令下,把猫发配了。
小团子从幼儿园放学,找不到猫。
里外里找了三圈,他终于察觉猫已经离开郑家。小嘴一撇,蹲在猫窝边放声大哭。
那是全家第一次见识郑云龙的倔脾气。
花样翻天,方法用尽,郑云龙哭得喉咙嘶哑,却看也不看一眼。最后连花色相似都不行,只要那一只。
折腾到凌晨四点半,耳鸣的郑云城举手投降,连夜开车下乡,去支部大队把猫抱了回来。
郑司令威严扫地,骂骂咧咧:“你们就这么惯他!一个大男人,离了只猫不能活!”
“他才五岁!”郑夫人心疼死了。
“五岁怎么了!三岁看老!你看他那个没志气的样子,将来难堪大任!”
这么多年过去,长大了的郑云龙倔强神色丝毫未变,只是不再嚎啕大哭。眼泪沉默的一滴滴掉,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还是固执地宣誓:我只要这一个。
郑云城长叹。
可不就是三岁看老吗。
“一个小时后滚出来,跟我回家。”他推开门,脚步不似来时铿锵,顿了顿,又说,“爸差点被你闹进医院。”
说完走出会议室。
郑云龙脚下一软。
阿云嘎赶忙把他搂紧怀里。小孩满身戾气都不见了,软软地拽着他的袖子。他大力箍住窄窄的腰,啄吻怀里人的鬓角。
再没有人比郑云龙更心软温柔。离经叛道,伤父母心,他嘴里不说愧疚,心脏怕是已如刀刮火烤。
“龙龙。”
阿云嘎喊他,声音像黑暗中的指明灯,温柔而坚定。
“没关系的。”
“你和首长回家,去看看司令,还有你妈妈。你妈妈一定非常想你。”阿云嘎握着他的手,既是命令又是宠哄,“我和你保证,三个月以后,我一定健健康康的回去见你,好不好。”
胸中血液轰鸣,眼泪越流越多。像漏水的龙头,郑云龙用力堵,却如何堵不住。他一面担心父亲,一面又舍不得阿云嘎。重逢不过一日,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和阿云嘎亲吻拥抱,他们还有那么多没分享的故事,现在却又要分别了。
“我不相信你。”他抽抽噎噎,脑袋垂着,连发旋都可怜兮兮,“我不相信你,阿云嘎……”
阿云嘎只觉得心要被他哭碎了,全身被他的眼泪泡的发酸,发皱。可他又万般无可奈何,只好用力拽过郑云龙擦眼泪的手,吻他的眼泪。
“宝贝,龙龙,你听我说。”
阿云嘎最后在他的滚烫的嘴唇印上一吻。
后退一步,他的话语坚定而决绝。他平视郑云龙,军姿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我和你保证,我向你起誓。这不仅是你的爱人的承诺,”他说,“这也是一名军人的誓言。”
郑云龙傻愣愣地注视阿云嘎。
“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回来找你。”阿云嘎深吸一口气,字字顿顿,“然后咱们结婚。”
*
*
郑云龙啃着指甲,脑袋被震得发懵。
一天过去,坐在大哥的副驾驶,他还沉浸在阿云嘎的求婚里。饥肠辘辘的难民被天上的馅饼砸得头晕眼花,无从下手,无从下口,他只会“嘿嘿”傻笑。
笑完了想起来,阿云嘎还在沙漠里受罪。
他又变得愁容满面。
郑云城气得牙疼。
“回家机灵点。”他叼着烟,冷嘲热讽,“就剩这点长处,还不珍惜。”
郑云龙全当没听见。
夹缝生存这么多年,他的精神胜利法早已修炼至上乘。哼着歌,继续美滋滋地思念新晋未婚夫阿云嘎。
冰凉的湿巾拍在脸上。
“把脸擦擦。”郑云城单手控把,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妈看到又要跟着哭。”
这话果然触到郑云龙的软肋。
“爸怎么样?”
“……”
“说啊!”郑云龙心里一咯噔,头皮都炸起来,“很严重?王伯来过吗?咋说?”
不好的念头在脑中万马奔腾,他一把夺过郑云城叼在嘴里的烟,“别他妈抽了,说。”
“爸没事。”
“嗯?”
“我说,爸没事。”郑云城把烟抢回来,对着弟弟吐了个烟圈,“我骗你的。”
“……”
“……”
“……”
“……”
“你他妈的,郑,云,城。”郑云龙青筋暴起,一拳朝他脸上呼去。郑云城早有防备,灵活闪避,吉普车在狭长的路上猛地漂移,轮胎发出尖锐的刺响。
郑云城吸了口烟,露出今天第一个笑。
“兵不厌诈。”
*
“待会儿我告诉妈妈,你背着她抽烟。”
拿烟的手僵住了。
“烟里加了料。”
“……”
“还带坏我。”
“……”
“我还要告诉姐姐,你说她是男人婆。”
“信不信我让你回不了家。”
“那我去找阿云嘎!你自己和老郑交差!”
“……你!”
