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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金风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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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14:57: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少肉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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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总,您现在有空看一眼照片吗?下一个包养对象,替您筛出来了。”

西装革履的总裁身后跟着工作助理,在电梯口碰到截胡的生活助理。他低头看一眼腕表,皱了皱眉:“看看。”

说着话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生活助理实在是截胡截得太不容易,他给总裁发微信被无视,只有亲自在公司里逮人。可最近总裁忙得脚不沾地时刻都有一群人围着,不是在开会就是被高管追着大声抗辩,这种时候别说生活助理了,总裁的亲妈怕是都不敢上去叫他一声儿子。

哦对了,总裁已经没有亲妈了。

总而言之,鉴于好长一段时间无法单独靠近总裁——毕竟包养情人这种事也没法当着别人面大大方方说出来——生活助理这天下班碰上总裁身边只有另一个助理,立刻感到得救了。

不是他关心总裁的生活幸福指数,只是总裁给他的时间只有半个月,哪天让这尊阎王灵光一现想起来了,可不会管这段时间是他自己一直忙得没空见生活助理,只会立刻因为生活助理工作不积极而发怒甚至开人。

惹不起惹不起。

生活助理将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到最大,戳到总裁眼前滑了两下。同时按照总裁的习惯,将手里三份简历递给总裁。

“没了?”总裁略显意外。

“陈总您这次的要求……比较难找,这3个已经是极限了。”生活助理微微紧张。

“哦,”总裁粗粗扫了一眼三份简历,又看了一眼生活助理手机上的照片,向回滑了一下,定格在第二个人,“那就这个吧。”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地下停车场,总裁步履如风地迈开腿向外面走去,同时下达最后一道指令:“今晚九点让他在梅溪湖酒店的大厅里坐着,我谈完事出来正好可以看一眼。看完没问题你就拿合同给他签吧。”

“是的陈总。”生活助理没有跟出去,他在总裁看不见的背后顺从地鞠躬,等到电梯门自动合上,他才摁了一楼,打算坐公交车回家。

谢天谢地,这个每年要过的关口这次轻轻松松地就过了。

生活助理是个经验丰富的助理,服务过诸多总经理、总裁、董事长。这位总裁和其他总裁看起来有些不同:是少数民族,长得特别帅,长年单身却习惯包养情人,虽然包养情人但其实私生活相当干净——干净的定义是,对情人从外貌身材出身经历到工作状况都有要求,而且既不招嫖也不搞一夜情,更不会同时玩几个人,对性生活的卫生安全有种近似对待工作的洁癖。

生活助理对他这种行为有一眼看穿的理解:不就是嫌谈恋爱麻烦吗。

结婚当然也相当麻烦,但在生意人眼里,婚姻也是一门生意,所以要留着好好对待。而谈恋爱需要付出的时间精力,在这位总裁看来大概是赔本的买卖,还不如直接一纸合同包养一个来得省事:既然我付了钱,怎么玩、什么时候玩就得听我的,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多方便。

有钱人的人生准则之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千万别浪费时间。

所以,这位总裁和其他总裁其实也没太多不同:骨子里爱钱如命,是个真真正正的生意人。


“第一没被玩过,第二年纪不要太小,第三身高不要太低,第四有同性性行为经历?”郑云龙听着中间人给他解释为什么找上他的理由,摸了摸下巴觉得不可思议,“有钱人真麻烦。”

他又抢了别人手机去看图片里的具体要求,发现好几项后面都跟了括号里的附注解释。“没被玩过”的解释是“没有被包养或和阶级跨度明显的人有恋爱经历并作为被动一方分手过,普通恋爱经历不在此列”,“年纪不要太小”的解释是“下限为26岁,在符合第一条的基础上最好年龄在30岁以上36岁以下”,身高的解释是“至少180cm”,最后一项则干干净净没有解释。

这些要求被打印在一张A4纸上,宋体字,行间距字间距都很松,正文以下又用小一号的字密密麻麻写上许多公文般的附加内容,比如四个条件按照顺序存在优先级,比如除了这四个条件还有一直默认的其他隐藏要求:男性、长相气质佳、自愿接受包养合同、不要程序猿再帅也不要、自愿放弃工作可以加钱但如果坚持要上班也不能经常加班……

然后还给出了加班时长的具体数字限定。

排版漂亮,内容明确,重点突出,堪比技术需求文档。

郑云龙叹为观止。

“我这哥们儿也很头疼,他说这老板是个狠角色,说不要玩过的,要是后面被他知道玩过,”中间人喝了一口啤酒发出“哼哼”一声冷笑,“那就算重大工作失误,心情不好可以直接开人。”

看郑云龙沉默不语他又开口:“说是什么行业都行,但你也知道,正经朝九晚五上班的白领哪有这风气,再说身材样貌也难达到人家有钱人的要求啊。可你们娱乐圈儿吧,嘿嘿,没被玩过的,要么初出茅庐,要么有背景,真有清高的那人家也不能中途突然变卦啊对不对。所以咯。”

他拍了拍郑云龙的肩:“初出茅庐哪有26岁往上的,26岁往上想被包养哪有没被玩过的。你小子这次是天上掉馅儿饼,正砸在你头上啦!”

馅儿什么饼,这就是个命运的宣判书。

郑云龙吹掉手中的一瓶啤酒,空瓶子重重往桌上一怼,声音低而沉闷地说了一声:“行。”心里想的却是,终于还是对生活低头了。

一个18线小演员坚持梦想的热血也差不多是该凉了。什么正经学校表演系科班毕业,有什么用?得罪个把大佬,接戏接不到,连房租都要交不起了。

中间人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又开了一瓶啤酒,热络地拍肩再度和他碰杯。

第二天晚饭后,他接到电话,金主要亲眼验验货。

他梳洗干净去了指定地点,从说好的九点一直等到十一点,也没有人过来找他说话。中间人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最后打通的时候跟他连着道了好多次歉。

“哎呀你看这大老板不是忙吗,本来也是想着谈完事回家之前正好看一眼,可能一忙给忘了酒店大厅还有人等……”中间人絮絮叨叨解释很多,“太对不住了兄弟,你赶快回家,我把金主的名字发给你你自己上网搜搜他长什么样儿,下次再约也不能让你空等了。”

郑云龙本来气得浑身发抖,转头一想,卖都出来卖了,被人晾一回又算得了什么?笼中鸟要有低人一等的自觉。

他舍不得打车,扫了个共享单车骑十公里回家。进门刚坐到沙发上开始搜索中间人发来的金主姓名,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

“你好,是郑云龙先生吗?我是阿云嘎总裁的助理,今天陈总太忙忘记了你还在酒店大厅,实在抱歉。请问您现在方便到梅溪湖酒店一趟吗?”

说着“请问您方不方便”,语气却一点都没有为别人考虑的意思。郑云龙听得出来这是个通知下达,不是真的跟他商量。

但刚被人放了鸽子又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现在再让他回去,这火气实在憋不住。

“不方便。”他近乎恶意地期待着这位助理的反应。

电话那头果然愣住了,一声轻微的“呃”之后,又有半分钟的沉默才重新传来声音:“对不起郑云龙先生,我们陈总说您要是不方便的话,他就去找您。”

郑云龙笑了:“我去找他不方便,凭什么他来找我就方便?不方便就是不方便,怎么都不方便,请阿……”

他挠了挠头,叫什么名儿来着?

“请阿嘎总裁另约时间吧,我要休息了。再见。”


2.

生活助理为自己的工作成果辩解:“陈总,现在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那头阿云嘎困惑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

他在工作上的雷厉风行是众所周知的,但面对工作关系以外的人,也不是时刻都那么吓人。让郑云龙过来,也只是不想把今天该做的事拖到第二天。过来了也只是签个合同,他也并没有打算马上就让人留宿。

阿云嘎向来很讲道理:下属领着他发的高工资,半夜两点接工作电话就是本分。但郑云龙还没有签合同,确实没道理让人半夜折腾。

他总是忘记绝大部分普通人并不像他一样,生活里只有工作。

人家或许就是睡得早呢。于是他说:“好,那明天晚上让他过来。七点半。”

但第二天郑云龙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崩溃。

前一晚的不合作态度并不完全是出于泄愤,他毕竟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轻重缓急总拎得清楚。只是当知道自己被金主忘记了的时候,他隐隐地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或许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这件事。

有钱人不是脾气都不好吗?或许他激怒了对方,就有可能被一气之下替换掉。他知道自己只是备选之一。

在郑云龙的人生中,做出的决定会反悔实在是头一次。可惜老天像是故意跟他开玩笑,没有让他如愿。

呼。

郑云龙站在一栋高级公寓的顶楼门口,屏息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昨天晚上的不配合没有让金主放弃掉他,那有可能是脾气好,也有可能是……想亲自教训他呢。

“阿……阿总好。”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透出“原来是你”的神色。

郑云龙记得这个人,是因为昨天晚上从酒店电梯里走出来的所有人之中,只有这一张异域风情的面孔,还帅得惨绝人寰;

而阿云嘎记得郑云龙,是因为他昨晚从电梯出来进入酒店大堂的时候确实见到了他,但视线没有多做停留,因为并没有将他和生活助理提供的照片上的人联系起来,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想起这个人就是他要见的包养对象。

——不是,我看上的是闵行区金城武,怎么真人是个炒开了口的栗子?

“不要叫阿总,叫陈总。”

阿云嘎纠正完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又觉得他像那种白脸上有两扇黑帘儿的猫。

郑云龙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声又喊了“陈总”,就缩手缩脚地站在一边。

此时他倒是有些惊喜,生活的重锤那么多,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金主本人长得这么帅。

就是……看起来有点凶。

经历、财富和社会地位累积出来的威压他并非没有见过,以前有戏拍的时候他也被那种大导演骂过,但他们和阿云嘎比起来,就像是和族中耆老拍桌子骂仗的村支书,气势上有云泥之别。

阿云嘎坐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自成一团低气压。他一开口,就让人只想服从并为之驱使。

“这真人和照片差得有点多啊。”阿云嘎带着点笑意说出这句话,站在一边的生活助理和郑云龙都是一愣。

生活助理摸不准这一点浅薄的笑意是不是代表开玩笑,只是赶紧辩解:“郑先生只是最近头发长长了没有来得及打理,本质还是帅的。下次带上妆造——”

“不用带,生活里带妆造多累,”阿云嘎低头翻了一页自己正在看的文件,但根本没有读进去一个字,又抬眼去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郑云龙,“我说他不帅了吗。”

不是,什么意思?

郑云龙内心像坐过山车似的一下一上。他自认揣摩剧本也算很有心得了,但阿云嘎的话前矛后盾,让他晕头转向分不清好坏。

“别老站着了,坐。”阿云嘎又说。

郑云龙乖乖坐到沙发上,生活助理紧跟着在阿云嘎眼神示意下将一份合同放到了他面前。

眼看着郑云龙接过笔就往最后一页翻,看架势是打算直接签字,阿云嘎咳了一声。

郑云龙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大而迷茫,又沾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光,显得无辜又单纯。

像只小羊。

阿云嘎这样想着,出声提醒他:“合同都不看一眼就签?不怕我把你卖了?”

郑云龙内心吐槽着谁知道这包养合同合不合法哦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嘴上却是大大咧咧的自嘲:“我能卖多少钱?阿总会缺这点?”

他又说:“反正你出钱,我出人,我知道合同精神,这不就结了?”

阿云嘎“啪”地合上手里正在看的文件,像是不赞同:“既然你懒得看,那我还是提醒你一下。合同里的主要条款是针对乙方,也就是你的限制。其他细枝末节略过不提,最重要的两条:合同存续期间不能和除我以外的人发生肉体关系,还有就是要随叫随到。违反的话,违约金你赔不起。”

想了想他又补充:“期限是一年。钱会按时打到你的账户里,别的福利,要看你的表现。”

“哦。”郑云龙低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生活助理如蒙大赦地带着合同出门的时候,郑云龙有冲动跟他一起出门回家。随后想起自己刚才签的是包养合同,这才不尴不尬地留下来。

阿云嘎看出了他的小动作,问他:“怎么,晚上还有别的事?”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吓人。

郑云龙条件反射回了声“没有”。

“要是有事也可以先回去,刚好我今天还有文件没看完。没事的话就自己先去睡不用等我。”

早说啊。郑云龙愤恨地想,早说有事就能走人了我肯定说有事。

但他的“没有”已经脱口而出了,再假装想起有什么事实在太刻意。时间刚过八点,此时去睡觉显然太早,而阿云嘎交代完事情就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他。郑云龙想了想,决定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阿总,卧室里有电脑吗?我想看电影。”一个小时后,郑云龙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阿云嘎突然从自己的大办公桌前站起来走了过来,在空荡荡的茶几上落坐,倾身向前,盯住沙发上的郑云龙:“你今天晚上叫了我三遍‘阿总’了,是我说的话很难懂吗?”

他捏住了郑云龙的下巴:“这话别让我重复第三遍,叫陈总,不许叫‘阿总’。”


3.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郑云龙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试图在安全范围内再激怒阿云嘎一点:“为什么啊?”

他换上一脸天真无辜的神情:“‘阿云嘎’才是真名吧?‘陈’肯定是个汉化的假姓。”

阿云嘎却没有生气,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又怎么样?”

“假的真不了,”郑云龙的眼睛亮晶晶的,“阿总老家的亲人要是知道您现在被人叫‘陈总’,肯定要说您忘本了。”

阿云嘎松开了捏住郑云龙下巴的那只手,手臂无力地垂下去:“我没什么亲人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不想再继续话题,起身便准备回去。郑云龙却突然叫住他:“哎。”

阿云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皱,似乎是觉得郑云龙过于难缠了些,但眼睛里却没有多少不悦的成分。他等了半天等不到郑云龙的下文,便问:“还有什么事?”

郑云龙泄了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啊,霸道总裁一般都是随身携带怒火,一点就着一着就炸,专制蛮横不讲理,一言不合就壁咚,像我这样明知故犯的早就该被吼了。”

“什么玩意儿?”阿云嘎被他一套一套的说辞弄得一愣。

“就……网文啊?‘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类的?”郑云龙后知后觉地想到阿总裁可能根本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有的没的,于是尽职尽责地解释起来,“网络言情小说,女孩子爱看的那种,其中一个重要流派就是以总裁为主角的。通常男主都特别有钱,差不多就全球首富,哪哪儿都是他们家开的公司,晴天法拉利雨天玛莎拉蒂,但是一定特别冷酷,遇事就像得了躁狂症,破坏力和控制欲极强,女主一般像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反而会疯狂地爱上这个总裁。”

阿云嘎先是嘴角向上勾了勾,随即像是没控制住,这才化开一个笑容:“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一笑起来,就像雕像活了。郑云龙也是愣了愣才接着说:“就很有意思,我给你看个视频。”

他从手机里找出一个网剧的片段打开:“我叫王大锤,每天都从五万多平米的床上醒来,面对两百多名漂亮的女仆,然而我并没有因为富有而感到快乐……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钞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云嘎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他指着视频里的人边笑边说:“哪个总裁叫这么土的名字?”郑云龙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问:“21三体综合症是什么?”接着又问:“你刚才说的不是小说吗?小说里也都这样?”

郑云龙完全没有预计到阿云嘎的笑点有这么低,而且这一大笑,一个小时前所有冷漠刚毅生人勿近的总裁气场全线崩塌,只剩下一个有钱的傻子。

“阿总您要是感兴趣,我发你一个小说?”郑云龙试探着问。

“不要。我从小是蒙授,汉语能说溜已经用尽全力了,阅读对我来说是额外难度……看个文件都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我才不要看小说。”

“从小是什么?”郑云龙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但努力控制了面部表情。

“蒙授。”阿云嘎没有在意,“所以你念给我听。”


以郑云龙有限的想象力,实在是想不到面对金主的第一个晚上是在朗读网文这么魔幻的事情当中度过的。

而且一边念着“女人,你是在玩火”这样耻度爆棚的句子,一边还要忍受阿云嘎时不时的憋笑、嗤笑和爆笑。

他的面无表情与阿云嘎的形象尽失形成了鲜明对比。有时候阿云嘎还会问他:“你怎么不笑?”在得到郑云龙“笑过了就不觉得好笑”的回答后,还要做出点评:“你有没有试过喜剧类型片?我觉得你有潜力,你是个冷面笑匠。”

“再读一段儿吧。”

“……”

“再念一章。”

“……”

“好了,最后五分钟。”阿云嘎最后一次看了表之后给自己下了最后期限。等郑云龙结束朗读,他突然换回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对郑云龙说:“你先去睡吧,今天额外用了四十分钟,我的工作还没处理完。”

郑云龙口干舌燥,巴不得他赶快放自己走,只是疲惫地点点头。

“最近几天我应该没空折腾你,”阿云嘎伸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最后不忘叮嘱他,“但是明天继续啊,念小说。”

这怎么就叫没空折腾了?

金主的行为逻辑让郑云龙对自己产生巨大的怀疑:我看起来还没有霸总文学有吸引力?

但无论如何,郑云龙本身也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没有感情基础的性行为本来就是他排斥的,再加上自己是处于这样一种不对等的关系里,他一想到要被人当玩物都觉得紧张。这下可好,金主自己表示这几天不动他,真该松口气。

但是怎么……有那么一丢丢失落呢?

郑云龙是暂时保住了自己的菊花,但那头阿云嘎却隔天就在众目睽睽下丢失了自己多年辛苦经营起来的人设。

他本来是在对海外事业部发脾气。骂人刚骂了两分钟,不知道吼出哪一句话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屌丝气质的王大锤说“我的家族有十亿家这样的公司,两百多亿个这样的保洁小妹”的画面。

于是突然笑场。

等他反应过来控制面部表情的时候,会议室环坐着的二十多名高管已经全线震惊,脸上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惊悚,仿佛会议室凌空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鬼。

不,就算会议室凭空出现一个女鬼他们也不会惊悚成这样。

那一天,公司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微信群里全都炸了锅。如果云方集团内部自己建立一个微博的话,那这一条就是能搞瘫服务器级别的热搜:阿云嘎总裁骂人的时候笑场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阿总怎么了!”这是现场第一时间有人发在高管群里的,而且因为手抖,发错到有阿云嘎的那个群。十秒钟后被撤回,才发到了排除掉阿云嘎的群里。

“到底哪里好笑了?那句话有什么笑点?”这是阿云嘎身后兢兢业业的工作助理。

“我就说那个没有娱乐生活的工作狂迟早会精神分裂吧!怎么还没有人捆他去精神病院?”这是对阿云嘎一向颇有微词的某个中层管理。

“惊了,十年面瘫一朝痊愈,医生:这不是痊愈,这是另一种面瘫!”

“被骂的部长还好吗,他喜提云方集团总裁第一次大笑是中了大奖啊!”

“他应该去买彩票!”

“开会的高管会不会被集体灭口?”

“总裁肯定是压抑太久精神错乱了!你们这些没有同情心的人不要再搞错重点了快打120好吗!”

“谁敢带他去医院?你去?”

“不是,我提供另一个思路啊。总裁是不是谈恋爱了?”

某个微信群里,一个实习生打出了这句话之后,换来沸腾的微信群二十秒钟的短暂静默。随后,微信群以更加躁动的节奏滚了起来。


小剧场:第二天朗读网文活动开始之前,郑云龙找不到自己的手机,于是请求阿云嘎给他打个电话。阿云嘎拨出电话后,发现郑云龙的手机就在他手边的沙发垫缝隙里。他顺手拿出来,发现上面的来电显示是:从小是猛兽。


4.

郑云龙兢兢业业地为阿云嘎读了三天的总裁文学,阿云嘎果然端端正正地处理了三天的工作。他甚至没有跟郑云龙睡在同一张床上,两人一个主卧一个客卧,仿佛是互不打扰的室友关系。

每天早上郑云龙睡醒以后坐地铁回自己的出租屋喂猫,都会产生一种不实的感觉:我真的是被包养了吗?

但阿云嘎的生活助理发给他的微信又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提醒他自己做好一切准备,阿云嘎对待情人并不温柔。

郑云龙用金主给的信用卡去刷了两瓶润滑剂,两盒套,分别放在了两个房间的床头柜里。他不清楚阿云嘎这样晾着他是客气一下给他时间准备,还是单纯的真的工作忙没心情理他。但无论是哪种,他的准备工作也就仅限于此了。

周四的时候他读完一篇搞笑霸总网文,顺口说了句“我们现在好像在上演一千零一夜”,阿云嘎起了兴趣:“跟一千零一夜有什么关系?”

郑云龙答他:“为了拯救天下少女,宰相的女儿自愿嫁给暴虐的国王,靠每天晚上给他讲故事活命,这就是一千零一夜的由来嘛。”

阿云嘎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眼角裂开褶子:“你是在暗示我对你做点什么?”

“我没有。”郑云龙矢口否认。

金主泛起一个很浅的笑容:“别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当天晚上他仍然睡在客卧。阿云嘎的生活助理发来一条意味不明的微信:郑先生如果有就医的需要,可以直接通知我,陈总有私人医生,您不必去外面的医院。

郑云龙琢磨了半天,最后终于联想到一点不好的情况。但他也不确定自己想得对不对,或许人家只是在正常地交代琐事呢?所以他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作为回答,结果接到对方另一则更加微妙的信息:郑先生还没有开始履行合同义务?

这下郑云龙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好在对方紧跟着发了一条:对不起我不该问,祝您好运。

然后又加了一条:请不要告诉陈总我问过这句话,拜托了。

郑云龙不清楚阿云嘎的习性,生活助理却再清楚不过。他的试探有一半出自好奇心,还有一半出自机警又本能的抱大腿的欲望——以他的经验来看,郑云龙绝对是总裁包养过的情人里最喜欢的前三位。

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能列入前三,以后自然很有可能上升到陈总心里更高的地位。这根大腿要早早抱起来才好,等人家得了盛宠再去拍马就不免显得猥琐。

至于为什么能做出这种判断——阿云嘎其人极端自律,是那种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一口吃的性格,他甚至对于零食这么唾手可得无足轻重的东西都能忍得住,每年放到过年的假期才敞开了吃自己喜欢的薯片曲奇和棉花糖,在他身上,隐忍自律是一种习惯,甚至是准则;所以对待性生活,他也并没有那么洪水猛兽般的发泄欲。

而每次换人的一开始,就是一个绝佳的总裁喜好观察期。

越对他胃口的人,他越喜欢多晾两天。仿佛是个饿得久一点吃起来更过瘾的逻辑。

一般情况下,他在签合同当天就会尝鲜;如果要多拖一天,就已经证明这个人入了总裁的眼;能完好无损地呆在总裁眼皮底下两天,那已经是青眼有加;三天的话……

以前还没有人被晾过三天的记录。


周五下午,阿云嘎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郑云龙。

“靠边停一下。”他对司机说。

路边的行道树过于葱茏,司机停下来的位置刚好有一团枝叶挡住了视线。他在干脆放弃和下车确认一眼之间犹豫两秒,选择了后者。走到树叶后面,果然看到道路拐角之后不远的地方,郑云龙正和另一个人在吃烧烤。

阿云嘎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这条路上颇有些大排档的氛围,但时间尚早,还没有显出热闹鼎沸的人间烟火气。郑云龙和那个人便显得突兀——他们已经喝上酒了,脚边几个空瓶子,桌上至少一打还没开的啤酒,花生壳毛豆壳从桌上一路蔓延到地下。

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郑云龙喝光了手上的半瓶啤酒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嘴咧开到最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和红红的舌头。

阿云嘎突然意识到,三天的相处下来,他还从没见郑云龙笑过。他给阿云嘎念网文的时候一直很平静,说好笑的桥段自己已经笑过了,所以不笑——因为这个,阿云嘎头一次嫌弃自己笑点太低。

而郑云龙最接近笑的一个表情,也就是他把“蒙授”认为成“猛兽”的时候了。不过即便那个时候,他也忍住了没有真的笑出来。

阿云嘎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上车后他先给郑云龙发消息:“今晚还是七点半过来,不许迟到。”随后将拍的照片发给生活助理:“查查这个人是谁。”

生活助理像是随时待命,十分钟后回了过来:郑先生在大学篮球社时交好的学长,比郑先生大两级,是位在小众范围内有些名气的导演,一个月前刚刚成立了个人工作室,注册资金一百万,目前签了三个演员,接了一个电影和一部网剧的拍摄。

阿云嘎回他:再给我一份更详细的郑云龙的资料。

半个小时后一份文档发了过来,比最初那张简历果然细致很多,这次不但列出了他的影视作品和咖位角色,还找出了一些提及他的媒体报道。阿云嘎揉了揉眉心,直接去了个电话:“我说的更详细是指工作以外的事。”

生活助理瞬间心领神会:“我明白了,郑先生的感情经历。”

阿云嘎没有反驳他,生活助理便试探着又开了口:“陈总,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您可以知道。郑先生今天去试镜了,试的角色就是这位导演接下的那部网剧的男主角。”

“你最早给我的那份简历里不是说他刚跟前经纪公司解约吗?而且已经两个月没接到戏了?”

“陈总,没有经纪公司出面,演员自己也是可以投简历去试镜的。至于没戏可接的原因,刚才的文档里有一份附注,您看过就会明白了。”

“你口头简单说一下。”

“郑先生好像和华丰娱乐的董事长千金有过节,周小姐曾经私下给同行发出过‘别用郑云龙’的警告;前年他又得罪了赵导,原因不明。”

阿云嘎笑了:“他这个运气才该去买彩票。”随后他几乎毫无停顿地转换了话题:“我又没让你跟踪他,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去试镜?”

生活助理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让一直滴水不漏井井有条的助理显出一点缝隙来,也让阿云嘎立刻明白自己想得没错,他身边的人确乎是在揣摩他的喜好。

“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在出品方的网络平台工作,正好负责这部剧,所以知道相关的动态。今天正好和他聊到。”

理由略嫌蹩脚,但阿云嘎也不打算去细究,胡乱“哦”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陈总。”生活助理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又递过来一些信息,“郑先生去试镜的那部戏,原著是一个叫《总裁大人的猫系娇妻》的网络小说。根据小说简介,男主是一个……”

“这还用小说简介?”阿云嘎打断他,“听名字就知道了,男主是个总裁。”

他低笑了一声,毫不掩饰嘲讽的意味:“看来我的小情人是在为艺术献身哦。”

生活助理不敢说话。阿云嘎沉默片刻,又问:“改编之后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金风玉露》。”

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5.

听完一堆郑云龙的信息,阿云嘎又跟工作助理定好了次日的视频会议和晚饭应酬,看完了几个拖延症严重的部长拖到周五晚上才写好的报告,甚至得空浏览了一下最近的行业新闻,车都开到公寓楼下了,郑云龙才回了他微信消息:“好的。”

紧接着又像打仗似的连发好几条:

“我现在赶过去可能会迟到一会儿您不介意吧。”

“前几天都是您的助理发消息通知我,今天没收到消息我以为不用去了。”

“陈总今天还要继续听我念网文吗?我看总裁文也该腻了,要不要换个口味?”

这种急切的解释和讨好意味多少让阿云嘎心里舒服了点,但也没有舒服多久。生活助理兢兢业业地整理好了郑云龙的感情经历,仍然以文档方式发送了过来。

根据生活助理整理的信息来看,郑云龙正式交往过的似乎只有一个男朋友,是他大学时期的学长。从大一开始谈,贯穿整个大学生涯,在他毕业一年后分手,分手原因推测为“志向不和”。

此外他的高中时期也疑似有过地下恋情,只不过迫于环境压力不曾有过像大学时期那样公开在人人网秀恩爱的情形。

阿云嘎盯着“志向不和”四个字皱了皱眉,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十分严谨的生活助理还在文档最后注明,一切信息来源于郑云龙本人及其社会关系的公开性社交网络所发布的内容,尽管有交叉印证,但真实性仍然不能打100%的包票。“如果陈总有需要,我可以做实地调查再出详细报告。”

阿云嘎想起这位生活助理以前做过记者。但他仍在内心否定掉这可笑言论——实地调查?让情人的前男友知道他现在被包养了?

也太损了。

他没有回复生活助理,也没有回郑云龙消息,一回家就先去洗了个澡,然后舒舒服服地把脚搭在桌子上看起了公文。郑云龙来的时候是七点四十,迟到了十分钟,用阿云嘎给他的钥匙开的门,还在门口换拖鞋的时候就开始道歉,走到阿云嘎面前时已经一叠声说了七八个“对不起”。

但他看到阿云嘎穿的是浴袍而不是往常的西装时,原本流利的车轱辘话还是生生断掉。

阿云嘎也不着急,抬头看见郑云龙脸上因为喝酒而染上的一点薄红,语气更加凉了起来:“如果不是凑巧看到你,你这么道歉我就信了。我在六点半的时候路过你吃饭的地方,二十分钟后就到了这里。而你在六点五十告诉我会马上赶来,却用了两倍的时间才到。”

他站起身凑近呆愣住的郑云龙:“是不是喝酒没有喝痛快,还意犹未尽地又吹了几瓶,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朋友,不情不愿地来找我?”

“不、不是……”

经过三天的笑声洗礼,郑云龙原本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怕阿云嘎了。但这几句话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梦——金主终究是金主,好脸是看心情给的。

阿云嘎没有理会他一时间辩解之词都想不出来的着急,鼻子抵到他颈间嗅了嗅,宣布道:“去洗澡,然后到主卧等我。”

郑云龙还在发呆,就被阿云嘎凶了:“签合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被吓了一跳,低头又说了声“对不起”就匆匆去洗澡,委屈的情绪“唰”一声蹿了上来。

签了合同是一回事,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但真到了箭在弦上、人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郑云龙在过往为数不多的恋情里一直都是被珍爱的。他的前男友会为了表白煞费苦心,为了约会规划一切、思虑周全,纪念日每年都有新花样,连吵了架也会迎来一个温情到让人落泪的道歉、剖白、敞开心扉感情更上一层楼的和好过程。在情事上,郑云龙也从来都是被照顾的那个。

他大约是天赋异禀,往往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心软,进而俯首帖耳什么都按着他的意思来。他几乎没有自己做过扩张,也极少给对方做口活。而与前男友分手之后,他已经空白了三年——感情上和身体上,双重的空白。

想到这里郑云龙突然一惊:刚才被阿云嘎吓得心里一乱,只顾着迅速洗好澡别再触金主霉头,完全忘记了要给自己做扩张。

完蛋了。郑云龙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自己放进去的东西都不见了。他赶紧起身去隔壁客卧找,结果刚打开房间门,就撞上阿云嘎准备进来。

“想跑啊?”阿云嘎像个杀神,唬得人话都忘记该怎么说。

他不说话,阿云嘎好像就真的以为他是默认,走进屋来便将门在身后甩得震天响。郑云龙哪里知道他的火气不是因为迟到的十分钟,而是他露给别人的笑,面对别人的放松和不设防,与别人亲密缠绵的好几年恋爱,他只当是有钱人付了钱就锱铢必较的抠唆,和习惯了高高在上唯我独尊因此不能容忍权威受到挑战的土皇帝气性。

中国的企业家都是土皇帝。郑云龙在心里想起这句评语,默默在心里给“角色诠释”笔记本上加上一笔,接着终于想起要说话,便委委屈屈地回答金主:

“不是想跑,只是刚才洗澡的时候忘记做扩张了……这里又没有润滑油。”

有一半是真委屈,另一半是演技加成。他抿着嘴瞪大了眼睛努力湿润眼眶,想看阿云嘎吃不吃这一套。

阿云嘎暂时没说话,他就又开始发挥:

“我知道错了,刚才不是被你吓了一跳吗……陈总,我都有三年没过过性生活了,你体谅一下我,嗯?”

阿云嘎又捏住了他的下巴:“前男友就这么难忘?”

什么鬼?

郑云龙暂时没想明白这个脑回路是怎么拐的,但求生欲让他超常发挥:“陈总那么多前男友前女友我都不敢提,您怎么还先倒打一耙呀。”

阿云嘎的眼神古古怪怪的。

郑云龙心里还是慌的,他真的怕金主被人服务惯了根本不会体贴情人给对方做扩张,否则那个助理为什么问他就医的问题?他怕疼,他才不想因为床上运动被人伤到隐秘又尴尬的部位,既难以启齿又影响试镜和工作。

于是他计上心来,偏过头“吧唧”一声亲在阿云嘎脸上,接着飞速逃离现场开门去隔壁找工具。

等他回来的时候,阿云嘎的脸色果然好了很多。但事情的进展依然令人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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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好看好看好看  发表于 2021-7-2 12:57
发表于 2020-8-24 14:57: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哪我超级喜欢这篇文章的!!!!!我来辣我来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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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4:58: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公子倾盖 于 2020-8-24 15:28 编辑

6.

第二天郑云龙是在床上醒来的。发现这个事实没有让他好受多少,被粗暴对待所带来的心理落差加上阿云嘎阻挠他工作的禁令,让刚刚开始履行合约的卑微乙方在心底骂了自己一万遍蠢货,并感到自己人生中可能再也不会有一件事会让他像现在这么后悔。

后悔到一半他突然跳起来跑到穿衣镜前盯着自己看。

“极度后悔”是这个表情。郑云龙暗暗握了握拳,示意自己记住。

房间里自然只有他一个人。但原本以为工作狂总裁起床去工作了的郑云龙突然听到“叮”的一声,接着闻到食物的香气。

好像是面包机。

虽然很头疼怎么面对阿云嘎,郑云龙还是决定先不要跟肚子作对,于是出了房间去看早饭。令他意外的是,早饭居然不是生活助理或者什么管家之类的人做的,而是阿云嘎亲自在弄。

而且只有烤面包片、煎蛋和牛奶。

“正准备去叫你,”阿云嘎看起来倒是心情不错,“小张这个周末休息,早饭就将就一下吧。”

小张就是那个生活助理。听这言外之意,阿云嘎平时吃饭也都是归助理管,这个助理是不是也太惨了些……

阿云嘎见他愣着,又补充一句:“不过虽然简单,我可是很少下厨的啊。”

这也算下厨?郑云龙决定以后要让金主明白一下什么才叫“下厨”。

他纳闷地想总裁您就算没人做饭叫外卖也该叫他七八道早点啊,但他嘴上还是不能不承甲方爸爸的情:“谢谢阿总。”

接着又改口:“陈总。”

阿云嘎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餐厅椅子上,然后咳了咳,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其实平时没有那么坏。昨天晚上不是故意折腾你的。”

郑云龙满腹的吐槽不知道该从何吐起。不是故意难道是一不小心就运动了两个小时吗?

然后他又咂摸过味儿来,这总裁“亲自下厨”的平民版早餐居然是对这件事的补偿。

“陈总,这是合同义务,我应该的。”他发现阿云嘎这个人不算那么油盐不进,遂决定讲讲理,“不过合约里应该没有限制我工作内容的条款吧?我知道陈总……”

“先吃饭。”阿云嘎打断了他。

郑云龙吃饭堪称狼吞虎咽。他本来就被生疏了三年的特殊运动搞得很累,又一贯是个受了什么事都要在吃上找补回来的人,嘴又大,一口下去大半个面包片就没了,再一口吃光,牛奶咕噜咕噜喝完,煎蛋终于因为烫而多分了几口吃,完了真诚地冲阿云嘎发问:“还有吗?”

阿云嘎本来在惊诧,回过神来就有些想笑:“有。”

他起身去给郑云龙倒牛奶再多放两片面包进机器里烤,结果被郑云龙拦截:“别烤了,我直接吃。”

阿云嘎于是拿着生面包片回餐桌,给他抹好果酱才递过去,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演戏不用保持身材吗?”

“我两个月没接戏了保持身材有个屁……”郑云龙一个“屁”字没说到底,似乎是觉得说脏话有些不妥,就改了口,“有什么用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谁拦着我吃饭我跟谁急。”

阿云嘎笑意盈盈地盯着他看,郑云龙又吃完两片面包才突然回过味来:“你不是嫌弃我胖吧?我现在不胖吧?”他迅速低头去抓腰上的肉,抓了两把接着问:“合同里有规定吗?体重不能超过多少之类的?”

“让你不好好看合同。”阿云嘎看他真的有些慌张,便起了戏弄人的心思。他换到郑云龙旁边的位子上,又把椅子拉近许多,伸手就去摸郑云龙的肚子。被躲了也不恼,气定神闲地说:“给我看看到底违约了没啊。”

他如愿以偿地摸到了郑云龙腰腹部的软肉。年轻的男孩子疏于锻炼,没有肌肉,却也远说不上肥胖。他个子高骨架大,有一点小肚子站起来也会抻平。坐着的姿势肯定会堆叠一点软肉,阿云嘎就心满意足地揉了半天,又上上下下地拓宽边界,郑云龙直到被碰了胯间那个部位才终于醒悟过来这人是在吃他豆腐,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滋啦”一声连人带椅子退出一步远。

阿云嘎笑着说:“合同上没这条款。”

只是他以前包养过的小情人多半对身材十分在意,就是男孩子也经常蔬菜水果拌一碟就当饭吃,吃相又秀气,他许多年没有见过演艺圈的人有这么原生态的吃法了。

玩够了他又开始说正事:“你昨天不是跟人家导演喝酒了吗,怎么,没拿到角色?”

这话哪里怪怪的。郑云龙没有细想,只回他:“才试了镜,拿不拿得到且两说呢,等拿到了再开始减肥也不迟。”

阿云嘎的手指在餐桌上“嗒嗒”敲了两下,似乎是思考什么有了结果。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是能拍这部戏,就不要签那个工作室。非要签约,就不许拍这部戏。合同里虽然没有条款限制你的工作内容,但是你敢不听我的,我就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违约。”

这人怎么这么阴晴不定?郑云龙气得不行,明明刚才还在调戏他,现在又在制定霸王条款。

“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阻止我签约?我保证我的工作绝对不会影响合同上的服务的。”郑云龙十分郁结,“这部戏又怎么惹着你了?”

“《霸道总裁的猫系娇妻》,”阿云嘎翘着的二郎腿抖了抖,眼底浮着一层嘲讽,“你要学我的言行举止去演戏,总不能不交学费吧?”

郑云龙震惊了,低声骂了一句:“抠门。”

他坚决不肯放弃:“我不管,两个我都要。你不能这么不讲理,我的工作为什么要听你的?”

阿云嘎起身,走出餐厅之前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好好想想,要是违约了,我保证你赔得下辈子都还不起。”

又说:“周末我一般不在这儿过,去换个衣服,我带你回家。”

郑云龙不了解阿云嘎的脾气。如果他了解,就会知道这种合约最开始的下马威是阿云嘎的惯常行事手段——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

面对下属,在能力强和忠诚之间选择忠诚;面对情人,在活儿好和听话之间选择听话。

宠物就应该听话。


7.

郑云龙向他告假:“我能先回去一趟吗。”

阿云嘎回头摆了一个问号脸。

“喂猫。”

“这就是你拒绝搬过来住的原因?”

“对,我怕小动物会打扰到您。”

阿云嘎的助理早就尽职尽责地提醒过郑云龙,可以搬到这个公寓里来住,如果不满意这个公寓,阿云嘎还有几套别墅可以任他挑。这样一来方便随时听召唤,二来郑云龙租住的地方确实有些远,不仅离金主远,去什么地方也都不方便,跟这个黄金位置的顶层公寓比起来实在是差了太多。事实上阿云嘎历任的情人也大都选择跟着他住,毕竟阿云嘎的房子又大又宽敞位置又好,谁会不乐意呢?

而郑云龙拒绝的理由居然是为了猫。

阿云嘎说:“不打扰。我小时候养过羊……不介意。如果这就是你拒绝过来住的理由,我现在就让小张帮你打包搬过来,猫养在这儿没任何问题。”

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有其他原因,那就算了。”

“张哥今天不是休息吗?”

“你叫他什么?”阿云嘎皱起了眉头。

“张……哥?”郑云龙心说我总不能跟你一样管你的助理叫小张吧。

“你叫他张助理就行了,”阿云嘎发号施令起来快而有力,不容拒绝,“你把地址发给他,我让他联系搬家公司。”

“不用了陈总,就是些衣服和日用品,还有猫。”郑云龙整个人还是懵的,怎么吃了个早饭就突然要搬家了?但理智还是在线,知道自己需要带过来的东西肯定不多,金主这里什么都有,完全用不上搬家公司这么大阵仗。

“反正先发地址吧。猫是不是要亲自去接?”

“嗯。”郑云龙点头的时候恍惚了一下,他猛然想起他的猫是和前男友搬去一起住的那天带回家的,又愣愣地想金主小时候居然养过羊,难道不是富二代继承家业才36岁就当上了总裁?

或许是家里有万亩草地的那种富豪之家呢。

阿云嘎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下腕表:“快,中午之前弄好,吃完午饭我要开会,我们赶早去那边。”

阿云嘎一贯是雷厉风行地做事,郑云龙却是个优哉游哉的性格,他也没搞懂吃午饭和开会和去阿云嘎的另一个家之间有什么递进因果关系,只是凭本能发现阿云嘎很不喜欢磨蹭。

于是郑云龙赶紧给生活助理发了消息,那一头阿云嘎已经一个电话下达了指令,然后叫司机送他。郑云龙被送到自己出租屋的时候,生活助理已经带着专业的搬家公司等在了那里,他最后连打包都没有亲自上手,搬家公司的人将他需要带走的衣服鞋子、书籍唱片、生活用品一一分类按原状分装入箱,很快就收拾妥当。郑云龙最后背着猫包和搬家公司的人一起出门时,生活助理问他:“你确定收拾完了?”

房间里其实还留了很多东西,除了大件的家具,还留着些零零碎碎的摆件、小家电之类,郑云龙让打包起来的东西总共也就三个小箱子。

他微笑点头,带上了门。

虽然可以搬过去住,但他并不打算将这里退租。


郑云龙的猫叫胖子,换了新环境十分紧张,因此从进公寓起就一直缩在郑云龙怀里不动弹,看起来十分乖顺,半点瞧不出平日里不让抱的嚣张嘴脸。

阿云嘎过来摸他,他也只躲了一下,第二下就被揉了整张大圆脸,整个猫非常懵,一脸的“我又不能躲避”。

郑云龙本以为阿云嘎的“不介意”指的是“能跟小动物共处一室不烦它”,他没想到阿云嘎居然真的对胖子很感兴趣,撸起猫来一脸完蛋的表情,跟那些云养猫的猫奴没什么两样。

很好,等胖子熟悉了环境,报仇就看他的爪子了。

午饭阿云嘎没有给郑云龙选择的机会,直接带他出门吃了家离得近的中餐厅,位置隐蔽,菜单很贵。吃饭的时候郑云龙发现阿云嘎衣服上沾了胖子的猫毛,忍不住觉得有趣。虽然休息日阿云嘎没有西装革履,可即便穿着样式休闲的衬衣,也还是浑身散发着坐拥钱山的大佬气息。

这种大佬应该随时衣冠楚楚,蹭个口红印子还能舔一点隐秘风流,蹭几根猫毛就突然反差萌了起来。

阿云嘎看见他笑,先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往上挑了挑嘴角,才开始打量自己身上:“怎么了?”

他平日里嘴角都是向下的,就算不是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没有表情时也会给人以严肃或是不开心的印象。但此时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虽然还不大看得出来是个笑模样,却也让整张脸的气质柔和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这个表情,或许是因为阿云嘎喜欢胖子这件事所带来的惊喜,郑云龙一下子就将早餐时还被威胁过不听话就让他违约的事忘到了脑后,露出一点嘴贫的本性:“没怎么,看您帅。”

阿云嘎呆了一秒。他倒不至于脸红,但这种话,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确实很少有人能讲得这么坦荡了。

郑云龙居然还寻思着要把早上被吃了豆腐的那一局掰回来:“阿总,没有人说过您长得好看吗?我第一次见你就想问了,怎么这么帅还要包养情人?难道没有小妹妹哭着喊着扑上来倒贴?”

这回阿云嘎是真笑了,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他一脚:“好好吃饭。”

吃过饭他们被送往阿云嘎的别墅,也就是几处房产中唯一被阿云嘎视作家的地方。说是家,除了阿云嘎这个只在周末闲暇时过来的房主,也就多了一个管家、一个园丁和一个厨师。阿云嘎带他见过了人,便将他交给管家刘姐,自己上书房开会去了。

而这个刘姐,很明显是阿云嘎身边的人之中与他最为亲近的一个——同样是蒙古族,说是与阿云嘎有些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看阿云嘎的眼神十分慈祥,而且称呼阿云嘎时多半不叫“陈总”而是“嘎子”。

她带着郑云龙四处参观,熟悉别墅的环境。令郑云龙大感意外的是,这栋别墅的外观既不是暴发户追捧的那种“欧式古堡”,也不乏味冷硬,而是在红色屋顶、黄色墙面和绿色百叶窗的组合下,与经年使用过的怀旧气息和花园里的藤蔓花木一起,给人一种亲切的异域感。

像是……

“小郑啊,”刘姐打断了他的思路,语气颇为亲切地与他拉家常,“早上吃的什么?”

“煎蛋,面包片,牛奶。”郑云龙如实回答。

“不是跟嘎子一起吃的啊?”

“是一起的,陈总做的煎蛋。”

刘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郑云龙被看得莫名其妙。

“嘎子可不是个爱进厨房的人,”刘姐拉住他的手拍了拍,“你知道上一个让他下厨的人合约期满的时候带走了多少东西?”

这是个什么平行世界,难道就因为他是总裁所以煎个鸡蛋也能叫下厨?郑云龙默默吐槽,乖巧摇头。

“三套房,两辆车。”刘姐十分欣慰地看着郑云龙,就好像看着自家未来能卖出好价钱的猪仔……或者出落得水灵即将被拱的白菜,“小伙子,未来可期啊。”

郑云龙才不相信什么下厨就代表宠爱的鬼理论,但他倒是觉着这个刘姐确实挺亲切,看上去就像会在他惹金主生气时为他求情的人,因此格外套了些近乎。他自小是个惹人喜欢的孩子,虽然调皮捣蛋的事样样没落,可胜在会装乖,眼睛又水灵,因此一帮泥孩子里邻里亲朋总认定他是最单纯懂事的那个。

刘姐也被他哄得开心,拉着他絮絮叨叨讲了些无关紧要的阿云嘎的琐事。

阿云嘎的视频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郑云龙被刘姐带着在花园里辨认植物的时候,听到旁边书房窗户里偶尔漏出来他不耐烦的说话声,是一种与摸猫的时候说“胖子你好”天差地别的语气。

最后他开完了会,突然打开窗户:“郑云龙。”

被叫了大名的人一哆嗦,赶紧应了一声。

“晚饭我约了人去外面吃,你就留在这里,想吃什么跟厨房说。”

他说着话身体就斜靠在了窗户边上,点了支烟做出一个放松的姿势,又招了招手示意郑云龙过去。被包养的金丝雀只有乖乖小跑过去,结果被吐了一脸的烟。

他有些生气,刚刚咳嗽两下,阿云嘎就赶紧抚了抚他的背,接着一用力吻上郑云龙的双唇。

“Sorry,”金主又有点笑模样了,“晚上等我回来。”

一种不实感又重新笼罩了郑云龙。他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许是前世,或许是梦里;这种好言好语的温柔也仿佛是久已习惯了的,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好像窗户里的人就是他的爱人。可他分明不是。

郑云龙点头说“好”的时候终于重新想起来,这栋别墅刚才触发了他哪一块记忆而让人觉得温柔了。那是很久之前看过的一部老片子,《托斯卡纳艳阳下》。

原来阿云嘎也不是个只知道赚钱的工作狂。


8.