*
*
越野车驶入别墅院落。
门厅灯微亮,在黑夜里发出温暖的光。父亲,母亲,姐姐,还有管家和阿姨,都穿戴整齐等着在门口,望眼欲穿。
郑云龙刚下车,就被郑夫人扑了满怀。
妇人紧紧搂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说“妈妈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回家就好”,又把郑司令和郑云城骂得狗血喷头。
那两个哑炮似的,不敢还嘴。郑云龙抚摸着母亲柔软的发,哽咽着说:“妈,是我不好。”
连郑云宋这种巾帼豪杰都扭过身去,偷偷擦眼泪。
第二日郑云龙起的早,下了楼,发现母亲正给鲜桂圆去核,锅上煨的是他幼时最喜欢的八宝粥。
“太太六点就起了。”阿姨朝他笑,“给你包包子呢。”
郑云龙捏紧楼梯扶手,心中五味陈杂。多年未归,母亲痛哭的眼泪,父亲新增的皱纹,每每都令他满怀愧疚,离家的话再说不出口。
恰逢摇滚年代新一轮复排,演出竟都在B市,他于是联系公司,继续出演Stacee,光明正大的在B市安顿下来。
自此,郑夫人每天的主要任务便是去厨房监工,给小儿子弄好吃的。
*
差三天就三个月整了。
郑云龙烦躁地翻着被他画的乱七八糟的万年历。
阿云嘎约定三个月,当时听来非常可信,冷静下来,才发觉这数字多么模糊不清。
他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纵然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除了乱蹦也无事可做。
一个月时,他偷偷摸去找和郑司令的副官打探。
郑司令把他打出了书房。
两个月时,他气不过,端着枪又冲进书房。
意外的是郑司令这回并没有十分激动,只说让他干好本职工作,别操没用的心。
郑云龙端枪的手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试探道:“爸,阿云嘎是不是……表现的特别好啊。”
他爹不说话了。
胡子气哼哼地翘着。
果然!
郑云龙嘴角咧到耳朵根了,得意得鼓起腮帮,像偷到食的小老鼠。
“我就说吧!他特别厉害!”
“滚蛋!滚出去!”郑司令缴了他的枪,用枪托砸他的脑袋,“技术还不如文工团的女兵,整天带着招摇!”
郑云龙做了个鬼脸,撒腿就跑。
“有啥关系,阿云嘎用的好,等他回来他教我!”
一会儿,又从书房门缝里探出个头。
“不准耍诈!不准派人刁难他!”
“滚蛋!”
紫砂烟灰缸从门缝里飞出来。
*
*
摇滚年代这一轮演出共14场,到今日是最后一场。
可阿云嘎依然没有消息。
观察父亲和大哥的神色,对方应是没大危险,大约只是行程耽搁。
或是最坏情况,比赛加时了。
郑云龙烦躁地搓指头,任由化妆师在脸上作画。屁股下面长钉子,怎么也坐不舒坦。
咋连封信也没有!
他暗下决心,如果今晚回家还是没有阿云嘎的消息,他就连夜收拾行李,去第一大队训练基地要人。谁都别想拦他。
反正巡演结束,他又变成无牵无挂的无业游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大龙,庆功宴去吗?”
“不了,我赶回家。”
“丁丁从法国带了香槟呢!老好喝了!”
“你们玩。”郑云龙心不在焉,“下次我请客,补偿大家吃大餐。”
化妆室里小小的欢呼,又开始商量哪家新开的菜馆好吃。
“大龙,有人找你。”
“谁啊?”
“不知道,说是你家人。”
郑家早在首演当天举家前来看戏了,姐姐还上台献了一束花。这会儿哪还有什么家人?
“长什么样啊?”
“穿军装,很高!”
郑云城闲着没事干跑后台来干什么?
郑云龙很不耐烦地喊道,“告诉他化妆呢!让他等着!”
“等不了。”
魂牵梦萦的声音响起。
郑云龙刷的睁开眼睛。
“眼影……”画歪了。
化妆师欲哭无泪。
他无暇顾及,立刻推开架在脸前的化妆刷站起,扭过头,朝门口望去。
什么眼影,什么演出,甚至什么言语什么人群,全部从他的世界中凭空消失了。
只剩下高高大大立在门口的阿云嘎。
三个月没见的人穿着迷彩服,在初春的凉夜中满头热汗。他似乎刚从训练基地爬出来,裤脚和军靴裹满污泥,大臂上有两道深深的伤痕,还在淅淅渗血。
眼睛锋利而明亮,残留着战场的血腥味儿,又在暖黄灯光的映衬下格外朦胧温柔。他上下打量郑云龙,似乎要把每一根头发丝也看清,神情微变,流露出几分诚惶诚恐的惊喜。
他扛着一把百合花。是扛着,像作为战士扛着枪。旧报纸包,麻绳打结,光秃秃的根同样裹满污泥。花朵是纯白无暇,热烈美丽的在黑夜中盛放。
胸腔中有急速上升的气流,磅礴的,呼啸的,气势汹涌的。气流占据全身的血管,聚集成一大团,堵着,塞着,压迫着,充满着小小的左胸腔。他只有放声尖叫,抑或是嚎啕大哭。
“第一次来看你的戏,我带了花。”
阿云嘎朝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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