在别墅里呆着反正也是无聊,郑云龙决定自己做饭。

他本来就习惯也喜欢自己做饭,更何况第一次进入这种特殊的身份,一时之间也适应不了被人服侍。厨子再三确认后帮他买来了需要的海鲜,郑小厨就一顿噼里啪啦地下锅炒,炒蛤蜊炒鱿鱼炒海肠,又蒸了海蛎子弄了个海鲜汤,一顿收买尽别墅里三个工作人员的心。厨子是内蒙来的,虽说海鲜也会做,但毕竟主攻地道的牛羊肉做法才得到阿云嘎青睐。

吃饭的时候刘姐提醒郑云龙:“给嘎子也留点儿吧?”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夹菜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郑云龙却是大手一挥:“人家在外头有饭吃你们操心啥啊,快吃。”

刘姐笑着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郑云龙知道她在教自己讨好金主,他感承别人的好意,但实在还没法这么快进入角色。可最后不知道是郑云龙烧菜的量确实大于常规,还是刘姐的那句话使然,只有两道菜见了底,剩下的两菜一汤被好好收起来放进了冰箱。

阿云嘎走的时候本来说九点钟左右就会回来,郑云龙等到快十点却依然没等到人。他让刘姐先去休息,自己就坐在一楼会客厅的沙发上看起了小说。

于是阿云嘎回来后刚上了两级楼梯,就在不经意回头间看到了沙发上的睡龙。

他没想到郑云龙会在客厅里等他。这栋别墅原本也不怎么拿来宴请会客,长沙发还是那种小小的三座,身高优越的人头顶到一边扶手内侧,脚就只好搭在了另一边扶手之上而悬空。即便姿势这么不舒服,他也还是睡得香甜,什么小动作都没有,乖得像个小天使。

阿云嘎微笑起来,轻轻走过去,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一边茶几上后,便低头吻下去。

他动作轻柔,郑云龙便醒得非常缓慢。阿云嘎甚至怀疑最后是呼吸不畅的难受才让郑云龙彻底睁开了眼睛。

那双大眼睛里的困倦和懵懵然一点一点地转成惊讶、不知所措和害羞。他几乎是忘记了呼吸,被吻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阿云嘎这才放开了他:“醒了吗,睡美人儿。”

郑云龙深呼吸了两口,脸上的潮红还没退下去,只用一双湿润的眼睛望着他。

“真困了就自己先睡嘛,何苦要在这儿等呢,也不盖条毯子。”

“你说了让我等你啊,我哪敢不等。”郑云龙嘟嘟囔囔地坐起来,理了理被睡乱的衣服,看阿云嘎心情不错,便想起了冰箱里的菜:“有剩下的海鲜,你要不要尝尝?”

“我不喜欢吃海鲜。”

“哦——那我让厨房倒掉吧。”

阿云嘎本来已经伸手去够刚才放下的文件,闻言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你喜欢吃海鲜?”

“我是青岛人陈总。”

金主摸了摸下巴,那个尾音拖长的“哦”里面确乎有一点失落的意思。

他又问:“我的厨子做海鲜还能吃吧。”

“是我做的。”

阿云嘎挑了挑眉毛:“你会做饭?——那我要尝尝。”

他确实不喜欢吃海鲜。在生意场上少不了应酬交际,多年下来大江南北的各大菜系也算是吃遍了,他最钟爱的还是自己家乡的味道。其他菜色偶尔可作调剂,但海鲜因为对食材要求太高又处理麻烦而遭到阿云嘎的嫌弃,再加上海味似乎天然与草原上的味道大相径庭,他便一直不怎么感冒。

但一尝之下,发觉郑云龙的手艺居然不赖,他便立刻决定对海鲜改观,并不住口地夸赞起自己的小情人。


吃完氛围正好,阿云嘎就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你看看那个。”

郑云龙望见封面上的“合同”两个字就头大起来,硬着头皮翻开一看,眼睛就瞪成了铜铃。

甲方:寰宇娱乐集团;乙方:郑云龙。

一份劳动合同。

业内最顶级的华丰娱乐他是已经得罪了,在第二梯队的娱乐公司里,寰宇算得上是龙头。这么大一家公司,在连他面都没见过的前提下,在他早已糊到18线的不利局面下,居然盖了章留了乙方签字位置的空白就这么给出了劳动合同。

郑云龙又仔细翻了翻,居然还不是那种十年二十年起步的压榨性质“卖身契”,而是三年期的合同。他毫不怀疑再仔细一条一条对下去,会发现很多条款都超乎常规地温和而对他有利。

阿云嘎其人的能量实在是太惊人了。

郑云龙一抬头就看见金主笑眯眯地望着他,大概是在等他惊喜至极的感谢,甚至是感动。

可是……

“陈总,太感谢您了——”

“你跟我说话别老‘您’来‘您’去的了,以为在北京呢。”

阿云嘎走过来,弯下身去准备将下巴放进他颈窝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你,真的太感谢了,可是——”

阿云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郑云龙想回过头面对着阿云嘎解释清楚,但又怕阿云嘎生气,最后还是只留了个后脑勺,低声说道:“这个合同我不能签。”

“你就这么想跟着你师兄混,连这种机会都要拒绝?”阿云嘎的声音果然冷了下去。

“不是的!”郑云龙情急之下还是回过了身子,一把抓住阿云嘎的小臂,“不是因为于师兄,是我的前男友在这家公司。”

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虽然公司很大未必碰得上,可我不想和他再有交集。”

“哦。”阿云嘎倒像是没有那么生气了,实际上却恨不得立刻手撕了自己刚才还沾沾自喜的那份文件,并决定到周一时当面训斥小张信息搜集不完善。

刚才的好氛围是暂时被打散了,阿云嘎原本懊恼不已,可是刚进到卧房,郑云龙便毫无征兆地推他坐下,接着跪在了他双腿之间。

“龙龙?”阿云嘎有些意外,可更多的是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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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被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冲昏了头,本应循序渐进最后再讲出来的求情一下子脱口而出:“陈总你让我签师兄的工作室吧。”

阿云嘎刚刚爽完,气都还没喘匀,便觉兜头一盆凉水将他浇了个透。

他捏住郑云龙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装巧卖乖了一整天,还是为了这个事儿是吧。”


9.

郑云龙眨巴眨巴眼睛,像是没听懂阿云嘎说的话。但他其实听懂了,只是内心喧腾的委屈和气愤发酵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涌出来。

“对。”

“我就是有毛病才会巴巴凑上来自讨没趣。”

“我签合同不过是卖一年的身,你他妈凭什么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我拍什么戏、签什么约跟你有什么关系?”

郑云龙站了起来,187cm的身高让他能俯视坐在沙发椅上的金主:“戏我要拍,工作室我也要签,我不管你有什么办法让我违约,让我赔得下辈子都还不起——那你就等我下辈子来给你还吧。”

“随便。”

阿云嘎眉头微皱,早已恢复了一张冷脸:“有骨气。——这么有骨气为什么出来卖?”

郑云龙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眉毛都像要一剑劈出来杀了阿云嘎。

金主仍是面无表情:“你别忘了,你赔不起,还有你的父母、亲人、朋友。”

“我累了,你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郑云龙攥紧了拳头,飞快步出卧房。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沉不住气,这样口无遮拦、幼稚莽撞的自己分明已经在毕业后的几年间飞快消失。他分明已经成熟稳妥,拎得清轻重,也早已向现实低头。

或许是金主的那句话刺激了他。

“装巧卖乖”,他郑云龙什么时候装巧卖乖过?

而门内的阿云嘎在郑云龙离开后悄悄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好笑的表情。他确实觉得自己好笑——明明花钱买来的情人就在这里,这个晚上却只能靠打飞机了。


第二天清早阿云嘎准备去一楼的健身房运动一下,最后一段楼梯还没下完,就看到了郑云龙。

他赶人出去的时候没想过这个小傻子会跑来睡沙发——虽然吵了架,别墅里这么多空房间,随便哪间睡不了人?

可郑云龙就是有本事蜷在还没自己长的沙发里。盖在身上的外套早就掉到了地下,大裤衩和旧得领子上都有了破洞的T恤无法尽到蔽体的职责,在郑云龙不安分的转身屈腿间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腰和大腿。

阿云嘎正在犹豫该叫醒他还是给他加条毯子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郑云龙一个转身,“咣”地一声掉下了沙发。

“嘶——”他龇牙咧嘴地憋着摔疼了的眼泪去摸手机,一抬眼发现了楼梯上的阿云嘎。

“喂?师兄啊。”

金主见他发现了自己,立刻转身过去藏起自己憋笑的脸,可抖动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

“……没有没有,我已经醒了,真的。……真的吗?!师兄你不是因为可怜我吧?……哈哈哈哈哈哈好啊没问题,谢谢师兄!这个机会我一定珍惜!……会的会的,咱虽然不是有钱人,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哈哈哈哈。什么时候开机?……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郑云龙挂掉电话的时候,阿云嘎刚好走到他面前。

“你听到了,”郑云龙还坐在地上,放下手机后一手揉着自己发疼的脑袋,另一只手去碰自己磕青了的膝盖,“我被那个剧选上了。男主角。”

清晨的阳光从阿云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打出一个光芒微弱的轮廓。郑云龙早就觉得他像希腊雕塑,有了这层光和他凝固不动的身形与表情,就更加像是展览馆里的什么美术作品。或许是穷困潦倒的现代艺术家的成果,标牌上会写“消失的蒙古”,或者“现代·隐匿·族群”。

“嗯,听到了。”

他背着光,郑云龙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就无从揣测他现在的心情,更加预料不到他接下来会说:

“先回房间,我给你抹点药。”

郑云龙震惊了,下意识的反应先于大脑思考脱口而出:“不用了只是一点小磕碰……”接着在阿云嘎拉他起来后猛地改口:“那谢谢陈总。”

他被牵着慢悠悠地上了楼,坐在阿云嘎昨晚坐的那张沙发椅上,享受着金主的上药服务。

郑云龙实在摸不透他的性子。但是既然吵都吵过了,他也没法当成无事发生,于是试探着问:“那你到底让不让我去拍戏?”

阿云嘎正在涂药的棉签一使力,换来郑云龙一声低呼。

“别乱动。”

“我没乱动是你下黑手……”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收起药箱放在一边,突然拦腰将人抱了起来。

郑云龙吓了一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而阿云嘎将他双手举过头顶,一把脱掉了他身上的T恤。

“你这衣服穿了几年了。”

他听到金主毫不掩饰的嫌弃。

“五年吧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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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回来给了他一个吻,并不领情地说:“你一会儿阿总一会儿陈总,叫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郑云龙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神情很无辜:“那我叫你什么?”

“反正别叫‘总’了。”


10.

郑云龙歪着头思考,阿云嘎在一边欲言又止急得想公布正确答案。过了两秒钟他就忍不了了,开口提示:“你们一起工作的、比自己大一点的同龄人,你都怎么叫啊?”

“直接叫名字。”

“……”

郑云龙被阿云嘎吃瘪的表情逗笑了,眼睛眯起来,露出不知道十二颗还是十四颗牙。

“我知道了,你想让我叫你哥嘛。”郑云龙故意使坏,“我怎么叫你?阿哥?”

“你是不是找揍?”

“阿哥息怒,民女不懂宫里的规矩……哎哎哎哎你干嘛!”

阿云嘎压住他腿,双手撑在郑云龙脑袋两侧,是一个标准的床咚姿势。

“你都自称民女了,不演一场皇室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好戏不是浪费情绪?”阿云嘎很认真地想要入戏,努力给自己脸上添“好色无良”的神采,但怎么看都还是凶狠大过无耻。他猛地张嘴向下袭来的时候,郑云龙吓得直接闭眼,以为要被一口吞了。

结果“阿哥”却只是秀气地舔了一口他的鼻尖。

郑云龙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见一双在阴天里都闪闪发亮的眸子。

“该叫什么你心里清楚,再错我一口吃了你。”阿云嘎威胁道。

“嘎子——”郑云龙拖住长长的尾音观察阿云嘎的表情,“哥?”

阿云嘎心满意足地低头啄了他一口。郑云龙的眼睛里还留着哭过的水光和一片艳红,此时却又因为和阿云嘎打情骂俏而流露出一点调皮的样子,收入眼底实在是太好的风景。金主一不留神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龙龙,你怎么这么可爱?”

郑云龙被他臊得红了脸,眼睛都不跟他对视了,嘟嘟囔囔地说:“那你也别叫我龙龙了,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的朋友都叫我大龙。”

“大龙。”阿云嘎认真地叫了一声,突然眯起眼睛笑,“平时呢我就这么叫,‘龙龙’就算作床上限定吧。”

“我——”草字头没有说出口,郑云龙被瞪得一哆嗦,赶紧应承:“好好好,您叫什么都行。”

他又灵光一现:“那除了嘎子哥,我能不能叫你嘎总?”


那天的清晨运动从健身房临时更改为床上之后,阿云嘎的运动热情仿佛更加高涨了起来。郑云龙被他足足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最后被刘姐叫吃午饭的时候,整个人还瘫在床上没有力气起来。阿云嘎问他要不要把饭菜端进来吃,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强撑着坐起来,瞪着阿云嘎敢怒不敢言。

阿云嘎原本计划这一天带郑云龙去骑马,但雨一直断断续续下个不停,郑云龙便乐得不出门。最后他们在别墅里的小放映厅看了一下午的电影,晚饭时两人讨论剧情,居然又嬉笑打闹起来。刘姐默默在心里给郑云龙竖了个大拇指,转头就告诉厨子让他别荒废了做海鲜的业务技能。

怎么看都是一个过分舒服的周末。以至于周一清晨闹钟响的时候,阿云嘎破天荒地赖床多磨蹭了十分钟。

两个人急急忙忙地洗漱吃早饭,阿云嘎去上班,郑云龙去影视城参加开机仪式。司机送两人去各自的工作地点,自他们上车之后就有意无意地从后视镜里瞄郑云龙,两眼之后就被阿云嘎逮住:“老吴,看什么呢?”

司机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陈总,我早先就看郑先生有些眼熟,一直没想起来。刚才突然想起来了——郑先生是不是演过《北平春深》?”

郑云龙微笑着点点头:“是的,您看过?”

“哎呀,那就对了那就对了,齐二公子嘛!那当口我家两个女儿一个喜欢齐家大公子,一个喜欢齐家二公子,天天在一块儿拌嘴。要我说嘛,还是郑先生演得好。”

郑云龙笑意加深了许多,但仍然是个礼貌的样子,好像少年时代每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被校长讲话时当众夸的好学生:“您太客气了,叫我小郑就可以——我以为那部剧不怎么火呢。”

“火是不大火,可好看是真好看。”老吴是个沉稳的性子,夸了两句便适时结束了话题。阿云嘎本想多问几句,奈何他先到公司,只好下了车。

他记挂着这件事,开完每周一的例会便找出生活助理给他发过的两份郑云龙的简历,再度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很显然,郑云龙现在虽然自嘲是18线演员,但并不是一直就在18线上呆着。事实上他的开端比许多人都要高——在大二拍过一个知名果味饮料的广告之后,他先是在本校学生的参赛电影里演了一个男主角,接着大三时就被《北平春深》的导演挖去演了男二号,以那时的曝光度和知名程度来看,可以算作三线演员。

是不是男二号其实还不好定义。《北平春深》是个群像戏,虽然男主角是齐家大公子确凿无疑,但如果按照戏份多寡、重要程度、和男主角的关系密切与否等不同标准来衡量,谁是男二号还真不好区分。以至于在不同的网站里,这部剧的演职人员顺序都是不一样的。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饰演齐家二公子的郑云龙,青春年少、神采飞扬,得到了众口一致的夸赞。即便整部剧里充斥着大量资历深、年纪长、演技精湛的老戏骨,郑云龙作为最年轻的面孔,居然也不显得生涩和格格不入。

那是刚刚20岁的郑云龙。是阿云嘎所没有见过的郑云龙。

他找出视频,本想花个十几二十分钟的时间,拉着进度条瞥一眼郑云龙的表现就作罢,没成想一看就是一天。刨除开例会和吃午饭的时间,他在一天的工作时间内,看了10集民国年代剧。

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阿云嘎关了视频搜了一下这部剧的评分,简单浏览了一下剧评,接着电话给门外的工作助理吩咐:“叫公关部上来个人,要最会写的那个,你亲自去挑。”

公关部原本正为集团旗下的酒店卷入恶性治安事件而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上周又才挨过骂,听到总裁亲自点人,还以为又要被训,于是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扯了半天,最后中了奖的那个实在推诿不过,出门前被大家拉住手依依惜别,还提醒她放机灵点儿要好好听总裁的弦外之音。

于是“最会写的那个”听到总裁让她写剧评的时候,懵了一下大脑才飞快转动起来,最后试探着开口:“陈总,我们是要……进军娱乐产业吗?”

阿云嘎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凉凉的:“进军这个词用得有问题,我们集团本来就在五家娱乐公司都持有股份。”

有股份和有话事权根本是两回事好吗。5%的股份那也就能算有掺和吧?

公关部的小兵丁不敢反驳,只好默默垂头:“好的,那陈总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比如……要植入我们的广告?”

“我不是叫你写软文!”阿云嘎有些不耐烦了,“写篇软文犯得上我亲自点人上来交代吗?就是单纯地、有理有序地、全面而又重点突出地写一篇剧评。剧评,不懂吗?你看看,这么好的电视剧,评分8.9!几个国产剧能评分8.9?连一篇像样的剧评都没有,合适吗?这么下去整个影视剧行业就是劣币驱逐良币,我们还怎么进军?”

小兵丁默默吐槽你刚才还说进军这个词用得不对呢,但表面上仍然只有乖乖点头。

阿云嘎说这段长篇大论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说到“这么好的电视剧”的时候手指还在屏幕上点了点。此前为了让下属看清楚是哪部电视剧,他的电脑显示屏是被掰了过来的,因此公关部的小兵丁看清楚了阿云嘎手指点到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完全领会到了前辈们指示的“放机灵点儿听明白总裁的弦外之音”。

总裁手指点到的地方,是演职员名单上并不靠前的一个年轻角色的头像。

结合上一周的云方集团最大热门话题“总裁骂人的时候笑场了”下面跟帖的最新爆炸级猜测,以及总裁的生活助理作为她的老乡而提供的隐晦线索,她觉得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人家这么高评分的剧,哪里就缺像样的剧评了?“全面而重点突出的”剧评,重点在于“重点突出”。而需要突出的,就是总裁手指点到的地方。

我真是太聪明了。

公关部员工露出会心一笑:“我明白了陈总,晚上我就写好发给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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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4:59:0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公子倾盖 于 2020-8-24 15:35 编辑

11.

《金风玉露》开拍的第一天其实相当轻松,导演是个拍惯了言情剧的台湾人,过了第一场戏之后就说郑云龙和女主演感情不到位,需要再熟悉熟悉,接下去拍了两条各自单人的戏份,就宣告这一天结束。

“以后有的是你们叫苦的日子。”导演喊了收工之后于师兄过来拍郑云龙的肩,小声告诉他,“林导是出了名的严格,今天开机不想吓着你们罢了。”

开始拍摄之后便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忙碌,郑云龙不想浪费这天的空余时间,于是提前下班之后就匆忙赶回去——

做饭。

剧都开始拍了,他才反应过来他的戏份多、任务重,拍摄的地点又离城区很远,每天拍完戏回去肯定已经很晚了,大概陪金主的时间会少得可怜。如果不想被报复性地折腾,每天挂着黑眼圈有气无力地开工的话,还是提前讨好一下金主比较好。

于是阿云嘎下班回到公寓,门都还没开就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炒菜声、油烟机的轰鸣声。

打开门的一瞬间,饭菜的香气与更加清晰的厨房奏鸣曲扑面而来。阿云嘎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突然想念起早逝的父母而内心恬静,不再冷肃伤感。

“你回来啦?”郑云龙的菜出了锅,刚一拉开厨房的门就看到了在门口摸胖子的阿云嘎。

“嗯。”

“洗手换衣服吃饭,我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阿云嘎看了眼桌上的菜,不免好奇:“怎么不做海鲜了?”

“你不是喜欢吃牛羊肉吗?”郑云龙围着围裙,一边往锅里加水一边抽空回过头来答话,“我还问了刘姐的。”

阿云嘎像是会什么瞬间移动的魔法,明明没听到脚步声,一截尖下巴突然就戳进了郑云龙颈窝里。被埋了脑袋的人吓了一跳,接着感觉到阿云嘎的手也搭在了他腰上。为了预防金主突然兽性大发,郑云龙轻巧地将他的手摘了下去,又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还没换鞋吧?你脱了鞋可就搭不到我脖子了。”

他也是无意间发现阿云嘎比他矮三厘米的。果然,金主听到这话就有些不开心:“那我就不换了。”

“这是你家,你随便啊。”郑云龙不想去嘲笑他的幼稚。


饭桌上郑云龙捡了开机这天一些好玩的事情讲给阿云嘎听,说到导演让他跟女主演培养感情的时候,阿云嘎嘴角抽搐了一下:“怎么培养?要约会吗?——你们后面是不是还有吻戏?会有床戏吗?”

郑云龙笑了:“约什么会啊人家有男朋友,就是多聊聊天互相了解熟悉一下。拍感情戏嘛,要面对面说你爱我我爱你的,整得跟AI学习汉语一样那哪儿成。吻戏肯定有,床戏比较……”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盯着正在啃羊骨的阿云嘎:“嘎子哥?你这么问不会是吃醋吧?”

他这声“嘎子哥”叫得突如其来,阿云嘎心头一跳,又被紧接着来的“吃醋”两个字砸了个晕头转向。

但他阿云嘎孤身奋战在商界拼杀十几年,是不可能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慌乱的。

“我是想提醒你,”阿云嘎刚啃完骨头手都没擦就去拿杯子,喝了口水这才面不改色地淡淡开口,“你要是敢拍床戏,就违约了。”

“哦。”郑云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不会,导演就是想拍那也播不了啊。”

他想的是:果然是想多了。

郑云龙上大学的时候就是老师口中的好苗子,他天生感性,容易与角色产生共鸣,只要是他能领悟到的,便能完好地通过表演呈现出来。也因为这种特点,他极易感知到他人的情绪——喜欢,厌恶,友好,敌意,尊敬,蔑视,爱,恨。

阿云嘎对他不差,他能感觉到。即便有过不讲理的时候,也说出过剜人心口的字眼,他还是能从阿云嘎越来越软化的态度中感受到一种近乎爱侣之间的温柔。

可是不应该。像这样的金主……可能是对每个情人都这么温柔吧。

因此郑云龙听到他的回答,就放下了心。

等到阿云嘎一顿晚饭快要吃完,他才终于想起自己的初衷,赶忙向金主打了一剂预防针:“我拍这个戏可能要两三个月,影视城又远,每天回来会比较晚。您能体谅一下吗?”

阿云嘎正好擦完嘴,将纸巾团了一团往垃圾桶里丢。闻言失了准头,像是因此而不高兴,扫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又看向郑云龙的时候眼神就变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郑云龙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阿云嘎自己也不明白。他话说出口才惊觉语气里的不满,心想,不应该。过去的那些情人不也一样吗?撒个娇示个好,要包要首饰要零花钱,要机会要人脉要资源,还未必有郑云龙这么好的厨艺,他从来没有不高兴过。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郑云龙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他每次示弱示好都是为了工作。

而自己的失望,更是因为不应有的贪心的预期——本以为这顿饭是没有出于任何其他目的的。

可如果不出于其他目的,合同上又没有规定,被包养的人有什么动机去给金主做饭呢?

想到这里阿云嘎调整了一下语气:“知道了。”但是既然冷脸已经摆出来了,他就不动声色地打算为自己谋一份饭后甜点:“不过你就做顿饭,我要牺牲的可是两三个月的福利。也太不公平了吧?”

郑云龙心说鬼才信你会牺牲自己两三个月的福利,但人在屋檐下,当然只有乖巧发问:“那你还要怎么样嘛?”

大眼睛扑闪扑闪,阿云嘎觉得自己心上中了一箭。

“我想看你穿制服。”

阿云嘎说完发现郑云龙脸红了,一边急忙解释:“不是那种制服,我说的是你在《北平春深》里穿的那套警察局长的制服。”一边想:解释什么啊,就是让他穿别的什么制服他也不能拒绝才对。

“那套啊,我还真有。但是在我出租屋里没有带过来,明天我回去找找?”

“好。”阿云嘎应完声发现郑云龙在笑,这才想到这算彻底暴露了自己早上才听过一耳朵、白天上班就找了人家演的电视剧来看的痴汉行径。但他是金主,对小情人感兴趣也没有什么不对,就跟着坦荡荡地夸起来:“那个剧里面就你最好看。”

郑云龙抿住嘴唇,可能是在忍住不经夸的笑意,然后说:“是我最年轻而已。”

“不是,”阿云嘎很认真地反驳他,“你演得也很好。特别特别好。”

郑云龙这下笑弯了眼睛,其实心里还是对自己参演过最成功的一部作品有些自豪的。于是他软软地说了一句:“谢谢夸奖啊。”

郑云龙说话的声音一向是脆的,明亮的,有玻璃甚至是水晶碰撞的质感。这是阿云嘎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软的语气,好像发声部位都有了改变,变得像是……

一只猫在咕噜咕噜。

“嘎子哥,你这会儿有空吗?”郑云龙咕噜完突然这么问。

阿云嘎忍住了想去撸猫的冲动:“有啊。”

“那你帮我对对戏,成吗?”

“成,怎么对?”

阿云嘎很开心郑云龙向他提这种要求。这下终于不是为了其他目的而讨好了,是求援。

是需要他。

“……你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呢?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阿云嘎捧着剧本尽职尽责地读女主角的台词。为了帮郑云龙入戏,他还故意掐细了嗓音。

郑云龙却没有笑,正正经经地抬起了阿云嘎的下巴,一双眼睛冷冽、凝重,眼底却又仿佛有暗流涌动:“有钱都不能了不起,那还要怎么才能了不起?捏橡皮泥让老师贴一朵小红花吗?”

“你——”阿云嘎急忙低头去看剧本,“你……”

“我再说一遍,你三天两头地跟上司顶撞、作对,是要被开除的。”

剧本上不是这么写的啊?阿云嘎懵了一下,随即也开始自由发挥:“开除就开除,我陈玉露难道怕你吗?”

“小猫儿,”郑云龙抬着阿云嘎下巴的手仍然没有撤走,脸上冷肃的表情里带了一丝不快,眉头微皱,嘴角向下,“学着做个成熟的成年人吧。”

阿云嘎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他的瞳孔里是自己的脸;他脸上的表情,也与自己如出一辙。

严肃时看人的眼神,不耐烦时微皱的眉头,甚至不知道他怎么做到学得那么像的——向下撇的嘴角。

阿云嘎不想帮他对戏了。

他扯住郑云龙就往墙上按,一手护住他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另一只手抚过郑云龙的锁骨就向下去解他的衬衣纽扣。在郑云龙仍然小幅度反抗的时候,他干脆一条腿抵进了他胯间,大腿紧紧贴住了那个尚在沉睡的器官。

最后阿云嘎是被他咬了一下才松开嘴的。

“哥……嘎子哥,”郑云龙喘着气,“戏还没对完呢你怎么突然——”

“大龙,”阿云嘎十分严肃地打断他,“你以往的工作和生活经历都非常干净,干净到甚至不像是演艺圈的人。可是为什么会突然接受我的包养合同?”

郑云龙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问题。接着自嘲地一笑,回答他:“因为拜金、虚荣、懒癌入骨。因为接不到戏养不活自己,不好意思啃老,不好意思让朋友天天接济,只好卖身。”

阿云嘎盯着他:“你不打算告诉我,是为了贴近剧情、揣摩角色、为表演而做出的牺牲吗?”

“那是用来骗自己的,骗不了别人。”郑云龙又开始咬嘴唇了,“尤其是骗不了你吧?陈总。”

真笨。

阿云嘎噙住他的嘴唇也轻轻咬了一口报复回去,接着小心地舔了舔,把自己撤出来:“那我们接着来——对完戏,你就别想跑了。”


12.

被阿云嘎那么一搅和,郑云龙哪里还能再全神贯注地认真对戏。他一盯阿云嘎的眼睛,就能看到对方瞳孔里燃烧的情欲,哪怕避开眼神交流只走台词,他也仿佛能听到烧柴火的那种毕剥声。

错觉错觉。郑云龙十分嫌弃自己的怂包心理——不就是履行合同义务么?说到底自己也会爽啊。

最后他实在硬着头皮也对不下去台词了,只好投降:“我先去洗澡了。”

阿云嘎却拦在了他面前:“一起洗。”

“不是……”郑云龙的脸又红了,但“不是”了半天他也没找出像样的理由拒绝,只能在心里再次暗骂阿云嘎的不要脸。

等郑云龙磨磨蹭蹭地后脚跟进了浴室,才发现阿云嘎居然还不打算洗淋浴,而是在放水准备泡澡。虽然那个浴缸确实够大,但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坐进去会是什么光景,郑云龙不忍想象。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阿云嘎居然还用上了那种女孩子才会用的、洗泡泡浴的入浴剂。面对着一池草莓味儿的白色泡沫,郑云龙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快点呀。”阿云嘎不由分说地就去扒郑云龙的裤子,见他躲闪还笑起来:“喂,又不是第一次,还想上演点反抗征服的不纯洁戏码吗?”

“你……”郑云龙彻底无语了,“你你你自己脱自己的。”

等他把自己剥干净,回头一看阿云嘎早就坐在浴缸里了。

“舒服吗。”等他也迈开腿坐进去,阿云嘎便在他耳边问了这句话。

这个高级浴缸池底和浴缸壁上有许多小孔,此刻打开了开关,便有水喷涌出来,混合着入浴剂滑滑地翻涌冲击着皮肤,有按摩身体的作用,委实是十分惬意。郑云龙靠在浴枕上,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以后你每天收工了,上车的时候就给我发消息,我帮你放好洗澡水,等你回来就可以先舒舒服服泡个澡了。”

郑云龙没有想到这场色情的鸳鸯浴居然是以这么温情的方式开场的。他半睁开眼睛侧过去瞄阿云嘎,对方锋利的侧脸线条仿佛北方的高山起伏。

“那就要谢谢金主爸爸了。”郑云龙吸了一口气,猛地屏住呼吸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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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被金主伺候着擦干身体吹头发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和阿云嘎第一次做完,是自己跑到浴室来做清理的,最后还在浴缸里睡了过去。两相对比之下,那一幕明明就发生在上周五,却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嘎子。”郑云龙发觉阿云嘎喜欢他叫自己“嘎子”,便索性连“哥”也不带了,用这种极为亲密的称呼喊了自己的金主。

“嗯?”阿云嘎停下了吹风机。

“接下来两个月拍戏会很累,我可能不能——”

“我知道。”阿云嘎打断了他,摸了一把他的头发觉得已经差不多吹干了,于是低头突然拦腰将人抱了起来。

“所以我要趁现在多捞一点是一点。”他笑着说。


13.

浴缸其实是一个十分糟糕的运动环境,这个结论在第二天带着膝盖和手肘上的淤青去拍戏的时候得到无限放大。明明阿云嘎才是力气出得比较多的那个,可是在水里不断手滑脚滑磕到碰到的却是自己,这让郑云龙十分不服气——怎么吃亏的就总是我呢?

这一天先拍的是女主演和闺蜜的戏份,郑云龙坐在一边手捧着剧本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郑云龙被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吓了一跳。点开一看,是刘令飞接连发来的好几条消息:先是一个链接,接着“你是不是雇了水军”、“是不是新剧宣发帮你雇的”、“不对啊你们才开机还没到宣传期”、“不会是小徐帮你雇的吧”,最后一个大大的狗头表情。

他发来的链接是《北平春深》的一篇剧评,郑云龙大致浏览了一下,除了夸剧本夸摄影夸众多老戏骨的表现,居然还用非常大的篇幅重点提到了自己,从关键剧情的逐帧截图到微表情、小动作再到他和角色的适配度,就差把五官也拿来分析了。

确实是……夸得非常用力。

发布时间居然还是前一天晚上。

刘令飞作为郑云龙为数不多的圈中好友,是唯一一个相识于大学毕业之后还能悉数掌握郑云龙全部秘密的人。因此不仅第一时间知道郑云龙接到了戏,还知道郑云龙的情史并敢于拿这个来打趣。

——不过现在也不是了。被包养这件事,郑云龙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龙哥也是有粉丝的好不好,怎么就一定是水军了。”郑云龙回完这条又加上一句:“你别跟我提他。”

他没想到刚发完这条消息,抬头就看见了正在跟刘令飞谈论的人。

郑云龙用一种大白天撞了鬼的表情瞪着远处的人。远处的人看了他一眼,歪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便接着跟导演说话了。

分手三年的前任在你刚一跟朋友提到他的时候就出现,确实够惊悚的。

于是郑云龙又给刘令飞发过去一条:你个乌鸦嘴一说他他就灵异现身了。

他没有理会刘令飞激动万分的连环追问,因为前男友朝着他走了过来。

“你果然来演这部戏了,”前任笑着说,“好久不见,大龙。”

一时之间郑云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对方伸出的手呆了半天,这才抬起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跟他打招呼。被敷衍的人也不觉尴尬,收回手后又说:“我是代表平台来看看,下午可能就有人来拍花絮了。你微博还在吧?要宣传的时候你得配合互动啊。”

郑云龙愣了一下:“什么平台?”

“你连自己拍的戏在哪个网站播都不知道?”

“不是,”郑云龙的眼睛瞪得很大,“你从寰宇离职了?”

郑云龙坐着,前男友站着,因此有一个让人觉得愉悦的高差。对方笑了一下表示默认的同时,利用这截落差实现了自己的私心——他揉了一把郑云龙的脑袋。

“今天别吃盒饭了,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当天收工的时候郑云龙还记得答应了金主爸爸的事,先绕道自己的出租屋去找了存放几年的戏服,这才回到阿云嘎的公寓。路上他想起忘记回复刘令飞的微信轰炸,于是去了个电话给好友,结果一通电话被缠着问到车子停稳都还没结束,郑云龙最后终于失去了耐心。

“没有为什么,我被包养了。”进了空电梯,郑云龙扔下了这颗炸弹。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钟。

“你被什么了?”

“包养。”

“卧槽。你他妈——”

“所以不会复合,不可能复合,不存在什么破镜重圆,我今天敢圆明天就能被金主爸爸弄死弃尸街头你信不信?”

“郑云龙你是不是疯了?”

“我马上就到金主爸爸家,先不说了昂。”电梯间居然一直有信号,郑云龙只好手动挂断电话。

他进门的时候阿云嘎正坐在餐桌旁闻菜味儿。

“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饿了。”

这是不是撒娇?郑云龙听着阿云嘎说话尾音里的曲线,一度怀疑自己幻听。但马上他就找到了解释:汉语对少数民族来说毕竟不是母语,即使学会了,带点奇怪的口音也再正常不过。

于是他解释了:“因为你昨天说要看我——”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郑云龙向阿云嘎歉意地一笑,接起了刘令飞追杀来的电话。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完了吗?——没疯。……有什么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啊?……下次见面再说成吗?飞哥?我真的要吃饭了,人等着呢。”

因为阿云嘎在面前,他说话的时候就收敛了许多刚才在外面跟刘令飞通话时混不吝的气势。因此刚一挂断电话,刘令飞就又发了微信:“还真是被包养了?说话都乖巧了很多嘛,‘哥’都愿意叫了。”

郑云龙烦得不行,回他:“你懂个屁,金丝雀就要有金丝雀的自觉。这叫演员的自我修养。”

回完消息他就放下手机去洗手。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许久的阿云嘎立刻拿起了他向下扣在桌子上的手机——幸好,还没息屏。

于是郑云龙回来吃饭的时候,就发现阿云嘎看他的眼神一直带着莫名的探究。

他还没来得及问,手机一摁开就被刘令飞气笑了——他回了一句:没有你这个型儿的金丝雀,你是青岛大雕。

“笑什么呢?”阿云嘎问他。

“没什么,一个沙雕朋友。”郑云龙整理了一下表情:“怎么不先吃?你到这儿肯定比我早很多。”

阿云嘎低头喝了一口汤,闻言像等着老师表扬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眼睛亮晶晶地回答:“等你啊。”

卧,槽。

郑云龙觉得这个初见面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锋利气息的霸总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变成了什么呢?

变成了正在拍的剧里那个散发着粉红色气泡的少女心女主角。

这个世界太残酷了——金主抢了小情人的剧本,那小情人还有什么退路?

不能输。

郑云龙给自己暗暗鼓劲儿,眯起眼睛笑成一朵花儿:“嘎子哥好贴心啊。”

阿云嘎明白这又是他“演员的自我修养”的一部分了,但还是在郑云龙的笑容面前有片刻的失神——能笑成这样,应该、应该也不是百分之百全部作假吧?

眼睛不可能骗人的。

一顿晚饭吃下来,郑云龙觉得他都快被阿云嘎的眼神洞穿了。他只有归因为刘令飞的那通电话和自己后来没忍住的笑,根本想不到真正的原因是他和刘令飞的微信对话已经被看见了。

吃完饭阿云嘎破天荒地说要看电视,郑云龙左看右看了半天没发现电视在哪儿,后来才发现金主爸爸居然用的是投影。他一边打开投影仪和幕布一边像是很不经意地问:“你昨天答应了我的事呢?”

郑云龙立刻作乖巧状:“我现在就去换。”

《北平春深》的服装道具组虽然没有像后来大多数影视剧做宣发时那样被狠命夸过,但毕竟在名导麾下,做出的东西既经得起考证,又衬得了身材——那身北平警察局副局长的黑色制服为郑云龙量身打造,剪裁合体,又庄重有力。当年电视剧播出的时候,多少人赞他是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又有多少人将这身装扮下的他视为了心中的民国公子之最。

他保留了全套的行头——不仅有一身制服和靴子,还留下了腰带、帽子、白手套,甚至是那条枪带。当然,道具手枪是留不下了。

非要细究的话,虽然知道这身行头够飒,可其实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有了后来的麻烦……郑云龙叹了口气。但事过境迁,现在面对这身衣服的心情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把衣服换好,整理出一个飞扬英挺的齐二公子,阔步走出了房间。

卧房的门正对着客厅投影的巨大白色幕布,他一走出去,就迎面撞上了一整面墙的自己。

而阿云嘎正回过头来看他。

他们一个震惊,一个惊喜,目光最后交汇的时候,同时开了口:

“你在搞什么?”

“真的一样哎。”

阿云嘎的笑纹在蓝色荧光的映衬下显得尤其深邃:“看电视啊。”他回答了郑云龙的问题,一边用赞叹不已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自己的小情人,一边走去搂他的腰,将不情不愿的人揽过来坐在沙发上。

“我让你穿这个,就是想一边看着齐二公子,一边干齐二公子。”阿云嘎使用起外语来没有丝毫的耻感:“想想就刺激。”

他果然按了遥控器让《北平春深》播放出来,同时很有耐心地先去亲吻郑云龙。随着摸摸蹭蹭的小动作,还用气声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留着戏服呢?每次拍完戏这些衣服都能自己留着吗?”

“不是……”郑云龙还是不太适应金主这种说来就来的亲昵,脸又红了:“是、是我前——”

他猛地收住了话头。

阿云嘎也停下了动作。

“前同事。”郑云龙背上全是冷汗,“前同事都说这身衣服好看,拍完戏就放着积灰也太可惜,就……帮我争取了一下。是我买下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云龙觉得阿云嘎的眼睛在他俯身又抬头的角度变换下一暗,又一亮。像是什么凶猛的动物在猎食之前的准备。

这么想的时候他就又回忆起了“从小是猛兽”的笑话,绷不住笑了出来。

阿云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刚才的不快确实被这个笑容一扫而空。于是他将人圈住吻了一下他的嘴角,轻声说:“好看,确实好看。”

前男友就前男友吧,有什么了不起。阿云嘎心里想。

反正他现在是我的。


14.

剥开郑云龙制服的时候,阿云嘎才发现他这身北平警察局副局长的坚硬外壳下面居然是真空的。

他里面什么也没穿。

金主被勾得神魂颠倒,在沙发上就将人办了几次。欲海翻波的时候,他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郑云龙跟刘令飞的微信聊天:金丝雀就要有金丝雀的自觉。这叫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看着身下被欺负得失神的人,突然问他:“喜欢吗?”

阿云嘎办事的时候风格多变,有时也极其喜欢说些荤话助兴,仗着汉语非母语调戏郑云龙看他脸红。但这一声问话却是在他沉默着埋头苦干了很久之后突然问出来的,没有铺垫,语气也不像逗弄调情,就那么生生将人从情欲里拽了出来。

郑云龙有点懵,本能地察觉到这话问得不太一样。但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乖巧作答:“喜欢。”

阿云嘎像是很满意,特意低下头来吻他,然后说:“要一直这么喜欢才行。”接着才继续起自己的活塞运动。

那天郑云龙被折腾的时间格外长。他有时候甚至怀疑阿云嘎是不是真的比自己大十岁,36岁的男人怎么能还有这么可怕的精力?他的身体机能不会退化吗?郑云龙回想大学时期的恋爱经历,觉得自己18岁的时候都没这么精力旺盛。

可能这就是事业型男人的过人之处吧。郑云龙得出这样的结论。否则那么大的集团又是怎么管下来的?

但以那天为分界线,此后阿云嘎明显和风细雨了下来。先是有一天拍大夜戏,郑云龙半夜一点才收工,马上就给阿云嘎打电话说自己很快回去。阿云嘎似乎是苦笑了一下,然后说我是什么色情狂吗?这么晚了就住那边吧,别折腾了。

剧组大部分人都是驻扎在这边的酒店的。郑云龙原想去找剧组住的酒店,被阿云嘎一个叮嘱截断了:你去我们集团的酒店,刷我的卡,我都吩咐好了。

这一去不要紧,前台一看见他的那张卡简直恨不得拿他当皇帝供起来,接着从侍应生到贴身管家全程服侍周到,一刷开酒店房间,豁然是个总统套房。落地窗外面是露天泳池,春夜繁星,红酒海鲜,搞得他像个傻子差点去掐自己的脸验证是真是梦。

金主爸爸是有钱人,要适应。郑云龙强行镇定下来接受了这个局面,还不忘给阿云嘎发条微信表示知情识趣:谢谢嘎子哥哥(^ω^)

他不像那些小鲜肉对流行文化那么熟悉,早年连微信也不用,这次颜文字也是百度了半天才找到的。没想到阿云嘎那头回得又快又冷静:不够。

什么不够?

郑云龙这一天连轴转地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脑子里糊成一团,还在消化阿云嘎什么意思的时候,那头就打了个视频过来。金主显然是坐在床头,明显也一脸倦意了,眼睛却还是又黑又亮:“要大龙亲一下。”

郑云龙当场石化,反应过来之后脸唰地一下红成窗外的樱花。他几乎是闭眼冲前置摄像头“啾”了一下就飞快退出了视频。

再后来,戏拍到中间情绪消耗最大、一个场景二十几条都过不了的时候,有天他终于在阿云嘎的床上被干到一半就睡了过去。第二天凌晨六点被闹钟叫醒的时候,阿云嘎看着他的黑眼圈,十分不落忍地说:以后你就住那边酒店吧,省得来回折腾。又不忘加一句:哪天收工早了就回来。

语气太温柔,郑云龙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上大学,跟他说话的是还未分手时的前男友。


前男友如今倒是确乎借着工作的机会时常到剧组看他。他不肯答应两个人单独吃饭,那个人就陪他吃盒饭,或者拉上导演、拉上于师兄、借着“平台方”的名义请主要演员一起吃饭再趁机凑到他面前。郑云龙也不傻,这样吃了好几次饭后逮着机会跟人划分楚河汉界:“你别这样了,不可能的。”

前男友只是装傻充愣,没有接他的话头。郑云龙便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懂这个道理吧?”

见人不说话,他又补充上:“龙也不吃。猫也不吃。骆驼也不吃。”

他一口气把跟自己相关的动物说了个遍,前男友倒是笑了:“你现在哪儿还有骆驼的样子?真是一条浪里小白龙咯。”

两个人站在火锅店通往厕所的狭小通道上各自沉默,外面大厅里的沸腾像是与他们隔着一个世界。良久之后郑云龙才开口:“我以前以为跟你分手是因为你拍烂片,那天你说你从寰宇离开了,我才知道不是。”

前男友夹烟的手一僵。

“你是理想主义者也好,是现实主义者也好,跟我同心同德也好,同床异梦也好,都不是最主要的问题。问题是——”郑云龙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们不契合,就像手机里头的硬件装错了,耗电会特别快。耗光了,就没了。”

他说完这段话就回了饭桌,以为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孰料第二天就被于师兄,也就是他的现老板、前男友的大学同班同学拉去喝酒。

“我不是想搅和你们俩的事儿,我签你,也是因为我真的欣赏你,跟他没关系。”于晓麟以这句话作为话题的开头,郑云龙就知道不妙。

果然,一个惊人的真相便从他嘴里说了出来:“但是你知道这个剧为什么会选你当男主角吗?——我不是说你不够格,你的演技当然过硬,可是从资方的角度来看,男主角当然是越红越好,性价比越高越好。况且你知不知道其他主要角色,女主、男二、女二都是试镜试了四五次才定下来的?你再想想你自己,试了一遍,隔一天就接到了录用通知,再隔一天戏就开机了。”

郑云龙盯着自己老板,咬住下嘴唇吃嘴皮,不说话。

“《金风玉露》这个本子,我本来是不愿意接的。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拍过这种?是他来说服我的。从提出开始,到推动立项,再到联系导演、联系我、找投资、给各方牵线搭桥,全是他。男主角要用你,也是他要求的。这中间弯弯绕绕的事情也挺多,我只说一个结果:他开了条件,林导做了妥协。”

于晓麟见他还是沉默,有点忍不住了:“你来试这个戏,也就代表着根本没有彻底放下他吧?啊?要不然你一直心比天高,什么时候拍过网剧?”

郑云龙终于开口了:“网剧怎么了,网剧就不是剧了?”

他和于晓麟在这头吃饭的同时,阿云嘎的手机上收到了生活助理发给他的一则视频,是《金风玉露》剧组的花絮。这部网剧的女主演和男二号虽然有些流量,可都不算顶红,开机才不到一个月,官博都只陆续放了定妆照,按理说不该这么早就有花絮出来。可剧组签约播放的视频网站却在自己官博放出了这则15秒的视频,明显是要为它宣传一下的意思。

视频里无非是些剪辑起来的剧组趣事,比如导演台湾腔的骂人令人喷饭,比如女主演吐槽郑云龙“不解风情”,比如保温杯泡枸杞的“养生大法”风靡整个剧组……

阿云嘎看见郑云龙工作中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但下一秒,他就眼疾手快地点了暂停。

在女主演和女二号为主的这个画面里,他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郑云龙。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他还是看出了捧着保温杯的大高个在草地边缘的马路牙子上正跟人说话,一个没站稳往下掉的时候,他前面的人一把扶住了他。

扶住郑云龙的人,扶的不是手臂,是腰。而且将人带回来稳住之后,那只手还恋恋不舍地停留了两三秒钟才撤走。拍摄的角度只能看到背影,阿云嘎看不到他的脸。

思索片刻后,阿云嘎给生活助理去了个电话:“明天你去剧组帮我探探大龙的班。”

“好的陈总。”

“留意一下他身边的人,最好给我找出来,这个视频第9秒到12秒之间站在他对面的是谁。”

生活助理愣了一下:“明白,陈总。”

“哦对了,”阿云嘎又补充了一句,“他的那个前男友,叫什么来着?”

“徐晋锋。”

“对,也一并查一查他现在在做什么。”


15.

“哪天收工早了就回来”是一句没有什么威慑力的叮嘱,郑云龙原本大可以借着金主爸爸给的方便直到戏拍完再回去。但要命的就是他的良心,或者说演员的自觉——阿云嘎待他好,他就愿意回报;再说被包养的人当然是表现得小鸟依人一点比较像样,是吧?

大鸟依人也得依人。想起刘令飞的话,郑云龙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一天确实算得上收工早,因为主要拍女二和男二的戏份,郑云龙拍完自己的部分时间尚早,甚至又被于师兄拖着吃了一顿夹带前男友的晚饭,这才能在九点多钟的时候就回到阿云嘎的那间顶层公寓。他原以为阿云嘎会感到惊喜,毕竟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金主爸爸挺喜欢和他扮演你侬我侬的情侣戏码。可没想到,他进到客厅的时候,阿云嘎只是从正在看的电脑屏幕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就又低下了头。

郑云龙应了一声,觉得有些尴尬。转头一想,或许人家是在忙呢,就自己先溜去洗澡。他出来的时候,阿云嘎还在电脑前面坐着,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嘎总,那我就先睡了?”郑云龙进卧房之前,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下。

阿云嘎依然没有抬头:“你回来就是为了睡觉?”

“我看您在忙……”

阿云嘎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看向了不远处手足无措的郑云龙。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真丝睡衣,衬得皮肤莹白,没有好好吹干的头发隔一会儿就顺着鬓角滴下一滴水,在睡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睡衣被他穿得严严实实,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可即便浑身上下除了脑袋总共也就露出了双手双脚、脖子和胸前的一点点皮肤,阿云嘎也还是不争气地吞了口口水。

“我不忙,”阿云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你都没有问一句,怎么知道我在忙?”

他没等郑云龙开口,接着讲起了他的歪理:“就算我真的在忙,你也应该过来冲我撒娇,千方百计地要我陪你,这不是一个被包养的情人该有的表现么?”

郑云龙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那下次我就按您说的做。”

阿云嘎绷着一张扑克脸:“为什么要从下次开始?撒娇还要练习一下?”

这可难倒了郑云龙。不是他不会撒娇,只是眼下的情形怎么看都像是阿云嘎在生气,他生气的时候郑云龙总归是有些害怕,很难轻松愉快地进入调情模式——让他求饶倒是可以。

“那……嘎子哥?”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去拉阿云嘎睡袍的袖口,“你要不要陪我对对戏?”

阿云嘎没有动,可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郑云龙极其敏锐地感知到了那一瞟里松动的情绪,于是大着胆子将人拉近,凑上去亲了一口:“帮帮我嘛,好不好?”

阿云嘎的嘴角浮了上去,眼睛也亮了一下:“好。可是我只会对床戏。”

他是想把人拐上床,郑云龙却真的拿了剧本出来,说难得回来要请教一下真正的总裁在工作里是什么样子的。阿云嘎也不知怎么,聊着聊着竟然真的跟他讲了半天集团的情况,产业分布、管理架构、发家史,甚至是一些他十分私人的愿景。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太多的时候,阿云嘎扭头就想结束话题,却正撞上郑云龙崇拜的眼神。

“你居然是白手起家。”他眼睛里的星星已经快要燃烧起来了,“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

即便对财富没有太过明晰的概念,富人世界里的高低顺序、身家几何他也不可能如数家珍,但就单凭云方集团在各大城市无处不在的商场和酒店,郑云龙也想象得到这个公司的庞大。

“也不算完全白手起家,这里头有收购别人的、有贵人相助的,也有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生吞活剥下来的。”阿云嘎笑了笑,“很复杂的,不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创业史。”

他说完这话,郑云龙眼睛里的神采却更盛,几乎要将阿云嘎的心脏灼成一滩水:“阿总,你太厉害了。”

阿云嘎一把将人按倒在床上:“小猫儿,不要随便对人露出这种表情。”

他说的居然刚好是剧本里的一句台词,郑云龙也就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为什么?可是我只对你露出过这种表情啊,靳总。”

“什么总?”阿云嘎愣了一下,突然从剧情里跳了出来。

“靳总啊。”郑云龙笑着回他,“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演的男主角叫什么吧?”

“那个字不是念斩?也不念勒?”

郑云龙拍床大笑,笑够了终于坐起来好好给阿云嘎上汉语课:“鸡嗯靳,靳风,你以为改编的时候为什么给女主角改名叫玉露?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靳风就是金风嘛。”

他眼见着阿云嘎的脸色一点一点黑了下去,到最后完全恢复成了初见面时的那张冷脸。

不,比那时候的脸色还要难看很多倍。

“我问你,”他直视前方,不看坐在身侧的郑云龙,“你从来没有拍过网剧,这次是为什么要去试这个剧?”

“因为……剧本挺好的?”郑云龙茫然地抓了一下头发,“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网络自制剧也有品质很好的啊。”

阿云嘎突然站起来走出卧房,步履如风,门被“砰”地一声甩上。

他给生活助理发微信:“再查查徐晋锋和郑云龙正在拍的这部剧有什么关系。”


郑云龙对于阿云嘎的突然冷脸有一点不成熟的猜测。但真的让他去想,阿云嘎会在背后查他,会仅凭这么一点蛛丝马迹而吃醋,又实在不像是那个雷霆手段、钢铁心肠的硬派商人能做出的事。

阿云嘎是个奇怪的人。也有盛怒之下喜欢折腾他的时候,但生气了晾着他却也不是第一次——上一次还是刚签完包养合同去小别墅过周末的时候。

第二天清早,郑云龙独自醒来的时候,阿云嘎正好开门进来。

“你不要再拍这个剧了。”阿云嘎一开口就是斩钉截铁的命令,“从今天开始就不用去剧组了。”

“凭什么?”郑云龙一骨碌爬起来。

金主一扬手,将手中的一沓照片撒了满床。

“凭什么?你他妈被我阿云嘎包养,还想着爬上别人的床,你真当我有这么好糊弄?”阿云嘎几乎是在咬牙切齿,“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乖乖呆着我还能饶你一命,要是你还敢去,我让你不得好死。”

郑云龙先是一张一张地去看那些跟踪偷拍的照片,每一张上面都有他和前男友同框,有时是在吃饭,有时是在剧组谈论事情、和大家一起说笑,还有的是前男友单独的、看向他的眼神。最要命的是有一张他已经进了酒店大堂、而前男友站在酒店外面的照片,两个人都是背影,可是拍得清清楚楚——郑云龙压根就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有!”郑云龙气急了,明明应该是先愤怒于阿云嘎找人跟踪他,可是话冲出口的第一句却是为自己辩解,“我跟他早就分手了清清白白,他只是平台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要搂你的腰摸你的头吃你盒子里的饭天天围着你才能工作?”阿云嘎吼了一声,突然欺身上床跪在郑云龙的腿上,双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听我的,”阿云嘎的声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似乎是想保持稳定而不得,终究泄露了一点急躁,“一个破网剧有什么好拍的?他们给你多少片酬,我出两倍。不,十倍。我还能帮你付了违约金帮他们找好接替的人选……”

“神经病!”郑云龙挣脱了他的钳制意图坐起来,但是也只挣脱了那一下,紧接着就被阿云嘎长期健身的成果打败了。他们俩隔着一床被子,四条腿激烈搏斗,他甚至差点偷袭成功反压住阿云嘎,但没有得逞——阿云嘎一个肘击怼到了他的下巴,接着就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双手。

“你他妈跟踪老子,还想拦着老子拍戏——你怎么不去管管川普发推特啊?”郑云龙在搏斗中气喘吁吁地骂人。

“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阿云嘎一手箍住他的双手,空出另一只手去床头柜里翻找什么,“骗我……什么剧本好,个破网文有什么好的?搞了半天就是为了找机会跟前任旧情复燃?”

阿云嘎似乎从抽屉里找出了什么叮铃作响的金属器具。

“你他妈都卖给我了,还想拿着我的钱,跟别人上床?”

盛怒之下的阿云嘎有种疯子一样的蛮力——他真的一只手就压制住了郑云龙的两条胳膊。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不是为了他去拍这个戏的你个傻逼!”郑云龙眼睁睁地看着阿云嘎拿出一只手铐拷上了他的手,他在疯狂反抗疯狂挣动中口不择言,“疯子!神经病你放开我!老子跟什么人吃饭是老子的自由,你他妈连这个都要管?”

“铿”地一声响,手铐的另一头铐上了床头的铁柱。

郑云龙气得眼睛都红了,最后拼着一身的力气才逼自己说了一句冷静的话:“我没有跟他上床。”

“有没有,你都别想再去拍这个戏了。”阿云嘎整了整在搏斗中皱起来的西装,突然拿起了床头柜上郑云龙的手机。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被人捏住拇指解开了手机的锁屏。

“阿云嘎你个变态!”郑云龙用力地扯动手铐,用尽全身力气想去踢打那个西装革履的人。但阿云嘎已然走远,在他单调重复又怒极的谩骂声中,居然穿戴整齐地出门去上班了。

“艹。”

关门的一声响,郑云龙气得浑身发抖。在想出对策之前,他看到满床的照片里还夹杂了几张打印了文字和图片内容的白纸,其中一张正被他压在身下。他挪动了一下,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条来自他大学时期人人网主页的状态。在电影学院学表演的人,总归会关注一下与影视剧相关的内容,那一条就是一篇标题为“盘点最适合改编成电视剧的50个热门网络小说”的文章。当时还在上大二的郑云龙转发这篇文章时@了自己的男朋友,并说:你看看第49个,男主角的名字和你一样哎。

第49个当然就是如今被改编成《金风玉露》的《霸道总裁的猫系娇妻》。晋锋和靳风在发音上的巧合,自然也是无数小情侣日常情趣中随处可见的一种。

当时的徐晋锋在这条状态下面评论:好,那以后我来拍,让你做男主角。

大学时代的郑云龙明亮、张扬、洒脱,有足够的爱和足够的青春,不畏人言,不顾忌别人的眼光。他和前男友在人人网上秀了三年的恩爱,同寝、同班甚至同系,几乎无人不知。在那条状态下面,十几个校友排着队看热闹,纷纷评论“我闻到了酸臭味”、“你俩够了啊”、“现实中秀恩爱就算了,能给单身狗一点网络空间吗”,还有人问“为什么不是晋锋演靳风?”,楼下回他:“因为晋锋想让男朋友和他重名,这样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啊”,于是再下去几楼全都是呕吐的表情。

郑云龙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再次尝试挣开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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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16.

阿云嘎黑着一张脸进办公室的时候,工作助理在外面的办公桌上感知到低气压,立刻向总裁身后的生活助理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凌空画了一个弧度奇怪的圆,又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刀,歪头吐舌头。工作助理接收到信号之后居然秒懂,做出一个“这可咋办”的苦瓜脸。

“比划什么呢一天?”阿云嘎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头都没回就问出了声。

两个助理同时低下了头。

“你,进来。”他点了一下工作助理,进办公室后人还没走到桌子跟前,事情就已经交代了一半:“跟投资部说,把我们在五家娱乐公司的持股比例提高到平均25%,再全资收购一家导演的个人工作室。”

走到那张大办公桌前坐下之后又说完了另一半:“还有,有个叫《金风玉露》的网剧正在拍,让公关部去谈谈广告植入;我还要亲自见一下那个播出平台的负责人。”

工作助理完完全全地愣住了:“陈总……的意思是让我去叫两个部长来开会?那董事会要不要……”

“开什么会?”阿云嘎一身的怒气压都压不住,“这么点事儿我还要看谁的脸色?”

工作助理被他一句话吓得噤声,可心里又愁得不行。5%到25%这哪里是说加就加的?董事会还不闹翻了天?

何况这么多命令不当面跟部长交代,让他一个工作助理去传达,到头来可得有多少黑锅要背。

他还在想怎么办的时候,阿云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向生活助理:“对了,你不是说你有个大学同学,在出品方网络平台正好负责这部剧吗?”

“哦她不是总负责人,就是负责更新微博,联系剧组和艺人进行互动宣传的。”生活助理吓了一跳。

阿云嘎沉思了一下:“联系那边老大的时候,你让你的同学跟上一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郑云龙的手机。屏幕已经被他设置为长亮,此时上面陆续有几个未接来电,应该都来自剧组和导演。他没有理会,点进微信去找徐晋锋的对话框。


郑云龙磨了一整个上午,终于在皮肉受尽苦头的情况下从手铐里挣脱了出来——还好那只是个玩具,要是真的手铐估计得砍了手才行了。

但费了老大的劲挣脱之后,却发现什么用都没有。大门从外面反锁上了。

而且他绝望地发现,原本揣在昨天穿的裤子口袋里的钥匙也被阿云嘎拿走了。

这栋黄金位置的高级公寓是一梯一户,意味着他连叫邻居帮忙找个开锁的机会都没有。砸盘子砸杯子拖椅子等一通操作过后,楼下也没有人上来。

房间里没有固定电话,只有阿云嘎的一台工作电脑。开了机,郑云龙被困在了输密码的环节。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对阿云嘎一无所知。

手机号?自己的手机被拿走了,失去通讯录他连父母的手机号都背不下来,何况阿云嘎的。生日?不知道。云方集团的创始年份?不知道。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人或者其他数字?统统不知道。

这些东西可以上网查,可是他没有手机。

现代人没了手机,简直形同瘫痪。

他试了ayunga123这种弱智的密码,理所当然没能进去。他甚至抱着侥幸心理输了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我想什么呢。郑云龙气得砸了键盘一拳。

最后他在阿云嘎书房柜子上的一个小铁盒里找到了玄机——那里面放了三张不一样的名片。能看得出来,其中一张名片是通用版,一张是给重要人物或者关系亲密的人,而最后一张却非常独特。

仍然是规整的长方形,但中间的主体部分用了树叶的形状,叶子与长方形边缘的空隙是透明材质,因此远看就像是一片树叶的标本。而上面的文字信息也十分简单,只有阿云嘎的汉语名字和一串手机号,字体被精心设计过,十分雅致。

这是郑云龙第一次看到阿云嘎的汉语名字:陈夜白。

他记得,“阿云嘎”在蒙语里的意思就是闪电。闪电——夜白。

名字还挺好听的。

将这个过分有设计感的名片上的手机号输进去之后,密码仍然是错误的。郑云龙最后试了“chenyebai123”,居然成功了。

他登了QQ,联系上了刘令飞。

还在拍戏的刘令飞请了假一路狂奔过来,找了开锁师傅,结果被拦在楼下不让进。

“有钱人住的地方真是不一样。”刘令飞捧着手机给郑云龙发消息,“保安一眼认出来师傅的工具箱是开锁的。我说我朋友没带钥匙被男朋友困在家里了,人家让我报楼号,说要打电话给户主确认。这咋整?”

“谁是谁男朋友?瞎说能不能有个影儿?”郑云龙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先不管这个,你帮我给于师兄打电话了没?”

“打了打了,我让他帮你给林导请假了。”

“怎么说的?”

“被私生饭绑架。”

“啥?”

“家里有急事回青岛,并且手机丢了。”刘令飞叼着棒棒糖又看了一眼保安,最后服输了:“算了,我觉得这儿攻破不了。你告诉我你金主爸爸在哪儿上班吧,我亲自去给你要钥匙。”

“你疯了?”

“放心吧你就,”刘令飞推了推墨镜,“你的狗头军师已经从今天这场大戏里看穿了一切。金主爸爸就是纸老虎,你不敢戳,我来戳。”

当刘令飞在一个半小时后发来“金主爸爸答应给你自由,但是他也快下班了,所以钥匙我是拿不到了,但这顿饭你还是要请”的QQ消息时,郑云龙还以为这个狗头军师是嘴上厉害实则办不了事儿。

但当阿云嘎回来之后,他才知道刘令飞确实是有些用的。

打从门外传来脚步声时郑云龙就已经站在门口埋伏好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门,人走进来,郑云龙猛地跳起来就往外跑——他的时机已经抓得非常好,奈何阿云嘎还是太敏捷,一把就将人拽了回来。

“你放开我!”

“你跑什么!”

事实证明,虽然郑云龙比阿云嘎高三厘米,但这三厘米的优势毫无用处。阿云嘎把他掳回来的时候,郑云龙几乎是羞愤交加——长这么大个儿有什么用?

但他好歹用一只脚抵住了门缝,阿云嘎没能关上门。

“我不锁你了,”阿云嘎松开手摆出投降的姿势,“你先听我说好吗?”

“听着呢。”

“去里面说。”

“我不。”

郑云龙扒住门框,整个人是全然戒备的姿态。

阿云嘎的视线落在他被铐住又挣脱了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十分明显的红痕,是磨破了皮流过血痂都还未结硬的样子。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要去抓那只手:“你先进去我给你上点儿药。”

“不用。”郑云龙把手收回来藏在了身后。

“今天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听见这句话,郑云龙先是惊诧,随后天翻地覆的委屈才涌上来。他立刻低下头不想和阿云嘎对视。

“但是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好吗?”

“不好。”郑云龙迅速打断了阿云嘎的话头,开始自己的演说:“你不要以为认个错这事儿就完了。我告诉你,你这样做是犯法的!我完全可以打110报警!”

阿云嘎摊了一下手,表示“你说得很对,但你没有这样做啊”。

“对,我没报警,因为我怂。你们这些有钱人,官商勾结的,谁知道我报了警会不会把自己搞进去——”郑云龙的眼睛红通通的,眼神警觉又气愤,像个什么凶兽的幼崽,“我绝对是脑子有坑才会答应给你当玩物!你要是养条狗是不是它冲别人摇尾巴你也要把尾巴剁下来?”

“我不是、我以前不这样……我——”

“还怪我吗?”郑云龙几乎是用吼的。

但他的气愤没有持续多久,一片死寂过后,很快来到了结论部分:“当然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也不敢对你怎么样,是我自己作死招惹上你的,我认。你能拿我的家人朋友威胁我,我承受不起。”

他看起来太难过了,惹得阿云嘎心里像被容嬷嬷用针扎。刘令飞跟他说的话只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对郑云龙的感情,而现在大活人就在眼前,他才真的开始感到剜心蚀骨的愧悔。

“但是我研究了一下合同,也没有规定我一定要跟你住一起。往后你想操我,就打电话吧。”

我就当被狗咬了。

郑云龙贴墙站得像棵被冻了的树,端端正正,但是一身寒气:“陈总,只要你别去打扰我的家人,也别再干扰我的工作。算我求你了。”

阿云嘎想去抱抱他,但郑云龙的眼神挡住了他。

“我……”错是自己犯下的,苦果自然只有自己来尝。

“我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我向长生天发誓,”阿云嘎郑重地举了四根手指,又急又气又想努力挽回,“你让我先帮你包扎伤口吧好吗?”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这伤口谁他妈弄的?”

“要不然你也铐住我锁我一天,成吗?”

“不必了陈总。”郑云龙拎起脚边的背包就走,溜得比兔子还快。

他进电梯的时候突然想起早被安顿好放在太空包里的猫被他遗忘在了门边,但也只回了一下头,没有再返回那里。

——对不起啊胖子,等我找机会再来接你。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这一天的惊惧、震怒、委屈和无力,终于再一次拧成一股狂流袭上心头。郑云龙将头抵在电梯轿厢里,重重地磕了几下。

眼泪被震落下来。


17.

回自己租的屋子睡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一大早郑云龙去退酒店的房间。但很明显他的身份是被阿云嘎提前打过招呼的,前台吓得一脸惶恐一直小心追问他为什么要退房,得不到能交差的回答后求助性地找了上级,大堂经理问了总经理,总经理拨给了阿云嘎的生活助理——这样一圈下来,不出五分钟郑云龙就接到了阿云嘎的电话。

手机是他昨天下楼之后才想起没找阿云嘎要的。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时,阿云嘎的生活助理正好进来,顺理成章被郑云龙拜托了这件事。张助理很快拿了手机下来还给他,毕恭毕敬地说:“陈总希望您原谅。”

原谅你大爷。

前一天恨不得把这个人剁碎了喂狗的心情此刻仍然没有得到缓解,但他还是接起了电话。

“你执意要退酒店,他们只会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没有招待好贵宾。那一家的总经理是我亲手提拔上去的,他找不出原因,搞不好会开人。你想让酒店的服务生因为你而失业吗?”

“这是你的员工!”

“你体谅一下我好歹是个总裁吧,难道你要我跟下属解释,是我惹恼了自己的小情儿又哄不回人吗?”

“我管你这么多?反正我不住这儿了。”

“大龙,”阿云嘎好声好气地说,“你们那个剧组手头也挺紧张的不是吗。你帮导演省一间房费,多少也算一点钱呢?——你别想太多,我不是要把你跟剧组其他人隔开,我就是想让你住得好一点。如果你一定要退房,我肯定也是拦不住的。我尊重你的决定。”

郑云龙挂了电话,看见前台诚惶诚恐的表情,最终没能狠得下心来退掉房间。

他气愤于昨天的事,气愤于阿云嘎的霸道蛮横,气愤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气愤于阿云嘎如此快速地转变态度认错不给他顽强反抗到底的机会,气愤于自己退不掉酒店的心软——阿云嘎怎么能这么无耻呢?他怎么能利用郑云龙的道德感来变相胁迫他呢?那是他阿云嘎的员工,要替人说句话还不是上嘴皮碰碰下嘴皮的事?

这些气愤悄悄累积,在他碰到当天拍摄的戏份刚好又是一出“总裁囚禁妻子”的戏码时终于爆发了。

“我没法儿拍。”

郑云龙对台湾导演说:“这剧本有问题。”

导演和郑云龙身边方圆十米范围内几乎变成一片死寂。演员、摄影师、跟组的工作人员,全都吃惊地盯着郑云龙。

“有什么问题啦?”导演操着一口台湾普通话,不甚在意地问他。

“这他妈是非法监禁,是犯法的!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囚禁别人,有哪个神智正常的人会这样对待自己喜欢的人?陈玉露是脑子有病吗还要跟他两情相悦?这不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这样拍是带坏小朋友!”

郑云龙的情绪激动到不正常。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写过角色小传吗,你看看你自己当初读剧本的时候写了什么注释。”

“美好的爱情是相似的,可人和人是千差万别的啦。”导演帮郑云龙翻他自己写满密密麻麻注解的另一份剧本,一边找一边说,“他的经历、观念、性格、习惯决定了他,不是每个人爱另一个人的表现都是吃饭拍拖啊。当然他这么做是不对,但你的问题也有问题。两情相悦怎么会是对错决定的呢?”

最后找到那个场景的剧本页面时,郑云龙愣住了。

他看到自己写了这样一句话:“病态的占有欲来自卑微的爱。”


徐晋锋在当天下午才出现在剧组。他来跟剧组的人一一道别。

“公司派了其他人来负责这个项目。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常见。”

徐晋锋狠狠吸了一口烟,阴郁表情却没有带给郑云龙。他抬头的时候换上笑脸:“反正这部剧真的开拍了,男主角也确实是你,我的心愿就已经了了一半。”

郑云龙抬眼看了一下四周,咬着嘴唇,沉默半晌才说:“对不起。”

“如果我来拍这个戏让你误会了什么,那是我的错。大二时人人网发过的内容,我本来已经忘了。”

“你在说什么,”徐晋锋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什么叫忘了?那是我们俩的约定,你怎么可能忘了?”

“我那时候一天恨不得发十条消息,刷屏刷成那样,你指望我每一条都记得?”郑云龙微微低了头,嘴唇和牙齿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拥抱,柔软的血肉组织被蹂躏成混乱的一团,“都过去六七年了。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事,但是这不算什么约定,我来演这部戏,也不是为了你。”

他抬起头,眼神清亮:“对不起——但这件事情我一定要说清楚。”

徐晋锋突然去拉他的胳膊。郑云龙下意识地一挣脱,被他碰到了受伤的那只手腕,立刻龇牙咧嘴了一下。

“怎么了?”徐晋锋不由分说撩起他的袖子去看。郑云龙急急忙忙去挡,但是来不及了。伤痕实在太明显,徐晋锋的语气立刻就变了:“怎么回事?昨天你到底去了哪里?”

“没什么事,小伤。”

“是谁?”徐晋锋拉住他的另一条胳膊不放,“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是谁,我可以保护你!”

“我不需要别人保护。”郑云龙费力地想要挣脱前男友,无果,只好皱起眉央求他:“放过我吧好吗?你要是真的想对我好,就离我远一点。”

他们在棚子外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拉拉扯扯,本应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但就是有人突然横插了进来,二话不说扯开了徐晋锋。

“张助理?”郑云龙看清了来人,神色复杂地向后一缩。

“郑先生,陈总派我来当您的助理。”阿云嘎的生活助理回头充满警告地瞪了徐晋锋一眼,“请这位先生自重。”

“陈总是谁?”徐晋锋敏锐地抓到了关键信息。

郑云龙不想回答他,张助理便也缄口不言。两人默契地转身就走,徐晋锋被张助理挡住,够不到郑云龙,只好喊了一声:“我不会让你再受人欺负的!”

郑云龙没有回头。

“我不是陈总派来监视你的,真的是给你当助理。”张助理跟在郑云龙身后毕恭毕敬地说,“陈总说,你要是不愿意我来当,可以换人。但是天气渐渐热起来,拍戏强度又大,实在需要有人照顾你。”

郑云龙停下脚步,从鼻子里长出了一口气。

“郑先生……你看别的艺人都有助理。”

“他总不会还跟你说了,要是我不要你他就开了你这种话吧?”

“这倒没有。”

“行,”郑云龙点点头,“那你就回去吧。”

不远处于师兄跟林导勾肩搭背地朝他走过来,看起来是刚刚收工,也不知道有什么喜事,两个人脸上笑得全是褶子。于晓麟隔着老远招呼郑云龙:“走走走今晚聚餐!有大喜事!”

趁着于晓麟还没走近,张助理赶紧告诉郑云龙:“陈总托我问您,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他人在附近。”

“你不瞧见了吗?我老板要带我去吃饭。”

郑云龙目不斜视地冲于晓麟走过去,没想到他的师兄开口就是:“我们抱到云方集团的大腿啦!哈哈哈哈哈!”郑云龙还在风中凌乱,于晓麟已经一把揽过了他:“咱们剧组有钱了!国外的戏就去国外拍,后期也能加速了,七夕播这下是有指望了!走,去喝酒!”

张助理跟上来和于晓麟打招呼做自我介绍,小心翼翼地凑到郑云龙耳边:“郑先生,陈总约您的晚饭?”

郑云龙扶额长叹一声,对于晓麟说:“不好意思师兄,今晚我有别的约。”

“咋还有别的约呢有啥约?咱剧组——”

“你快跟林导去吧。”郑云龙一把将人推走,感到心累不已。

阿云嘎原想带他去吃海鲜,郑云龙拒绝了,说要吃沙县小吃。拐过一个弯又改了主意,走进一家兰州拉面。

金主日常的穿着毫无疑问都是正装,可巧这天郑云龙下了戏也没换衣服,同样穿着一身正装。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一个穿白条纹蓝色西装,一个穿暗红色西装,直挺挺地走进兰州拉面馆,把正在吃饭的几桌人的眼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原本郑云龙是为了给阿云嘎难堪,可没想到到头来不自在的是他自己。

“谢谢龙哥赏脸。”阿云嘎坐定之后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他连“龙哥”都叫出来了,姿态是放得足够低。可惜那一身杀伐决断惯了的大佬气息并不能一时间隐藏下去,于是周围吃饭的人一度以为这是黑道大哥交锋,纷纷竖起了耳朵细听究竟。

郑云龙说:“我是不想来的,可师兄他们又不清楚这根大腿是怎么抱到的。”

“他们当然不用清楚,只要你清楚就好了,”阿云嘎说,“这是对你的赔礼道歉。”

两人点的面都还没有上桌,百无聊赖中郑云龙在桌子上敲起了手指。他突然想到,仅仅才刚过去一天而已,徐晋锋被公司调换、《金风玉露》剧组接到投资、张助理被指派到身边、再加上这顿饭……阿云嘎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你不必感到有压力,做出投资的决定自然也是符合公司利益才会执行,我只是,有最终决定权而已。”阿云嘎给郑云龙递了筷子,说话的风格依然十分像是在商业谈判桌上,“按照我以往的做事习惯,我原本大可以以投资为诱饵给制片方施压,让你师兄或者导演倒逼你来向我服软。但这次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知道就算能逼你回来,你心里也是不开心的。这次投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所以我说,是真心实意的赔礼道歉。”

郑云龙拍了两下巴掌:“真了不起啊陈总。”

阿云嘎突然拉住了他的一只手,将袖口轻轻挽了上去。

“还疼吗?”他小声问。

郑云龙原本烦透了他的猫哭耗子,但内蒙人不知道有什么魔力,眼睛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像是加了后期滤镜,真的像是很后悔也很心疼。都是假慈悲,郑云龙眼不见心不烦地跟自己说,这人是罪魁祸首,要记住他是罪魁祸首。

“疼。”他不客气地出了声,“稍微碰一下就特别特别疼,疼一天了。”

阿云嘎转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了一管药膏,郑云龙眼睁睁看着他拧开盖子,用棉签涂了膏体笨手笨脚往他手上抹,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已经结痂了你再抹也……”

“这样好得快一点,而且不会留疤。你留着自己每天涂。”阿云嘎把药膏递给了他。


18.

郑云龙收下药膏之后,点的拉面也上来了,两个人就开始低头吃面。郑云龙看到阿云嘎嗦得起劲,毫无屈尊俯就嫌东嫌西的样子,正觉新奇,转头又想起这人是白手起家,以前应当是吃过苦头的。他不免起了点好奇心,但又自觉目前跟金主还算仇人,便忍下了那点好奇。

阿云嘎却突然问:“你看我干什么?”

“你头顶上长了眼睛吗?”郑云龙被吓了一跳。

本来低头吃面的人抬起一张被薄汗熏染的脸,笑了笑:“以前还有人说我背后长眼睛,可能我就是个浑身长眼睛的怪物吧。”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小是猛兽嘛。”

郑云龙猝不及防,被这个梗逗笑了。笑了一下又马上想起还没原谅阿云嘎,赶紧去控制面部表情。

“想笑就笑吧,这儿也没一屋子跟你开会的人。”阿云嘎苦笑着摇了摇头,“知道你气还没消,我不会拿这个当和好的。”

“和好”这个词总觉得哪里用得不对。郑云龙咬着嘴唇还在想,阿云嘎喝了两口汤,又展开了新的议题:“除了赔礼道歉,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什么时候搬回来住。”

“我不会搬回去的。”

“大龙……”

“你别得寸进尺啊。”

阿云嘎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实在是让人吃不消。以前他和徐晋锋谈恋爱的时候,一切都是稳当、有节奏、一步一步来的。相识、心动、暧昧、告白、甜蜜、龃龉、磨合、岁月静好……直到最后的分手。每次吵了架,也是一点一点冰消雪融,需要至少两三天的酝酿发酵。

怎么会有人在做错事第二天就妄想一通操作猛如虎全部挽回呢?

“我都没有得寸,哪里说得上进尺?”阿云嘎神情极为无辜,“我也不是要你马上原谅我。你开条件好不好?多少条我都答应。”

“我不开。”

“那我当你现在就答应了?”

“阿云嘎,”郑云龙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别耍无赖,行吗?”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我住哪儿又不影响合同内容的履行。你执着这个有什么意思?还是说我搬回去,能方便你下一次再铐我?”

“肯定不是啊……”阿云嘎皱了皱鼻子,“你铐我,锁我一天好不好?这样最公平了。”

“你个卑鄙小人别想把我拉到跟你一样的无耻行径里去。”

“那你想要什么?”阿云嘎双手交叠起来,大拇指飞快动着,“你喜欢哪个导演,我帮你谈个电影下来怎么样?”

“你是想让我被喜欢的导演讨厌吗?”

“那你想上什么节目?”

“不想上。”

“胖子需不需要玩伴?”阿云嘎突然换了思路,“我帮胖子找个弟弟或者妹妹吧,他在我这儿住得还挺好。反正你拍戏也忙,到你戏拍完之前,我帮你撸猫铲屎伺候好主子,绝不假手他人,怎么样?”

郑云龙梗了一下:“说得谁稀罕你亲自铲屎一样……”

“那就这么定了。”阿云嘎一眼看出了郑云龙貌似嫌弃里的微小松动,“这算第一个条件吧。”

不等郑云龙开口反驳,阿云嘎又立刻接上自己的话:“要是猫出了任何问题,或者你知道有谁替我代劳了,就罚我……”

他说着突然停了下来,郑云龙就冷哼了一声:“陈总怎么能舍得自罚呢。”

“大龙,”阿云嘎突然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第二个条件,就定成在你杀青之前我都不能骚扰你吧。期限就到这部戏拍完,如果我做到了,你到时候就搬回来住,怎么样?”

“骚扰是指……”

“当然主要是指性骚扰。”

郑云龙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也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在听,窘得直闭眼。

阿云嘎却还大喇喇地往外蹦着话头:“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到哪种程度算是骚扰。我会尽量不给你打电话、发微信,当然也保证绝对不跟踪你、干扰你的工作。你想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想跟谁散步就跟谁散步,只要不违反合同,我都不会生气。”

“从现在开始到你杀青,至少还有一个多月,你等于躺赚。大龙,考虑考虑?”

“严格来讲,”郑云龙沉思了半天,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了口,“我就算心里喜欢别人,只要动作不逾矩,肉体关系只保留给你,都不算违约。是不是?”

话音一落,郑云龙只觉得对面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其实有些害怕阿云嘎发难,手在桌子底下紧张地攥着裤子。但金主歪了一下头,似乎是想用不一样的角度去打量他,随后就说:“所以,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郑云龙回到酒店的时候,前台告诉他一个姓于的导演给他留了东西。郑云龙摸出手机,没发现师兄给他发过消息,但还是拿走了那个小小的U盘。等回去插进电脑里一看,才发现是一部电影。

电影没有片头。或者说片头可能被人为地剪掉了,从一开始,到一个半小时后结束,郑云龙都没有看到电影名字或者演职人员名单。

但他从第五分钟开始,就确定了这部电影是谁拍的。

阴暗的地下室与暴烈的阳光,沉闷的广告牌与绚烂的街头涂鸦,笑意永远模糊而机械的小镇青年,一身脏污的流浪猫,空而远的长镜头,刻意的虚焦和晃动……

徐晋锋。

直到画面突兀地结束,郑云龙才意识到自己眼睛里盈满了水。他一眨眼睛,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熟悉的故事套路、熟悉的运镜和剪辑方式、熟悉的台词与画面风格。即便是一部全新的电影,这里面也有太多徐晋锋的印记,让人每隔两分钟就会在一句台词、一首配乐、一个镜头里意识到:这是他的电影。

几年前,郑云龙因为他的这种才华而倾心。可现在,控制不住的眼泪里更多的是可惜与叹惋,是往日时光的碎片在这个春夜泛起的粼粼波光。

——要是他没有去拍那两部烂片就好了。

要是徐晋锋没有为了钱而接下那部笑料集中在下三路的恶俗喜剧片,他们就不会吵架。要是徐晋锋一直都是这样干干净净地拍着自己不被人理解的文艺片,郑云龙或许会吃糠咽菜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但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假设。就像他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会时隔三年突然意图复合,他也同样想不通为什么当初他会突然拍起了烂片。

就真的有那么缺钱吗?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郑云龙抹掉眼泪去看,发现正是徐晋锋发来的微信消息:我在你酒店楼下。

时间已经很晚,或许是十二点半,或许是一点半。郑云龙与他汇合之后,两人沉默着从酒店门口一路向影视城的深夜里走,步履沉闷,晚风微凉。大概走了有十分钟,郑云龙才说了第一句话:“叫什么名字?”

“《风虎》。”

“又是闭眼从辞海里翻的?”

徐晋锋笑了笑,不置可否:“我特意剪掉了片头片尾,就想知道你能不能认出来。你看,你还是能认出来。”

“也没有第二个二货会拿这么光秃秃的片子给我看。”

“我送去国外电影节了,或许能拿个什么奖,”徐晋锋突然停下脚步,冲着还在往前走的郑云龙的背影说,“要是能拿奖,你就回来我身边好不好。”

郑云龙回过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拍喜剧片是为了赚钱没错。谁他妈能一穷二白拍出别人不愿意投资的片子?我赚了钱,自然能反哺文艺片,那些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总有人说这样的话,先赚了钱再说,有了钱我们再谈理想。可是,”郑云龙叹了一口气,“你妥协了一秒钟,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耗掉的时间、精力、心气,尤其是心气——你的《风虎》踏着过去的老路,亮眼还是亮眼,可已经没有锐气了。这就是烂片的反噬。”

“你又凭什么说我?”徐晋锋突然吼了出来。

“阿云嘎跟你是什么关系,他是你现在的男朋友吗?”

郑云龙没有犹豫:“不是。”

“果然……果然……”徐晋锋向后退了两步,张皇失措地往地上乱瞟,“你住着他开的酒店,用着他的贴身助理,手上的伤也是他弄的吧?你是他的……你是他的……”

“对,我是他包养的情人。”郑云龙替他完成了破碎的句子,“我现在确实没有资格说你为钱低头是媚俗没骨气,因为我自己也为钱低头了,低得比你更狠。”

“那这样不是刚好?”

徐晋锋突然跨了一步,逼近郑云龙面前:“我们扯平了。既然扯平了,我们就能从头来过对不对?”

“你疯了吗?你知道包养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我不在乎,我可以帮你甩掉他,我有办法。”

徐晋锋的眼睛充血泛红,他一把抓住了郑云龙的手:“我知道你没有忘记金风玉露的金风,这么巧的同音字怎么可能忘?你就是因为现在的处境不敢向我坦白觉得我们没有机会,是不是?”

他抓得郑云龙骨头都开始疼。这不是郑云龙记忆里那个温和的师兄了,也不是那个事事妥帖为他着想的男朋友。他已经长出了獠牙,每个毛孔里都在咆哮着“不甘心、不甘心”。

“龙,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我绝对能帮你解决掉阿云嘎的问题。”他急切地说。

郑云龙垂下眼睫,用另一只手去掰开徐晋锋的手。抓人的人力气很大,但反抗的人胜在执拗。终于,在手指和手指的费力较劲中,徐晋锋放弃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身体接触。

解放出自己的手之后,郑云龙才开口:“我承认,我没有忘记晋锋和靳风的巧合。”

“但是我不愿意,”他看见徐晋锋刚刚露出的微笑彻底僵在脸上,“我不想回到你身边。我们早就结束了。”


19.

郑云龙打死也不要张助理来给他当助理之后,阿云嘎立刻给他换了公司里的一个小姑娘去。小姑娘刚毕业没两年,见着郑云龙之后眼睛里熊熊燃烧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火焰——反正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郑云龙问她,从好好的办公室文职工作上跑出来给不知名小演员当助理是不是太亏了,小姑娘直摇头:“是我自己主动申请过来的,坐办公室多无聊啊我都腰肌劳损了……龙哥我是你的粉丝。”

她兴奋地打开某个网站页面:“这篇剧评是我写的。”

郑云龙正在得意自己当初跟刘令飞夸下的口居然是真的,又突然想起什么:“这篇帖子也就一个月以前才发的。你是那时候——?”

“嘿嘿嘿。”小姑娘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月的新粉也是粉丝啊。我为了写这篇剧评,连夜翻了你好多电视剧作品,我跟你讲你的潜力绝对不止于齐二公子……”

“是阿云嘎让你写那篇帖子的?”郑云龙突然觉得自己今天脑子特别好使。

小姑娘像是懵了,呆住半天,可能是第一次听人喊阿云嘎直接叫大名,也可能是在飞快思考该不该说真话。最后她说:“是的,是陈总给的任务。但也是因为这个任务我才能了解你粉上你呀……”

郑云龙的目光穿过影棚熙熙攘攘的人群,毫无焦点地投向虚空中。

自从他有了这个助理,剧组里一下子像被打了强心针。本来,拍摄进度过半,确实是到了人困马乏、精力易逝的倦怠期,连最敬业的郑云龙,也开始每天盼着早点收工早点睡觉。而小姑娘开始给他做助理之后,不但把郑云龙本人伺候得周到妥帖,又连带着隔三差五给全剧组叫奶茶和甜点的外卖,人又活泼好动,上到导演下到场工都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这一来,许多人都记着她的好,对郑云龙也羡慕起来:哪儿来的这么好的助理啊。

于晓麟作为郑云龙的老板,最常感叹这句话。

他见到小姑娘第一面的时候,就被人一番自我介绍后上赶着给郑云龙当助理的热情吓住了。本来说工作室庙小,郑云龙又一贯懂事能把自己照顾好,就没有给他雇专门的私人助理,可架不住小姑娘倒贴也要来的架势。于晓麟吓唬她说,你非要来我只能给你发两千块的工资。结果那边欣然同意,暗示自己不缺钱就为了追星——“而且不是私生饭哦。”

郑云龙在一边悄悄地笑,心说你领着阿云嘎发的工资当然不愁钱了。

无论奶茶还是甜点,海鲜饭还是水果,又或者小风扇、U型枕、防晒霜、休息时用的薄毯……小助理全都准备得面面俱到。一开始郑云龙还会觉得过意不去,毕竟打发人家一个985高校的优秀毕业生来给自己当助理实在怎么想都觉得委屈,可过了一天他这种心理就彻底回不来了。

因为小姑娘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提阿云嘎。

“这是陈总吩咐我准备的。”“你不用担心钱啊这当然是陈总报销。”“陈总说你怕冷啊,提醒我一定要记得帮你带外套和毯子。”“可爱吧?这是陈总亲自选的呀。”“陈总说你这件衣服穿几年了该换换了。”“陈总……”

陈总陈总陈总,一天到晚都是陈总。

郑云龙有一天试着打趣她:“阿云嘎给你身上装窃听器了?”

“那怎么可能,陈总才不会做这种事。”

他什么事儿做不出来?郑云龙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你这么兢兢业业一天在我耳边恨不得提800次陈总,自己不烦?”

小姑娘眼睛里又开始燃起那种熊熊的火焰:“为了我的……那怎么可能烦呢。”

“为了你的什么?”

小姑娘冒了一个他没听过的词儿:“西皮。”然后就偷笑着跑开了。


阿云嘎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再打扰郑云龙。他甚至在郑云龙第一次主动要求去看胖子的时候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回避。

“回避什么?”郑云龙有些纳闷。

“万一你特别恨我所以不想见我呢。我可以给你和你儿子留出单独的空间。”

“神经病。”郑云龙不想理他。

他现在住在酒店拍戏又忙,确实也不好照顾胖子,所以那天阿云嘎提出要帮他喂猫的时候,他从实际情况出发,没有反对。但这个决定很让猫奴郑云龙感到些许后悔——他再去看自己主子的时候,胖子不仅又胖了一圈,还表现出和他不熟的样子,一味去亲近阿云嘎。

“你这种白眼儿狼就谄媚你的新主子吧,看他哪天不扒了你的皮把你连锅炖了。”郑云龙恶狠狠地威胁。

阿云嘎撸着卧在他膝头乖顺的胖猫,闻言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卑鄙呢?旧主恩情已了,人家转投新主有什么错?你竟然用这种话离间我们。”说完又去捏捏胖子的后颈:“我们不害怕噢,大龙都是嫉妒所以瞎说的。”

郑云龙面对着一个撸猫撸得好完蛋的霸道总裁哭笑不得,心说真是人不如猫,对胖子阿云嘎就不可能上手铐这种私刑。

他总归承了阿云嘎的情。投资那么大一笔钱给剧组已经够他觉得不好消受了,加上帮他伺候猫、打发员工来给他当助理、一天天的奶茶甜点……再加上说到做到的“不骚扰”。说白了,包养协议的核心就是钱色交易,甲方白白打钱乙方却不用履行合同义务,怎么看都是阿云嘎做了好大的让步。

被锁了一天的气其实过了没几天就消了,只是郑云龙碍于面子,加上阿云嘎为此给出的福利,一直不想承认并主动原谅罢了。

但事情在某一天起了变化。

他接到刘姐的电话,说阿云嘎生病了。

“我的小外孙刚好也在住院,我让人家护士帮忙照看一会儿,可你知道孩子一个人在医院没有亲人是不行的呀……嘎子这边私人医生过一个小时就到,但他实在烧得厉害,本来又有头疼的毛病,小张还不在,我就这么走开真是不放心……小郑你过来帮他换换毛巾喂点水,就不到一个小时,好不好?守到医生来就好了。”

一听就是真的很着急。那天是周末,阿云嘎在别墅,离市区远,离他驻扎的影视城倒真是要近一些。郑云龙应了,立刻打了车过去。

刘姐匆匆忙忙地给他交代了点事项,就离开去医院照看外孙了。留下郑云龙一个人面对着卧房里两米大床上只穿了睡裤的阿云嘎。在郑云龙来之前,刘姐还在用土法降温的招式给阿云嘎背上擦酒精,因此现在总裁趴在床上,上身赤裸,只留一个毛绒绒的后脑勺给他。

郑云龙看到他泛红的脊背,从腰腹到肩背再到臂膀的线条,大脑不争气地自动播放起了一些限制级画面。

他连忙甩了甩脑袋,手动驱赶了那些画面。

“还要擦吗……应该不用了吧……”郑云龙低声自言自语着,走到床前用手背试图探一探病人的体温。但阿云嘎把自己埋得很彻底,郑云龙只好给他翻了个身,一摸额头,还是烫得吓人。

“阿总,你要不要喝水?”郑云龙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只是手足无措地在一边问话。

“不要……”

“那我去帮你换条毛巾来。”

“不要……走。”阿云嘎的手突然拽住了他。

“可是你现在很烫啊。”

“不要……”

“那我帮你再擦点酒精?”

“不要。”

郑云龙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好难得看到雷厉风行不干人事的总裁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于是坐下来,任他牵住了自己的衣角。虽然十分质疑酒精降温的土法,但他别无选择,也只好用手蘸了酒精去贴着阿云嘎的皮肤擦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刺激,阿云嘎睁开了眼睛。

他像是烧糊涂了,懵懵然盯着郑云龙,嘴里却叽里咕噜地说着蒙语。郑云龙听不懂也就不跟他搭茬,只是自言自语:“这么大一个总裁怎么一生病就成孩子了?身边这么多人围着转,怎么还能病成这样。”

阿云嘎的两颊烧出了高原红,配合上原本就已经明显的眼纹,此刻显得更加沧桑。郑云龙趁着他意识不很清明,就出声嘲讽:“好老啊你。”

“你真好。”阿云嘎突然切了语言频道。

郑云龙吓了一跳。

这怎么还“你真好”上了呢?明明刚刚在笑话他老。别真是烧糊涂了吧?

“我不好,不好。”他连连摆手。

阿云嘎却对着他笑:“大龙,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

“不记得。”

“我觉得你长得好特别。”

得,又来了。雪村?光头强?还是三星堆?郑云龙早习惯了这些比喻。

阿云嘎却独辟蹊径:“像一只奶牛猫。”

什么玩意儿?

“本来以为是个金城武,可是见了觉得又不像。但也不难看,好特别,想看第二眼、第三眼……越看越好看。我看外面广告里的小鲜肉,没有一个长成你这样的,就想,嗯,果然是红不了的命。”

……你大爷。

阿云嘎似乎是因为发烧而被开启了什么隐藏的开关,突然变得絮絮叨叨,不停地说着话。

“可是红不了就红不了吧,那些整容脸都是失败的审美。而且你好可爱啊,读小说从来不笑,面无表情……结果害得我在会议室里丢人。我看过公司论坛里的帖子,他们都猜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突然笑起来,郑云龙从未见过阿云嘎有这样的笑容——太暖太明亮太坦诚,仿佛是个天真的牧羊少年,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富豪企业家。

郑云龙看得呆住了。

“虽然你不听话,可是你可爱啊。我操你的时候,只要说点坏话,你就要闭眼睛。可是真被羞急了,又更加吸着我不放。”

“陈总……”别说了好吗不能播。

“我还记得那天我气你不听话,没有理你,你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穿着领子都有洞的T恤……第二天早上我忍不住去欺负你,下雨了,你怕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边哆嗦一边让我关窗户,我没有理你,把你操得没力气说话……还不让人端午饭进来,非要自己下楼去吃。你瞪着我特别生气,但是又不敢说,眼睛红红的,抓着枕头泄愤,那只枕头上有一片红色的叶子……特别特别可爱。”

郑云龙盯着他,仿佛一时之间理解不了他嘴唇翕动之间所发出的这些声音是在表达什么。

“但是你最可爱的时候还是穿制服那天。”

这句话终于彻底点醒了郑云龙。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天阿云嘎在埋头苦干中突然问他“喜欢吗”,没头没尾,不像平时说荤话的样子。他没有当回事,十分乖觉地答了“喜欢”,阿云嘎就说,“要一直这么喜欢才行”。

或许那天他想问的并不是“喜欢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吗”,而是——

“你喜欢我吗”。

兰州拉面馆里,郑云龙问:我就算心里喜欢别人,只要动作不逾矩,肉体关系只保留给你,都不算违约。是不是?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触那个雷,是为了试探阿云嘎的底线、为了激怒他、为了迷惑他,还是单纯出于愤怒事事都想与他作对,报复他。

但现在他似乎知道了。

他是为了看阿云嘎会不会再一次吃醋。

阿云嘎问他,你现在心里有喜欢的人吗,他诚实地回答了没有。阿云嘎当时便说,那就行。

“但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就算你们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让那个人消失。”

他真的喜欢我啊。

郑云龙这样想着,听到门铃响起来,是私人医生到了。


20.

医生给打了退烧针之后,阿云嘎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此后一夜安眠,郑云龙起床时阿云嘎已经在给自己冲咖啡,看到他下楼便扬了扬下巴:“早餐在桌子上,你要喝牛奶还是喝咖啡?”

郑云龙作为一个成年人表示贪心:“都要。”

不知道是常年健身的人身体素质太好,还是意志力过于顽强,阿云嘎已经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半点看不出前一晚的病态。他甚至在将自己手冲的咖啡端给郑云龙之后就匆忙道谢并离开,说公司这两天很忙他要早点去上班。

搞得郑云龙连象征性地问一句病好全了吗的机会都没有。

阿云嘎前脚出了门,做完早餐还没离开的厨子后脚进来将一个钥匙放在郑云龙的马克杯旁边:“陈总吩咐我把这个车钥匙给你,他说出门路线相反不能捎你一程,也没有第二个司机。”

郑云龙闷头吹着咖啡懒懒地应了一声,看上去心情不大愉快。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正是刚出门的金主。

“咖啡好喝吗。”

“还行。”

“我冲咖啡技术欠佳,下次给你煮内蒙的奶茶。”

“好。”

对话戛然而止,到郑云龙吃完早餐,进车库见到了那把车钥匙对应的mini cooper正在满心崩溃的时候,阿云嘎的第三条消息才发过来:“昨天晚上我烧糊涂了,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郑云龙咬住下嘴唇,气愤着把自己塞进萌得过分的红色小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之前想想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你不记得你昨天晚上说了什么?”

“记得一点,模模糊糊的,”金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想来是烧了半晚上的后遗症,“我原本没打算这么早让你知道。”

车库的墙上有一条小小的壁虎顺着墙缝向外爬,郑云龙想起车库外面的墙上恰好种了爬山虎,正是春天,绿色叶子已经盈盈然挂了满墙。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些无聊的谐音梗,无声地笑了一下,又想起阿云嘎看不见,于是说:“你什么恶趣味,为什么让我开这么一辆小车?要不是想省打车的钱我才不要,腿都伸不开。”

不等人回答,他又追问:“我好歹昨晚刚刚照顾过你,为什么不能把司机留给我,你自己开车去上班?”

阿云嘎无奈地笑了一下:“蹬鼻子上脸。那我好歹是病人呢。”

刘令飞说的真是一点没错——“郑云龙此人,极其擅长让别人喜欢他,极其擅长撒娇、卖乖、耍无赖,你沾上他,就别想全身而退了。”

他的心脏有种微妙的酸胀感。


这一天的拍摄有场十分重要的吻戏,郑云龙一直游离在状态之外,拍了好几条还没过之后,导演叫他过来,搭着肩问他是不是想占人家女孩子的便宜。郑云龙连声否认的同时,眼角扫到场地外板着一张脸的女主演男朋友,立刻推脱:“是因为他在场我害怕被打。”

林导用卷起的剧本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打不打你我不知道,下一条再像个木头人我打死你。”

收工的时候郑云龙果然收获了女主演男朋友的一记眼刀。看着对方手里的一大捧玫瑰花和女主演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的身影,郑云龙觉得自己好委屈,不但委屈,还很心酸。他转头跟自己的小助理抱怨:“凭什么我要被人撒狗粮的同时还要被记恨?”

他眼睛水汪汪的,一瘪嘴就像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狗。小助理心都要化了:“他是嫉妒你比他帅!我们龙哥哪儿用得着吃狗粮,陈总对你可比……”

她突然住了口,因为郑云龙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说错话了。

小助理不知道该怎么补救,郑云龙这一天都显得不甚高兴,可明明张助理那头刚刚跟她通过气,说前一天晚上郑云龙去照顾阿云嘎并留宿了,而且阿云嘎这一天心情也挺好。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还在疑惑的时候,郑云龙的手机一亮,显示了一条阿云嘎发来的微信:

那辆车归你了。

她不是有意去看的,但手机归她保管,实在不可避免。她把手机递给郑云龙之后,看到刚下了戏的男主演顶着一张戏里的总裁脸,用高高在上又漠然霸气的表情回了一个符号:?

真是太像了。

小助理发出真情实感的慨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天的戏份太重,以吻戏为分界线,之前郑云龙还只是兢兢业业地完成表演,之后却重重地陷入了角色所带来的情绪里。他迷迷糊糊地吃饭、回酒店、洗澡、准备第二天要拍的戏份的台词,正要早早上床睡觉时,接到了阿云嘎的电话。

“我以为你会接着顺杆往上爬,质问我为什么送你一辆旧车,借机再敲敲竹杠之类的。”

郑云龙“哼”了一声:“哪有杆给我爬?”

“早上不是才仗着照顾病人有功,向我讨价还价过吗。那辆车最老,最便宜,也最小巧可爱,我就是故意的来着。”

“饵咸钩直,不咬。”

阿云嘎低低地笑了一声:“大龙,你再冲我撒撒娇嘛。”没有得到郑云龙的回答,他又补了一句:“人家当金丝雀的都惯会伸手朝金主要东西,你也要学一学才对。”

郑云龙翻了个白眼:“你让我开搬回去住的条件的时候都没有提过房子车子票子,怎么这会儿想起来了?”

“那是正经谈事,这是调情,当然不一样了。”

“……”郑云龙躺倒在酒店的大床上,脚丫子悬空,惬意地绷了绷脚趾,“说到这个条件,不是你自己定的第二条不骚扰我吗?为什么还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短暂空白过后才传来阿云嘎十分谨慎的语气:“现在算骚扰你吗?”

不等郑云龙回答,他又说:“你要是觉得算,我现在就挂电话。”

这天晚上郑云龙虽然睡得早,却睡得并不踏实,几乎是做了一晚上的梦。先是梦见陈玉露死活都不肯原谅他,执意要离开那个囚禁过她的别墅,他好话说尽、指天为誓、软磨硬泡,对方就是不为所动,只留给他一个坚硬的背影,来来回回也只肯说两句话:“太晚了”,还有“不可能”。梦里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跪下来,却突然看到徐晋锋。他想,哦,我不是靳风,我是郑云龙。

徐晋锋在一片海边的断崖上背靠海浪向他单膝下跪。理智上他知道青岛的海边没有这么漂亮险峻的峡湾风景,可做梦不需要任何现实的逻辑,梦里他笃定这就是青岛。在青岛的海边被求婚,大概是他曾经幻想过的场景。可是当他走向徐晋锋,那个人却站了起来,将手中的戒指盒抛向大海。

他立刻打开背上的滑翔伞飞了起来。海风像谁的手一样温柔,从他的脸上抚摸过去,又簌簌地灌进衣服里。他的头发在风中张牙舞爪,身体却仿佛十分自然地进入了海里。他的衣服在水里全部散开,有人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锁骨,然后一路向下,一寸不落地爱抚遍他的全身。他无法低头,虽然感到舒服却也异常心焦,不停地朝自己发问:这是谁呢?这是谁呢?这是谁呢?

他猛地惊醒。

天光还未大亮,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也远未到闹铃该响的时候。郑云龙觉得被子太厚,又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下一片冰凉潮湿。心里一惊的同时掀开被子去看,果然是梦遗了。

他面红耳赤地跑下床去换裤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地滑过一个念头,仿佛是对惊醒前不断发问的解答:

是阿云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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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00: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公子倾盖 于 2020-8-24 15:40 编辑

21.

郑云龙向来不是个重欲的人,这一点从他可以保持单身三年而不过性生活就能看出来。但是那种全靠左手自助的日子一旦被打破,就好像吃素的人突然被喂了一嘴烤得喷香的五花肉,其后果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郑云龙十分悲哀地发现,他最近越来越欲求不满了。

明明拍戏非常累,他却经常在睡觉前还要靠小黄片助兴打出来一次。这当然怪阿云嘎,让郑云龙开荤的是他,让郑云龙与性生活隔绝的还是他——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自以为“不骚扰”是个英明睿智的条件?

不过性生活是对你的考验,没错;可是这会连累我也过不了性生活啊!

而且郑云龙既然是接受道歉的一方,当然没有任何理由主动低头让阿云嘎得意。他烦躁地想,这戏还有二十多天才能拍完呢。

这天又是他和阿云嘎“不得不”见面的日子——阿云嘎约了他去宠物商店给胖子挑玩伴。

嘴上说着“不骚扰”,还不是隔三差五这么多由头要见我,哼。郑云龙内心得意着不想去戳穿金主,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也几乎从未拒绝过这些见面的理由。

阿云嘎带他来的这家宠物商店很明显是比较贵的那种——大多是温驯漂亮的品种猫,每只的笼子前面都挂着一个小卡牌,详细列出了参赛得奖情况,小奶猫则列出了父母的参赛得奖情况。郑云龙作为一个合格的猫奴,一路替虽然喜欢猫可是没过多了解的阿云嘎介绍品种名,伴随着“啊这只好可爱”、“这只也好可爱”、“好乖啊~”、“喵~”的声音,他们倒真是吸猫吸了个爽。

几乎把全店的猫都撸了一遍之后,阿云嘎终于在店员好奇的眼神里想起自己的人设应当是个狠人,于是清了清嗓子:“那,大龙你看中哪一只了?”

他话音刚落,做成猫爪形状的收银台后面就突然蹿出来一只猫,伴随着奶声奶气的一声“喵嗷~”它走到阿云嘎脚边蹭了一下,立刻瘫倒在地,侧躺着用一双无辜的眼睛来回盯着阿云嘎和郑云龙看。

两只前爪还搭在阿云嘎的皮鞋上。

“这这这……”阿云嘎小心翼翼地不敢动,“这是碰瓷?”

郑云龙早就笑开了,蹲下去摸这只猫。身后的店员也笑着介绍:“这是我们在店门口捡到的小猫,大概才刚四五个月,很健康呢。”

阿云嘎一眼发现这是一只奶牛猫——就是白脸上开了两扇黑帘儿,长得特别像栗子头的郑云龙的那种类型。

“上周才捡到,疫苗驱虫什么的我们都做过了,正在找领养。二位要是感兴趣的话……”

“就是它了。”阿云嘎说完才想起应该问问郑云龙,“你觉得呢?”

郑云龙当然希望领养代替购买,但他总觉得阿云嘎想要这只猫是因为——

“你是不是觉得它长得像我?”他还记得阿云嘎发烧的时候说的话。

阿云嘎憋不住笑了一下,口是心非地说:“不是,主要是它碰瓷,说明是它挑中了我,我怎么好意思让一只猫失望呢。”

那你就好意思让我失望。郑云龙面无表情地在内心吐槽了一下,点头同意:“那行。”

他撸猫的时候蹲久了,疏于锻炼的身体表达了抗议,于是只好仰头冲阿云嘎眼神求助。金主被他的上目线杀得片甲不留,俯身去拉他起来,忍不住贴得近了些,谁料郑云龙一站起来就甩开他的手。

“你犯规。”

“是你要我拉你起来的。”

“你再这样我就不搬回去了。”郑云龙别过头去掩饰自己的脸红。刚才阿云嘎的呼吸都拂在了他脸上,瞬间的慌乱让他忘记了比这亲密得多的动作他们都有过。

店员小姐姐看不下去了,抱起地上的小猫往阿云嘎怀里送:“二位亲近一下小猫呀。”

阿云嘎赶紧把猫接到怀里,转身给郑云龙看:“大龙,你看它好可爱啊。”

跟你一样可爱。

奶牛猫的身型正在小奶猫和成年猫的中间阶段,不知道是因为正在长身体,还是之前流浪的时候没吃好,看起来有些瘦弱,非常惹人疼惜。它在阿云嘎怀里惊慌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盯着郑云龙看。

“以后你就是胖子的……弟弟还是妹妹?”

店员告诉他:“弟弟。”

“以后你就有哥哥啦。”郑云龙凑上去想亲一口家庭新成员,没想到这只看上去温驯的小猫突然向旁边一躲。

他差点亲到阿云嘎。


那只猫后来被阿云嘎取名为“绒绒”,理由是他看起来毛绒绒的,被郑云龙吐槽了好几次:“哪只猫不是毛绒绒的?”但吐槽归吐槽,他还是接受了这个名字,很快“绒绒”长“绒绒”短地叫了起来。他当然不会知道阿云嘎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曾在一个十分久远的采访视频里听到过郑云龙说:“大家好我叫郑云龙,你们可以叫我龙龙。”那个视频是还未上大学之前的郑云龙不知怎么得来跑龙套的戏份、演了一个小少爷而有的采访。因为年代久远,画面模糊,声音也模糊,听起来就像在说:“大家好我是郑云绒,你们可以叫我绒绒。”

在自己坑了自己的禁欲期,阿云嘎就全靠吸这只猫来缓解对郑云龙的想念。

但是偶尔,他也会忍不住。在一个天气预报了晚间有雷雨的日子,阿云嘎蠢蠢欲动地随便编了个理由去见郑云龙。

春天好像不该有雷雨。但一看时间,其实早已到了5月,急剧的升温与暖而湿的空气理所当然地不安分。积雨云互相碰面,这一朵爱上了那一朵,突然之间,天雷勾动地火,它们便释放出了足以照亮夜空的闪电。

郑云龙害怕打雷。

所以当阿云嘎说他正在巡视集团下面酒店的业务,要去郑云龙住的那一家,顺便看看他的时候,郑云龙根本懒得拆穿。他恨不得随便抓个路人一起去蹦迪也不想一个人呆在酒店房间里听雷声。

阿云嘎和他坐在酒店的餐厅里喝咖啡。

整个餐厅空空荡荡,因为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点半。本来餐厅在这个时间早就该打烊了,奈何总裁本人坐在这里,当然谁也不敢去请他离开。

又一道闪电照亮窗外的夜色时,郑云龙还是不辜负阿云嘎的期待悄悄抖了一下,像一只警觉的猫。他知道接下来再过几秒就会有雷声,因此不自觉地扣住沙发的扶手椅,嘴上却还在假装镇静:“所以说,你不是被掰弯的,是自己主动去尝新鲜?”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聊到了性向的问题——郑云龙是彻头彻尾的同性恋,从青春期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同性。而阿云嘎原本是异性恋,却在发迹之后开始包养情人的历程中接触到了同性。

“对,那时候正在事业上升期,我发觉那些大佬圈子里很喜欢包养小明星,茶余饭后是一个挺常聊到的话题,为了融入他们,也顺便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我就开始跟风。有两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流行包养小鲜肉,我多少也有点好奇,就试了一下。”

阿云嘎没有丝毫避讳,静静地道出了自己的黑历史。他刚说完,雷声突然“轰隆隆”落了下来。

郑云龙原本还打算问什么,听到雷声,整个人像弹射装置卡顿的机械故障,猛地动了一下。

这个晚上落了多少次雷,郑云龙就颤了多少次。阿云嘎实在有些不忍心了:“走吧,你该睡觉了。”

“我不……不困。”郑云龙举着咖啡杯示意阿云嘎。

“我陪你。”金主咬住嘴唇笑了笑:“纯睡觉,不动你。”

能年纪轻轻成为这么大的集团的总裁,大概和惊人的自制力有不可或缺的联系——郑云龙悄无声息地贴近阿云嘎怀里的时候这么想。

他还从来没有和金主不做爱就睡在同一张床上,心情有些许微妙。一会儿想着,是不是阿云嘎根本没有那么喜欢我,所以才能忍得住;一会儿想着,纯睡觉这种氛围不应该属于我们俩现在的关系范畴;一会儿又想,我能不能引诱他一下?

但也只是想想,郑云龙觉得,是金主先陷进去的,凭什么自己先忍不住落人笑柄?于是还是一动不动,和阿云嘎叠成两个相距不远的勺子。

又一个惊雷炸响的时候,郑云龙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感觉到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阿云嘎的手干燥温热,让人感到安全。他不动声色地将下半身悄悄挪远了一点点,柔声说到:“睡吧。”


22.

拍摄临近尾声,郑云龙和女主演被送到米兰去拍摄国外的戏份,为期五天。阿云嘎在第二天就接到郑云龙小助理的密报,说徐晋锋也在米兰,准备参加一个电影节。

“于晓麟是不是故意的?”阿云嘎气得七窍生烟,“我给他投钱拍电影,他还想帮他同学撬我的墙角?”

“不是不是,于导真的不是故意的,国外的拍摄本来就是仓促联系定下来的,赶着工期才凑到了现在。那个电影节一直都是每年这个时候举办,确实是巧合。”小助理捂着手机小声解释。

阿云嘎冷静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行,那你盯紧点儿,别让他们俩单独相处。”

其实压根不用他吩咐,郑云龙也没有主动暴露过自己的行踪给别人知道。至于他的老板与他的前男友交情匪浅而悄悄泄露了消息,也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所以当那场在米兰大教堂前面的长椅上拥吻的戏份结束后见到徐晋锋时,郑云龙是惊讶的。

他自然拒绝了徐晋锋的晚饭邀请,但对方坦坦荡荡地拿出电影节赠票,说“朋友总能当吧”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如果说在演员之中也存在某种鄙视链的话,那么电影咖好像是听起来比电视咖要高级一点。郑云龙在《北平春深》之后曾经有过短暂的春天,业界某个知名导演钦点他去演自己的新电影,那是他在演过徐晋锋的毕业作品之后,距离真正的电影最近的一次——如果不是后来被这个导演明示需要潜规则,郑云龙或许已经成了电影咖,而不是还一直徘徊在18线上接各种男三号男四号到男N号的电视剧。

他喜欢电影,却又远离了电影圈。除了得罪知名导演、得罪娱乐公司老板的千金,他自己也因为被自己所热爱的世界伤害而似乎得了后遗症。其实机会总是有的,只是他伸出手去触碰之前,早已先向后退了一步。

他对各类电影节自然是有过幻想的。米兰的这一个不算顶级,可也不算野鸡。人都已经来了,这么巧又和工作时间不冲突,能亲临一次确实对他有不小的吸引力。

犹豫之间徐晋锋已经将票塞进他的口袋里,居然还不是一张而是两张:“还有一张票是给你们林导的,你帮我转达,到时一起来吧。”

小助理胆战心惊了一路,到酒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龙哥,你真的要去吗?”

“票都收了,要去。”郑云龙转头看小姑娘担忧又为难的表情,突然笑了一下,“陈总那头你不用管,我亲自跟他交代。”

他发了一条微信说明情况,没有收到回复,又打电话,结果提示关机。

明天再打个电话试试好了。


第二天中午,郑云龙就在吃午饭的间隙见到了阿云嘎。

这直接导致他下午场的拍摄都受到了影响——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事,可是阿云嘎的气场实在太强了。他一站在那里,郑云龙就会想起被手铐支配的愤怒。

果然,阿云嘎在他收工之后站在他面前,第一句话就是“不许去”。

郑云龙将他拉远了一点免得剧组其他人看见,边顺着异国的街道向前走边侧过脸去仔细观察阿云嘎的表情:“要是我非去不可呢?你打算再铐我一次、把我锁在酒店里?还是要拿违约来威胁我?”

金主脸黑得堪比包青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就那么想见他?”

“我当然不是为了见他啊,”郑云龙有些烦躁,“不是跟你说了吗,是为了去电影节见见世面。又不是我们俩单独去,林导也要一起的。”

也是有段日子没有见到这么低气压的阿云嘎了。那种熟悉的畏惧感一起来,就只会催生更多的烦躁。见金主不说话,郑云龙转个身走到他面前定住:“我跟他分手都三年了啊哥哥,三年了!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现在就是去个电影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我能跟他做什么?”

阿云嘎仍旧黑着脸:“分得清清楚楚,他还捧你当男主角?分得明明白白,你还会在半夜十二点跟他在外面散步?”

郑云龙的眼睛一点点地瞪圆了。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明明答应过再也不跟踪我的。”

似乎是看出他们俩在吵架,熙熙攘攘的街头有白肤金发的高挑女孩路过时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两人都不懂意大利语,具是茫然,但听语气猜测应当是劝解。这样僵持着的时候,又有个年轻男孩儿骑车经过时冲着阿云嘎吹了声口哨,还回过头朝他眨了一只眼,露出一个挑逗的笑容。

这下阿云嘎恼羞成怒,低吼了一句“有毛病”,郑云龙却是已经笑开了。

“陈总真是风流倜傥,走到哪里都能招蜂引蝶噢。”

“那是他们民风猥琐轻浮浪荡。”

绕过这个小插曲,两人不再提之前的矛盾,一路晃悠着买了小零食和咖啡,漫步来到了米兰大教堂门口。郑云龙指着一条长椅告诉阿云嘎,昨天在这里拍过吻戏,阿云嘎立刻拉着人过去抢占了那条椅子。

“你们在国外的戏份都拍的什么剧情?”阿云嘎起了新的话头。

“就是因为那个霸道总裁专制蛮横不讲理,”郑云龙说着故意瞅了一眼阿云嘎,“做了一些让人伤心的事,女主角和他的感情产生很大的裂痕,于是一气之下单方面宣布分手,跑到意大利来学设计。男主角呢,在一年后终于打探到了她的下落,就追过来承认错误道歉并解开误会,然后他们就在美丽的异国他乡拥吻,用舌头狂甩对方嘴唇,表示以后会永远在一起。故事就完结啦。”

他讲剧情的时候漫不经心,却在怠懒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活泼生气。阿云嘎只觉得这人实在是太乖,像一个讲故事的玩偶机器人。他盯着郑云龙刚刚吃完一根棒棒糖还润泽的双唇,“咕咚”一声咽了一下口水。

下一秒他就凑过去想要亲吻他。郑云龙条件反射地向后躲了一下,这让阿云嘎趁机搂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呈泰山压顶之势居高临下地逼近。

手机却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阿云嘎气恼地暂时离开郑云龙,摸出手机去接电话。郑云龙听着他语气不善地在电话里嚷着“不好意思,这件事我们已经决定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是吗,那你试试看”以及“有本事就让董事会来否决我”,突然心情大好。

夕阳还剩下最后一点点残留的光和热,橘色与淡紫色的晚霞正在肉眼可见地稀释变淡。大教堂的阴影像张牙舞爪的地狱堡垒,可灰色鸽子却咕咕咕地散着步,有的像在吵架,有的像在开会,还有的像在耳鬓厮磨卿卿我我。

阿云嘎挂掉电话之后还在气愤,郑云龙却主动凑了过去。他的脸刚一转过来,之前肖想的嘴唇便贴了上来。

郑云龙吻得很轻也很短暂。金主的神情在暮色四合的光影下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眸子又黑又亮。他问:“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吻你吗?”

“不知道,”郑云龙笑得眼睛弯起来,“不过我知道你飞了十几个小时就为了当面告诉我不许去,想想还挺累的。”他说:“这是慰劳。”

“不是为了讨好我达到目的?”

“都说了是慰劳。”郑云龙的语气有些嗔怪。


23.

阿云嘎说张助理已经帮他定好了酒店的时候,两人刚走到剧组下榻的酒店门口。

“当然就是这家,”阿云嘎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晚上不会去打扰你。”

又来了。

郑云龙有些烦躁,但他低着头,阿云嘎也就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等到郑云龙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脸上是一派天真又好奇的表情,像极了他们养的那只叫绒绒的奶牛猫:“不过你住的房间肯定是带大露台的那种吧?我想去看看米兰的夜景。”

阿云嘎没有理由拒绝他。

但事情是怎么发展到大猫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唱歌的,阿云嘎完全没有预料到,大脑也就一片空白找不到线索。

——哦对了,郑云龙从酒店房间的小冰箱里拿了酒。

他一边喝一边漏,淡黄色的啤酒从嘴角一路向下流淌,没入白色T恤的领口里面去。阿云嘎怀疑他根本能一口喝掉一罐。但是郑云龙喝到一半还是停了下来,用手背抹掉了下巴上流淌的酒液,随后仿佛又觉得浪费,伸出舌头仔仔细细地舔自己手背。

阿云嘎吞了一口口水。

“你真的不喝?”郑云龙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头问他。

“不喝。”郑云龙又开始舔指缝。

“我胃不好。”天呐他的舌头看起来好软好可爱。

“你喝完了就快点回去睡觉吧。”他怎么那么像猫?

被下了逐客令的人闻言惊讶地盯住他,随后仰头一口喝光了剩下的啤酒,起身一个180°转身跨坐在了阿云嘎的大腿上——这酒店露台上的椅子竟然他娘的没有扶手!

郑云龙的眼睛里开始带上暧昧不清的笑意:“陈总,干嘛呀?赶我走?”

仿佛是被箍得难受,阿云嘎低头去调整自己的领带。但是才稍稍松了一下就被郑云龙拉住了手,整个人也朝阿云嘎身上倾过来:“你这一走,胖子和绒绒交给谁了?”

阿云嘎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起自己说过“绝不假手他人”的铲屎官宣言,立刻回答:“我给他们备足了两天份的猫粮和猫砂,有自动喂食器和自动饮水机,猫厕所也能自动铲屎,两天没什么问题。”

“都是自动的,那你这算什么铲屎官啊。”郑云龙的口吻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嗔怪——就像他在广场上吻过阿云嘎之后说是慰劳的语气一样。阿云嘎只觉得心脏像在水里泡发,甜丝丝的味道一点点泛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身上的人似乎是坐得不舒服,扭了一下的功夫身子就向下栽。阿云嘎连忙一把捞起来,用双臂环住他的腰。

“大龙,”他用手去攀登他的脊柱,“你是不是喝醉了?”

“嗯?”郑云龙的反应都开始迟钝,眼神也像是虚了焦,“我给你唱首歌吧。你听过沂蒙山小调吗?”

阿云嘎愣住了。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开了口——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


《沂蒙山小调》是怎么跟《鸿雁》串台的,阿云嘎不是很清楚。

但他知道郑云龙一边唱一边用手摁到了他半勃的性/器,绝对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故。

“陈总,你那天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吃早饭呀。”郑云龙的声音糯糯的,像一口软乎乎的糍粑或者汤圆。阿云嘎却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喝醉。

“哪天?”他故意问。

“就是、就是……那天呀。”郑云龙揉搓了一会儿,似乎很满意阿云嘎的小兄弟此刻的反应,已经开始动手解皮带扣,“就是你生病发烧了的第二天。”

“我昨天一晚上都在飞机上,明天下午又要登机回去,”阿云嘎趁自己还能控制得住说出了这句话,“你别勾我。”

郑云龙理都没理他,解开皮带后十分熟练地扒下了他的裤子,又蛇一样从他身上退下去,隔着内裤亲了亲硬起来的地方:“老年人身体吃不消吗?”

阿云嘎的声音已经开始沾上情欲:“说好了到你杀青之后,你别……”

“哎呀烦死了!”郑云龙一边动手去脱他的内裤一边嘟嘟囔囔,“不是你骚扰我,是我骚扰你行了吧!定的什么破条件,憋坏了到底算谁的……”

他一张嘴就含住了那根阔别已久的物什。

阿云嘎发出猛烈的吸气声,双手撑在身侧,全身肌肉都紧缩起来。如果郑云龙此刻抬头,就能看到他脖子和额头上隐隐露出的青筋。

但他工作得很卖力,根本无暇他顾。吞吐与舔吮交替进行,吸气声与被压得极低的隐秘呻吟因此破碎,阿云嘎坚硬的器官没过多久就因为一个深/喉而缴械。浓而腥的气息与啤酒味交融在一起,郑云龙满足地抬起头,看到阿云嘎几乎绿了的眼睛。

“陈总真是狡猾,都不回答我的问题。”

郑云龙突然退后站起来,撩起衣服的下摆去擦嘴角和脸上因为退得慢了半拍而溅上的白色液体。他一撩衣服,就露出一段白而软的腰身,同他的脸或者声音一样,让人产生某种隐秘的食欲。

“既然你这么累,那我就不好打扰啦。”他说这句话明显是要走的意思,阿云嘎顾不得自己现在的窘迫,半直起身子就去拉他。郑云龙却笑着说:“陈总,刚才是我骚扰你没错,但是现在,”他点了点阿云嘎的手背,“可是你骚扰我呀。”

阿云嘎梗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望着郑云龙。

他松开了手。

“所以,”阿云嘎倒回椅子上去收拾自己下半身的狼狈,郑云龙就蹲下来仰起头看他,“陈总到底让不让我去电影节嘛。”

听到这句话阿云嘎终于笑出了声。他伸手摸了摸郑云龙的脑袋,将未尽的笑意用牙齿咬回去,吞进肚子里,再任它们唱着歌在他的身体里盘旋,又穿好了裤子,这才拉起蹲在地上的郑云龙,如愿所偿地扣住他的脑袋,给予了他一个热烈的法式长吻。

郑云龙被他吻得情动,以为这下大功告成了。

“去吧,都害得你主动骚扰我了,我再不答应显得多不近人情。”

阿云嘎的眼眸里像是落着星子:“快回去睡觉,明天不还要去电影节吗。”

嗯?

郑云龙被推着往出走的时候大脑还在迟缓地工作:事情的发展为什么是这样?不是给他一个甜头然后中断,逼他点头,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滚上床吗?

目的是达到了没错……可是阿云嘎为什么还是能忍住?

那天晚上听到的都是错觉吧?

他根本对我没有任何兴趣吧?


23.

第二天去到电影节的时候,郑云龙才知道阿云嘎为什么那么痛快地就答应了他——阿云嘎本人也去了。

郑云龙再次开始怀疑自己——所以他肯答应根本不是因为我魅力大啊?他根本是抱定了本来就要去的打算。

而且阿云嘎根本没有跟他提过自己要去。等到徐晋锋的电影展映完之后进入主创人员问答环节,郑云龙才惊讶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我想请问徐导,这部电影的名字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台上的徐晋锋盯着阿云嘎,敌意几乎已经是不加掩饰:“这位先生既然也是中国人,多读点诗词就能知道跟‘风虎’经常对仗的是什么。这部电影是为了献给我深爱的人,如果你能看懂,必然会明白名字里的意义。恕我不能过多解释。”

“哦~”阿云嘎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想来又是‘当爱已成往事’,毕竟你连直白地说出来也不敢,而且你深爱的人似乎也不会给出回应。”

徐晋锋的怒火已经几乎具象化。他眉头紧皱、牙关紧咬、握着话筒的手指节都在泛白,但碍于场合,不好发作,终究被旁边见状不妙的伙伴按下了话筒,以防他突然暴走。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等工作人员做完翻译,错愕的口译人员看神情约摸猜出了这两个人不对付,索性也不去挽救,于是展映厅里一半的外国人都是一头雾水。一片窃窃私语声中,林导皱着眉问郑云龙:“这位徐导演,和你是什么关系?”

郑云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直到主持人迅速把话筒递给了下一个提问者,他才回过神来,为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反应过来“风虎”和“云龙”的词义对仗而懊恼,深感自己神经迟钝的同时觉得徐晋锋简直是他的灾星,又为阿云嘎的出现感到惊讶、担忧和气愤,最后消化了半天才记起要回答林导的问题。

“他是我大学校友,于师兄和他同班。”郑云龙解释道。

电影展映完之后徐晋锋暂时被几个人缠住,郑云龙大喜过望立刻跟林导打了招呼溜走,谁知刚出了展映厅,就迎面碰上另一个灾星——华丰娱乐的董事长千金,也就是害他刚拍完一部好剧就被公司雪藏的罪魁祸首。

“喔哦喔哦喔哦——”周姓千金在美国留学几年,作风学得十分浮夸,一碰上郑云龙语气词先行,仿佛是放大招之前的吟唱环节,“看看这是谁啊。几年不见郑先生没戏可接,却居然跑来电影节刷存在感。难不成也想学女演员做毯星?”

郑云龙一碰上她就头大。他咬了咬嘴唇,最后只说了一句:“周小姐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拍戏连礼貌也喂狗了?跟你说话呢。”对方挡住他的去路:“可惜这么野鸡的电影节,就是脱光了走红毯也只能被国内当笑话吧?——你是跟着谁来的,来干什么?”

“周小姐,这个电影节就是普通影迷也能通过官方网站买票入场,我为什么非要跟着谁来?”

“天呐我要被感动死了,普通影迷为了追梦飞到欧洲来蹭电影节?”周姓千金开始显露恶毒,“我可是听说你什么别的工作都不会,求别人施舍才有戏拍。存款很多哦?做money boy赚的吗?”

这下郑云龙怎么也忍不了了。

但在他反击之前,有人已经先于他开口:“周小姐也太毒舌了吧。”

“嘎子哥?”周小姐一脸惊喜:“怎么你也在这里?”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眼睛,动作非常小地冲他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后望向那个咋咋呼呼的董事长千金:“都说了我跟你爹地是兄弟相称,你叫我哥错了辈分啦。”

他又微微侧身看了一下郑云龙,然后打断了周千金意图反驳的话:“我来跟你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集团旗下的工作室签约演员,郑云龙。他正在拍摄一部网剧,担纲男主角,大约秋天就会在三大视频网站同步播出。周小姐到时候一定要看,而且不能乱给他抹黑哦。”

“你们集团旗下?”周姓千金觉得这段话里信息量有些大,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开始问起。但终归抓到了正确的重点:“云方集团也成立了影视公司吗?”

“还没有,”阿云嘎笑容得体无懈可击,“目前只是全资支持了一位导演的个人工作室。周小姐,这个消息要帮我保密,别让你爹地知道。”

鬼才会帮你保密咧。

小姑娘看着郑云龙反正很来气,忍不住又开始冒坏话:“嘎子哥,这种糊到18线又人品欠佳的演员,我劝贵集团还是谨慎签约。”

阿云嘎吃惊地挑了挑眉毛:“这话是从何说起?我和大龙的私交可是不差,他不仅是个业务水平高超的职业演员,也是一位很好的朋友。”

周小姐神色复杂地皱起了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郑云龙脸上,又从郑云龙脸上移回他脸上,最后狐疑地开口:“莫非你就是……”

郑云龙正要说“不是”,阿云嘎已经点了头:“正是。”


“你知道她要问什么吗你就说正是?”和周姓千金匆匆道别后郑云龙把金主拉到角落里咬耳朵,“还真是敢搭茬。”

他一脸的心惊肉跳,阿云嘎却是一脸的游刃有余:“那你告诉我,她要问的是什么?”

“她问的是——”郑云龙又开始咬嘴唇,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莫非你就是他当时的男朋友’。”

阿云嘎歪着头摆了一张问号脸,显然还没搞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敢说“正是”啊。

郑云龙无奈地叹了口气,尽可能简短地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演《北平春深》那一阵儿刚和她爹的公司签约,她很喜欢跟我和男主角一起玩儿,我以为她看上的是男主角,没想到是我。”

阿云嘎这次的挑眉是货真价实的惊讶。

“刚好那阵子我跟徐晋锋吵架闹分手,为了气他,一时冲动就……答应了那个周小姐。”

“然后被她发现你其实是个同性恋?”阿云嘎猜到了结局。

“嗯。”郑云龙低下头,像一只打碎了杯子的家猫摇动着尾巴尖儿假装坏事不是自己干的。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你胆子真大,还是骂你活该。”阿云嘎思考了一会儿,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变了脸色:“徐晋锋知道这事儿吗?”

说徐晋锋,徐晋锋到。

郑云龙刚说完“知道”,正在谈论的人就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大龙,他没有为难你吧。”

他瞪了一眼阿云嘎。被瞪的人笑着抢了郑云龙的话头:“你既然知道我们俩现在的关系,还敢当着我的面说那种话,是存心不想让大龙好过吧?”

“我——”

“现在问我有没有为难他,可真是太好笑了。我有没有为难他,一跟你没有关系,二你也阻止不了。”阿云嘎盯着他脖子上吊着的业内人士证看了一会儿:“还有,徐导你的作品真是太平庸了。”

徐晋锋看阿云嘎的眼神已经从怒火升级到了让人后背一凉的怨毒。但他最终没有说什么,转向郑云龙换成平素温和的模样:“大龙你别听他挑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部电影确实是为你而拍的……”

郑云龙清了清嗓子:“我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对面的人眉峰一皱,失望地垂下了眼眸:“对,说清楚了。你肯来电影节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们还是能做朋友对不对?”

阿云嘎刚刚怼完人心情正好,眼睛望着别处;徐晋锋委顿的神情和满眼的渴求又实在让人狠不下心拒绝。

郑云龙沉默了好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知道了我的心意以后,你胆子肥了不止一点啊。”

阿云嘎看着徐晋锋离开的背影,确定他听不到之后才开始说话。

“当着金主的面跟前任藕断丝连,是打量着我不会再拿你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有着金属的质感,在威严起来的时候更加像是刀锋上的寒光。久违的冷硬语气乍听之下仍然让人浑身一颤,但郑云龙的心态早已跟最初不一样了。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阿云嘎的西装袖口:“虽然平庸,多少也算个参加过国际电影节的导演嘛,嘎总不是要做影视公司?我这是帮你维系业内关系。”

阿云嘎低头瞥了一眼他的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再说,”郑云龙轻轻晃了晃金主的胳膊,“朋友和朋友怎么能一样呢?——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有没有藕断丝连你都能看见。”

阿云嘎轻轻抽开了自己的衣袖,十足高傲地下了结论:“你这个前任,拍的电影矫揉造作毫无新意,还是个没有担当只会纠缠的懦夫,论业务业务不行,论人品人品低下,真是一丁点都入不了我的眼。”

他终于肯用正眼瞧一下郑云龙:“也根本配不上你。你当年是猪油蒙了心吗?”

笑意一瞬间爬满郑云龙的脸。他原本还想憋着,但最后实在没忍住,只好低下头去笑。面前的人一直没有什么声音,郑云龙最后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金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墙角默默地打量,看见那个穿着白条纹蓝色西装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一个外国导演的小圈子,身边的翻译似乎是在帮他介绍,他扬扬眉毛,跨前一步弯腰去和别人握手,十足尊敬,却又不卑不亢;转向另一个人的时候,他笑着摇了摇头,又捏住自己脖子上吊着的工作证给对方看,收获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叹后保持得体微笑,边倾听对方的讲话边不时地点头。

郑云龙视力很好,看清了那个工作证上的大字。和徐晋锋的“业内人士证”不同,那是一个发放给版权买家和相关行业发行机构的“买家证”。

——明明就是来工作的吧。郑云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失望。


25.

两个小时后阿云嘎急急忙忙地来跟他道别,郑云龙才知道他的飞机跟剧组不是同一个航班。

“我周一还有会要开,跟你们一起就赶不上了。”剧组回国的航班是晚上的,等到了中国就已经是周一中午了。

但阿云嘎早了几个小时的航班其实回国也已经到了凌晨,等到了家洗个澡也就该出发去上班了,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

郑云龙点了点头:“嗯。”他后面还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阿云嘎看出他情绪不高,但记恨着他当着他的面答应徐晋锋还能做朋友的事,依然很快离开。

最后半天时间郑云龙配合着平台方还拍摄了一点花絮,这才功德圆满地回国。在去机场的路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助理:“你们陈总一直都这么忙吗?”

小助理眨了眨眼睛:“我不常见到陈总,不过听张助理说陈总工作起来是很不要命的。他以前创业的时候就很拼,胃病和头疼的毛病都是那时候落下的。现在虽然不用那样天天应酬灌酒了,可工作还是很满——哎呀张助理还嘱咐过我跟你说说,要是有空就劝劝陈总,让他适度休息。”

“哦。”郑云龙回应了一个单字。

回国之后的第二天就是郑云龙的戏份全部拍摄结束的日子。换言之,杀青了。

他上午刚到剧组瞌睡都还没醒彻底,就看到小助理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过来。助理的脸都被花给挡完了,郑云龙远远看见了就开始打趣:“哟,我们小王被谁看上了啊这是。是不是张助理终于开窍了?”

小王就把一大捧玫瑰重重地往他怀里一怼:“这是给你的!”

助理撩了撩被花蹭得乱七八糟的刘海,吐出一口气,然后凑到郑云龙耳边说:“陈总送的。”

剧组好多人都看见了,于是纷纷跑来凑热闹,都好奇是谁送的。这个说,龙哥还藏着女朋友啊。那个说,你就知道是女朋友?这指不定是人家倒追龙哥还没追上呢。过来看收工的于晓麟还小声插了一句,说不上是男朋友呢。

还好他站得远,没什么人听见。

好大一捧带露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郑云龙想,这也太招摇了,他也不怕别人知道。完全可以借着杀青的日子送别的花啊,比如红色的大丽花、马蹄莲、白月季……杀青的时候也有人喜欢送大麦。

但玫瑰毕竟是不一样的。他捧着那束花正左支右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吵吵闹闹的问题,手机就响了起来。他如蒙大赦,立刻放下花束跑出好远去接电话,留下身后的人继续八卦。

“收到了吗?”阿云嘎说,“杀青快乐。”

“嗯。谢谢陈总。”

“也不单单是为了杀青。你们出国之前,我听你的助理说人家女主演的男朋友送了玫瑰花,你很眼红。”

“我没……”这个打小报告的怎么乱造谣?

“是我疏忽了,早该送的,”阿云嘎好像是在喝咖啡,电话那头传来小小的吸溜声和吞咽声,“下次再出去拍戏我好好补上。”

“不要。”郑云龙下意识地开口反驳,随后才觉得拒绝得太生硬,“我……我又不是姑娘家。”

阿云嘎好像是笑了:“那有什么所谓,接受爱意又不分男女。”

“陈总——”

“昨天下了飞机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阿云嘎打断他的话。

为什么要说一声?郑云龙有些委屈地想,你都不和我说一声,为什么我要跟你说。而且以前也没有这样过啊……

“你又没说要跟你说。”他回答。

“哦——那我现在说了,以后外出或者回家,飞机落了地,要跟我报声平安。知道了吗?”

他的语气好像个操心的老父亲。郑云龙这样想着,就乖乖回答一声:“知道了。”

“还有,你今天杀青,记得咱们俩的君子协定吧?”阿云嘎的声音淡淡的,“我做到了,你就要搬回来住。”

“记得记得——”郑云龙听起来很不耐烦,“跑不了。”

“你们晚上肯定有杀青宴,我就没法奉陪了。等你那儿散了,我去接你。”

阿云嘎的声音和平常没有两样,他说的话也再平常不过。可落在郑云龙耳朵里,却不知道为什么烫得他整只耳朵都红了。

“好。”他说。


其实阿云嘎没有搞清楚,郑云龙单人的杀青和整个剧组的杀青是两码事。郑云龙的戏份拍完了,可剧组的拍摄还在继续,要等到其他人的戏份也全部拍完之后才算整个剧组正式杀青——不过郑云龙本来就是男主角,他的戏份拍完,其他人的也就差不多了。对阿云嘎来说这没什么区别,郑云龙也就懒得解释。

而且晚上也确实是要为他杀青而整一桌。

作为青岛人,郑云龙的酒量是打18岁成年以前就开始练起来的,因此一直被认识的人视作深不可测,而他本人也确实没有喝断片过。这部戏又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演电视剧男主角,遇上杀青这一天,自然更是千般不舍万般珍重都化在了酒里。等到一顿饭拖拖拉拉吃了三个小时,酒也喝空了四箱,郑云龙才终于罕见地脸红了一点、眼神也飘了起来。

林导问他住哪里需不需要帮忙打个车的时候,郑云龙笑着摇摇头:“有人接我。”

“哟,谁啊?早上送玫瑰花的那位?”

郑云龙和林导、男二号互相勾肩搭背一起往外走,看见饭店外面停的一辆黑色宾利时,郑云龙扬起下巴冲导演示意:“那儿呢,我内蒙表哥。”

“内蒙表哥”看见他出来,下了车就站在路边。郑云龙喝酒喝痛快了,整个人都像要飞起来,甩开导演和男二号就冲那边跑。跑到半路又回头大声喊“再见”、“谢谢林导”、“杀青宴再见”,接着像个小炮仗一头蹿到阿云嘎怀里。

金主被他的情绪感染,抱住人笑着问:“怎么今天还不算杀青宴?”

“今天是我的,明天是女主角的,后天是、是……”郑云龙想不起来了,索性跳过,“陈总,我要回家。”

阿云嘎温柔地拍拍他的背:“重新说一遍,不许叫陈总。”

郑云龙觉得这个怀抱好温暖好舒服,脑袋埋进去就不想出来。但他还是想看看阿云嘎的表情,于是抬起头,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喝到微醺,声音甜软得像一块草莓慕丝蛋糕——

“嘎子,”他说,“我要回家。”


刚一上车阿云嘎就抓住他的手吻了一下。金主的眼神炽热,即便车里的内饰灯熄灭之后,也能借着外面的城市灯光闪出两点幽邃光亮。郑云龙便借着酒劲撒娇:“陈总,我好累啊。想睡觉。”

“喝个酒还能把你喝累。”阿云嘎哭笑不得地将人扳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侧过头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路上大概要三十分钟,你抓紧时间睡。等回去就睡不了了。”

郑云龙抬眼望着他:“陈总不是很能忍吗。”边说边伸手去摸阿云嘎的腿间。而阿云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宝贝儿,不要着急。”

说不要着急的是他,到了家关上门就去掀别人衣服的也是他。郑云龙脸上发烫,一边推拒一边说:“去楼上啊……楼、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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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看呐  发表于 2022-7-20 0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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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04:54 | 显示全部楼层
26.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四次。郑云龙是那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天性,他刚拍完自己人生中第一部担纲男主角的电视剧,事业仿佛正在转运;为取得他原谅而做足了低姿态的金主活生生禁欲了一个半月,还亲自来接他;酒又喝得尽兴。无论怎么看都是良辰不能虚度的样子。所以他纵着阿云嘎对他为所欲为,其实也是纵着自己享受这难得的欢畅。

最后真的要睡的时候,他还隐约听到阿云嘎十分正式地问他:大龙,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他脑袋里转过好几个念头。第一反应是我就算没原谅现在也没劲儿说话了,你这是趁人之危;又想阿云嘎为什么不在一开始问他这个问题?便更加确信了这是生意人的诡计。但是实在太累了,累得脑袋不愿意多转,一个出于直觉的声音就盖过了一切:这还用想什么?你早就原谅他了啊。

于是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记得晚上最后一次看时间是老吴把车开进小别墅的时候,11:23。再后来他就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但也大概知道最后睡着应该是很晚很晚了。他想着拍完了戏终于可以睡个懒觉,睡得再晚也没关系,早早就把之前的闹钟全部关掉。

可惜天不如人愿。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郑云龙眼睛都睁不开,气得直接挂了。但打电话的人似乎十分有耐心,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铃声一直响着,最后是阿云嘎受不了了,用他还在响的手机戳了戳他的脸:“不想接就把铃声关了。”

郑云龙打算直接关机。

但眼皮总算还是抬了一下,这一次好歹扫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忽地坐起来接电话。

“喂妈妈呀……不是刚才没听到,我睡觉呢……几点??哦……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拍的戏昨天杀青,晚上就喝了点酒……什么?!”

郑云龙突然一把掀开了被子,发现自己是光裸着也来不及害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下了地四处找衣服,一边疯狂挠头一边向还躺在床上的阿云嘎用口型发问:衣服呢?

“哪个机场?我现在……谁?!!!”

这一声“谁”语气仿佛石破天惊,连阿云嘎也被他吓得一跳。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衣服应该是躺在别墅一楼客厅的门口,不禁感到一阵烦躁,于是一边开柜子毛毛躁躁地去翻阿云嘎的衣服,一边还忙着跟自己妈妈对话:

“他去干什么?有病吗?……我不是、妈你听我说……什么?可我现在不在……”他突然开始慌乱,又发现阿云嘎衣柜里全是西装衬衣,正要暴走,转头就发现同样光裸着的阿云嘎手里拿着一套卫衣运动裤递给他。

他手忙脚乱地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到床上,给阿云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火速开始穿衣服。

“你不在家在哪儿啊?可我们已经在去你那儿的路上了。”这是郑云龙妈妈的声音。

“我在——”郑云龙彻底慌了,要是回过头想想就会发现这慌乱实在可笑——他是个成年人,不在自己的住处当然有无数种可能,也早过了需要父母管的年纪——但那一刻他从不足够的睡眠里被惊醒,面对父母的突然到访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被发现他在被别人包养。

关键时刻阿云嘎救了他一命。他给他做了一个口型。

“酒店!”郑云龙套上了那件令人困惑的橘色卫衣。

“剧组统一住的酒店。离我的住处还有段路程,我马上回去啊妈妈,你们先到了就在楼下找个地方坐坐。”

他飞快挂掉电话之后就问阿云嘎找鞋。金主一边不知道从哪儿拎出一双自己很少穿的运动鞋,一边好心开口道:“你爸妈来看你么?要不要我安排一下,让小张——”

“不用!”郑云龙拒绝得干脆利落,蹬上鞋立刻开门往出跑。

阿云嘎套上睡衣追出来:“我让老吴送你?”

“不用!”

“要不要开我的车开快一点?”阿云嘎追出走廊,从楼上扔了一把车钥匙下去。

“不用!”郑云龙在一楼大厅里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陈总你行行好吧,什么都不用做,那可是我爸妈!”

他扭头就跑出了别墅。

看着那辆宾利的钥匙孤零零躺在一楼的木地板上,阿云嘎的嘴角向下一撇,难得地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连早安吻都没有讨到呢,他想。


刘姐早听见了响动,出来问他还要不要吃个早午饭——其实已经快十一点了,阿云嘎就说直接吃午饭吧,然后回屋去洗漱。最后拿起自己手机看的时候,才发现有好几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被他备注为“私侦”的人。

他点开那几张图,百无聊赖地翻动着。翻到最后一张,脑袋里突然接上了线,瞳孔恢复到了战斗状态。

他发了条语音过去:是在机场吗。

那边回了条文字:是。

他想了想,接着发了条语音:“我再重复一遍,拍不到都没关系,千万别被发现。”

发完语音他又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最后决定出门,于是向楼下喊:“刘姐,我去上班,午饭不在这儿吃了。”

这一天是个星期二,阿云嘎原本打算放自己一天假。但他为之旷工的人已经离开了,新的敌情又已经出现,他实在待不下去,于是决定去公司折磨一下别人。

刘姐听到喊话便知道,阿云嘎到了公司是更加不会好好吃午饭了,不免忧心忡忡起来。原本她清早起来看到大门口散落的衣物还以为阿云嘎会难得有一个好心情,可郑云龙喊的三声“不用”那么响,阿云嘎又突然反悔要去上班,说明事情生了变。

事情当然是生了变。那一整天,阿云嘎不断地收到实时偷拍,既有照片又有视频,万一拍不清楚还有简短的文字汇报,不啻于一场从天堂落到地狱的折磨——

徐晋锋在陪郑云龙的父母。

从机场接机开始,他陪着郑云龙的父母去了郑云龙的住处;中午四个人一起吃了饭;下午在逛街……

阿云嘎在内心祈祷着不要再有新的图片了,可手机一响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看。

这到底是为什么。

徐晋锋为什么和郑云龙的父母这么熟悉。郑云龙为什么还能允许他和他呆在一起,甚至是陪在自己父母左右。为什么大半天过去了郑云龙都想不到跟他说一声。

他不怕我知道了会生气吗?他在电影节答应徐晋锋还和他做朋友,难道是因为旧情未了吗?徐晋锋能陪在他父母左右难道是因为他的父母早就接受了这个人吗?他明明、明明……

明明昨天晚上那么快乐啊。

阿云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气愤地决定不再去看。

两个进来他办公室商讨新项目的高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低气压,一个小心翼翼地问他:“陈总觉得怎么样?”另一个则问:“陈总还有事的话要不先处理完我们再来?”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给了你们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就筹备成这样?”阿云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个高管也吓得站了起来,“这点成果问我怎么样?还想待会儿再来?出门再抱个佛脚找下属问问具体思路是吗?”

“垃圾。”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一声。他暴躁地点开微信界面,看到又一张新的偷拍:郑云龙和父母及徐晋锋四个人在一家十分火爆的火锅店门口排队,大概是因为要等很久,四个人围着打起了扑克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郑云龙的母亲看徐晋锋的眼神甚至是带着一丝欣慰。

郑云龙看着手上的牌,也在笑。

阿云嘎看了半天,突然摔了手机。他对着两个下属说:“滚。”

两个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阿云嘎就抬高了音量:“让你们滚!听不懂啊!”


27.

第二天阿云嘎的工作助理就向生活助理紧急求救,说总裁在集团开启暴走模式,已经有人被骂得写辞职信了。张助理是经手了找私家侦探这件事的,所以他猜到总裁的暴躁状态跟郑云龙有关,只是私家侦探具体汇报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只能无奈地摊摊手表示帮不上忙。

但到了第三天,连张助理也被阿云嘎一顿好骂之后,他终于开始对这件事上心,转头就找了郑云龙的小助理问情况。小王这天刚被郑云龙父母盛情邀请去吃了饭,当然碰到了徐晋锋,也就跟张助理捋清楚了问题所在。

郑云龙被小王以工作借口骗出来的时候,原本还在家里准备做饭。

“龙哥,你真的不要我们陈总了吗。”小王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眼角含泪,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郑先生,虽然我不该过问,但是为了同事们的生死我也不得已要冒犯一问了!”小张暗暗地握着拳头。

“你们……”郑云龙倒是没有被这个阵势吓到,反而点了一根烟八卦起来,“还没有在一起?”

“你说什么呢!”

“郑先生请不要扰乱视听!”张助理挺直腰板,虽然红了脸,可是正气凛然,“您的前男友徐晋锋这两天为什么陪在您和您的家人左右,麻烦您据实以告!”

咖啡厅旁边一桌的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小王拉了拉张助理的袖子:“过了过了,小声点。”

郑云龙吐了一口烟,对自己的助理投去一个“又是你告密”的嫌弃脸。小王则立刻摇头表示不是自己,推了推旁边的张助理。张助理盯着郑云龙,眼神压迫了十秒钟就撑不下去了,秒换上一张哭丧脸:“龙哥我求求你了,这都三天了,陈总办公室进去过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好好儿出来的,开了两个,辞职信交了六封,您再不给顺顺毛我都要被开了!”

郑云龙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助理泪眼汪汪像两只狗,不禁觉得好笑:“我跟他请过假了,说好了这几天陪不了他的时间从合同有效期里顺延,请几天假就补几天——他在公司里随便开人也能怪到我头上?”

张助理还是泪眼汪汪的。

“怎么,”郑云龙用手指在桌子上“哒哒哒”地敲起来,脑袋转了转,“他也知道我这两天跟徐晋锋在一块儿?”

他还以为张助理那样问他是因为刚刚被小王告了密。

“龙哥不是你想的那样,龙哥消消气,”张助理赶忙拿起搅拌勺在郑云龙的咖啡杯里搅了两下,还丢了颗方糖进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消气方法,“龙哥,其实陈总……没有跟踪你,他跟踪的是徐晋锋。”

郑云龙瞪住了他。

“我说的是真的……”张助理被短暂背叛了老板的愧疚感笼罩了,这让他挺直的腰板弯了下去,但下一秒他又重新抬起头,郁闷地说:“你看,就是因为当面质问会让你误会他在跟踪你,所以陈总才憋了这三天都没过问。可是他越憋越生气,再这么下去我怕他把办公室都砸了……”

“龙哥,徐晋锋到底为什么这两天都在陪着叔叔阿姨啊?”小王在旁边重新提问。

张助理皱着眉头:“龙哥,你不告诉我们俩没有关系,但是我真的拜托你了,能不能给陈总说清楚?我可是带着同事们的身家性命来向你请命的!”


与此同时。

阿云嘎被前台告知徐晋锋带着一位知名导演来见的时候,原想以“没有预约”为由直接拒掉。但是转念一想,他带的人倒是不好这么不给面子,于是便放人上来了。

他先去握了那个导演的手,然后才打量着徐晋锋:“徐导,好久不见。”

那位导演暗暗惊讶阿云嘎为何对徐晋锋如此无礼。但徐晋锋却不以为忤,嘴角牵起一个同样机械的笑容:“陈总,知道你贵人事忙,我就不多废话了。今天来,是想跟你商讨一件事情。”

他连坐都没坐下,打开随身的公文包便拿出东西来。

“这是我在寰宇和大观网先后任职期间接触过而最终没有谈下来的影视立项。”他放下一份文件。

“这是我在校及从业六年以来积累下来的行业人头和媒体关系。”又是一份文件。

“这是——”他放慢了动作,“对于郑姓艺人未完成合约的补偿协议。”

阿云嘎的眼神猛地犀利起来。

徐晋锋将一字排开的三份文件摆得整整齐齐,并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点了点:“陈总,合约期内已经过去的三个月的服务费我会如数奉还,并根据你的合同条款缴纳违约金。同时,你如果有其他想要签约的艺人,我可以代为牵线作为补偿。”

“听说陈总正在筹备建立影视公司,”徐晋锋用眼神示意阿云嘎看一下前两份文件,“我知道贵集团没有相关的业务经验。如果你看得起我,我可以来帮忙;如果你看不起我,这两份资源可以帮到你一部分。”

他又瞟了一眼带来的导演:“当然了,最重的筹码是华导。他监制出品过的影视剧,相信陈总有所耳闻。”

他带来的人确实是行业内相当有名的出品人。

“华导非常愿意看在我的薄面上来协助陈总——只要陈总答应,放了郑云龙。”

总裁的办公室非常大。薄暮时分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亮小半个办公区域,阿云嘎就站在那条光与影的模糊分界线上,背着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三个人沉默相对了几秒钟之后,阿云嘎终于开口:“你开出的条件非常有诚意,看来之前我确实对你有所低估。”

他转了个身,冲徐晋锋带来的人再度伸出了手:“辛苦华导亲自来一趟,接下来我有些话要与徐导单独谈。”

第三个人离开之后,徐晋锋明显有些沉不住气,立刻问他:“陈总,这些附加条件还不够你放手吗?”

他急急地劝说起来:“郑云龙对你而言只是花钱买来的陪伴而已,我知道你的习惯,男演员还是女明星,这一个还是那一个,还不都只是一年的合约?在你眼里有什么区别?可他对我不一样……只要你肯放手,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徐晋锋深吸了一口气:“他对我,特别重要。”

阿云嘎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动作。有那么一个瞬间,徐晋锋几乎以为自己被一头凶险的猛兽视作了食物。但他不能输,他尽管知道阿云嘎的厉害,也还是押上所有身家前来一赌。他赌的就是阿云嘎生意人本性。

但阿云嘎没有让他失望的同时,也让他感到绝望。

“按照合约的条款,如果乙方出于自身原因,尤其是与第三方的感情原因要提前退出合约,规定违约金是500万,”阿云嘎的语气很淡,声压却非常强,“这还不算完。违约行为对甲方,也就是我本人造成的身体和精神损失,还能再算个几百万。要是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对集团业务造成了负面影响,这损失就更海了去了。”

他逼近徐晋锋,问到:“这你也赔得起吗?”

“阿云嘎你——”

“他不是你的灵感。”阿云嘎突然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旁,背对着徐晋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你的毕业作品能拍出那种成色,不是因为他的参演;你带去电影节的那部电影会重复自己的套路,也不是因为他的离开。我认为你说的话刚好相反——”

阿云嘎在微信里向郑云龙发去一条文字信息:晚上有时间吗?回来一趟。

他盯着手机,几乎要将手机屏幕盯出洞来。

“什么相反?”徐晋锋隔着半个办公室问他。

郑云龙回了消息:正好我也要去找你。

阿云嘎心下一沉。

他在商场上拼搏厮杀了十几年,心理素质早已练得钢铁一般岿然,因此好久都没有体验过这种心里“咯噔”一下的慌张。他几乎立刻就要打电话过去,甚至是甩下徐晋锋立刻去找郑云龙,问他是不是真的和前任……

找你还衣服(^_−)☆

郑云龙接着发了一条消息。

“他对你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阿云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他背对着徐晋锋,因此后者发现不了这短短几秒钟之内阿云嘎身上的阴晴变化。

“但他对我很重要。”

阿云嘎转过身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般地重复了一遍:“他跟那些人不一样,不是随便什么甲乙丙丁换一个也无所谓……他对我,特别重要。”


28.

郑云龙按响公寓门铃的时候,阿云嘎正在看电视。

说好的杀青之后就搬回来住被郑云龙父母的突然到访打断,现在郑云龙连钥匙都没有,只能像普通访客一样等着阿云嘎来开门。这种距离感显然也让阿云嘎不快,他开了门就将原先那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你都拿的什么呀。”

“海鲜,干货。”郑云龙拎着两个大袋子,“爸妈给我带的,吃不完,分你一点儿。”

他换了鞋径直往里走,胖子早已经在客厅转角处鬼鬼祟祟地偷窥,倒是那只叫绒绒的猫胆子很大,上来就围着郑云龙转,一直尾随到他进厨房。郑云龙熟门熟路地把东西塞进橱柜,转头就蹲下来抱猫:“原来你才是我亲生的?记得我是谁吗你。”

“说的人家多傻似的,自己亲妈能不认识吗。”阿云嘎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笑。

郑云龙抬头飞了一记眼刀。

“哦亲爸,亲爸。”金主赶快改口。

他就这么盯着郑云龙撸猫,撸完这只又去抓那只,直到胖子被撸得发出咕噜声,阿云嘎才开口:“你不是说来还衣服吗。”

“对呀。”郑云龙身上就穿着那天从小别墅里穿走的橘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还衣服的样子。

“我穿过来换不是更方便么,”郑云龙的橘色卫衣上已经沾满了胖子和绒绒的猫毛,但他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抬起头看阿云嘎,“你来脱,还是我自己脱?”

阿云嘎的眼睛里立时燃起了火焰。他扑过去就将人压在了沙发上,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从衣服里探进去抚摸。他的手上有薄茧,可是力道却又克制得非常轻,这让郑云龙觉得浑身发痒,笑着就开始躲。身子刚扭了两下就碰到了遥控器,于是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开始动起来,声音也重新传出来:“哥,这事儿是你做得不对。”

阿云嘎居然还在看《北平春深》。

两只猫也在一远一近围观主人的静坐姿态里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去看电视。郑云龙正要笑,就听见阿云嘎的声音叠着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男主角的台词发出来:“对不起。”

他一下子不再理会电视剧和猫了。阿云嘎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泉眼:“那天晚上我太着急了,本来是要再跟你正式道歉一次的。大龙,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郑云龙觉得金主越来越温柔了。

他咬住嘴唇,没有回答问题:“这个先不聊。你有没有其他想说的?”

阿云嘎低头轻轻吻在他的侧颈,随后才一路亲吻着来到他的耳廓,几乎是用气声在郑云龙耳边说:“有很多。但是现在我还没准备好,我们先做正事,再聊天,好不好?”

眼看着郑云龙就要回答“好”,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靠。”

两个人同时骂了一声,随即都笑起来。郑云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阿云嘎瞟到来电显示是“妈妈”,就直起身子坐好,还帮同样坐起来的郑云龙扯了扯乱七八糟的衣服。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来朋友家,”郑云龙盘起了腿,“才几点啊?……嗯嗯嗯,我不回去又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妈!我一米八七一山东大汉,不是姑娘!……朋友就是朋友啊,当然是男的,我还能睡在女孩儿家吗?……哎你怎么又来了?不是所有同性恋都会到处乱搞好吧你能别听人瞎胡说了吗?……我什么语气?我在跟你好好说话啊?”

阿云嘎戳了戳他的腰。

他回头一看,金主的手机打开在一个便签类app的界面,上面写了一行大字:我送你回去。


平时都有老吴在,郑云龙倒是第一次看见阿云嘎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极度专注,好像分神多讲一句话都是对车辆行驶安全的不负责。

于是路程行驶到一半,是郑云龙先忍不住开了口:“我跟徐晋锋谈恋爱的时候,是特别认真的。”

他认真观察阿云嘎脸上的表情,看对方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抵触反感情绪,才接着讲了下去:“所以毕业那一年,我们俩约好了各自向家里出柜。结果,我爸妈接受了,可他的父亲却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他是单亲家庭长大,原本就比其他人和爸爸的感情要深一些,可最后变成这样……我一直挺愧疚的。”

“也不是你的错。”阿云嘎评价道。

郑云龙没有反驳他,继续讲自己的事。

“我爸妈知道我的性取向之后,一直小心翼翼地在了解中国同志的生存现状。他们上网技能不行,不知道逛了些什么论坛网站,老觉得这个圈子里没好人。但是他们见过徐晋锋,觉得他懂事上进又有责任心,挺满意的。我和他分手之后本来就混得不好,也不想让父母担心,就一直拖着没告诉他们分手的事。”

“结果徐晋锋大概是给他们打过问候电话,听出了这一层,就厚脸皮在他们面前装二十四孝。我觉得……爸妈高兴就好,反正就这么几天。等以后找到稳定的男朋友,再告诉他们不迟。”

“这几天也就是和徐晋锋一起陪陪爸妈,吃个饭逛个街,绝对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郑云龙咬住嘴唇,一直盯着阿云嘎。

“是小张告诉你的吗?”金主最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的事。”

“嗯。要不是我知道你知道了还冲别人发脾气,干嘛要送上门去给你顺毛啊……”郑云龙嘀嘀咕咕地说。

“我要是不知道,你就打算瞒过去了事?”

“你要是不知道那当然天下太平了,反正也没怎么样……”郑云龙嘀咕完发现阿云嘎脸色不善,于是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我今天是被派来安抚你的,别让我前功尽弃好吗。”

以包养者与被包养者的关系而言,他们的肢体接触原本该局限于床上运动。而像接吻、拥抱、牵手这样的动作,反而会因为稀少而显得不寻常。阿云嘎一感觉到他的手,心头就软了下来,但嘴上依然不依不饶:“要是小张不去求你,恐怕也没有今天这一出是吧。”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了郑云龙出租屋的楼下。阿云嘎熄了火,却不想把手拿下来,沉默半天发现郑云龙也一直没动,便挑了挑眉:“还不回去?”

“那个……”郑云龙收了手,“要不我们去后座?我觉得这里施展不开。”

阿云嘎心里在想事,就条件反射地答应了,直到拉开后座的车门才突然反应过来“施展不开”是什么意思。果然他一坐进去,郑云龙就贴了上来。

“大龙,”阿云嘎按住了他准备作乱的手,无比严肃地开了腔,“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你认真听着。”

郑云龙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在米兰的时候,你问我发烧第二天为什么不留下来跟你一起吃早饭,现在我回答你。”

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停顿片刻,用深邃的眼眸望住了郑云龙。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在感情里,先陷进去的人总是要惨一点,我不想处于被动的地位。作为生意人来讲,这是绝对不利的。那天是发烧了才会说胡话,让你知道一点端倪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所以我本想掰回来一点。”

“不跟你吃早饭也好,去米兰装作是为了正事也好,甚至是在杀青之前一直忍着不碰你,这都是为了吊着你——想让你觉得,我没有那么在乎你,你对我没有那么致命的吸引力。这样,或许能让你因为好奇和不甘心慢慢走进我的罗网,等到你泥足深陷,等到我们处于同样的天平高度上,我的不利地位才会扭转。”

郑云龙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了嘴。

“但是现在我反悔了。我不想等到那一天、等到绝对安全有利的时候再坦露真心了。”

阿云嘎的手还按在郑云龙的手背上,而郑云龙的手放在阿云嘎的胸肌上,从他说话开始就因为被吸走了所有注意力而一直没有动。此刻阿云嘎握着他的手,将掌心与他身体接触的部位从右胸移到左胸,郑云龙这才感到一丝羞窘。

“我现在就想让你知道,你已经住在这里了。”

噗通、噗通。郑云龙仿佛听见了那有力的心跳声。他想撤走自己的手,却被阿云嘎牢牢地按住。

“大龙,我不奢求你立刻给出回馈。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对我也产生了同样的感情,一定要让我知道,好吗?”

“嗯。”郑云龙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慌乱地垂下头去。

“那么现在,你还想接着做刚才要做的事情吗?”阿云嘎毫无征兆地转换了话题。

“不要了。”郑云龙心理素质再好也做不到跟刚和自己表白完的金主玩车震——之前的计划只是享受肉体欢愉顺带完成安抚任务,可现在好像,再这么玩儿就显得轻浮了。

郑云龙准备推门下车之前又好奇问了一嘴:“可是,你为什么突然反悔呢?”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我最近刚刚看完了你演过的所有电影、电视剧、广告和短视频。我觉得,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不,当然是因为徐晋锋的进攻。

可阿云嘎的回答也不算扯谎。面对郑云龙的提问,他觉得自己不能说谎,就小心翼翼地选了另一种同样真诚但对自己更加有利的回答。郑云龙当然不必知道徐晋锋为他做过什么。如果可能,他会让郑云龙一辈子都不知道。

在郑云龙下车之后,阿云嘎又突然追过来,神色复杂地问他:“真的不是因为徐晋锋威胁过你吗?所以你才让他陪着。”

“你怎么知道——?”郑云龙条件反射地问出了口,才意识到这只是阿云嘎的一个试探。他懊恼地叹了口气:“没错,他威胁过我如果不答应他,就要告诉我爸妈我现在在被人包养。”

“那你还——”

“我不是怕你对他怎么样,”郑云龙又开始撕咬嘴皮,“不是为了维护他。而且他也只是想享受几天长辈关心接受他、男朋友陪着他的假象。”

他咬到最后阿云嘎伸手来护住他的下嘴唇,指肚轻轻抚摸过那一片柔软潮湿的皮肤组织,才最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解释的目的:“哥,你谈过恋爱吗?认真的那种。”

阿云嘎收回了手。他说:“谈过。”


29.

在郑云龙想要问问他谈过的恋爱是什么样子之前,阿云嘎抢先一步截过了话头:“有件事要说清楚。虽然我跟你表白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放弃作为金主的权利。我希望你也……”

他话没有说完,就断在了那里。郑云龙却很快点头:“我明白。”

“那就好。我希望你不要再去见徐晋锋了。”

郑云龙有些微诧异于阿云嘎的语气转换之快。刚才还在强势告白,转头又恢复了总裁范儿开始下命令——尽管明知自己于理应当服从,郑云龙心里还是有些反叛的小苗头。于是他挑衅似的问:“如果我还要去见呢?”

阿云嘎突然捏住了他的下巴,恶狠狠地亲了上来。他用的力气太大,郑云龙猝不及防,被牙齿磕到了嘴唇,痛得他眼冒金星。

“你要是还敢让他陪着你爸妈,像一家四口一样没心没肺地去逛街,我就拦路强吻,大庭广众之下告诉你父母,你是我圈养的金丝雀。”阿云嘎揽着他的腰,不容拒绝地将人锁死在怀里,“徐晋锋会威胁,难道我就不会?一样的后果,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你自己掂量着办。”

“你放开我!”郑云龙挣扎了半天终于推开了他,虽然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他们又在黑漆漆照不到多少路灯的树影里,但毕竟是大马路上,他租的那栋楼也就在身后,父母随时推开窗都有可能看见。阿云嘎说的话又这么混账……他生起气来,甩开人就走。

阿云嘎在背后喊他:“大龙。”

郑云龙没有理他。

“大龙!”阿云嘎三两步追上来,这下到了小区的门口,他也不敢再去抓人,只有借着速度优势挡住去路:“生气了?”

郑云龙不理他。

“我开玩笑的……”阿云嘎心虚地弓腰仰头,从下往上去窥视郑云龙脸上的表情:“我当然不会给你那种难堪了。逗你玩的,好不好?”

郑云龙扭头就往小区里走,阿云嘎飞速地追上去,很快又将人拦在楼洞的阴影里。

“哎呀我真的是开玩笑的……大龙?”

“你知道我被威胁,不想办法帮我,还用同样的方法威胁我。这就是你们霸总的追人方式?”郑云龙气呼呼地说,“我真是信了剧本的邪,总裁都像你这样,那女主角早都跑完了。”

“都说了是开玩笑的,对不起嘛。”阿云嘎说着话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了随身佩戴的表给郑云龙戴上,“我给你赔罪?”

郑云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金主又摘下了自己的袖扣和领带夹,一并交到郑云龙手上:“我身上值钱的东西就这些了。”

见郑云龙仍是没反应,他也开始咬嘴唇,最后从西装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了方巾,不知怎么三下五除二叠成了一只兔子:“别生气了嘛。我这个金主当得好没面子。”

郑云龙看着手上卧在袖扣和领带夹中间的布艺小兔子,终于绷不住笑了。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其实——我爸妈明天就要走了。”

“明天就见最后一下,等送走我爸妈,我会跟他把帐算清楚的。”郑云龙手里攥着一堆小东西去搂阿云嘎的脖子,使出了十成十的撒娇功力:“就最后一下,好不好?”

他租住的是老小区,一楼的灯坏掉了,只有二楼的灯光漏下来,影影绰绰地看不清阿云嘎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倒是稍微一动就折射出光来,亮得像山顶的星星一样。

“好。”阿云嘎无奈地笑笑,“那我要求补偿一个晚安吻。”

郑云龙立刻乖乖地凑上去吻他。

“晚安。”


被告白的人虽然心里美滋滋,却并不承认自己对金主也怀有同样的感觉。他事后跟刘令飞通气,问他自己被锁的那天跟金主都说了些什么,刘令飞绝口不谈表示自己答应了阿云嘎不能说出来,但又好奇地反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想到来问?

了解到事情的最新进展后,刘令飞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有一天你要是上位成功,记得要感谢我的助攻。好处费我不多要,一套小别野就成。”

郑云龙不理他,想起什么,又问到:“要是张助理没说谎的话,你说他跟踪徐晋锋干嘛呢?”

刘令飞甩一甩最近因为新戏而留起来的长发,酷炫地断定:“按他的路数,当然是为了找情敌的破绽,有黑料就收集黑料,没黑料就制造黑料,到时候往你跟前一甩,说你这个前任吐痰超车闯红灯,吸毒嫖娼潜规则,共享单车不靠路边停,垃圾不分类偷偷丢掉,最好还抄袭别人作品……哇,绝对阻断你旧情复燃的可能。”

郑云龙笑成一只骆驼。他不想分辨这种说法是真是假,也不想再去找金主细问。

送走要出国游玩的父母之后,他在机场跟徐晋锋做最后的切割,明确告知对方现在的生活不希望他来打扰。

“你帮我争了那个男主角的戏份,虽然不是我喜欢的方式,但最终结果是我确实演了男一号,”郑云龙叹口气说,“这是我欠你的。我本来想用其他方法来还你这个人情,但你既然威胁了我,那这四天过完,我不追究,就算是扯平了。”

他看着徐晋锋目瞪口呆,不给对方追悔的机会:“这下我们两清了。以后大路通天各走一边,也算好聚好散吧。”

他最后叫了一声“师兄”,对徐晋锋说:“别再揪着过去不撒手了。”

阿云嘎那头对他转述的最终切割宣言仍然不满意,但更懊恼的是自己居然没想到郑云龙这个男主角戏份欠了别人人情的事。以他的实力地位,打钱、投资、介绍新东家、引见什么人……都是随随便便可以做到而还他那份人情的。郑云龙却笑着摇头:“那是我欠他的。别说我们现在只是合约关系,就算真的……”他说到一半就被阿云嘎亮起来的眼睛逼退了下半句话,十分突兀地来到结论部分:“那也轮不到你来还。我是我,你是你。”

那个时候金主正坐在电脑前看什么有关股权的文件,说起来是在加班,其实大半颗心都系在自己的小情人身上。郑云龙坐在他书房的卧榻上,盘着腿在削苹果。他刀工不济,磕磕绊绊削了老半天才终于削完,说完那句“我是我,你是你”之后“咔嚓”一口咬下去,心满意足地躺倒开始嚼苹果。刘姐早跟他说过阿云嘎不喜欢书房里有人吃东西,尤其不喜欢自己干正事的时候有人躺在卧榻上——他本来都不想往书房里放能让人睡觉的东西。

但金主不是喜欢我吗。郑云龙十分故意,就是想试试阿云嘎的底线。

“不要躺在那里吃东西。”金主果然开口了。

郑云龙侧过身子用手肘撑起脑袋,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嗯?为什么?”

阿云嘎忍无可忍地从离开电脑和工作,走到郑云龙面前,俯身咬了一大口他手上的苹果,边吃边说:“再撩我,你的下场就是这个苹果。”

郑云龙噌地起身坐好。他前一天晚上刚被折腾了半宿,试探归试探,白日宣淫可不是他想要的。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正宗的手把肉吗,”他迅速转移话题,“都快十一点半了,是不是该出发了?”

阿云嘎带他去吃过的高级餐厅不少,西餐环境优雅,中餐色香味精绝,还有那噱头大过天的分子料理……他也差不多把这个城市有名的海鲜馆子吃了个遍。有意思的是,就像那次阿云嘎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随他进了兰州拉面馆,只要郑云龙肯提,阿云嘎也十分乐意陪他吃些街头巷尾的小饭馆和大排档。

但这是第一次,阿云嘎自己带着他来了一家藏在弄堂里的蒙餐店。

店面不大,周末的中午,客人也没有坐满。但郑云龙一眼看出来这家店一定对阿云嘎有特殊的意义——金主对这里太熟门熟路了。他平时高冷如大理石雕塑,游客问路都会自动略过他,可进了这家店,他却居然微笑着跟两桌客人都打了招呼,很明显都是这家店的熟客。

大概是老乡或者亲戚吧。郑云龙这么想的时候,店主果然就来跟阿云嘎打招呼,热络地聊了几句之后打量了一下郑云龙:“这是谁?第一次见哦。”

“演员,郑云龙。”阿云嘎回过头来微笑着看他,介绍完这边又跟郑云龙介绍店主:“这是我发小,伊里奇。”

“你好。”郑云龙微笑着跟店主致意。伊里奇却在看到阿云嘎的笑容后咂摸出点什么,眼珠子一转,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有情况!除了当年给你取汉语名字的那个,你还没带过其他小朋友来这里吧?”

郑云龙愣了一下。阿云嘎也瞪着人说:“赶紧上你的菜去。”

“哎哟,你还没跟人说啊?”伊里奇捂住了嘴,可还是在说话,“看我这烂嘴巴,又坏事儿啦。”他转身溜走,可没走几步又回头冲阿云嘎大声说:“你可要早点跟人家交代清楚历史啊!”

阿云嘎挥手直赶他走。

郑云龙想问,又犹豫了一下。就这么犹豫了一下的功夫,阿云嘎就给他介绍起了内蒙古的手把肉、烤全羊、扒驼掌、奶皮子……等开始吃饭,他早就把这个疑问忘到了脑后。但吃到一半伊里奇来陪阿云嘎聊天,郑云龙揣摩这两个人的关系是真的好,不分高低贵贱的那种好,可以勾肩搭背开下流玩笑的那种好——也就重新想起了有关“起汉语名字的那个”的疑问。

陈夜白。郑云龙还记得那个与众不同的名片,也记得阿云嘎公寓里的私人电脑的开机密码,是这个汉语名字的全拼加123。

一顿午饭吃得食不知味,最后要离开之前,郑云龙提出要加伊里奇的微信。

他顶着金主快要把他洞穿了的好奇目光硬是加上了伊里奇的好友,而发小豪爽大笑着说:“放心吧我这粗人又撬不了你的墙角。”

等到出了弄堂口上了车,离开那家蒙餐店好远之后,见阿云嘎掏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上的消息,郑云龙才假装无聊地掏出手机开始刷刷朋友圈,然后编辑消息。

“你想问什么,当面问我就行。”阿云嘎的声音猛地响起。

“我没有。”郑云龙条件反射地收起手机,但是实在心虚,连“你太阳穴上也长眼睛了吗”都没问得出来,最后只好招供:“你发小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说谈过恋爱的那一个?”

话说出口又觉不对,补充了一句:“其中一个?”

阿云嘎转过头,看着他说:“没有‘其中’可言,就那一个。你猜的没错。”

“初恋?”

“初恋。”


30.

对于这个初恋,阿云嘎好像不太在意,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就带过了:“大学时候谈的女朋友,都过去好多年了。我毕业时伊里奇的餐厅刚开张,就带人来过。”

“哦。”郑云龙觉出他不想多聊,就模模糊糊地点了头,不再追问。

等到所有线索被他串连起来,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从阿云嘎的往昔岁月里延伸出来,每一个孔眼都写着“初恋”的时候,他才能想起此时此刻的天真茫然有多么可笑。

不过那要等到十几天之后。此时他新戏刚刚杀青,于晓麟定好让他去参演的电影尚在筹备阶段还未开机,正是一段清闲快乐的日子。他拒掉几个代言,只接了三两个广告,配合剧组宣传上两个综艺节目,录一些短片,虽然比起两个月接不到戏的时候是忙一些了,可毕竟还是个从18线没往回游多少的地位,一切还要等到电视剧真正开播之后。

跟天天忙着赚钱的金主比起来,他简直可以算清闲。

他搬回去住之后才发现阿云嘎的工作量大到不可思议,虽然大部分时候准点下班,回到家却还是在看东西、想问题、打电话、开会——阿云嘎是为了每天早点见到他,才把以前加班的时间挪回家里的。

因为这种工作强度,他对性生活的需求也堪称健康规范,往往能将一腔火热的欲望憋到周末去小别墅才爆发,而周内要上班的时候都尽早结束,在情事上一手把控着节奏。摸清了阿云嘎的规律之后,郑云龙多少有些气愤:不是说我住在你心里了么?合着还是工作重要啊?

以他的天性,最不需要的就是阿云嘎那样的自律。

郑云龙决定反击。

他挑了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可劲儿作,缠着人不放,等到第二天清早发现阿云嘎还是照常醒来的时候,匆忙一个熊抱阻止了金主起床,自己眼睛都还睁不太开就伸手去碰阿云嘎的那处,搞得金主十足迷惑:“大龙,你怎么了?”

“没怎么……”郑云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冒了出来,这下终于彻底睁开眼睛:“我想要。”

如果不是接着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的话,可能会稍微可信一点。

窗帘已经拉开,阿云嘎的眼睛里仿佛流淌着窗外渡进来的夏日晨曦。而在阿云嘎的视角下,郑云龙的眼睛里则是湖光水色与悠长假期。他的心理防线差一点就要功亏一篑,如果不是那个大大的哈欠的话。

但是暴露了他的那个哈欠也好可爱啊。郑云龙怎么会这么可爱。

阿云嘎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用微笑表达了对他刚才所说的不相信,接着挣脱软绵绵的束缚起床穿衣服。但他刚一坐起来,就被哈欠连天的大猫拽住了睡衣的衣角。

“嘎子哥……”郑云龙还迷迷糊糊的没醒彻底,声音是又黏又软的,“你明明说你喜欢我的。”

“嗯。怎么了?”阿云嘎拉开他的手,用一个宠溺的笑容隔绝掉大猫的纠缠。

“你骗人,要是真的喜欢怎么可能忍得住?”郑云龙泪意盈盈地盯着金主,如果不仔细去辨别眼泪的由来,还真的会以为阿云嘎对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之事,“我看你真心喜欢的只有工作。”

阿云嘎的心都快化掉了。

但是他清楚郑云龙只是在跟他磨爪子要罐头求陪玩,也就有兴趣逗他:“按你的说法,那你这么忍不住,是真心喜欢我吗?”

“我——”郑云龙卡住了,见阿云嘎已经从容地起身去洗漱,他气鼓鼓地一拽被子把自己包起来接着睡了。

但阿云嘎从主卧的卫生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被迎面一只大猫撞了个满怀。郑云龙是直接往他身上跳的,饶是练出一身腱子肉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跳带得往后倒,退了两步才用后背贴住了墙:“你知道你有多重吗?”

郑云龙用双腿勾着他的腰,他只有用手去托他的屁股,以免人勾得不稳掉下来。

“你还嫌弃我重……”郑云龙抱着他的脑袋,用自己的下巴去蹭他的鬓角和额头。

“好了快下来,别闹。”

“我不。”

阿云嘎揉了揉他的两瓣屁股蛋儿,觉得手感甚好,索性分出一只食指来去勾画他的臀缝;另一只手则顺着睡衣的下摆探进去抚摸他的后背。郑云龙一个哆嗦移开了自己的脑袋,屁股也扭了扭。阿云嘎好笑地问他:“这下才是真的想要了吧?”

郑云龙抹掉打哈欠溢出的泪花,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于是阿云嘎边抱着他往床边移动,边无奈地问他:“你就想让我上班迟到是不是?”

怀里的人又点了点头。

“我迟到对你有什么好处?”

郑云龙不说话。但是他已经被放在了床上,阿云嘎看他的表情也能找出显而易见的答案。于是在一轮罕见的工作日晨炮之前低声谴责:“小坏蛋,知道我一片真心还要掰开来看看成色。尾巴怎么不翘到天上去呢?”

“哈……”金主进入的动作过于温柔,郑云龙被伺候得舒服,根本顾不上跟他打言语官司,只是一个劲儿地喊人名字:“嘎子嘎子嘎子嘎子嘎子……”


他在某个阿云嘎出差的周末窝在小别墅里看电影,因为不好意思惊动刘姐,就自己下楼去找零食和冰淇淋。下到二楼的时候余光瞟到客卧旁边,发现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还藏着一个房间。他想起刘姐说过这是个杂物间,就记起小放映厅的一幅装饰画因为钉子松了而一直放在地上,想进去找找有没有锤子榔头之类的工具。

他刚打开门没多久,刘姐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小郑啊,进杂物间干什么呢?”

“找工具!”郑云龙在积灰的旧家具和几个纸箱之间腾挪,一眼看到最里面放着一个像是大画框一样的东西,但被白布蒙了起来。

“那你可别动里面那幅……”

刘姐的那句话没有说完。郑云龙根本没多想就掀开了白布,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就暴露在了他面前。

杂物间只有一扇非常小的窗户,但是夏天的午后阳光暴烈,明亮刺目的光线就像一束追光灯打到那幅画上。被搅动的灰尘疯了一样在阳光里起舞,像为一个掩藏的秘密终于得见天日而欣喜发狂。

一幅未完成的、阿云嘎的肖像画。

作画的人大约不是很擅长画这类画,涂涂改改的地方非常多,导致时间一久,颜料的色块全部变得脏污。可即便是没来得及上色的部分,从早已模糊的铅笔底稿线条里,也能看出来这是阿云嘎。

下巴尖尖的阿云嘎。鬓角长长的阿云嘎。眉眼深邃的阿云嘎。年轻质朴的阿云嘎。

郑云龙没有见过的阿云嘎。

“哎呀,我就说千万别动这幅画……”刘姐惊得愣了半天神,这才匆匆忙忙跑过来把掀起的白布重新盖下去,“等嘎子回来你别提,我也不说,我们就假装没动过它,好不好?”

这幅画被放在杂物间蒙尘而不是小心翼翼地收藏,足见它也没那么重要。可即便不懂画,郑云龙也一眼看得出来这线条和神韵里的浓浓恋慕,更何况未完成的状态、发黄变旧的程度、刘姐的态度……全部昭示了它的不同寻常。

郑云龙仅凭直觉就猜出了画的作者是谁。可他还是想亲耳确认:“这是嘎子的初恋女友画的吗?”

刘姐似乎惊讶于从他嘴里说出“初恋女友”四个字,半晌踌躇着回答:“是。”

郑云龙心下了然,默默地随着刘姐出了门。他拿了零食、取了冰淇淋,回到放映厅接着看电影,这才想起本来是要去杂物间找工具钉钉子的。

钉钉子,挂画……

有了刚才的发现,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这座小别墅里的装饰画非常多。不单单是这座小别墅,阿云嘎工作日里住的那个公寓也有很多装饰画。

“刘姐,嘎子的初恋女友,是跟他一个专业的吗?”郑云龙跑下楼去找知情人士打探。

随后的一周时间里,他分别从刘姐、张助理、伊里奇的口中一点一点抠挖出过去的信息,也试着又问了一遍阿云嘎他的初恋经历。全部信息拼凑起来,终于形成一栋坚实而久远的记忆堡垒——属于阿云嘎的记忆堡垒。

初恋女友是阿云嘎大学室友的高中同学,在美术学院学国画,因为这个中间的同学而认识,和阿云嘎谈了五年的恋爱。对阿云嘎的歌舞表演事业非常支持,也体谅阿云嘎赚钱不容易,从不跟他要礼物,甚至会帮他省钱,甚至为阿云嘎垫付过亲人的医药费。但在毕业一年后分手。

“她跟了一个香港富商,”阿云嘎是这么说的,“开始当人家二奶,后来扶了正。”

郑云龙从最初认识阿云嘎开始回想,一点都不放过地照应出全部有关这个初恋女友的细节。

不让人叫“阿总”是因为她——“我开始为了还助学贷款在学校外边摆摊卖碟片的时候,她就叫我阿总,说我是做生意的料,以后肯定能赚大钱。”

托斯卡纳风格的小别墅是因为她——“虽然学国画,但是她喜欢欧洲,尤其喜欢英国和意大利,最喜欢的电影就是那个《托斯卡纳艳阳下》。”

汉语名字是因为她——“她姓赵,说一直想给自己改名叫‘赵夜白’,因为‘照夜白’是一匹又可爱又雄健的马,只是她父母一直不同意。到上了大学遇到了我,她就把这个名字送给我了。她说,闪电原本就照亮夜色如白昼,我又是来自内蒙古的一匹马。”

那张树叶形状的名片自然也是她设计的。

更不难推理得出的是,阿云嘎此后再未认真谈过恋爱,改用一年换一个包养对象的方式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也是因为这段感情经历,因为一个美丽善良的天使突然的离去和背叛。

恐怕,就连他拼死拼活不眠不休地攀登到今天这个位置,不知疲倦地不断驱使自己去赚更多的钱,做更大的公司,也都是因为她。

郑云龙在某一天开着那辆阿云嘎送他的mini去工作的路上,突然想起阿云嘎的车全都是英系的——宾利、路虎、捷豹、阿斯顿马丁、mini……

“……尤其喜欢英国和意大利。”

“是个很娇小的姑娘。”

他像被人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心口酸涩得要命,连眼睛都气得发红。

他觉得自己快要嫉妒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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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05: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公子倾盖 于 2020-8-24 15:44 编辑

31.

阿云嘎接到郑云龙的电话说要将公寓里的画全部取下来的时候,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为什么”,那头却沉默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不喜欢。”金主只以为他在又在调皮,随口就应了。郑云龙却像是有些惊讶:“这就答应了?”

阿云嘎笑了:“那你跟我提要求,是不想我答应?”

他原本正在开会,组成影视公司的一干管理层虽然也有大部分新招聘进来的经理人,可是一进集团,自然无人不知阿总裁的脾气。因此与会者看他戴着蓝牙耳机接了电话还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时,原本低声讨论得正激烈的会议室突然间鸦雀无声。

总裁……笑了哎。

“……不重要啊。有些是装修时随手选的,有些是别人送的,还有些是——为了装逼。反正我也看不懂。”

他接电话的声音其实不大,可会议室太安静了。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说“为了装逼”。

“嗯,随便你怎么处理。卖了也行,扔了也行——以后这种事不用跟我打报告。……小别墅?也没有,你想把那边的画也扔了?——可以。……没什么不行,都行,你开心就好。——嗯,我开会呢。”

好像是电话那头突兀地挂掉了,阿云嘎这才环视了一圈如同静止的与会者,挑了挑眉毛:“怎么不接着讨论了?”

这一天集团的贴吧里最火的帖子是“阿总裁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甚至不惜承认自己装逼”,楼主大约是个灵魂画手,描述完开会时的状况还画了一个阿总裁挑眉的脸,虽然很丑,但十分传神地还原出了那个得意又开心的表情。“总裁挑眉太帅了”。

跟帖的第一条是:“我深刻觉得阿总裁现在就是周幽王,为了搏美人一笑什么都干得出来。”接下去是重点讨论“卖了也行,扔了也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更多人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能让总裁笑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张助理披着马甲熟练带节奏:“听说寰宇娱乐秦总的妹妹在追阿总,应该是这种事业有成烈焰红唇前凸后翘的类型吧?”

他发完帖拿给阿总裁看。阿云嘎检查完工作又是一笑:“让他们天天八卦。”

他回去时郑云龙正在当田螺姑娘,厨房里传来食物的香气。阿云嘎习惯性地去抱正在做饭的人,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里:“不是说不喜欢这些装饰画吗,我看怎么都还在?”

郑云龙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突然回过头去吻他,露出狡狯笑容:“你问都不愿意多问,可见根本不重要,那我还扔它们干嘛?留着吧。”

阿云嘎疑惑地皱了皱眉,张嘴就是一口咬在他颈窝里:“为什么要扔我重要的东西?”

“想看你会不会发火,验证我在你心里的重要程度啊。”郑云龙关了火,背上挂着一只阿云嘎,行动困难地铲菜出锅,又去盛小米粥,“阿总,你自己告诉我哪些是对你来说比较重要的东西,行吗?”

“不行。”阿云嘎舔一舔刚才被自己咬过的地方,“为什么又喝小米粥?”

“你前两天不是胃疼又犯了吗,多养养。那我明天加点别的?百合?银耳?红枣?花生?南瓜?山药?”郑云龙一口气问了一大串,想想又换了思路,“或者换杂粮粥?胡萝卜糯米粥?不是喜欢胡萝卜吗……你又不喜欢喝肉粥,只有在杂粮里选了。”

阿云嘎心情太好了,挂在郑云龙身上的双手更加不愿意放开,就这么亦步亦趋地吊在人背后出了厨房:“都好,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吃。”松开手坐下之前他又说:“你是我的宝贝,可不能乱扔自己。”

“我为什么要扔——”脱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阿云嘎在说什么,郑云龙一下子红了耳朵。可嘴上却要逞能,“油嘴滑舌。”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跟这些画儿过不去,但是我真的不在意。”阿云嘎看他一眼,很慢却又很认真地说,“就像你养了胖子,它打碎你的花瓶抓烂你的衣服,哪怕把屋顶都掀翻了,你也怪罪不起来的。因为你喜欢它。”

“胖子才不会乱抓我衣服。”

“哦,那看来胖子比你乖。”

“阿云嘎!”郑云龙瞪了他一眼,却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他笑着笑着发现阿云嘎一直在看他,就问他看他干什么。

“看我的褒姒笑起来有多好看……他们都见不着。”

“什么四?谁?”郑云龙恢复了一派傻样,“我?你好好说人话。”

阿云嘎满意地笑起来:“明天我就去烽火戏诸侯。”


第二天郑云龙说不想要那辆mini 了,车已经开回小别墅的车库,钥匙放在了餐桌上。阿云嘎表示知道了,接着就问他想要辆什么车。

“本来就打算给你一辆新的,那个mini是我逗你玩的。”

郑云龙想起他车库里有好几辆,就问:“你现有的车里面最早买的是哪一辆?”

“就是你刚还给我的那辆。”

郑云龙愣了一下:“怎么会是这辆……”

“因为一些恶趣味吧。”阿云嘎没有言明。

是因为那个初恋女友吗。是因为她喜欢而你在发迹之前买不起,所以一有钱就想要弥补自己?还是因为那个姑娘身量娇小又可爱,所以你可以想象她跟这辆车有多搭?

郑云龙没有问出来。但即使只是沉默,阿云嘎也感觉到了电话那头突如其来的不开心。于是他迅速切换话题:“你想要什么车?没想好的话我周末带你去看。”

结果没有等到周末,他就被郑云龙缠着旷了工去车展。去的路上郑云龙说想喝咖啡,他们便去了一家星巴克,点好单服务员问姓名的时候,郑云龙抢答一般开口:“郑云龙。他叫陈闪电。”

“什么闪电啊?”阿云嘎笑起来,立刻向服务员纠正:“陈夜白,黑夜的夜,白色——”

“就叫陈闪电!”郑云龙突然提高了几个key,音量也放大了。后面排队的顾客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们。

“反正又不是真名……”喧哗过后好像又知道自己犯了错,郑云龙低声嗫嚅起来。

“那行吧,就写陈闪电。”阿云嘎示意完服务员,和郑云龙一起挪动到另一边柜台等咖啡。他没有问,反倒是郑云龙先憋不住,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就是觉得你那个汉语名不好听。”

阿云嘎没说话。

“也太酸了,什么陈夜白,听着还以为你是个穷困潦倒的酸腐文青。阿云嘎本来就是闪电的意思啊,陈闪电,听着多霸气。”

金主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行行行,你说了算。”

接着又低声补了一句:“反正我身份证上叫陈夜白。”

郑云龙突然就不开心了。本来说好喝完再走,拿到咖啡他却扭头就出了门,三步两步跨到车上去。阿云嘎跟上去刚关了车门,就听见他跟司机说:“吴叔,我们回去。回公寓。”

“不看车了?”阿云嘎还没捋清楚又是哪里惹着这尊佛了。

“无功不受禄,不敢让金主破费。”

阿云嘎皱了皱眉,最终还是选择妥协。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回家在公寓的电梯里,阿云嘎才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傻?我身份证上当然写阿云嘎。”

“那你……”郑云龙瞪大了眼睛,有些懊恼,又有些生气,攥起拳头往电梯轿厢的内壁上轻轻锤了一下。

“我就是故意的。”阿云嘎看着垂头丧气的大猫,心想这人真是给他宠得没边儿了,必须得治一治,“你再这么随便发脾气瞎胡闹,我就不带你出去了。”

郑云龙低着头没有说话。电梯门开了,他跟着阿云嘎出去,听见金主走在前面问他:“一个汉语名又怎么招你了?平时也不见你好好喊我名字。”

“我怎么没好好喊?”郑云龙低声反驳,“你又不让叫阿总,又不让叫陈总的,谁知道……”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半句阿云嘎压根没有听清说了什么。他索性转过头来:“对,因为那都不是你该喊的。”

郑云龙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委委屈屈地说了声:“噢。”

阿云嘎没有想到接下去竟然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冷战。他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而郑云龙的行为却实在可以称得上是恃宠而骄——他一个工作十几年没有给自己放过长假的人,在郑云龙杀青第二天给自己放了半天假,郑云龙缠着他要做让他迟到一个小时,郑云龙要看车又让他旷工半天,得到的结果居然还是车没看成就因为郑云龙耍脾气无功而返。

哦,郑云龙还本想丢掉他两处居所的所有装饰画,结果又因为在阿云嘎看来不重要而躲过一劫——他还想丢掉他重要的东西。

也太无法无天了。

阿云嘎吃着外卖又从鼻孔里长出了一口气。郑云龙视若无睹,一边玩手机一边扒饭。

在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冷战的第三天,阿云嘎还是没有喝上心心念念的郑云龙牌胡萝卜糯米粥。他撇了撇嘴,给生活助理发微信:都准备好了吗。

小张迅速回他一个OK的表情,又说:老板你放心吧!有小王的帮忙肯定不会错。

时间来到6月底,已经临近郑云龙的生日。

冷战虽是冷战,生日礼物却不能不准备。甚至因为怕郑云龙不喜欢,他还特地让两个助理提供足够方案后再加上自己的想法,一共挑出了三个礼物,分别定好在生日那天的零点、午饭时和睡觉前给他。

前两个礼物分别是一辆车和一本纪念册。两个助理研究了郑云龙以前的人人网、微博和微信朋友圈发布过的内容,得出他喜欢日本的结论,于是车选了雷克萨斯;纪念册是阿云嘎在两人帮助下,收集了郑云龙参演过的每一部作品的剧照、片场照或是自拍,打印出来后以时间线和作品名称为分区,贴上照片的同时还附上了每一部作品的开机时间、杀青时间、播出时间、获奖情况等简介。纪念册特意做了很厚,还有大半本是空着的。

郑云龙收到礼物的时候特别开心。

车是他能预料到的,那本纪念册却一看就花了太多心思。他知道助理肯定在其中出了力,但阿云嘎也不会完全置身事外——最直接的证据是,到最近的《金风玉露》为止,最后一页居然有一首蒙古语的诗歌,先用蒙语写了一遍,又用翻译过来的汉语再写了一遍:

查干木仁般正直的你
将怎样面对人生磨难
呼和哈达般坚毅的你
将怎样面对世间百态
从不随波逐流的你
有着英雄男儿般的气魄
从不听天由命的你
是巴林人的苏力德

晚饭他是和于晓麟工作室的一干同事及几个圈中好友一起吃的,同事们大部分在拍《金风玉露》时早都和郑云龙熟稔起来,因此庆祝生日的这顿晚饭吃得非常尽兴。郑云龙喝了一打啤酒,轻轻松松撂倒在场所有朋友,打电话叫老吴来接。阿云嘎在车上等着,迫不及待地想给他最后一份生日礼物。

“还有啊?”郑云龙喝了酒,虽然不醉,可是眼睛亮晶晶的,连说话的语气也黏糊起来。

“嘎子哥,”他凑过去亲亲金主的脸,“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大大的纸盒。

车窗外过往的路灯、车灯、广告牌灯用变幻莫测的光线照在最后一份礼物上,如同浮光跃金,时亮时暗——那是一幅画。

郑云龙盯着看了好久,久到阿云嘎以为他睁着眼睛睡着了,这才见他的小情人突然转过头,语气与先前判若两人:“为什么要送这个?”

那是一幅郑云龙的肖像画。


32.

“画得不好?不喜欢?”阿云嘎有些诧异于他的反应,愣了愣神才问出口。

郑云龙犹豫了一下:“……不喜欢。”

他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停,两个人都被往前甩了一下。阿云嘎按住他的膝头,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座位上。

“不喜欢就还给我。”阿云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紧接着一直沉默开车鲜少说话的老吴突然开了腔:“对不起陈总,刚才分心了,刹车踩得有点急——小郑先生,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陈总的礼物吗?”他立刻打开了车里的灯:“你再仔细看看呢?”

郑云龙低头去看画。他不得不承认,虽然看得出技法的稚嫩,但这幅肖像画对他的面部特征和气质把握得非常精确,甚至是有些美化——白里透粉的肤色,亮如星月的双眸,巴掌脸,挺翘的鼻子,还有中分飞扬的卷发,怎么看都像是个王子而非落魄的小演员。

主要还是老吴的突然插话太罕见。郑云龙很快留意到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大龙生日快乐!然后是一个劲瘦张扬的闪电符号。

闪电?

他抬起头狐疑地望向阿云嘎。

“小郑先生,”老吴忍不住又开口,“恐怕那是陈总亲手画的。”

红绿灯变了,车子重新起步;阿云嘎摸了摸鼻子,郑云龙则神情复杂地重新低头去看画。

“你,为什么会……”郑云龙的态度虽然软化很多,但嘟嘟囔囔的,还是不像有多惊喜,“为什么会画这个?”

“给你的生日礼物,总不见得要画我自己吧?”

“我不是说为什么画这个,我是问你怎么学会的?怎么会想到去学画画?”

郑云龙的语气其实很不好,听起来急躁、不耐烦、甚至有些不快,可阿云嘎愣是从中听出了委屈。画,为什么又是画……先是公寓里的装饰画,现在又是送给他的肖像画,郑云龙好像跟任何画都特别地过不去。

肖像画?

阿云嘎眉头一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大脑的记忆储存区里呼之欲出。

他在工作上向来被下属和合作伙伴称为“鱼的记忆”,离了助理、秘书和备忘录简直就活不了,在生活里自然更是好不到哪儿去。他连自己包养过的那些男男女女的名字长相都记不起来。

但是他当然记得自己为什么学画。

仿佛有一簇微小的光亮起来,接着一路火花带闪电,在阿云嘎的脑袋里炸响开来。

不可能吧……

阿云嘎双手交叠在自己大腿上,克制住身体和声音的颤抖:“因为我的初恋是学艺术的,她教过我一点。”

郑云龙的脸果然又黑了下去。

“不过她学的是国画,我半点儿都没学会。油画是后来为了讨一位上位者欢心好做生意,才去学了两笔。”阿云嘎小心地觑着郑云龙的脸色,成功地压下自己语气里的欢欣雀跃,“我画的不好啊?”

过生日的人垂着头,声音厌厌的:“挺好的。谢谢阿总。”

“最近怎么又开始叫阿总了呢?”

郑云龙抬起头,盯着阿云嘎:“不能叫是吗?”

阿云嘎的嘴角疯狂上扬:“可以。但是我更喜欢你叫嘎子哥。”


到又一个周末郑云龙拒绝去小别墅的时候,阿云嘎几乎要背过身去才能不让人发现他脸上的笑意。但他还是选择假装不知情,一脸惊奇地问:“为什么?不是之前每个周末都在那儿过的吗?怎么突然就不想去了?”

郑云龙已经不好意思再用“不喜欢”这种烂借口。他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突然变卦的理由,就开始漫无目的地瞎编:离市区太远了;空调旧了到了夏天很热;对花园里的花过敏。

阿云嘎一条一条地驳他:本来就是周末过去放松,又不用上班,离市区远有什么关系?空调可以换新的;你对什么花过敏?什么时候过敏了?

他上手就去扯郑云龙的T恤。脖子以下原本被衣服遮蔽的肩膀和胸前确实是一大片红痕。

“原来这个是过敏啊……那过敏源恐怕不是花粉,”阿云嘎一脸正气,“是我。”

郑云龙要被气死了。他救回自己的衣领,自暴自弃地嚎了一声:“啊!反正我就是不想去!”

这无疑是耍赖了。

阿云嘎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风:“那好吧。刚好我最近卖了两套房子,看中一套新的别墅。你陪我去看看。”

新别墅与郑云龙死活不想去的那套别墅明艳怀旧的异域风情相去甚远,青灰色屋顶与落地玻璃窗颇具工业风格,可又巧妙盘踞在一片坡地上,像一个隐蔽的洞穴,或是一只巨兽的眼睛。走近了看,原来屋顶并不是水泥的颜色,而是粗粝石材;门口正对着一个巨大的游泳池。水面和别墅正面的落地玻璃窗互相辉映,清爽又明快。是新锐建筑设计师的手笔。

“我喜欢这个。”郑云龙迫不及待地下了结论。

“是吗?我也一眼相中,但是多少觉得有点冷清……”

“不冷清。帅气,好看,有味道。”郑云龙恨不得把脑袋里的语文课本抖搂出来翻一翻赞美的形容词,“hin有v道。”他一激动连青岛话都飚出来了。

阿云嘎含着笑做决定:“好,既然你喜欢,那我就买下来了。”

金主把打理装修的事宜丢给助理去干,很快这个别墅就取代那栋阿云嘎称之为家的小别墅,成为了他们周末的去处。第一次入住的时候,郑云龙一进门就看到大厅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画,呆住了。

阿云嘎问他:“怎么样?好看吧?跟这个屋子冷淡的风格是不是特别搭?”

画面上山长水远,风烟俱净;淡墨皴擦,笔意清旷。

好看是好看的。

只是……

“为什么又要挂画啊……”郑云龙噘着嘴嘟嘟囔囔。

“这么大一面墙,光秃秃的也不好看嘛。”阿云嘎抿着嘴唇憋住笑,随后假装这时候才注意到:“你最近为什么老跟画儿过不去?是有什么画家惹着你了?”

“不是……”郑云龙转过头来,看见阿云嘎脸上有点没收住的笑意。在意识到金主有问题之前,他原本差一点就要说出来。

可是阿云嘎到底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转身一头扎进沙发里。阿云嘎像撸猫一样去捏他的后颈,摸摸他的耳朵:“龙龙,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啊?说给我听听。”

“不说。”郑云龙作鸵鸟状把自己埋起来。

但他在当天晚上就说了。

起因是阿云嘎失眠。郑云龙原本是个睡眠质量奇佳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半夜醒来。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白天午觉睡太饱了,也许是窗户打开之后卧室里的空气流动了起来,也许是习惯了和阿云嘎相拥而眠,一旦怀里空了身体就会不适应——总之,郑云龙也毫无理由地在半夜突然醒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窗前的背影。

走近之后才发现阿云嘎是怕熏到他,把脑袋探出去在抽烟。听到他的脚步声,阿云嘎也惊了一下,回头看见人才慌忙问:“怎么,还是熏到你了?”

“没有。”郑云龙没有给他转过身来的机会,从后面抱住了他。

“不好意思,我可能是……有点认床。”阿云嘎把没抽完的烟丢下去,无奈地笑笑,“年纪大了,偶尔会失眠。”

郑云龙的双手环在他腰上,脸埋在他的后颈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从背后抱阿云嘎。

“对不起,”郑云龙一说话,热气就往他脖子里蹿,“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要不然……要不然我们以后还是回那边过周末吧。”

“你可想好了?”阿云嘎把窗户关上。夏夜的热气被隔绝在外,空调吹出来的冷气重新充盈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郑云龙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好像一头受了伤向父母撒娇的小兽。

这栋别墅因为在郊区,远离城市五颜六色的嘈杂灯光,夜色分外分明。平时看不见的星星在这里看来清晰无比,好像一把碎钻洒满藏蓝色的绒布底衬。蝉鸣和蛐蛐儿的叫声隔着窗玻璃声量正好,算不得吵,又有回归自然的静谧感。

郑云龙用自己的鼻子蹭一蹭阿云嘎的后颈,问到:“嘎子哥,你真的喜欢我吗?有多喜欢?”

不等人回答他又问:“比起你的初恋女友呢?”

终于说出来了。

阿云嘎笑得浑身都在抖,他觉得自己可能有十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或许甚至不能用“开心”来概括。

是幸福吧。

“我那个——”他终于想起来要回答问题,刚开了个头却又被郑云龙打断。

“你可能觉得我最近很讨厌吧,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烦人。可是……因为你说过我已经住在你心里了啊,所以我一知道你的初恋的时候,就觉得很不甘心,很嫉妒,好像是输给了一段历史。”

“后来我惊讶地意识到,这是赤裸裸的吃醋。喜欢一个人才会吃醋对吧,我问自己,我喜欢你吗?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感受到阿云嘎想要挣脱的动作,他紧了紧自己的手臂,箍住对方的腰不放开,“——你先听我说。”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一直特别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伴侣。要温柔,要可爱,要才华横溢,在自己的创作里锋芒毕露耀眼夺目,明白我的理想,支持我,与我步调一致、兴趣相仿、灵魂相通。徐晋锋在拍烂片以前,大部分是符合我的预期的。”

“你别动……听我说。”

“可是到了知道你前女友以后,我审视自己,却发现其实在很早以前,我的身体就先于灵魂接受了你。你记得我还在拍《金风玉露》的时候吧?我住在剧组那边以后,没多久就开始觉得身体空虚,每天都想要,可是你又很奇怪的特别能忍。后来你铐我那天,我甚至在特别生气的时候脑子里还有空分神去想,你都这么生气了怎么还不操我?”

可能是这句话说出来有点羞耻,郑云龙张嘴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是性欲而已,后来回想,那可能已经是一种先兆。在知道你的日常生活里有那么多前女友的影子之后,我嫉妒得要死。看到小别墅杂物间的那幅肖像画,嫉妒她认识年轻时的你;知道你的汉语名字是她起的,嫉妒她给你命名的权利;发现你的车、你家里的装饰画、你的审美都和她有关,更嫉妒她对你这么久以来的影响。”

“可嫉妒过了,还有更多的遗憾。为什么我不能跟你相识于微末?你受了那么大的伤害,一路打拼又这么辛苦,我既没有帮过你,也没有陪你受过苦,居然还是以包养关系和你相识。想到这一层的时候我都觉得完了,你肯定特别鄙视被你包养的人,你不就是因为初恋女友当了二奶,才报复性地来包养别人么?”

“可你又是真的跟我表白过。前段时间我都快炸了,一边纠结我怎么会喜欢你,一边又疯狂吃醋。我有时候怀疑是自己的潜意识在捣鬼,是为了给接受别人包养的事实找借口开脱,才自己骗自己说喜欢你。要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金主,包养关系就不算那么大的道德污点了吧。我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借由不甘心和嫉妒哄骗自己说那是喜欢?”

“但就在刚才,我突然发现自己太傻了。我怎么会有那么多内心戏呢?我看见你的背影,好伟岸,好冷清,也好孤独,突然就想把什么都告诉你,让你开心,让你不要再半夜醒来一个人抽烟。我就突然特别确定我喜欢你。喜欢一个人,是不分灵与肉的,哪怕你完全在我的预期之外,可是意外的不正好就是惊喜吗?”

“嘎子哥,我听他们说了很多……刘姐、伊里奇还有你的助理从以前的助理那里继承来的情报。以前我只觉得你好厉害,这么年轻就坐拥这么大的集团,可现在我只觉得你一定好累,好可惜我没有早一点认识你。”

“哥,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33.

这一次阿云嘎终于成功地挣开了郑云龙的手,得以回过头来看着郑云龙的眼睛说话:“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可我真想说,你长大了。”

郑云龙明显困惑了一下,但是阿云嘎眼睛里的光太丰沛,让他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在我眼里,十岁的年龄差基本能算两代人了。你又那么爱撒娇,搞得我时不时觉得自己在养儿子,我们那个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个,脑子里会雷鸣电闪,好像是干了有悖人伦的事情触怒了长生天。”阿云嘎笑着伸手去捧郑云龙的脸,刚被降格为“儿子”的人非常不满意,歪过头一口咬在了他的大拇指上。

咬人的动作看起来凶狠,实则与小猫玩闹无异。阿云嘎只觉得他更可爱了,眼睛里的笑意加深,接着说下去:“没想到你依然能长成我的同龄人。过去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个真正的家,不会有人真正体贴我、心疼我,发自内心不为任何好处地喜欢我。”

他递过去一个轻柔的吻。郑云龙稳稳地接住了。

“大龙,谢谢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便又被郑云龙缠上来封住了嘴。他们没有开灯,落地窗前窗帘大开,满天繁星虽然看起来浩瀚,到底亮度微弱;可楼下那个巨大的游泳池却将星空的光亮折射上来,让窗前一片柔光恍如云海中的月色。

两个交缠的人影便仿佛银色月光下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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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每一个缠绵过后的事后清晨都是睡不够的,对郑云龙来说尤甚。但爱睡觉的天性虽然像猫,他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却比猫好了太多——阿云嘎认床这种毛病对他来说就像个奇谈。入住新别墅的第一个周末,因为激烈的晚间运动,他直直地睡到了中午才被叫醒。

“大龙,起床了。”

“不能再睡啦。”

“实在困的话吃完午饭再睡好不好?”

“龙龙?”阿云嘎在动用终究大招之前仍然不放弃怀柔政策,甚至俯下身去凑到人耳边叫他起床。可惜郑云龙并不买账,躲开了阿云嘎翻个身接着睡。

先醒的人无奈地笑了笑,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天光大亮,晃得郑云龙用胳膊挡了眼睛,又迅速背过身去。

“你再不起床我关空调了。”

听到“滴”声响,郑云龙终于肯把眼睛睁开一半。见到拿着遥控器的人就在上方俯视着他,他招了招手示意人弯下腰来。

然后递上了一个吻。

“我再睡五分钟好不好嘛。”郑云龙撒娇。

“睡啊,反正空调已经关了。再过五分钟你热也该被热醒了,也省得我再叫。”阿云嘎心情愉快,“我先下楼去吃饭了。”

“阿云嘎!”郑云龙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含泪指控:“你这个拔屌无情的混蛋!”

阿云嘎被这么严重的指控震惊了,刚往门口方向迈开的步子又转而折回,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住收回去。他摸摸刚睡醒的人的脑袋:“快起来洗漱,我让厨子做了一桌子海鲜呢。”

“嘎子,”郑云龙把脑袋伸过去又蹭了一个吻,“昨天晚上话还没说完呢。”

阿云嘎扬了扬眉毛:“说了那么长一段还没说完?那你等等,这回我得录下来。”他伸手去拿手机,却被郑云龙抱住了腰阻拦:“不是我的话没说完,是你的。我要听你说。”

他像个业余摔跤手,用一个潦草的背后抱将人放倒在自己身上,等阿云嘎怕压到他往旁边一滚,他又立刻灵活地压上去,双手撑在对方脑袋两侧,是个标准的床咚姿势。

“你要听我说什么?”阿云嘎柔声问他。

“你之所以会一直单身不谈恋爱,又总去包养小演员小明星,是不是因为那个初恋?是不是因为你一直、一直……”

“是。”阿云嘎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但看到郑云龙眼睛里的光彩暗下来他才意识到答得太武断,也明白郑云龙误会了什么,慌忙补充道:“一开始是因为她,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怎么可能一直挂怀到今天?”

他伸手去捏捏郑云龙的脸:“早都放下了。小傻瓜。”

“我这么忙,时间久了自然觉得包养关系处理起来方便不费力,完全是实用主义。”阿云嘎笑着说,“不是因为用情至深,也不是因为被伤害太深,更不是因为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过去的心结解不了。你啊,剧本读太多了。”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阿云嘎有些好笑,“你这口陈年老醋真是酸得我牙都要倒了。这么在乎我?”

郑云龙软下了身子,收起双手改为趴卧在他身上,脑袋贴到阿云嘎的脖子下方。

“在乎啊。”他的声音轻轻软软的,“你过去那么难,自己打工赚钱上大学,好不容易有人对你好,最后却背叛你。我不但吃醋,还心疼。她连着你的爱和你对自己喜欢的事情的坚持一并打碎了吧……你才会从舞蹈学院出来却改行去做生意,还风里来雨里去地闯出这么大天地。”

他在阿云嘎心口的位置一遍遍地画圈圈:“最开始被抛弃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恨她?”

过了好久头顶才传来声音:“恨。”

阿云嘎伸手去摸身上趴着的人的脊背:“又恨她,又恨自己一无所有。我一开始确实是拼着一股想让她看看的狠劲儿,才咬着牙摸爬滚打。但是时间久了,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做生意赚钱这件事情,也早就成了习惯和安身立命的本事,自然有无数好处勾着我往上爬。”

“最初想着一定要赚大钱,等赚够了钱就去她面前耀武扬威出一口恶气,后来想想,人家也没有做错什么。而且,我真的早都不关心她过得好不好了。”阿云嘎顺着身上的人脊背一路摸到他的大腿,突然笑了:“你现在好像一只青蛙啊。”

郑云龙没有接他的话,仍然在画圈圈:“太好了……要是你被她伤害而这里缺了一块,也许就不会……不会对我动心了。”

阿云嘎握住他的手指:“就算真的缺了一块,也是你给我补齐了。”

郑云龙便抬头去看他。这一看不要紧,两个人都发现对方的眼睛里蓄着泪,却都不知道自己也是同样光景。阿云嘎慌忙伸手准备替对方擦,郑云龙却更直接些,脑袋一伸就去吻他的眼泪。

阿云嘎感觉脸上像被猫舔了。

“好咸……”郑云龙低低地抱怨了一声,“以后不许再为别人哭,听见没有!”

“现在也不是为了别人哭啊。”虽然掉眼泪被看到有些不好意思,阿云嘎还是认真做出了反驳。


可惜的是,蜜里调油的日子没过两天,郑云龙就因为新戏开拍而出发去了外地。这一趟拍摄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阿云嘎的影视公司又刚刚成立正要开始忙,这就意味着至少一个月的分离。送人去机场的时候,阿总裁甚至做出了拉住人不放下车的幼稚举动。

“这里不能久停,你想让人来赶啊?”因为阿云嘎还要赶去剪彩,之前他们说好了送到候机楼门口就好,不用阿云嘎下车跟进去。

“你要每天跟我视频通话。”

“嗯。”

“有亲密戏份要跟我报备。”

“都说了这个电影里没有嘛。”

“不许喝酒。”被郑云龙不解又惊讶的大眼睛所震慑,他改了口,“不许喝太多酒,两瓶封顶。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喝醉,你知道下场。”

“老子的酒量二十瓶也醉不了好吗,两瓶也太——”这次是郑云龙被阿云嘎带着警示意味的眼神所震慑,“好好好知道了。”

“让小王给你准备好绿豆汤,太热的时候不要一条外景死磕十几条,跟于晓麟说多拍几天无所谓,钱有我撑着,知道吗?”说完他又叹了口气,“算了这条我跟他们俩说。”

郑云龙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知道了我一定照顾好自己别磨蹭了,我们挡着人家道儿了!”

阿云嘎还拉着他不放:“再过半月立秋了,天气变冷要记得加衣服。拍戏的时候别太委屈自己,想吃海鲜了跟小王说,我让……”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嘎舅!”郑云龙挣脱了束缚,车门一开大长腿一伸就迈了出去。阿云嘎正要为小朋友的不领情不耐烦感到失落,车门又忽然被拉开。郑云龙低头进来将什么东西放在他手上:“想我的时候就亲亲这个。”当着他的面在在那个东西上亲了好大一口,又风一样地离开。

总裁低头去看,发现那是一个眼睛水灵灵的绿色小恐龙玩偶。

视频通话可以看真人,还要这么幼稚的替代品干嘛啊……阿云嘎不屑地拍拍恐龙的头,将它放到郑云龙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然后又看老吴不注意,悄悄拿过来亲了一下。

两周以后郑云龙在片场意外受伤,虽然只是崴了脚,但他坚持不让助理告诉阿云嘎,并做出了有力的威胁:“我知道你是他放在我身边的间谍,但这件事你敢不听我的,回头我就能让他换人。你信不信?”

小王眼泪汪汪:“龙哥,你不要逼我两头为难啊……我现在听了你的回头陈总知道了还是要炒我鱿鱼。”

郑云龙凶不下去了:“那就过两天再说。我真的伤得不重,他知道了万一跑过来怎么办,他们集团的人已经开始打听我是谁了……”

小王最终接受了这个折中的办法。但郑云龙没想到的是,即便阿云嘎不知道他受伤的事,他们居然还是在互相不知情的情形下见面了。

起因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饭局。一个投资方的老板亲自跑来看电影的拍摄进度——这本来已经够奇怪了,于晓麟的电影成本不大也不是什么热门,在一年投七八部电影的资方眼里应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接着晚上吃饭,又请了他们拍戏所在地主管文化的地方领导。郑云龙原本最不耐烦这种饭局,但于晓麟死活不放他走,说是大老板阿云嘎得罪不起,但每一个投资方也都得罪不起。

没有想到,这位一定要见郑云龙的投资方老板是个熟人,是他还在华丰娱乐的时候通过同样类似的饭局认识,算得上比点头之交更进一步的朋友,王晰。

几方坐定之后,餐厅包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郑云龙正被那个咯咯咯笑得欢快的女领导缠着问话,一回头就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惊讶,探究,不可思议,愤怒,平静。郑云龙只觉得心脏都快停跳了,但阿云嘎眼里的情绪转换之快居然比他这个专业的演员还要不露痕迹。女领导发现了他的呆滞,问他:“怎么,小郑认识这位老板?”

郑云龙心中忐忑,正不知道怎么答话,那头跟王晰热络打过招呼的阿云嘎插话进来:“哦?我们认识吗?”

王晰立刻插进来为他介绍那两位领导,阿云嘎一一打过招呼,最后回到郑云龙面前:“初次见面,我叫阿云嘎。恐怕是长了张大众脸,所以让小郑先生认成了别人吧?”

几个人都哄堂大笑,王晰打趣:“陈总这这张脸还算大众,那我们都是什么?共享单车?”又一阵大笑之中,郑云龙强压下内心的失落,手微微颤抖着伸出去和阿云嘎握手:“阿总好,我是这次电影的男主角,郑云龙。”

理智上他知道这种场合阿云嘎不可能暴露他们俩的关系,但内心的真实感受并不受大脑的控制。握手的时候,阿云嘎紧紧捏了一下他的手。他抬头看到那双眼睛深邃而坚毅的光芒,随着一个轻微到近乎无从辨别的颔首,形成一种强有力的托举——让郑云龙茫茫向下坠落的心,突然奇异地被托住了。


35.

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遇到阿云嘎,又是在这种场合需要假装不认识,对郑云龙来说实在太煎熬了。仔细想来,他此前与阿云嘎在一起大都是私底下两个人的相处,他没有见过阿云嘎在酒局上,在饭桌上,在面对生意时的样子。

——长袖善舞,游刃有余。

他一边要应付那个女领导的灌酒和言语挑逗,一边又得分出神去看阿云嘎有没有注意到这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阿云嘎确实是全身心地在跟另一位领导聊天,可郑云龙就是知道,他一定在盯着自己。这种断定在他喝完两瓶啤酒又被换了红酒之后得到证实,推脱不过拿起红酒杯的一瞬间,阿云嘎的眼神就飘了过来。

在整场略显喧哗的局面下,这个一闪而过的眼神是那么不起眼,只有当事人心里明白这是怎样的风暴。

郑云龙于是迟疑了一下。思考的时间没超过两秒,他举在半空中的杯子就被人碰了:“大龙,我可是跟杨局夸下过海口,说你是在酒里泡大的。不能认怂啊!”王晰笑吟吟地看着他,拿酒的手揽上他的肩膀,酒杯碰到他胸前,还偏过头低声跟他咬耳朵:“放心吧,把她哄高兴了对嘎子只有好处。”

他没有理会郑云龙因为惊讶瞪大的眼睛,转而又回到饭局的核心,去跟阿云嘎一起陪另外那位主要领导纵论天下。郑云龙这头不厌其烦地讲着片场见闻和明星八卦,阿云嘎王晰那头则谈笑风生地聊着影视行业形势、好莱坞和“文化强国”。直到即将散场的最后十几分钟,郑云龙才隐约听出“备案审批”、“投资本省”、“合作共赢”这样的字眼来。

不同的酒混着喝,饶是海量如郑云龙,此时也有些飘,被人摸了腿都半天才感觉到。

“……那可得好好养着啊,为了拍戏伤了身体多不值当。我的好朋友还等着看你下一部戏呢。”女领导听说他拍戏伤了脚踝,就低头去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膝盖上。

桌子突然震了一下。郑云龙迟钝地抬头去看,发现阿云嘎刚刚站起来,似乎是他刚才碰到了桌子。

那一头的几个人在“期待于导新作”、“有劳曹局保驾护航”、“那我送送曹局”当中嘈杂地一一起身,看样子是终于准备散了。郑云龙也如释重负地站起来,低垂了眉眼准备跟上于晓麟一起出去。但他起得急,晃了一下没站稳,结果被眼疾手快的女领导和正好经过的王晰同时扶了一把,一个扶着小臂,另一个扶在了后腰上。

“大龙,没喝多吧?”王晰明明是在跟他说话,眼神却渐渐地转向阿云嘎,“不可能啊,你可是跟我拼过两箱青啤的。”

阿云嘎目不斜视地从旁经过,如同冷锋过境前的低气压。

果然,等回到酒店刚瘫在床上连澡都还没来得及洗,房间门就被敲响了。听起来一点都不是个礼貌温和的访客,敲门声急躁又大力,让郑云龙先是被吓了一跳:“谁?”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可就是不太敢确认。敲门声停下五秒钟之后,郑云龙先行妥协,将房门打开了一个缝。

当然是阿云嘎。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阿云嘎向下垂着的眼睛缓慢而又用力地掀上去,黑眼珠里泻出无声的威压。

他生气了。


郑云龙小心翼翼地请人进来,预想之中的责难却没有立刻到来。阿云嘎让他坐下,先是将他受伤的脚从拖鞋里移出来,看了一眼脚踝处的情况,问他:“还疼不疼?”得到酒意还未散尽的人一个可怜兮兮的摇头之后,这才吐出胸中的一口恶气。

“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受伤了为什么还要跟去这种饭局?”

“王晰又是怎么回事?”

他一句比一句脸更黑,问完三个问题之后已经变成冰块里冻出来的人。而郑云龙不知道是没法一下子记住三个问题,还是权衡了一下觉得第三个问题更好处理,嘟囔着问:“什么叫怎么回事……”

“当然是问你怎么认识他的!”阿云嘎语气不善,“认识多久了?为什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我怎么就不能认识他了?”郑云龙听出他语气间的不悦有某种不应当的微妙联想,又想到两人分开了十几天,他想念阿云嘎想得快要发疯,再见面居然被这样质问,忍不住委屈起来。

他问:“你认识他就是正当,我认识他就是扯上关系?只有你陈总才有正经工作,我的工作就是陪吃陪玩不入流是吗?”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阿云嘎话没说完,气愤地伸手去松领带,又脱下外套甩在床上,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你答应过我最多只能喝两瓶啤酒。今天你不但超标了,还啤酒红酒混着喝。”

“那也没有喝醉。”

“没喝醉当着我的面被人揩油揩成那样?”

阿云嘎有太多值得生气的理由了。郑云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服软:“对不起嘛。”他一道歉,自己却更委屈了,于是低下了头不让阿云嘎看见。

沉默持续了没多久,靠在电视柜上站着的人就缴械投降,蹲下仰头去看郑云龙:“让我看看哭了没有?”

郑云龙别过脸去不理他。但阿云嘎立刻就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为他眼睛里的雨雾而心软得一塌糊涂:“刚才语气不好,都是我吃醋,都是关心你才给气的,不是你的错好不好?我道歉。”

他这样一说,郑云龙立刻就抱住了他,搂住他的脖子用力亲吻他。

这是再清晰的语音和前置摄像头都无法解的渴——阔别已久的嘴唇像某种令人成瘾的毒药,戒断再复吸时爆发出惊人的吸引力与迷醉感。他们唇舌纠缠,舔舐吸吮,交换唾液。熟悉的体温、皮肤与体液让双方都受到巨大的抚慰。这可能是他们相识以来时间最长的一次接吻。

“龙龙,”最后分开时阿云嘎喘着气低语,“我好想你。”

“我也是。”郑云龙说着又啄了一下他的嘴角。

情绪安定下来之后阿云嘎又有了往日对郑云龙的耐心。他解释道:“你知道影视公司只是一种冒进的试水,我的集团最主要的业务还是地产。在上海和北京,我最主要的对手就是和光。而王晰是他们董事长的长子,和光未来的掌门人。用你们娱乐圈的话来说,他是我对家。”

郑云龙愣了一下,想起那句“把她哄高兴了对嘎子只有好处”,竟然是骗他的。

“等等,”此时郑云龙的脑袋又恢复了运转速度,“所以你不单纯是吃醋吧?我认识他比认识你早,你是不是还怀疑我?”

“不是不是不是,”阿云嘎连忙否认,“没有的事,你别胡说。我就是很生气,他跟你说话靠得也太近了。”

“他跟我咬耳朵那次,说的是让我哄好那个女领导,对你只有好处。”郑云龙坦白。

“果然。”阿云嘎摇了摇头:“起先收到邀请我就很奇怪,这种地方分我一杯羹有什么阴谋?原以为是在别的地方要我放他一马,一进门却看到了你。我以为我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了。”

他望着郑云龙的眼睛,无奈地低声说:“这是试探和示威。他是想告诉我,他抓住我的软肋了。”

郑云龙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王晰那么骗他,无非就是想挑起阿云嘎的怒火,一旦成功惹怒,就是坐实了郑云龙的地位。而说出那句话之前,他大概也不能百分百确定郑云龙和阿云嘎的关系,或者至少不能百分百确定他们是比包养合约更进一层的关系。

但是郑云龙中了套,听了他的话;阿云嘎虽然没有直白地说出来,却已经表露了太多不满。

真是个老狐狸。

郑云龙懊悔地咬住嘴唇,低头反思自己的天真和愚蠢。他知道阿云嘎在事业上的野心,也知道他不能容忍私生活与工作的任何交集。他和王晰的认识,原本就已经足够阿云嘎警惕的弦紧绷,如今居然还是被看破了他们的关系。阿云嘎一定是担心有人打他的主意来威胁或者渗透他的事业吧……

“嘎子。”

“大龙。”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相视一笑之后,郑云龙扬了扬眉毛示意阿云嘎先说。

“你要小心一些了,我得罪过不少人。”阿云嘎的眼神也带着懊悔,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会护你周全,但你要明白可能存在的危险。同时——不要轻易接受任何人的好处。”

“我知道。”郑云龙点点头,迟疑了好久说出自己憋了半天的话:“如果我已经是你的软肋,我们的关系……我不是贪心,我就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我也有听到你向别人承认我们关系的那一天?不是所有人,就……”

“大龙。”

阿云嘎打断了他,用一种很正式、很严肃的口吻,同时却很温柔、很缠绵地看向他,嘴里说到:“你知道,集团上万口人的饭碗在我手里,我有公众形象,也有企业责任,不可能公开出柜。但是,既然已经有人窥探到了这个秘密,藏起来已经不能再保护你,那我不介意在任何私人场合,聚会或是饭局上,暗示一切生意伙伴、对手、朋友甚至我不认识的人——”

说到这里他又改了口:“不,是明示他们:你是我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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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06:33 | 显示全部楼层
36.

郑云龙水盈盈的眼睛望着他,几乎一度失语。阿云嘎刚伸出一个指头去戳对方的脸蛋,就被“嗷呜”一声扑倒在床上。

“怎么还学上狗叫了呢……”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什么?”

“优乐美?”

“!!!”

“男朋友。”阿云嘎笑了。

伏在他身上的人忽然不出声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头发刺刺的挠着他的脖子。阿云嘎给顺了两下毛,问:“怎么了?”

不说话的人还是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就是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好好听。真奇怪,也不是没谈过。”

他的声音仿佛顺着两种路径传过来:从空气里上升,贴着阿云嘎的皮肤传导。闷闷的声音仿佛裹在了棉花里,厚重又柔软。阿云嘎想说那当然啊,我们的开始是那样,现在又能这样。但他最终没有说,而是扮了个可怜:“不公平,我不当别人男朋友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怎么最后是我感动你呢?”

“我才没有感动!”郑云龙抬起头来,盯着近在咫尺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又改了主意:“那我也去跟别人说你是我男朋友。”

阿云嘎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把那个合同撕了吧?”郑云龙突然想到重要的事,“不需要了。”

“不着急。”阿云嘎用撸猫的手法温柔安抚着怀里的人:“反正怎么样你都是我的人。”

此后一直到新戏杀青,“男朋友”都是郑云龙最喜欢听的三个字。他的助理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投其所好地改变了说话方式,所有“陈总”全部被替换成了“你男朋友”——你男朋友最近天天在加班,我们本部的人都快被折磨死了。你男朋友上杂志封面了哦。你男朋友又送你花啦。你男朋友让我提醒你穿外套哒。又跟男朋友视频?我受到的伤害好大你要让他给我涨工资!

虽然阿云嘎说不介意在私下场合公开,但毕竟两人的职业都特殊,郑云龙还是相当谨慎。因为不能轻易宣扬,“男朋友”的称呼就显得更加甜蜜起来。一直到杀青之后回到上海,才有另一种称呼取代了“男朋友”成功登顶郑云龙的心中最佳。

那一天是个周一,阿云嘎早早去上班了,郑云龙刚拍完一部电影有足够的理由晚点去于晓麟的工作室,就在吃完早午餐后才开车上路。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他在路边遇到一个老人求搭车,说是就住在郑云龙住的那片别墅区,本想散散步锻炼身体,“谁知道身子骨这么不精神啦。”

郑云龙笑着说:“您看起来很硬朗的嘛。”

老人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衣,个子不高,略微佝偻,但精神矍铄,尤其那双眼睛偶尔漏出锐利的光,一看便知道不是普通人。闻言他微微笑着换了话题:“我看你的车是从第一家别墅开出来的。嘎子——阿总我认识,你是他爱人?”

爱人。

这么古早又传统的说法好像从未出现在同性恋群体的话语主流当中,也实在很难从一个老人家的嘴里以这么平静的方式听到。他问得太自然,以至于郑云龙几乎以为自己生活在另一个同性恋者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的平行世界。

一股暖流从心里涌起来。郑云龙边开车边在羞涩中胡乱点头应了声“嗯”,然后试探着问:“您是他的朋友?”

“算是吧。我一直跟他说德系车好,他不听,买的全是英系。刚才一看见这辆车从他那儿开出来,我就知道变天了。”老人看见郑云龙的笑容,默默地又切换了话题:“刚才说了我姓辛,小伙子你呢?我觉得挺眼熟。”

接下去两人居然意外地聊得来。老人知道他是演员后便聊了许多老电影,又顺理成章地发现都喜欢看话剧,最后下车前老人甚至摸出了一张票递给郑云龙:“别人给的赠票,我也就剩这一张了,第二排正中。”他看见郑云龙兴奋起来的眼神,竖起手指“嘘”了一下:“别告诉嘎子,你自己悄悄去看。”

郑云龙还想着推拒一下,老人已经把票放在了他车前面的储物盒里,想了想最后又叮嘱:“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找我再要一张票陪你去看,我才不给他,浪费人家好位置。”老人看起来精神又考究,却仍然是个顽童心态:“我还要留着自己看嘞。所以小郑,千万别告诉他。”

郑云龙忍俊不禁,笑着说好。

新电影拍完之后,此前的《金风玉露》也已经进入到最后的宣发阶段。这部戏因为有了阿云嘎的注资和原作口碑的保驾护航,一时间势头甚猛,许多新戏也找上了郑云龙。于晓麟见他忙起来,终于舍得给他雇个正经的经纪人。

“毕竟现在不是跑龙套的了。”于晓麟一本正经。

一直被小王一肩扛下的经纪人职责分出去给了那位颇有经验的经纪人,退回纯助理岗位的小姑娘还有些许失落。但很快她就顾不上这点小情绪了,因为新来的经纪人不但抢了她为郑云龙鞍前马后照顾的部分工作,还暴露出了一个被她疏忽的大问题。

“齐导那部戏现在已经开机了吧。”

“听说是在美国拍,不知道又要熬多久才拍完。”

“可是熬多久都值得啊——”闲聊之中说到自己仰慕的导演,郑云龙发出一声失落到不能再失落的叹息。他们聊到的齐导堪称华语电影界之光,扫过三大电影节的奖项,电影的质量有目共睹。

新的经纪人奇怪道:“那你干嘛不去第二次试镜?”

“我没有收到第二次试镜的通知啊?”

彼时郑云龙虽然还是18线演员,但一来有过《北平春深》这种剧集的参演经历,二来《金风玉露》也已经是男主角,三来据说形象气质都符合齐导新片的角色,所以在一众挤破了头的大小碗儿里杀出一条生路,居然争取到了去试镜的机会。只是第一轮过后就没了消息。

经济人一口断定:“不可能。我先头带的那个小陆你知道吧?他去试了三轮,说选角导演问过两遍有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不来,他联系不上你。”

小王在这个时候刚好进来办公室。

郑云龙拷问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性的利剑,她慌成一只兔子,转身就要跑,被郑云龙一把逮住了卫衣的帽子。

小助理示意他经纪人还在屋子里看着呢:“出去说好吗龙哥,出去说。”

从办公室到楼梯间的路上,郑云龙就已经差不多猜到了是怎么回事。齐导的新片是罕见的同性题材电影,自然有大量的感情戏,不但有文戏,还有部分激情戏和裸露镜头。小王作为阿云嘎派过来的人,自然从工作到生活事无巨细都报给了他。而漏掉这么重要的电影试镜显然也不是因为工作疏忽,而是有意为之——一个小助理自然是没有那么大胆子故意让他错过试镜的。

“小王,”郑云龙关上楼梯间的门,仗着身高优势对助理进行了气势上的碾压,“我知道你是他的人。但今天你敢对我说一句谎,我就立刻让于导和陈总两边一起开你。”

小王瑟瑟发抖。

“你让我错过齐导的电影试镜,是不是阿云嘎授意的?”

“我……那个……”

“是不是!”

“是是是是是……”小王哪里见过郑云龙这么凶,条件反射就招了。话说出口又赶快找补:“龙哥你听我说,你男朋友他——”

郑云龙瞪了她一眼。

“陈总他、他他……他也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郑云龙笑了一下,“不是故意的?”

他皮笑肉不笑,表情神似黑道大佬,让小王心头又是一跳:这次是真的惹大祸了。

但情急之下她也找不到说辞来替阿云嘎辩驳,甚至在一开始阿云嘎给她下达指令的时候她也试图抗辩过,只不过被上司一个眼神就吓得住了嘴。她又能怎么说呢?阿云嘎确实是因为那部电影的激情戏和裸露镜头而不满,才不想让郑云龙去参演的。

“好了,不是你的错。”郑云龙拍拍她的肩,“你可以走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CP要因为我的工作失误而吵架了。我可能还会被总裁一怒之下开除。小王心里拔凉,在楼梯间的安全门打开又合上之间感受到一阵冷风。

她听见郑云龙讲电话的声音遥远地传过来:“……我问你是不是,没问你凭什么……行,你有种。你给我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真的吵架了。

内心拔凉的间隙小王仍然忍不住抠糖:但是为什么吵个架也像小学生约架一样可爱呢,“在家等着”怎么听都好温馨啊。

啊我没救了。

手机很快响起来,自然是阿云嘎。只以为是兴师问罪的小王颤抖着点了接听,只听阿云嘎心平气和地问了“他怎么知道的”、“他今天工作忙吗”、“他知道这件事之前心情好吗”,接着就安抚了一句:“放心吧,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的。”

然后又交待:“别让他开车,你送他回来。”


37.

“你知不知道‘齐导’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这种机会对我这种没什么名气的演员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从当演员第一天起做梦都想合作的导演,我最想拍的角色和题材,你凭什么说拦就拦说不拍就不拍?”

“——你他妈还没说。你好歹当面锣对面鼓告诉我不让我拍啊?背后暗算算什么?”

当然不能当面说了。阿云嘎腹诽着,当面说了你怎么可能同意。

“我要是当时就知道了,就算被你铐起来不让我去片场,那也是我尽了自己的努力。现在才知道错过了试镜,你知道我有多气吗?”

郑云龙从一进门开始就噼里啪啦一痛骂,至少说了五分钟才意识到阿云嘎一直没说话,于是一脚踢在阿云嘎小腿上:“问你呢,说话啊?”

阿云嘎嗫嚅着小声说:“我……知道。”发现郑云龙脸色不好又赶快改口:“不是,当时不知道啊,现在你一说我不就知道了。”

训话的人终于口渴了,大步流星地跑去接水喝,饮水机一边“咕咚”响他一边又沉下了声音继续说——

“从一开始你就跟我的工作过不去,指手画脚横加干涉,到现在还是这样。陈总,你是你们云方集团的总裁,不是全天下人的总裁。我签你那个劳什子合同是为了钱没错,可我就算穷死也有自己不能被人阻拦的事。”

他喝了两大口水,好像自己给自己降了火,情绪听起来没那么激动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拍。可是你要明白,这是我的职业,如果那些是艺术表达所必须的,我就一定会不可避免地遇到。你不可能画个圈儿把我保护起来,我不是唐僧。”

在外叱咤风云的商业巨头此时贴着墙根可怜巴巴地站着,闻言抬起头再度服软:“对不起大龙,我错了。”

两秒后他又加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本来预备就此打住、以后再慢慢掰扯这件事的郑云龙听到这句话却突然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味道——先头的道歉他都没有仔细听,现在加上了这句,一下让他想起上学时班主任最为头疼的那类学生:干坏事被抓住嘴上永远乖巧认错,可到了下一次,该犯还是要犯。认错道歉是什么?不过是走个过场。

压根没往心里去。

“我看你现在心里想的八成是下次我还敢。”郑云龙把水杯放下,走到了阿云嘎面前,逼他直视自己的双眼:“是不是?”

四目相对,阿云嘎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其实你仔细想想,齐导再厉害,也不是多不可替代。演员和演员不一样啊,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那种运气。”

他有意试探,就暂停了一会儿。见郑云龙不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就接着说了下去:“《北平春深》也很好,《金风玉露》也很好。难道非得拍那种片子就牛逼了吗。影帝有影帝的道路,你平平安安地在家里……轻轻松松地拍点儿不那么累的,平时还能有时间下个厨、出去玩玩,不也挺好的?”

郑云龙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但在发现眼神里的变化之前,阿云嘎首先注意到的是郑云龙身体上的颤抖。对面的人低下了头握着拳,似乎是忍了半天,才猛地再抬起头来。

“你还是想把我养在笼子里。”郑云龙的眼睛里满溢着阿云嘎从未见过的失望和愤恨。他倒退两步上下打量阿云嘎,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又点点头,似乎是认栽。

那个眼神太具有杀伤力了。不是眼泪的那种杀伤力,是滔天巨浪一拍下来,“嗵”地一声掉进深海,从身到心被凉透的窒息感。忽然之间,郑云龙就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阿云嘎努力呼吸,然后反驳:“不可以吗?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男朋友吗?这种事情难道不用跟男朋友商量一下,男朋友没有权利管吗?”

“我倒是想跟你商量,你给我商量的机会了吗?”

“我给你商量的机会,你会听我的吗?”阿云嘎几乎要暴走,声音都大了起来:“我再问你,如果那个电影是徐晋锋来演你的情侣,你是不是也一定要去拍?”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郑云龙在错愕中几乎要被气笑了,“你不要转移话题。”

阿云嘎皱着眉,眼皮突突直跳,嘴角向下,情绪也很不好。他一时间没有接话,郑云龙便又说:“我再问你一遍。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有这种背后下黑手的机会,你是不是也一定会再阻拦我一遍?”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答你的问题。”阿云嘎说。

郑云龙盯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是,一定会去拍。”

“那我的回答也一样。是。一定会再拦一次。”阿云嘎看着郑云龙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人都已经走到了门口,还是没忍住又大声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俗,特别不能理解你高尚的理想,不能跟你兴趣一致灵魂相通?”

郑云龙没有回答他,但还是转身又走了回来:“你没有撕那个合同可能是对的。”

他的眼睛开始隐隐泛红:“我们不如退回到合同约定的关系上,那样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也比较符合你对我的期待。”


吵过架后郑云龙没有离家出走,只不过搬到了客卧去住。他仍然每天下班后准点回来,只不过不再做饭,也和阿云嘎几乎无交流,只是每天一问:“陈总今天想做吗?”阿云嘎被他气得不轻,又开始疯狂加班,每天晚上十点下班去吃宵夜,十一点回家泡澡半个小时,出来后如果郑云龙已经睡了,他就放心地在客厅静音看会儿电视;如果郑云龙打开房间出来,他就抢着说一句:“我要睡了。”

近在眼前的人,远在天边的心。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星期六的晚上,距离他们吵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因为在冷战,阿云嘎自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邀请郑云龙去别墅,他又不想离开郑云龙,所以就留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一整天工作和开会。午饭和晚饭他们都各自叫了外卖,连喝水上厕所都故意避开对方,自然更不要提洗澡。但奇怪的是,郑云龙明明洗澡很快,水声停了,却久久没有出来。

先洗完澡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的阿云嘎不禁由好奇而紧张了起来。

他听见郑云龙最终走了出来,脚步很慢,带着一丝迟疑。走到客卧门口时没有停留,而是冲着客厅走了过来。

他一扭头,看到郑云龙对上了他的目光,却一触即分,低头加快脚步,很快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

“大龙……”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阿云嘎却下意识推拒了一下。郑云龙没有理会他,拨开了他的手,把脸埋到了他的胯下,隔着睡裤就是一舔。

“大龙你别……”他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能说出来。对郑云龙的渴望是一种麻痹理智的致幻剂,尽管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一点也不像是要和好的样子,但只是这样的动作,就已经足够让他兴奋——那个地方很快硬了起来。他配合对方脱下了裤子,享受这突如其来的服务。

只有些微的、像灰烬那么轻飘飘的、星星点点的理智用微弱的声音发问:这是和好的信号吗?他为什么不说话?他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一直到阿云嘎被口出来,高潮过后度过了贤者时间,郑云龙才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小小的,像一只明知作恶却依然无法无天的坏猫:“《金风玉露》被广电叫停了。还有三天……不,后天,后天就该播了。”抬起头来,露出的是柔弱却不亲昵的眼神:“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好不容易有点回暖的心脏再度跌回冰窖。阿云嘎缓了缓神,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于是掐住了还跪在身下的人的下巴:“这么大的事求我,就这点好处,恐怕不够吧?”

他起身去主卧的柜子里找东西,郑云龙就跪在原地不动。没一会儿,他返回客厅,将一连串翻出来的小玩具扔在了沙发上:“自己挑,弄给我看。我没发话不许停。”

看着郑云龙颤颤巍巍地拆了一个跳蛋,他恶意地补充一句:“两个。”

于是郑云龙又拆了一个,在他的眼神注视下脱了裤子,将两个小玩具缓缓地塞进事先做过扩张的地方。阿云嘎拉他起来让他坐在了沙发上,自己却回了主卧,用遥控器打开了震动的开关。

一个小时后,他从网页上了解够了所有关于剧目的新闻和信息,联系过了该联系的人,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来。郑云龙就面对着主卧门口的方向跪坐在沙发上,脸色潮红,明明应该是被快感堆积的脸上全是泪水,连睡衣的领口和前襟都被打湿,几乎是在抽泣。

阿云嘎好久没有见到他哭成这个样子,赶快关掉了震动。郑云龙明显身子软了一下,阿云嘎去扶他,却听到他强忍着哽咽问:“陈总……满意了吗?还有别的要求吗?要不要我叫出来?”


38.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一拳砸在了沙发的靠背上,似乎这样才能让他转移那股想要摧毁郑云龙的冲动。他的眼睛藏在眉弓下方,瞳仁里黑色的光幽深而锐利,不带任何温情地投射到郑云龙的眼睛里。

“要求吗?可多了。”他歪了一下头,“我要你这辈子都不许离开我。答应吗?”

郑云龙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在惹怒阿云嘎的边缘试探。吵过架后原本在等对方先低头道歉,自己担纲男主角的第一部电视剧却突然被叫停且无限期延后,事业要求他成为反而先示弱的那一个——《金风玉露》是定在七夕节当晚播出的,应情应景,宣传也早已到位,从发行到制作上上下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早已将他和阿云嘎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的于晓麟当即建议他去求金主,“陈总这种位置,肯定认识人”。

理智上知道应该为了工作而低头,感情上却不能接受自己仍然与男朋友处在不对等的地位。

他知道阿云嘎会生气,可气头上的人凶得像头眼睛冒绿光的狼,嘴里还能说出这种话,实在在他的意料之外。

就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阿云嘎已经低头处理了一条微信消息,边盯着手机屏幕打字边面无表情地说:“今天晚上跟我睡。”接着扭头回了主卧。

郑云龙犹豫了一下跟上去,躺到熟悉的大床上。

床太大了,即使盖着同一条被子,两个人也可以像隔着一条河互不干涉,一根汗毛的接触都没有。郑云龙小心翼翼地不敢动,躺尸躺了十几分钟,却还是忍不住翻个身,再翻个身,把自己翻成一只炒锅里蹦跳的贝类。

“干嘛。”阿云嘎出了声。

郑云龙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睡反了……我平时是睡你那边的。”

哭过之后原本就有很浓重的鼻音,蒙在被子里更加重了那种嗡嗡响的音质。阿云嘎觉得他变成了一个机器人。又想,他要真的个机器人就好了,不会不听指令,出了错改条代码大概也就好了。这样想着就掀开了被子,从郑云龙身上跨过去,踢踢身体不灵活的人让他加速换好位置,又摁住头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这下好了?”

郑云龙吸了吸鼻子:“嗯。”

这是他们关系升级以来的第一次吵架。郑云龙整颗冒气儿的心都在数天冷战后的第一次拥抱里失去了二氧化碳,可口可乐彻底变成一瓶糖水。他鼻子又酸了,为阿云嘎在气头上仍然愿意迁就他这种小事而感动,又为自己这么容易软化而再度生气。

可是阿云嘎的怀里,真的好暖和啊。

刚这样想着,他就感觉到阿云嘎的手拽下了他的睡裤,伸进内裤里滑向那个尚且还含着玩具的洞口。郑云龙身子一僵,想拒绝又不敢,委屈得差点又哭出来。

“现在知道怕了?”阿云嘎的手指探进去,替他取出了那两颗小玩具,摸黑将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又回头揉揉他的臀肉和穴口。

“你还有脸说我从一开始就干涉你的工作。你呢?从一开始就用这种方式来气我。”阿云嘎撤开了手,转为安静的拥抱,“我警告你,下次再敢为了别的人、别的事情,用身体讨好我,就等着下半辈子在床上过吧。”

可我是为了自己的事啊。郑云龙腹诽着,却念及两人还在冷战中,不肯接这个话茬。他知道他一旦接了话茬,对话就会顺着这个线头一路展开,最终滚向一个完全不对的方向。这么有原则地闭口不说话,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缩在别人怀里睡觉是更为明显的软化表现。

第二天阿云嘎早早醒来,却花了至少二十分钟才摆脱他在半梦半醒间抱住人不放的大型撒娇现场。郑云龙睡得太好了,脑子里根本想不起来什么吵架的事,只一味地贪图阿云嘎的体温不断缠抱,嘴里还嘟囔着:“嘎子再睡一会儿嘛。”还有“你不爱我了”、“臭阿嘎”和发自本能的拒绝式鼻音和哼哼唧唧。

阿云嘎最终只能狠心将他彻底弄醒:“我有事要出门。”这才留下一个满脸通红尴尬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的大猫。

上车的时候,老吴见他气色终于好些了,忍不住问:“陈总昨晚可睡好了?”

“好什么好,”阿云嘎正了正领带一脸严肃,“被子都盖不上,还要大清早起床替人家办事。”镜子里看见老吴悄悄地笑,他又补充一句:“这种亏本买卖再干几票,我就要破产了。”


八月份正到夏天的尾巴根,距离尾巴梢还有一段薛定谔的距离。说起来是眼瞅着立秋,暑气却也没褪去多少,绿意盎然的湖面上,仍然回荡着蝉鸣。

阿云嘎一身正装一丝不苟,汗湿了一身也不松一下领带,保持垂头弯腰的姿势十分钟未变。在他的正前方有个在湖边垂钓的背影,戴一顶十分朴实的草帽,身形略微佝偻,坐在小马扎上。许是时间长了终于耗尽耐心,他突然将手中的鱼竿扔到一边,回头示意阿云嘎去亭子里说话。

八角凉亭修成重檐,斗拱密实,翼角仿佛要飞起。

“有劳辛老。”阿云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再度弯下了腰。

如沾湿了的棉花一样厚重的静默在凉亭里铺展开来。穿黑色衬衣的老先生不说话,只是按开了凉亭里备好的烧水壶,一老一中就这么等着水开。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的瞬间,阿云嘎抢上前去要提壶,被老先生拍了一下手打开了。他执意自己动手,淋了壶,放了茶叶,用沸水浇上去,听茶叶被催醒的窸窸窣窣声。

“你为这种事来找我。”姓辛的老先生说着话,还是分好了茶汤,将一个薄薄的白瓷蛋壳杯推到阿云嘎面前,“我觉得很被看低。”

“绝无此意,辛老。”阿云嘎急忙解释,“我也知道事小,可芝麻粘在西瓜上,我自己——”

老先生冲他摆了摆手,是不让他继续说的意思。他立刻住了嘴,随着对方眼神示意恭敬地端起茶杯,浓郁的茶香在鼻底萦绕。

“你救过我,我也还你够多了。我可没答应会对你有求必应。”老先生轻飘飘地说。

阿云嘎一口吸啜尽了茶汤,放下茶杯,仍是郑重道:“我明白。”

老先生问:“我年纪大了,你自己还记得你以前都为什么事来找我吗?”不等阿云嘎回答,他又紧接着说:“上一次,我记得是为了一块地。再上次,是为了酒店布局二级城市来打探消息。”

他说着又换了话题:“现在你都忙些什么?酒店玩腻了,开影视公司?砸钱捧你的小情儿吗?”

这已经明显是训斥的意味了。阿云嘎也不敢立刻反驳,理了理思绪才道:“开商场自然连着影院,院线都把持住了,拍电影也捞一瓢不是理所当然?”他顿了顿,低声补充:“影视公司是生态链里的一环,早在战略规划里,不是一时兴起。小情儿哪里上得了我的桌面,辛老,您知道我的。”

老先生这才缓和了态度,又分了一杯茶给阿云嘎,挑眉道:“那这个电视剧,哪儿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哪儿又值得我拉下老脸去照会?说说。”

阿云嘎吞了口口水,缓缓开了口:“投资暂且不提,这是我试水的工作室打向市场的第一枪,无论作品内容本身,还是资本运作、制作推广模式,都有试验成分,必须见到反馈。”

他听见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渐渐清晰,又凝神说了一句:“何况确实秋天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辛老,这个季节,该看看年轻人谈恋爱的。”


39.

阿云嘎中午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快两点,一进门看见郑云龙正在吃饭。他走近了一瞧,红烩羊肉、爆炒羊肚还有一盘看起来像是烧饼的东西,略加辨别才意识到那是做失败了的太阳饼。他陪辛老先生喝完茶按惯例是一起用了午饭的,所以此时看到郑云龙的餐桌,内心有些惋惜。

“干嘛不问问我回不回来吃午饭?”阿云嘎边脱衣服边找空调遥控器,一口气将温度从26下调到20。

郑云龙嘴硬:“少自作多情了,我做给自己吃的。”

阿云嘎冷笑一声走回餐桌去拿了一块太阳饼,尝了一口,皱起了眉:“怎么是甜的?”

“说了是我做给自己吃的。”郑云龙的筷子在一堆羊肉里搅来搅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早上出门去哪了?是不是……”

他等着阿云嘎承认,可阿云嘎哪里愿意接他的话。四目相对,只有空调卖力工作起来的冷风嗡嗡往下吹。

郑云龙抢下了阿云嘎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饼,自己补完问话:“是不是去帮我找人了?《金风玉露》还能不能按时——”

“不是。”阿云嘎悠悠地盯着被郑云龙抢走的饼,“就不能吃你做的饭了?”

做饭的人好理直气壮地承认:“嗯。不能。”

阿云嘎很是生气,扭头去了厕所冲凉。等他出来的时候,却发现空调已经被调回了26度,只好愤而去冰箱取一听冰咖啡。易拉罐刚拉开,郑云龙游魂一样从他身后钻出来把东西抢走了。

“咖啡总不是你做的了吧?这也不能喝?”

“不是我做的,是我买的。”郑云龙振振有词,“你要喝,自己去冲热的。”

承认是为了我的胃着想有那么难吗。阿云嘎冷着脸,毫无征兆地突然跳了话题:“你答应我以后不去拍那种乱七八糟的电影,我就去帮你的电视剧求情。”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电影?”郑云龙很火大,“齐导的电影都叫乱七八糟,中国还有规整的片子吗?”

“这么仰慕人家?”阿云嘎撑着冰箱门,眼睛里的黑色又沉下去一分,“当时想潜规则你的那个导演要是换成这个齐导,你是不是早就巴巴地贴上去了?”

回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施暴的人似乎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本打算骂人的话里气势也降了下去:“有病。”面对那双愤怒中沉默的眼睛他又退缩了,伸手想去摸摸被他打了的那半边脸颊,却被格挡,只好烦躁地开口解释:“你现在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信口雌黄就侮辱人?你这么说我,我当然要生气了。”

阿云嘎没说话。

郑云龙的火气似乎被这一巴掌全部泄了出去,开始有耐心讲道理:“我喜欢当演员,是因为由表演完成的作品可以传达更深更远的价值。如果我身为同性恋都不能去表达对自己的认同和对世界的抗争,那还能指望谁去理解我们?感情戏也是多种多样的,有清新婉约简单的,当然就有激烈冲撞复杂的,我们都是成年人,不能永远假装自己14岁性发育没有成熟对不对?一个合格的演员当然要完成戏的需求,何况我的理想不止于一个合格的演员。陈总——”

他拉住阿云嘎的手,改了称呼:“嘎子,你肯定可以理解我的。”

他的眼睛又大又长,一种迫切而柔软的期待从里面扑簌簌地飞出来,晃得阿云嘎立刻转过了脸。

郑云龙叹了口气。他还是摸了摸阿云嘎被打的脸,然后很小声地说:“我也不指望你一下子就接受。慢慢来吧。”

他转身回了卧室。阿云嘎在人走后才慢慢把脸扭回来,握了握拳,又丧气地垂下了头。


第二天是七夕情人节,郑云龙却因为有通告而去了外地。他在那个网络直播的情人节特别活动上遇到了刘令飞,出了演播室便立刻相约去喝一杯。刘令飞不禁诧异:“你不赶着今天晚上回去过情人节?”

“不过。”郑云龙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他们刚打上去酒吧的车,郑云龙的手机就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挂掉了,那头却百折不挠地不停打过来。刘令飞问:“金主爸爸啊?”郑云龙无奈地撇一撇嘴角:“经纪人。”

他显然心事重重,大概不想在去把酒狂欢的路上被工作扰了兴致。但过了一会儿,职业道德还是迫使他接起了电话:“嗯。嗯。什么?”

一双眼睛好似猫咪在夜晚打开的瞳孔,又亮又圆:“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他挂掉电话立刻开始戳手机屏幕,刘令飞在一边好奇问:“怎么了?”

郑云龙一边手指翻飞在复制粘贴文字,一边抽空抬起头冲刘令飞笑一下:“《金风玉露》按时播出了。”随后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自己要发布的页面,突然停下来低声自言自语:“我以为他没答应呢。”

刘令飞揶揄道:“哟,金主爸爸挺身而出帮你解决问题了呗。”

郑云龙低头搞完要发布的微博,困惑又低落地问刘令飞:“你女朋友会管你拍戏吗?她要是特别不愿意看见你在镜头前和别人亲密,你会听她的吗?”

“我刚分手。”刘令飞潇洒地回答他。

两个感情都失意的人本来要去泡个嗨一点的酒吧,临了却被刘令飞以“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为由拽去了一个清吧。酒吧在河边,刘令飞十分眼尖地找准了外面露台上相对清净的一个位置。大堂里面有女歌手在唱歌,他们听了一会儿,郑云龙问:“你怎么回事,这次又为什么?”

“先别说我,”刘令飞点上烟,“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比我失恋还严重。跟金主爸爸怎么了?”

郑云龙长叹一口气:“他毁掉了我去齐导那儿的试镜机会。”

“啊?”刘令飞大感意外,打火机都差点掉了,“可没跟我说这个啊……”

“你说什么?”郑云龙没太听清他的小声嘀咕。

“没什么。为这个吵架了是吧?”

“嗯。而且死不认错,《金风玉露》被叫停的时候我去求他帮忙,还被他要挟,说要我答应以后都别拍那种电影,他才肯帮我。”

“你没答应?”

“我当然不答应了。”

“可他不还是帮你了?”

“……”

郑云龙一口气喝掉了点的鸡尾酒,噘着嘴看向栏杆外的河面。一整条街的酒吧喧嚷与五光十色映照在静水流深的小河上,让他的心事更加沉重起来。

“问题就是,我知道他爱我。可是我不能接受被圈养的爱。”郑云龙搓了搓自己的脸,又开了一罐啤酒,咕嘟咕嘟三两下喝完,接着说:“就真的那么难理解吗?演员这个行当或许稍微特殊了点,可他自己的职业不是照样有职业要求?”

“那哪能一样。”刘令飞劝慰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郑云龙开第二罐啤酒的气势惊住了,连忙给他往下按:“你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

“我以前觉得自己有耐心慢慢来,可现在我特别迫切地需要一个有国民度的角色、一尊奖杯或者一部深入人心的作品——哪怕只是票房大卖也行。”郑云龙被按下去的手又抬了起来,他现在像是需要喝足够多的酒,才能把心底最深处的话全部坦露出来。

“齐导这么好的机会都让我错过了,我又得等多久?不让我拍这不让我拍那,又要再过多少年我才能有所成就?”他烦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我想拍好戏,难道仅仅是为了自己吗?他也不想想,他26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我26岁的时候又在干什么?我们俩中间差的是仅仅10岁吗?”

刘令飞脸上的表情从怔忪开始变得莫名古怪,他像是突然来了兴趣,坐起身双手撑住下巴身子往前倾,似乎是为了听清楚郑云龙接下来要说的话。桌子上他的手机也被胳膊扫到了更中间的位置。

“你在说金主爸爸呀?”刘令飞明知故问:“差的不仅仅是10岁,那还有什么?”

“还有事业啊!”郑云龙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他26岁的时候已经开了公司捞到了第一桶金,我26岁的时候却两个月接不到戏连一次男主角都没有当过。是,我跟他道路不同,就算有天成名了或许也一辈子没他有钱。可事业不用金钱来衡量,是意志、能量、地位和影响力。他倒是想把我圈起来,可我要是一辈子就止步于此,那跟他以前包养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难道他不会有一天也烦了腻了甩开我再找个更年轻更帅的?”

“不会。”

郑云龙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音就突然响了起来。他被吓了一跳,跟刘令飞大眼瞪小眼之后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表情不是懵,而是心虚。

“我绝对不会甩开你去找别人,你也不需要奖杯和票房来证明自己。”

一低头,郑云龙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桌上刘令飞的手机。显然这部手机正处在和阿云嘎的通话当中。

“陈总你说好不出声的……”刘令飞叫苦不迭。

“你到底跟谁是一国的?”郑云龙在诧异和愤怒中一下子站了起来。

“咱仨不都是中国的……”刘令飞默默地去拿手机,“我只是想当和事佬我没有背叛你!”

“大龙,对不起。”手机扬声器却仍然传出声音来。只是这一次说出来的话过于有分量,刘令飞正准备按挂断的手直愣愣地悬在了半空,郑云龙扭头要走的步子也突兀地停了下来。

“你可以今天晚上回来吗?坐最近的一个航班?”电话那头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不我过去找你吧……不要怪刘令飞,你不用回来,我飞过去。我现在就要见到你,今天晚上就要见到你。”

“你过来干嘛我明天上午就回去了!”郑云龙话说到一半,那头就已经挂断。


40.

在机场接到人的时候,时间就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多。等上了酒店派来的专车,眼看再怎么催司机一路狂飙也至少得半个小时才能到市区,郑云龙看了第三次手表时,阿云嘎直接拽住那截手腕把人拉到了怀里,干脆利落地吻了下去。

手表是阿云嘎表白的那天晚上因为惹人生气而赔罪送给郑云龙的。郑云龙要拍戏,不常戴,但却保养得很好。此时抓着有点咯手,可是阿云嘎心里高兴,也就不在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感。

郑云龙的嘴唇是橘子味儿的果冻。香,软,滑,Q弹,而且酸酸甜甜。他微小的挣扎持续不过十秒,就融化在了阿云嘎的威势之下。

司机恍如木头作的人,敬职敬业地目视前方开着车。

“七夕快乐,”最后分开的时候阿云嘎用沙沙的气声低语,“龙龙。”

郑云龙被吻得七荤八素,眼神都变得迷惘,最后还是想起又低头去看一眼时间,一点极力控制之下的微笑才偷偷露了头。他简明扼要地播报了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

“所以没错过,对吧。”阿云嘎露出一个我这么棒你还不夸夸我的骄傲神情。

郑云龙点点头:“但是我们还没和好。而且你策反我朋友,我很生气。”

此后直到回酒店,两人一路就“刘令飞的行为算不算被策反”保持争论,但因着那个赶在七夕过完之前的长吻,争论没有什么火药味,听上去更像幼儿园大班“你抢了我朋友”的幼稚吵架。进到酒店房间后,门刚一关郑云龙就被摁到墙上亲。为了寻回自己“还在生气”的立场,郑云龙不得不咬了阿云嘎一口才成功叫停了眼看就要升温的亲热。

“那就是策反。你策反了他,偷听到了我的真实想法,可我还不知道你的。而且我没有人可以策反。”郑云龙言之有理,阿云嘎也想起自己一个晚上都等不了非要立刻见到郑云龙不可的原因。

反正不是为了在七夕这天亲热——虽然亲热也很重要。

他舔舔自己被咬的嘴唇内侧,凑近了说:“你可以策反我。”亲了一下,又说:“你怎么知道我也有心里话要说?”再亲了一下:“龙龙太聪明了。”最后亲的那一下带着响亮的水声:“那我们去哪里说?”

他一边亲吻一边说话,手上还不得闲地一直探到郑云龙衬衣里面去摸他的脊柱,又带有暗示意味地捏捏他的屁股。郑云龙被撩得腿软,简直恨不能立马狂风暴雨地先搞床上运动,管它什么抄不吵架和不和好——

不行。郑云龙残存的理智把自己揪回来。

“你还想去哪儿说,就在这儿。”郑云龙清了清嗓子,走到落地窗前的小沙发上坐好。

他住的是阿云嘎集团名下的酒店,但因为不事奢侈,只跟前台要了最普通的单人间。他不知道的是,阿云嘎给他的那张黑卡是在酒店系统内有备案的,他刷押金的时候,前台一认出来就默默给他升了房型。郑云龙只以为这酒店走高端路线,住进来的时候压根没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单人间。

——普通单人间是不会设落地窗,还给会客区设置一个浪漫的吊椅的。

阿云嘎拉开了窗帘,俯瞰下去是城市里华灯璀璨的夜景。车流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多,但汽车尾灯的红色光点依然可以汇流成河,在高楼大厦之间划出线条分明的边界。

“大龙,我有点说不出口。你能不能抱抱我?”

沉默了很久之后,阿云嘎这么说。


郑云龙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走到阿云嘎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其实,”阿云嘎咽了口唾沫,十分艰难地开口:“我不是不能理解你……要拍的那种戏。”

郑云龙疑问地“嗯?”了一声。

“也不是那种,或者哪种——你想拍好戏,我都明白。在不知道你的动机还包含了要追上我以前,我也能理解。”他把手伸到腰间,覆上了郑云龙的环住他的双手。

“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而且不如说,正是因为太理解,所以才更不讲道理地不想放你去拍。”

“你知道了我搞黄你试镜的那天,我本来想认个错就糊弄过去。可是你看穿了,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露出那种眼神。特别失望,又气又难过,甚至、可能还有后悔。我一看到你那种眼神,就想起你说过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喜欢那种……才华横溢的,有诗人或者艺术家的气质,特别——”

“我没说过!”郑云龙打断他,“我说的是……”他想了半天想不起原话,最后只好粗暴地调转方向:“这跟你不让我拍戏有什么关系?”

阿云嘎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话:“你原话说的是,要温柔可爱,才华横溢,在自己的创作里锋芒毕露耀眼夺目,明白你的理想,支持你,和你步调一致、兴趣相仿、灵魂相通。”他的声音里开始沾上委屈的语气:“你还说徐晋锋符合你的这种预期。我知道我不符合,我不是你们行业里的人,也不懂那些戏里的疯魔。”

郑云龙这下安静下来,想听他接下去又会说什么。阿云嘎却以为这是默认,手上不自觉地加了力。

“可你要是去拍戏,你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优秀的导演和演员。你拍戏那么投入,说不定会爱上和你演情侣的人。你又那么会演,一动起来全片场的目光都不自觉聚焦到你身上,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你,你仰慕的那些导演也一定会被你吸引……”

“阿云嘎。”郑云龙被他说懵了。

“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可你喜欢的类型却全都在你工作的地方。我知道你喜欢演员的工作,我也知道你会在好的影视剧里发光发亮,我甚至知道戏是戏现实是现实。可是一想到你去拍激情戏的场面我就会暴躁……我不单单是受不了你的身体暴露在镜头下,我是容忍不了任何你会爱上别人的可能。”

“你等等……”郑云龙企图松开手去看阿云嘎的正面,但对方握住他手的力气太大了,他一时挣脱不了:“你知道你都在说什么吗?”

然后他又恍然大悟:“难怪你又是徐晋锋又是齐导的乱指人,合着你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太荒谬了。郑云龙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袋里却还抓得住四处乱窜的其他重点:“我在片场什么样子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来探过班。”

阿云嘎答非所问:“我时常心存侥幸,觉得你只要不出名,不去拍那么多戏,尤其不要拍太多感情戏,就能一直呆在我身边。就算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我跟你也不是一个世——”

“阿云嘎!”

郑云龙终于挣脱了他的手,推了把他的肩,将他侧转过来好直视他的眼睛。

“我……”面对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又有片刻的失语,气愤之下先吻了上去。他从来没有这么粗暴地主动亲吻过阿云嘎,甚至逼得对方退了好几步,最后撞上了墙。他又主动伸了舌头,在探到阿云嘎的上颚之后猛地咬了他的舌尖,最后生气地放开了他。

“我一条一条来说,”郑云龙的眼睛睁得巨大,脑袋里似乎正在进行超乎平常运转速度好多倍的整理工作,但片刻过后他又放弃,单刀直入地驳斥他最生气的部分:“我都……我连你十几年前的初恋的醋都吃,你居然还担心我会移情别恋?”

阿云嘎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你怕我会爱上别人?那还管什么片场的人,你应该直接把我锁起来,万一我一下楼就爱上了门口的保安怎么办?外面好多帅哥的,何止于片场的导演?”

阿云嘎张开了嘴,似乎是想说话。但他最终没有发声,两颗门牙就在上嘴唇下方显现,看上去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郑云龙心软了。他挠了挠头:“是我脑子有包,表白的时候说那种话干嘛。”然后又开始解释:“上学的时候人都比较幼稚。幼稚你懂吧?如果人只要遇上自己喜欢的类型就能万事大吉,那我跟徐晋锋应该修成正果是不是?而且类型这种……”

到底该怎么解释。郑云龙头都要挠破了。

“你不温柔不可爱吗?不耀眼不锋芒毕露吗?谁又说过才华就单单是指拍戏了?管理公司的才华不是才华吗?创业投资的才华不是才华吗?”郑云龙捧住兔子脑袋,十分认真地盯着他:“再说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吗?怎么就跟我兴趣不一样了?你还因为那个初恋的影响品味特别好呢……”

“至于灵魂相通这回事,”郑云龙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拍即合的相通,都是靠不断的互相理解、共同感知和认可赞同。”

“反正,”他来到结论部分,“我喜欢你,你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阿云嘎沉默着抱起他,将他安置到那个藤编的吊椅当中,又俯下身去亲吻他的额头。认识阿云嘎半年以来,这是郑云龙第一次感觉到,他面前的人不是什么成熟果断的商人,或者雷厉风行的总裁,而是一个茫然无措的小男孩。

他的内心也许永恒地定格在了浩荡草原上,当他的父母离他而去,世间再也没有毫无条件、亲密无间的爱,只有草原的风声呼啸着穿过他空荡荡的胸口。

又或者,是永恒地定格在了人生第一次遭遇背叛和离弃的青年时代。过往温柔与深情缱绻全部变成利刃,凶狠刺进他的心口。自那以后,他再也无法轻易相信情爱的坚固,哪怕情欲有多么炽烈、相处有多么甜蜜。

事业上的奋斗为他换来物质堆积的荣耀。每个人都只见到一具比钢铁更硬的机甲,名为阿云嘎的人高大、狠厉、坚不可摧,可没有人看得到机甲内部操纵战斗的,是一个嘴角向下、眼神孤绝、浑身冒汗的虚弱孩子。

他几乎时刻紧张、不安、忧悒。过去是万丈深渊,未来是重重迷雾。他毫无安全感。

他不惯被爱。


郑云龙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开,又担心一直弓着腰让对方不舒服,最后十分幼稚地把人拉到吊椅上和他一起挤着坐。阿云嘎担忧地说:“这玩意儿承受不了两个大男人吧?”

郑云龙一翻身正面跨坐在他身上:“要是承受不了,那就是你的下属办事不利,你去批评他们。”

说是这样说,他却还是垫着脚尽量不给吊椅更大的重力拉扯,然后轻轻地侧着脑袋贴过去,用鼻子蹭着阿云嘎的侧脸:“只要你以后乖乖的,我就保证再也不用那种眼神看你。而且,我不知道你的大脑是怎么处理视觉讯号的,反正我当时只是失望,因为不被自己爱的人理解而产生的失望。没有后悔,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爱你。”

阿云嘎的呼吸尽在咫尺,因此郑云龙明显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他的呼吸变轻,又变重,如果不是脸贴着脸,郑云龙几乎要怀疑这是某种抽泣了。

他接着说:“我特别特别爱你。阿云嘎,我不会爱上别人。”

阿云嘎定在原地,手不敢动,脚不敢挪,连呼吸都停住了那么几秒钟。这一瞬间的世界仿佛是飘在空中的,他害怕哪怕一颗尘埃的游离都会撞破某种时空秩序,让那句话、那个声音、那种温柔的抚触刹那间坍缩。

郑云龙感觉到了他不正常的呼吸节奏,凑过去吻了他一下,又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昨天被打了,还疼不疼?”

“不疼。”阿云嘎急切地转换到下一句话,“大龙,你真的愿意……你相信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吗?”

“我相信啊,我当然相信,”郑云龙侧过去亲吻他的眼睛,“可是你相信吗?”

不等阿云嘎回答,他又接着说:“如果你不相信,那就是我给你的爱还不够。从明天起,我要每天都跟你说‘我爱你’,说到你烦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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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07: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公子倾盖 于 2020-8-24 15:51 编辑

41.

“为什么不是从今天起?”阿云嘎问。

“你做错了事情不用受到惩罚吗?”郑云龙在他鼻子上咬了一口。

阿云嘎撇了撇嘴角:“可现在已经过零点了,你说的明天到底是手表再走完两圈之后的那天,还是太阳升起来之后的白天?”

“你话太多了,”着意放下自己的体重去试探吊椅承受能力的人像个小孩子一样晃得椅子嘎吱作响,“放到电视剧里肯定活不过两集。”

阿云嘎突然抱着他就站了起来:“别试了,这儿施展不开。”他托住郑云龙的大腿好让人环在他腰上:“去床上。”

郑云龙却稍作挣扎就跳了下来,后退两步抵上落地窗,手里还拉着阿云嘎试图将他带到自己这边来:“今天不想玩个大的?”他声音清亮,话里却全是挑逗,眼尾迅速集结出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媚意。

结果被阿云嘎一把拽了回去,“唰”“唰”两声扯上了窗帘:“对面有楼,这儿不能玩。”

郑云龙却玩心大起:“我偏要在这儿。”可手还没碰到窗帘就被阿云嘎拦腰锁住摔到了床上。窗边到床的距离还是颇要走几步路,所以郑云龙一下子被摔懵了,内蒙人压在他身上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这是什么招式?蒙古摔跤?你们高考是不是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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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伏在阿云嘎身上了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突然叫他:“嘎嘎?”

阿云嘎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感到鼻头发酸。他强忍住,温柔地摸了摸郑云龙的头,用低哑到微弱的气声慢慢地说话:“以后要是我老了,满足不了你,你会不会去找别人?”

然后又补充:“我肯定是比你先老的。”

郑云龙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串高亢宏亮的笑声。把自己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之后,他抹着眼角的泪花,强撑着贤者时间尾巴上的失力身体把自己撑起来,低头与阿云嘎对视:“那很好啊,要是你体力跟不上,刚好换我在上面。”

至少对视了十秒钟,处于下方的人才反应过来这个“在上面”跟刚才的在上面不是一个意思。他猛地翻身把郑云龙压住,上下反转,换他低头看着郑云龙:“你还挺敢想啊。”

他的眼睛半眯起来,发出雄性动物被挑衅了的愤怒反击信号。但眼底又交织着炽热情欲与浓厚到发腻的甜蜜。

郑云龙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42.

《金风玉露》自开播当日起就表现出了良好的势头。

七夕的第二天,将郑云龙从阿云嘎怀里唤醒的就是自家经纪人的夺命连环call,要他交出自己的微博账号。郑云龙不太愿意:“我都按你们的意思来发,不交行吗。”

“也行,”经纪人不想过多纠缠,“你赶紧的,先转发一条剧组的最新微博,讨论靳总身家多少亿那条。文案我发你微信了。”

郑云龙困得要命,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连连说“知道了”。经纪人又说:“你打开微博说不定还有新惊喜。”郑云龙又打了一个哈欠,经纪人终于听了出来,不无警觉地问:“你可别是会织女了吧?我警告你不能谈恋爱啊,且等着这部剧红呢。”

郑云龙憋着笑:“知道了知道了,哪儿来的织女。”

他挂了电话就开始戳弄微博,边鼓捣边笑,早醒了的阿云嘎吻了一口他的嘴角,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剧播得好,你看我这微博一夜涨了——”他领会了经纪人说的“惊喜”是指什么,但眼神儿和数学都不好,一点一点慢慢去数数字的位数,“喔哦~ 两万多粉丝呢。”

他先头不出名,微博账号也没人帮他买粉,原本也只有两万粉丝。

阿云嘎看见了,笑着说:“你等着,等这部剧播完至少得涨两百万。”

“哪儿就能有那么多……”

“没有我给你买。”

“我不要你买!”郑云龙气势汹汹地说:“我要每一个都是活粉,都是他们自己点的关注。”

阿云嘎无奈地笑笑:“好,不买。”然后他又想起什么:“我好像也有个微博账号,是公司公关部在打理。”他自己点开微博,却是个久未登陆的界面,于是抢了郑云龙的手机从他的微博界面搜出来那个加了V的账号,点了关注:“不过咱俩的微博账号就算互关了也不能经常互动。要不我们申请个小号吧?”

他的微博有五百多万粉丝,郑云龙看见之后原本撅起了嘴,听见他这么说又笑了:“干嘛?人都在你身边还要开微博小号?要秀就秀到大号上,我才不要搞地下恋情。”

看见阿云嘎当即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公关部”的分组,郑云龙连忙拦住了:“你还当真啊?”

阿云嘎摸摸他的脸:“是你说要秀到大号上的,我这不是听话吗。”

“行,”郑云龙不太相信他真的敢在微博上发表什么越界的言论,狐疑地盯了一会儿之后有意试探,“那你继续,我看你怎么秀。”

于是阿云嘎就真的拨通了公关部负责人的电话要了自己微博的账号和密码。郑云龙看见他登上去,搜到他的账号先点了关注,随后准备转发他最近一条微博,也就是受经纪人之命转发剧组官博的那条。原博是:听说靳总是多年来霸总文学里罕见的“葛朗台”,越有钱越抠门。那么问题来了,靳总到底有多少身家?配图是一张剧照和一条问答网站的截图,答主以刚播出的前两集给出的信息量为基础作推算,从电视剧里靳风拥有的公司所涉及的产业、公司规模和住宅、车、表一一作了分析,看起来很专业。其实郑云龙知道那是宣发公司的设计,小说里根本没写这么细,拍戏的时候也没有着意去注重这些道具。

郑云龙的转发是:才见面就计算我的身家,很好,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而阿云嘎转发时说的是:他算得不对。靳总,我帮你重新算一下?

他真的点了发布。隔了两秒钟,郑云龙才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你……不用跟你们的公关部打个商量?”

阿云嘎揉揉他的脑袋,眼睛悄悄亮起来:“靳总,我可是已经听话了。你是不是也该奖励我一下?”


随着剧集的热播和宣发公司的运作,《金风玉露》果然火了一把。

剧作整体的水准依然算不上顶尖,但胜在那个台湾的导演擅长把握感情戏的层叠递进,本就不算差的剧本便显现出了胜过大部分无脑恋爱剧的细腻精彩之处。郑云龙的表演又足够精确,和剧有关的热搜里一水儿是夸他、表白他、哭天喊地要睡他的。播出到二十集左右的时候,郑云龙的微博粉丝就突破了100万。

粉丝们一开始还比较矜持,主流情绪是懊悔,“这么乖这么帅的小哥哥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挂的标签也通常是“金风雨露一相逢,令吾等心碎无数”之类,和剧集多少沾点关系。等一波“郑云龙演过的角色”图集和个人向剪辑视频风靡过后,微博热搜立马变成了“但求一睡郑云龙”。阿云嘎气得要死:“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这么不矜持!”

刚见过粉头回来的正主本人敷衍地拍拍他的背:“就是网上喊得凶,真见了面一个比一个文静,乖着呢。”

阿云嘎投过来一道不满的目光:“又有疯婆娘去接机了?”

他红了之后通告迅速地多起来,这天刚从外地参加完一个综艺节目的摄制回来。听到这话,他有气无力地反驳:“那是我的衣食父母,谢谢!”

阿云嘎搂住他,迅速攫取到一个疲惫中无从抗拒的吻:“那我还给你打钱呢。我是你的什么?”

累得不太想说话的人想也不想地回答:“金主爸爸。”

“什么?”阿云嘎威胁着收紧了手臂。

郑云龙赶紧求饶:“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很快阿云嘎就顾不上这些离郑云龙生活还很远的粉丝的口头占有了。在他忙别的事情一时疏忽了于晓麟的工作汇报后,没过几天就发现郑云龙手头上的剧本全是恋爱剧。郑云龙本人倒是没说要接,可架不住他白天在于晓麟和经纪人那儿没商量出结果,晚上又把三个剧本拿给阿云嘎看:“你觉得哪个好?”

阿云嘎打眼望去,三个名字分别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恋爱ing》《如果这一秒我没遇见你》。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打开剧本翻过几页,第一个是古装剧:“章庭云:‘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但请——’李笛:‘我看有的报,你以身相许不就正好?’”第二个是都市剧:“陶文犀将范恩瑶按倒在沙发上强吻。”第三个是民国剧:“宋逸:‘可是,笑笑,你要知道我爱你。’”

阿云嘎眼前一黑。

他把三份剧本举得高高的,手一松,“啪”“啪”“啪”掉在了床铺上。

郑云龙看见他脸黑得像锅底,仍是忍不住逗他:“怎么办啊,现在找上我的都是言情剧。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趁热打铁再接几部,坐稳了英俊霸道深情多金的人设?”

工作累了一天的人一不留神就冒出了下意识的反应:“你敢。”

说完才觉出不对,又赶忙找补:“你别自己瞎捉摸,于晓麟呢?你经纪人呢?他们都什么意见?我个人是建议你不要一条道上走到黑,这种剧就是哄小女孩儿开心,有什么追求嘛?你还要不要拍电影?我的影视公司现在正立第一个项,是一部警匪题材的电影。明天我给你把剧本要过来你看看,想演哪个演哪个。”

郑云龙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有的没的都说完了,这才缓缓地抱臂在胸,抿住嘴唇点点头:“陈总还是想管着我拍戏。”

“我没有。”阿云嘎双手向上举,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真的。你看看这都什么剧本嘛,你肯定是想演对自己有挑战的角色,参与一个可信、细致、能够反复品读的故事,对不对?”

“我真的不是要管你拍戏。你信我。”阿云嘎眼神真挚,表情已经近乎委屈。

郑云龙盯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破功,抱住他狂笑起来,笑够了揪住他的脸往两边扯:“陈总好乖,咱们不拍这些。”

但他也不想以暧昧不清的方式进入到阿云嘎影视公司的项目里。最后拒掉一长串的言情剧剧本和综艺节目邀约之后,他终于在《金风玉露》播完的一周里接手到一部感兴趣的电影。导演本人不算太出名,但背后的影视公司却以制作精良而闻名,何况剧本有新意,角色又贴合。

所以当导演最终定了他当男主角,邀请他与剧组和制作方吃个饭的时候,他想都没多想就去了。一般这种时候,主要演员和导演都会在场,是个万事初定、不熟的人认识认识拉近关系的社交场合。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次饭局上遇到曾经的噩梦——除了华丰娱乐的董事长千金之外,此前他得罪过的另一个业界大佬,赵导。

郑云龙得罪他的原因是被明示需要潜规则才能出演男主角,他拒绝之后转头去问答网站上匿名怒写了一篇帖子提及此事,获得三千高赞。帖子发布六个小时后被删,网上并未发酵起来的传言和八卦也被抹杀得干干净净,并且此后郑云龙再也接不到男主角甚至男二号的戏份,直到这次的《金风玉露》。

——这个赵导不单单是个名导演,还是个背景颇深的名导演。

时间刚刚进入9月,暑气已消,秋风未起,一场凉丝丝的细雨降下来,正在开会的高管中有人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阿云嘎觉得心神不宁,刚刚郑云龙给他微信发了个定位,他回以问号,三分钟后对方仍然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他让做报告的人继续演示,自己起身出去拨了个电话。郑云龙有了经纪人之后,小王也并没有清闲多少,仍然是每天跟前跟后伺候郑云龙、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被问及郑云龙的去向,她确实最清楚:“龙哥说跟剧组和制作方的人吃饭,彤姐跟着。”

他给郑云龙打电话,没人接。又给他的经纪人彤姐打电话,对方说没有和郑云龙在一起。

他又打了一遍郑云龙的电话,仍是没人接。

望着微信聊天界面上几分钟前发来的定位,他突觉餐厅名字有些眼熟——好像是个价格不菲、私密性极高的高级餐厅,餐厅的楼上就是同属一家品牌的高级酒店。阿云嘎模糊想起来,这里提供极隐秘的餐饮娱乐一条龙服务,是专门服务于金字塔塔尖阶层的高端会所。

他猛地拔腿就往电梯口走,先给司机打电话说了地址,再给会议室里的工作助理打电话让他宣布演示完之后会议自动结束。上车的时候他极为反常地坐进了副驾,对老吴说了一句:“开快点。”

右眼皮突突直跳起来。


43.

老吴作为在阿云嘎身边跟的最久的人,不需要过多的吩咐,就已经明白了事态的严峻程度。虽然阿云嘎没有跟他解释出了什么事,但仅仅从那种少见的语气和神态里,他便已经知道该用上多少力气。何况阿云嘎还坐在了副驾。

在放手狂飙车速、闯了好几个红灯之后,眼看着目的地就快要到了,副驾驶上一直在重复拨出电话的阿云嘎还是没有打通那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这时,一个意外的来电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王晰。

“喂?”阿云嘎接了起来。

“阿总,我在小西夜吃饭,刚刚碰到了一个熟人。”

阿云嘎深吸了一口气。

王晰倒是不卖关子,速度极快地说到了重点:“你要帮人家算账的那个靳总,好像不大清醒啊。经过的太快了我没看清,但是有人拖着他往电梯——”

“拦住他。”

“什么?”

阿云嘎急着说话,又怕王晰听不清,最后几乎是用上了学汉语时天天读《人民日报》的咬字:“拦住他们。这个人情我欠下了——”

他极为郑重地给出诱饵,又用命令的语气说:“千万、千万要拦住。”

他心里几乎攒下了一万吨火药,但跑到会所的门口又要努力平复下来,让服务生带着进了门,快步就往楼上的饭厅走。他不敢跑起来,这种地方比人多口杂的小饭馆更复杂,一个不慎可能就会引发更大的麻烦,所以只有用竞走般的速度向电梯口移动。接引的服务生被他三言两语打发掉之后,沿路再没有阻碍,他隔着老远就听见王晰那个老狐狸的声音。

“……可是你看这小郑都人事不省了,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呢,你说对吧赵导?人家父母把孩子托付给我照料,我这个当哥哥的可不敢懈怠。回头有个一二,老叔老姨找我……”

“你少废话。”

阿云嘎已经看见了说话的人的背影,郑云龙被他拦腰挟制,夹在腋下,双脚还在地毯上微微挣动,但很明显没有一点力气。

“和光的大公子是吧?你罩的人是谁我也略有耳闻,这一个你就别想了。都是出来玩的,别挡着别人乐子,这样你怎么做生意?”

王晰一偏头看见了怒气冲冲的阿云嘎,便知道自己使命完成了,也懒得再废话,只露出一个圆满的笑容。

“你笑什……”

赵导一回头,人脸还没看清,沙包大的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阿云嘎这一出手没有省半点余力,一拳砸到赵导的脸部正中。他被打得后退两步,撞上两部电梯中间的墙壁。那里为了让按键更醒目方便客人,做的是一个凸出式的设计。

赵导“嗷”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他鼻梁断了,又觉得自己腰也断了。

郑云龙早被阿云嘎抢了回来。他抱住几乎站不住的人,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被下药了。他气得要死,耳朵里早听见被这边响动引来的服务生在小跑过来,仍然一脚踹在赵导的胯下,面对疼得张着嘴出不了声的人露出一张霜冻过的脸:

“老不死的下流货色,敢动我的人?”他扶了一下往下滑的郑云龙,不想过多纠缠,“天不收你,我来管。有多大本事尽管往我头上招呼,看看最后谁先死。”

王晰在背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鼓起了掌。阿云嘎虽心怀感激却仍然有些烦他,正好也不是说话的场合,就飞快冲他点了个头示意感谢,接着一刻不停地抱起郑云龙往楼下走。

过来查看情况的服务生乱作一团,有人拦阿云嘎,被他一眼瞪过去消了音。


郑云龙被放到车后座上的时候,仍然还是个半昏迷的状态。等阿云嘎跟司机说了“回家”两个字后,他却突然睁了一下眼睛。

“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地拽住阿云嘎的小臂和衣襟,分明用力到牙关紧咬,可阿云嘎能感觉到的却只有六岁孩童般的力气。

他心疼坏了,揽住后脑勺把人搂紧到怀里。

“没事了……啊,没事了。大龙你哪里难受?”

郑云龙似乎在极为努力地跟眼皮打架。他被下的春药是进口的高级货,掺杂微量的致幻剂与安眠药成分,眩晕昏迷是第一阶段的药效,可又因为剂量与第一次服食的缘故,让他有些头疼恶心。大脑已经迷糊了,他只知道自己难受,可到底哪里难受,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凭本能意识到阿云嘎在他身边,一张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嘎子……”他费劲地说话,“要喝水……”

阿云嘎飞快地在车上找出一瓶水来,拧开递到他嘴边。郑云龙喝了一口之后,却非要从阿云嘎手里抢下水瓶,得手后洒了小半瓶水,这才冲着自己头顶浇了下去。

“你干嘛?”阿云嘎赶紧拦住他。

“嘎子,对不起,害你担心了……”他终于清醒了些,说话的时候小脸通红,眼睛里发着大水,声音却弱得像只奶猫,“我以为他想灌醉我而已,还得意地觉着我酒量好,吃不了亏——”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再说。”阿云嘎心里后怕得不行,看起来嘴上在安慰郑云龙,其实却有一多半是说给自己听。

“嘎子,”郑云龙靠在他肩上,“一会儿药效发作了,你要摁住我,我们不要在车上。”

阿云嘎抬头看了一眼老吴。司机在专心致志地开车,对后座上发生的一切恍如未闻。

他点了头之后,郑云龙放心地沉下了眼皮,一时间车内安静得可怕。一安静下来,所有后知后觉的想象才疯狂涌入脑海:如果不是郑云龙在事态严重之前给他发了定位,如果不是他恰好记起了这家会所的性质绝不是普通剧组聚餐应该来的地方,如果不是老吴开车快,如果不是王晰正巧碰见还给他打了电话,如果王晰不是聪敏而贪婪,愿意让他这个竞争对手欠一份人情,而是恶毒地袖手旁观,只想看他被人戴了绿帽脸面上该有多难看……

如果不是王晰。

阿云嘎在心底里第一万次庆幸虽然互为商业竞争对手,但他们过去并没有给对方背地里放过阴招,所以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得到一个援手。

万幸王晰这种狐狸打个照面都能认出人来,还能意识到有问题。要不是有王晰拖住那个小人,以那家会所接待权贵的秉性,只要人被带进了楼上的酒店房间里,就算他阿云嘎手眼通天,也再难从任何一个服务生嘴里撬出郑云龙去了哪里。

一念及此,气愤与恐惧就交织着爬满了他的全身。他眉头紧锁,双目通红,连搂着郑云龙的那只手都不自觉地加大了力气。

“唔……”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对不起大龙,”阿云嘎赶快放开手,“弄疼你了吗?”

“不疼。痒……”郑云龙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他闷声去解身上衬衣的纽扣,“嘎子我觉得有点热。”

“大龙,坚持一下,马上到了。”阿云嘎按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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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几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一觉并不踏实,他中间醒来两三次,每一次都听见阿云嘎在说话。他好像在打电话,又好像在跟自己说话。最后一次彻底醒来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一个闭着眼睛睡觉的阿云嘎。一夜过去,男人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郑云龙没来由地觉得好可爱,就用脸轻轻地去碰,让阿云嘎的胡茬扎到自己脸上。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阿云嘎“唰”地就睁眼去够手机,仿佛根本没有睡着。

郑云龙还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可刚醒的人已经干脆利落地点了接听:“好,我现在就去公司。来了几家?备了多少篇了?”

他起床就往主卧走要去换衣服。郑云龙立刻跟上去,听见他突然生气:“半夜不能起来工作,一个上午还不够他们写两篇稿子?这种工作效率也叫行业顶尖?”

郑云龙默默地从背后抱住了他,又摸摸他的胸口给他顺气。

“行了,别的当面再说。”阿云嘎挂了电话,转过来圈住郑云龙:“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你再休息休息。等下午我从公司回来——”

“我没事,”郑云龙轻轻地碰一下他的嘴角,“应该休息的是你吧。你是不是一夜没睡?我听见你打电话了。”

“我——”阿云嘎想说我睡了,谎话到嘴边却没顺利说出来,只是扯开一个笑容,“我现在不能陪你,得马上去公司。你不要乱跑,乖乖在家呆着。”走之前又想起什么:“你不会东想西想吧?”

郑云龙瘪起嘴:“会。我现在就在想,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

“瞎说什么呢。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你等我晚上回来——”

“嘎子,”郑云龙听见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但他盯着阿云嘎,阿云嘎也就暂时没去接电话。“你……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动怒,更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去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好吗。”

手机铃声不依不饶地响了好久,阿云嘎不接,它便突兀地停了。别墅里安静得像没有人,走廊尽头通往大露台的门被风吹开,穿堂风嗖嗖地疾行,一时间竟然让人感到些许清晰的凉意。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你以为我要涉黑报复,还是买凶杀人?”阿云嘎最后笑着摸摸他的头,“放心吧,我做生意遵纪守法。还有,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限制你工作的,不用担心。”

他摸摸郑云龙的脸,用拇指重重地抚过他的眼皮,最后凑上去吻他。他声音温柔,坚定地告诉他:“我爱你。”


“热搜位和各大媒体娱乐头条都已经买下来了,各大社交app传播方案也已经初步坐定,舆情监控随时到位,反黑预案还在商议,对方背景我们也才刚刚收到您的消息……这个来头,他会怎么反击,我们心里也没准。”

阿云嘎对正在做演示的网络营销公司人员投去一瞥,虽没有流露任何不满,却让对方心里一咯噔,赶快转移了话题。

“现在就等您敲定各阶段内容和投放顺序。我们的建议是,从最近热门的获奖电影青年导演受打压事件开头,接着是翻女明星的旧账附带一波女权议题,前后可以发酵十天左右,最后放大招。当然时间上有弹性,节奏按您的意思来。这也是您要求的,给爆点留出时间。”

阿云嘎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转头问自己工作助理:“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助理从手持的pad上找出预备好的图,走到他面前才亮出来。阿云嘎只看了一眼就说:“咖不够,再找。”

接着转头对刚才汇报的人说:“这些你们是专业的,就按你的方案来。媒体列表我的助理会给你再加一部分,加的部分需要新闻级的通稿,方向他会告诉你,别用论坛口水话敷衍。”看到对方诚惶诚恐地点头,他又不耐烦地问:“从早上到现在,你们攒了多少篇稿子了?140字的微博也算。”

微博早就不在140字的限制以内了。但工作人员也不敢提醒他这个落后的知识点,继续诚惶诚恐地回答问题:“早上的时候内容和大致方向都不确定,我们的人只收到一个人名,所以就……”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七十多篇。”

“其他两家呢?”

“算上他们一起。”

阿云嘎皱起了眉头。

“你们这个效率……”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管你的质量,微博贴吧这种地方发个帖子也没什么质量可言吧?胡说也行,内容交叉重复也行,只要方向上对了我一概不管,到明天早上8点以前必须给我攒够500篇,账号至少1000个,今天写的现在就发。”

“现在?”

阿云嘎瞪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我再重复一遍。我不管花多少钱,你们再找多少代包,我只要这个人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热搜凉多快都没关系,网站权重不够就数量凑,数量不够就时间凑,一轮接一轮,我持续跟你们签约。我要这个名字再过20年被搜索出来,搜索结果前10页也全是他的黑料。最好等他死了,给他写悼词的人都夸不下嘴。”

“明白。”对方的心惊肉跳在“持续签约”面前立刻败下阵来。他喜气洋洋地应了声,接着勾兑完其他琐碎问题便准备离开,刚拉开会议室的门却又被阿云嘎叫住。

“还有,”阿云嘎揉了揉青筋直跳的额角,“严格按照给你们的名单来,没提供过的人名千万别瞎写。尤其是你今天早上提的那个……郑云龙。”

他站了起来:“不仅你们不能写,要是有一星半点提及他的水花,也全都给我清理干净。否则别说赚钱,我可以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对方离开后,他转头去找自己的公关部负责人:“找人去渗透一下他的朋友圈。渗透也行策反也行,只要有猛料,就砸钱。”然后示意工作助理过来,将刚才的东西调出来给他:“找人的事你亲自去盯,我会让影视公司的负责人从旁协助。这件事办好了,我立刻放你去干自己想干的事,给你投资。”


回到家里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做好了一桌晚饭。阿云嘎实在太累了,吃到一半上眼皮就开始往下掉,筷子都差点戳不进饭菜里。郑云龙见状直接过来给他擦嘴,连哄带抱才把人拖走,结果走了一半阿云嘎就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房子买这么大干什么呀……”郑云龙嘟嘟囔囔地抱怨,看了一眼还远的楼梯口,放弃了要将阿云嘎背到楼上的想法。他帮阿云嘎脱了鞋和领带,替他盖上毯子,最后在旁边坐好,不无担忧地替他按平皱在一处的眉心。

阿云嘎睡下还没五分钟,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郑云龙看他没醒,便悄悄溜过去打算先将电话挂断。但是看到来电显示是他的工作助理,一时又拿捏不准会不会是工作上的急事。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阿云嘎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来:“大龙,给我吧。”

他还是被吵醒了。郑云龙不情不愿地踢踏着走回沙发去,将手机递给他。阿云嘎见他皱着眉撇着嘴,表情沮丧又担忧,忍不住笑了笑,接通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调了免提模式。

原本揣摩着该是汇报进度而已,郑云龙也听不懂,只让他放心自己没干什么坏事。没想到工作助理一开口就是意料之外的新情况:“陈总,税务局刚才来过电,那边说柳副局长请您明天上午去一趟。”

郑云龙几乎是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阿云嘎简单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顺着衣襟下摆把郑云龙拽回来,赶快上手摸摸他的后背给炸毛的猫顺顺毛:“别担心,走常规流程给我助理打的电话,就是去走个过场。真有事,他会亲自打给我的。”

郑云龙盯着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那个人,背后有些来头的。要是因为昨天的事他记上你的仇,那你……”

“他记我的仇?”阿云嘎像听到什么笑话,瞬间扯开一个不屑的笑来,“我记他的仇还差不多吧?也不看看是谁不干人事,想偷我的猫?”

他眼底一片青黑,眼角的细纹好像又不知不觉增多了,衬得一张彻夜未眠的脸更加憔悴。郑云龙心疼地抱住他:“反正也没得逞啊。你就别跟这种人计较了,好好睡一觉行不行?”

“你替他说话?”阿云嘎的声音嗖地降了温。

“我……”郑云龙抬起头来,惴惴地小声道:“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可我真的害怕。如果只是我自己,遇上这种事我就是捅死他也不亏,可你……可你的公司是你辛辛苦苦创立的,我不要因为我让你蒙受半点不必要的损失。”

阿云嘎盯着他半天,深沉如水的眸子里才溢出眷眷的柔情来。他笑着刮了一下郑云龙的鼻子:“逗你的,小傻猫。你就别瞎担心了,我陈闪电十年风雨才有今天的基业。他惹我,是他自讨苦吃。”


45.

郑云龙是直到两天以后才知道那个赵导在网上被骂成什么样子的。

他平时本就不怎么上网,连微信都不常看。出事之后,虽然有阿云嘎的律师帮他料理和剧组的合同,但他本人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出面。再加上不去这个剧组之后,他又得重新找合适的本子,除了给阿云嘎做饭,每天倒也充实,没什么闲工夫去网上冲浪。直到此前拍《金风玉露》时和他交好的女主演给他发了消息,他这才登了微博,发现一个腥风血雨的舆论场。

起因是一个刚刚在国际上获奖的青年导演泪洒颁奖礼,获奖感言里的部分影射被粉丝扒出来直指赵导。粉丝的扒皮帖才被赵姓导演亲自怼了没多久,一则打脸的视频就出来了。在那个明显是工作人员手机偷拍的视频里,大导演端着行业前辈的架子,在片场将年轻导演骂得狗血淋头,用词污秽,态度恶劣。视频发出来后立刻被转上热搜,圈子里部分小演员也跟风吐槽了这位导演不尊重人的秉性。此后事态越演越烈,很快就有大娱记透了一句“他的料多着呢”,引发吃瓜围观。

郑云龙从“热搜导演背景扒皮帖”一直转战到“那些年被赵狗潜过的大小男女”,目不转睛看了半个小时,才发现阿云嘎不知道什么已经回来了,就站在他的身后。

“你吓我一跳。”郑云龙瞪了他一眼。

阿云嘎从他手里抢过了手机,饶有兴味地观赏起了郑云龙正在浏览的页面。被抢了手机的人转头去热菜,端出饭来之后才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是不是你?”

“什么是不是我?”

“那些帖子。”郑云龙急急忙忙拖了个椅子坐过去,“今天陈玉露给我发微信我才知道,赵狗在热搜上挂了两天了。我看他也没闲着,除了亲自下场怼还有人帮他洗地。”

“怎么洗的?”阿云嘎喝了口粥,嘴角弯起来只是笑。

“说大导演脾气不好的很多啊,人家走到这个地位也是一路被骂过来的,以前的手艺人带徒弟都这么狠,爱之深责之切,骂得多才证明是拿他当自己人要教真功夫……”郑云龙说着话,只见阿云嘎露出一脸嘲讽的迷之微笑,忍不住戳他一下:“问你话呢,是不是你干的?”

阿云嘎抓住他的食指,凑到嘴边亲了一下:“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你要报答我帮你复仇的大恩大德吗?”

郑云龙抽回了自己的手,小脸紧绷,闭合的嘴唇向上鼓了一下,是个生气的样子。

“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去找他的事吗?”

“我没找他啊。”

“你雇人黑他。”

“他自己问心无愧的话,谁能黑得起来?”阿云嘎拿起筷子开始夹菜,“你看,你看的这些帖子都压根不是我雇的人写的。那个娱记,也是自己凑上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是个大老鼠,一现原形就人人喊打。”

“你不要以为他就这点能耐。”郑云龙看他不认真听自己说话,索性按住了他握筷子的手,“差不多就收手吧,好吗?两年前我就在网上揭过他的底了,帖子发出去6个小时,网上就删得一干二净,连别的网友的截图都一张不剩。那是出钱就能办到的吗?我知道你能走到今天或许也有了不起的政府关系,但是……”

“没有但是。”阿云嘎拨开他的手,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他面前。看到郑云龙气鼓鼓地张嘴吃了下去,就拍拍他的脸,十分认真地说:“我不管以前那些被欺负了的人都是怎么忍下去的,欺负到我的宝贝头上,他就别想好过。”

事实上这两天他也接了不少居中调停的电话了。他创办影视公司虽然才刚开了头,说起来以往和娱乐圈、影视圈没太多交集,但财富和权力的塔尖上原本面积就不大,有共同认识的人也是避无可避。到了几天后第二波热搜又汹涌起来时,已经有六个从中劝说的人在他面前败下阵来,第七个人直接把手机递给了他,接通的电话另一头正是赵导。

“阿云嘎,我不知道人是你的,这算我的错。可我人都没碰着,你打断我一根鼻梁,踢伤我的命根子,这都不算完还要玩儿阴的这么搞我,是不是过分了?”电话那头像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脾气,“你说吧,你想怎么样。不是生意人吗,开个条件,咱们和和气气有商有量,把这事儿翻过去。”

阿云嘎冷笑了一声。

“开条件?行啊,你跪着爬到郑云龙面前给他嗑三个响头,喊他三声爷爷,看他原不原谅你。他原谅了,我就放手。”

“操。”电话那头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你他妈还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开个小破公司有什么可猖狂的,敢到爷爷头上拉屎?讲和的机会我给过了,是你自己不珍惜。咱们走着瞧,看谁弄死谁。”


到了第二天,网上果然开始了大规模的删帖。热搜不见了,讨论度也肉眼可见地下降,甚至连接下活儿干了一半的乙方也跑来求饶:“陈总,我们真的两头得罪不起。您们神仙打架,就去天上打,别为难我们这些凡人好吗?”

阿云嘎饶有兴味地看来人一眼:“你想干到一半跑路?咨询过你们的律师没,这么干要赔多少钱?——哦,你们这种小公司可能没有法务?”

对方简直快哭了:“陈总你放过我们吧……”

可能真的是被逼急了,连退路都没有想好就过来求饶。阿云嘎揉了揉太阳穴:“我都说了以后会跟你们持续签约,没人断得了你财路。我的影视公司也成立了,以后电影电视剧宣发都交给你们。要是安全问题,我立马派一个队的保镖去接送你老婆孩子。你的员工要是出事,我第一时间替你报案、上新闻。”

他敲了敲桌子,对方愣愣地抬起了头,正对上他坚毅的眼睛:“那头呢?许了好处没有?没好处只是威胁,那就是虚的。我都不怕,你怕个屁?”

解决了这个小麻烦,原本要作为致命一击的“艺人控告导演猥亵”策划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赵导潜规则过的人倒是挺多,不情愿而被强制猥亵的也不在少数,但没名气的效果不够,有名气的背后又有经纪公司护着不可能让人卷入这种舆论漩涡。

连公关经理也劝他,真要这么一条道走到黑地死磕,恐怕不利于以后影视公司的发展。

阿云嘎才不管这个。他一拍脑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联合了十几家中小影视公司和经纪公司,要将扳倒赵姓导演作为抵制华丰娱乐垄断市场的开端。他用一个自己扶持过的小公司经理当托,又亮出自己的家底表达坚定意愿,在碰面合议中成功掀起积聚已久的怨愤,最终敲定了一个针对华丰娱乐的联合协议,以针对其票房主力赵导的抵制为打响战斗的第一枪。

最终人选定在了寰宇娱乐旗下一个近来势头正猛的当红流量小花身上。女孩本身性子也火辣,听到这个机会拦都拦不住地要上。公司虽不愿冒险,但拗不过正主言辞激烈的微博已经发了出去,索性就让她走了这个女权斗士的人设。事情定下来的第二天,本该执行的那头却传来消息,说派出所不予立案。

阿云嘎眉头一皱:“给孟局打电话。”

两分钟后工作助理转过身交差:“孟局托我转告您,见好就收。”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得可怕。看他的脸色黑得吓人,其他人也不敢说话,助理便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陈总,要不要问问开元寺那边……”

全国可能有几十个开元寺,但助理口中的这个“开元寺”独指辛老先生以前住过的一个地方。为了在公开场合说话方便不暴露,他们约定了用“开元寺”指代那个握有权柄的人。

阿云嘎回头不带感情地看了助理一眼,随后发话:“先用舆论倒逼警方立案。他们删多少帖子,你们发多少。”

“——不,你们发两倍。”

在他开会的同时,郑云龙去赴一个许久之前定下的约。他握着票进了剧院,找到自己的座位,很快在黑暗中看到一个由人陪同而来的老人。辛老先生与他座位相邻,因此话剧开始后,时不时能与他就剧情低声讨论一二。话剧讲了一个出轨的故事,却将俗套的情节铺展得清新动人。清新的一个原因,大概是夫妇二人对婚姻的反思发人深省,另一个原因,则是主妇出轨的对象是自己早有前缘、却误打误撞错过的青梅竹马。温柔的竹马职业是歌手,有一副海妖般的嗓音。他在整部话剧中只唱了两句,却如同画龙点睛的那一笔,将剧情与观众的感受都推向高潮。

郑云龙知道饰演竹马的这个人。他原本也是个歌手,这是他第一次站上话剧的舞台。

他演唱了《金风玉露》的主题曲,为电视剧增色不少。郑云龙欣赏他,与他在微博上互动过,但并不直接认识他。

黑暗中,辛老先生悄声问郑云龙:“你知道周深为什么会来演这个吗?”

不等郑云龙说话,他又很快自己回答:“悄悄告诉你一个八卦,他是王晰在外面包养的小情人。”

郑云龙瞪大了眼睛,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辛老先生明明看上去不像是该关注这些事情的人,此时却突然喋喋不休:“所以这个角色,也可以说是和他的身份有一点像。你知道王晰吧?他是嘎子最大的竞争对手。说来挺有意思,你跟深深很投缘,嘎子和王晰也正好是势均力敌、惺惺相惜的商场宿敌。”

“不过,你们俩最后会不会跟他们俩一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老先生问出一个让郑云龙满脑袋问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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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08:29 | 显示全部楼层

46.

郑云龙有点呆,脑子里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家说的“你们俩”是指他和阿云嘎,而不是他和周深;接着又思考了半天,他和阿云嘎哪里跟王晰和周深不一样?这么想着事情的时候,话剧竟然已经来到了尾声,女主角对周深饰演的竹马给予了最后的吻别,轻声说了一句:我希望我们都自由。

郑云龙突然就明白了辛老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阿云嘎跟王晰有诸多的相似点,但具体到包养情人这件事上,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王晰是已经结了婚的。

他一下子反驳出声:“不会。”

辛老先生看着他,并不急于接受他的答案。

“如果阿云嘎会呢?如果,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郑云龙连谢幕后的鼓掌环节都顾不上跟随众人一起拍手了,只是牢牢地盯着辛老先生,仿佛眼神代表了他所重复的坚定,“没有如果。”

“你会不接受吗?”

“我说了不会!”

老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在身边人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像是无奈,又像是垂怜地说:“真是个傻孩子。”

他告别郑云龙之后就接到了阿云嘎的电话。司机把车开出去的时候,与接郑云龙的车正好错了个身。他的司机和阿云嘎的司机老吴算得上认识,于是互相点头致意。而郑云龙却并没有留意到这一幕,自然也不会听到辛老先生在电话里漫不经心地说“今天没有空,下个周再说吧”。

下个周却已经挨到了国庆。无论阿云嘎再怎么着急,却也知道对这种上过战场的老人来说有多么不愿意在国庆节期间被这种琐事所烦扰——那个姓赵的导演似乎颇有些过硬的关系,即便阿云嘎已经靠舆论压力让派出所立了案,后续的过程却推进缓慢。随着拖拖沓沓的取证调查,当事艺人和经纪公司一天接八百个的贿赂、说情、变相胁迫电话,以及自己的集团也三天两头被工商税务约谈,阿云嘎很快意识到,单凭他自己,是没办法打赢这场仗的。

公众的注意力难以在一件事情上停留太久,自立案之后,被压下去的舆论就已经彻底散了。

十月中旬,流量小花控告赵姓导演猥亵的案件在立案一个多月后终于开庭,一审判决无罪。

在那头提起上诉之后,阿云嘎才终于见到了辛老先生。

“我自然知道您有母树大红袍,可能看不上我们这些散兵游勇的烂叶子。不过我这个朋友倒是说,岩茶火旺,偶尔换一换普洱,能协调身体。我是不懂的,拿来给您鉴定。”

阿云嘎把东西放在桌上,只见太师椅上坐着的老人不大同意地瞥他一眼:“我的火不旺,我看整天着急上火的是你。”

阿云嘎自创业第二年认识这个老人起,往来也有十余年了,除了每年春节却也很少上门,多半都是约在外面。这一次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得已追上门来死乞白赖地要求帮忙。

“辛老——”他自是想好了辩解之词,辛老先生对他来意却是一清二楚,立刻就直奔了主题去:“知道你想要我这颗山挪去压别人,先说好啊,这事儿我不掺和。”

他看见阿云嘎握了握拳,忍不住就想刺他:“上次骗我说,成立影视公司是事业早有规划,好嘛,我老头子跟不上时代,骗也就被你骗了。这次要我去打别人家的狗,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您都说了那是一条狗——”

“打狗也要看主人,没听说过?”

“辛老,”阿云嘎手指在带来的礼盒上敲了敲,“我再给冬冬报个补习班。”

老人的眼皮抬了一下,第一眼却是冲着门口去看的。保姆在厨房里做茶点,刚回国的女儿在自己房间关门开会,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他用带有警示意味的眼神瞪了阿云嘎一眼,这才微微皱眉:“至于吗?这么铁了心?”

不等阿云嘎回答,他又接着说:“那我就好奇了,是你逞能要面子,还是郑云龙真的有这么不能碰?”

阿云嘎嘴唇翕动,最终却还是没出声。老人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任这奇怪的安静在大客厅里蔓延,直到最后被开门声和脚步声打破。

“哦对了,”辛老先生听见响动,脸上露出一个不常见的笑容来,“我那个不听话的大闺女回国了,恐怕会请你帮忙熟悉国内的事。”

随着他这句话说到尾声,一个穿着居家服、戴黑框圆眼镜的丸子头姑娘现了身,无语地指责:“爸,来客人了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随即换上待客笑容:“嘎子哥来啦,稀客。”

阿云嘎同她打了招呼,她就一转身又回自己房间了。辛老先生则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是不管的,不过你得记着,她要是说了什么,那是她自己的意思,跟我老头子可没有关系。”

阿云嘎愣了愣才开口:“雯雯不是挺不待见我吗?”

“人是会变的。”

等阿云嘎走了,老人才拆开茶叶的礼盒,一眼瞄到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他不动声色地把包装又合上,找个隐蔽的地方收好,很快打出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在那通电话一个月后,猥亵案的二审裁定赵姓导演构成猥亵罪,处以一年有期徒刑。文化部、宣传部与国家广电总局联合发了内部文件,指斥赵姓导演败坏国家文化土壤,对电影、电视剧行业造成恶劣影响,给予终生不得执导的禁令。

网络上的新热点是两位明星离婚,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相关的讨论。


“你以前不是不吃海鲜的吗?”辛雯雯听阿云嘎点完菜,十分纳闷地问,“这几年变化很大哦?”

“你变化也很大啊。”阿云嘎笑着说,“以前你爸的朋友你都不给好脸。”

“你不是他朋友,他是他晚辈。”

“反正你也没有给过我好脸。”

“现在不一样了呗。”

“哪里不一样了?”

问完这话,阿云嘎看见辛雯雯用一种十分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回答:“我都听说了,你那个小演员的事。以前你跟那些人一样心肠冷硬,现你有了软肋,自然不一样了啊。”

阿云嘎的脸色一僵。恰在这时服务生上了前菜,他们的对话也就暂时中止。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吃西餐,不过今天我请客,还是想请你个大的。”服务生走后,辛雯雯已经换上平时的愉快神情:“而且最后有惊喜环节。”

阿云嘎一点也不想知道有什么惊喜:“不行,我请你。”

“你是真不记得吗?”辛雯雯露出一个西式的夸张皱眉表情传达惊讶和无奈,“今天是你生日哎。”

生日?

阿云嘎呆滞过后连忙点开手机,这才看见10.23的日期,也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他跟郑云龙说了不用等,那头却还是坚持要等他回家。

“对不起雯雯,我真的忘了这回事,抱歉我不能陪你吃完——”

“一顿饭而已,至于吗?”辛雯雯语带不满,“就算有人在等你,也不必着急上火到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吧?你菜都点了。”

于是阿云嘎一顿饭吃得狼吞虎咽又食不知味。他既不好得罪人,也不好真的给一个女孩子难堪,只好陪着她一道一道地吃完这顿漫长的晚饭,甚至还吃了一口辛雯雯替他准备的生日蛋糕,道了谢,确认对方上了车,这才急匆匆回家。

郑云龙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他的脑袋前面是一个小小的、缀了一圈各色水果的奶油蛋糕,用黄色果酱写了“嘎子生日快乐”,因为蛋糕不大,“嘎”字笔画又多,写的人大概一不留神就让这第一个字占了将近四分之一的面积,后面五个字只好委委屈屈挤作一团,看上去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阿云嘎早从使用过的烤箱和料理台上放着的隔热手套、裱花嘴和各色烘焙原料与工具上看出了端倪,再见到蛋糕上的字,就更加懊悔与心疼了。

“大龙,”他轻轻唤醒趴着睡的大猫,“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被叫醒的人迷糊了一会儿眼睛才彻底亮起来,标志着他的完全清醒:“啊?打电话?”他嘴里还重复着阿云嘎的话,身体却已经站起来拥抱了上去,随后才回答:“你在忙嘛,我怕打扰你……”

他其实是有些委屈的,可是一想到阿云嘎居然连自己生日都会忘就又心生怜爱。拥抱过后他立刻转头去点蜡烛,关了灯让阿云嘎许愿。

等唱了生日歌、吃了蛋糕,郑云龙又跑去客厅摆弄投影。阿云嘎追过去抱住他不放:“你忙活什么呢,别忙了,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你是真想睡觉,还是想做活塞运动?”郑云龙摆脱不掉背后大狗一样黏人的家伙,又是好笑又是窃喜,最后奋力挣扎才在阿云嘎怀里转了个圈:“先等等啊,看看你的生日礼物。”

“什么礼物啊,”阿云嘎的手已经开始不怀好意地去摸郑云龙的胯下,“你把自己送给我就好了。”

“色魔。”郑云龙和他拖拖拉拉交战了好一会儿才成功让他退到沙发上,赶忙用遥控器摁开了自己准备好的视频。

“1023是一个伟大的日子,因为它比1024少一点,所以这个日子出生的人不会秃头。”清亮的旁白声响起,画面由漂亮的托斯卡纳风格小别墅转到花园里,声音的主人这才现身,对着镜头灿烂一笑:“让我们祝今天过生日的阿云嘎先生生日快乐吧!”

画面一黑,有一句简单的旁白转场:“阿云嘎,也叫陈闪电。”

接下来的画面是别墅门口,做作擦车的老吴冲着镜头咪咪笑:“陈总一年到头辛苦了,祝陈总生日快乐。”

随后是刘姐、伊里奇、张助理、小王,到了王晰的时候,阿云嘎还是诧异了一下。

“其实吧,我真不想搅和你们俩中间。但是深深替你家大龙说话,我有啥办法?”王晰叹了口气,一脸被逼无奈极不情愿的神色:“阿总生日快乐。”

接下去是于晓麟,再往后就是阿云嘎眼熟但叫不上来名字的人、以及完全不认识的人了。不认识的人似乎是被下达了某项请求,全部说的是“陈闪电生日快乐”,其中还有些吐槽的声音也被录了进去:“这名字也太好笑了吧?”“陈闪电?我有个哥们儿叫雷鸣。”以及一个欢快的小姑娘的声音:“绒绒这是在给谁录生日视频呀,我好酸好嫉妒。”

原本感动的情绪到了这里完全被打破。阿云嘎在郑云龙的下巴上咬了一口:“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她叫你绒绒?”

郑云龙心好累:“我粉丝都叫我绒绒。”

“谁给她们的权利?”阿云嘎极度不满,觉得自己的宝贝被别人惦记了。

“我给的——唔!……嘎子!”郑云龙简直要生起气来:“我辛辛苦苦给你做的礼物!”

“嗯?我看完了啊,”阿云嘎讨好地凑上去重新轻吻他,“谢谢大龙,我们家大龙太可爱了,简直是世界级的剪辑,我特别感动,真的。”

“但是我现在只想要一个礼物——”

“你先别急!”郑云龙连忙退开,生怕阿云嘎一个饿虎扑食打断他的计划,“你给我送了三份生日礼物,我也要还你三份。”

阿云嘎舔了舔嘴唇,耐下性子坐好,用“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的眼神锁定郑云龙,饶有兴味地问:“哦?蛋糕、视频,还有一份是什么?”

只见郑云龙掏出手机在微信列表里点开一个对话框,发送了视频请求。那头很快接通,阿云嘎起先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见到视频通话里的人,立刻惊得坐直了。


47.

郑云龙的父母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上次让私家侦探跟踪徐晋锋的时候,他曾经在偷拍的照片里见过郑云龙的父母长什么样子,所以在这一刻的震惊里他居然还有一丝余裕庆幸还好见过。转头又想,不对,就算没见过,郑云龙作为最后一份生日礼物而拨打出去的视频,也不可能是跟别人的父母?

阿云嘎紧张得满脑袋都是乱飞乱跑的念头,直到那头郑云龙的妈妈叫他:“阿云嘎?你好。”他这才咧开一个僵硬到不像活人的笑容:“叔叔阿姨好。”

“听说你今天过生日,我就跟大龙的爸爸在这里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叔叔阿姨。”

“大龙你把手机拿近点儿……哎再近点儿。要不你把手机给阿云嘎吧,”郑云龙的爸爸一直没怎么说话,只见妈妈一直在指挥郑云龙,“嘎子?我听大龙一直这么叫你,可以这么叫吧?”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接过手机的时候,他看到郑云龙脸上揶揄的笑容。

“哎你别介意,我就是想看清楚点儿。大龙的情况你应该都知道,他跟以前那个小徐分手的时候都没跟我们说,我人都回青岛了才知道那会儿都是骗我们的,你说这孩子,嗐……”郑妈妈笑着突转话题,“你是蒙古族噢?”

“是的阿姨,我是内蒙人,出生于内蒙古鄂托克旗。”

“啧,就说长得这么精神呢。我听说你在做生意?”

“啊……是的。我经营一家影视公司——”话刚一出口阿云嘎就顿住了。

郑云龙在冲他皱眉摇头,视频里郑云龙父母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阿云嘎原想的是不好太露富,怕引起郑爸郑妈的误会。可着实太紧张了,只想到集团旗下最小最新的就是影视公司,完全没意识到这会让长辈有更不好的误解。

“阿云嘎,”郑爸爸依然没有改口,这次换了他问话,“你跟大龙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粉丝!”郑云龙抢在阿云嘎开口之前冲进了镜头里,“爸妈,我就让你们说一句生日快乐,你们跟查户口似的,人家多紧张啊。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太晚了你们早点睡觉吧,拜拜晚安!”

“怎么就查户口了我们跟嘎子说话呢你捣什么乱……你别挂!嘎子拜拜啊下次——”

“滴”声响起,看见微信对话框里视频结束的一行字,阿云嘎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陈总,很紧张哦?”郑云龙把手机扔到旁边,坐下来探了探阿云嘎的额角,还真让他摸到了汗。

仿佛刚历过劫的人一把抓住他的手:“下次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好吗?我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郑云龙笑成一团,笑够了才凑上去递给他一个安抚性的吻。他对阿云嘎说:“你要给我爸妈一些时间,他们比较传统,虽然接受了我是同性恋这个事实,可对于我的对象,他们还是会比较严苛。这次就算是先见个面,等过年的时候……”

“谢谢你。”

“嗯?”郑云龙被打断得猝不及防,“你说什么呢?”

“谢谢你,”阿云嘎轻轻地把他抱进怀里,“大龙,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叫醒郑云龙,非要让没睡醒的人跟他对好“口供”,以防下次郑父郑母再问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郑云龙被他烦得不行,最后说:“你就照实说吧,说我是被你包养的。”阿云嘎一下子不说话了,郑云龙在被窝里又眯了五分钟才猛地惊醒:“你怎么了?”

“我在想,我真的没有给你一个好的开头。”

阿云嘎的手还在他脸上游移,他就趁机一张嘴咬住了对方的一根手指,咬完又舔了舔,才含混地说到:“我不介意。你要是觉得问心有愧,就补偿我啊。”

谁的手机猛地“嗡”了一声。郑云龙松开嘴让还要上班的人去处理消息,突然意识到,阿云嘎以前开的都是铃声,手机从没有设在静音震动模式上过。

他皱了皱眉,想起昨晚阿云嘎回来时袖口上沾的奶油。

辛雯雯的出现确实是阿云嘎调整手机模式的一大原因——这个姑娘地位特殊,他不好三言两语打发;他又追过人家,生怕一个不经意就抖露出黑历史来。

他从未喜欢过辛雯雯,但这并不妨碍辛雯雯曾是他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最好的结婚对象。

自十余年前他在一场交通事故中救下辛老先生开始,随着辛老先生的牵线帮忙救他的公司于水火,他的公司在辛老先生的影响力之下飞速坐大,他反过来孝敬辛老先生,辛老先生又在更多地方提携他,这场没完没了的答谢早已将两人捆成一根利益链条上的蚂蚱。而辛雯雯虽然不是辛老的独女,却因为其母亲的家庭背景而早早成为政商两届都意有所属的结婚对象——她的舅舅和外公都在海外,据传有着雄厚的国际资本背景,偏偏她的母亲早逝,令辛老和岳丈一家互不搭理,甚至颇带敌意。

以阿云嘎和辛老的利益联系,自然手是伸不到那边去的;可要是他能成为辛雯雯的法定配偶,那么一方面是坐稳了辛老这个大后台,另一方面自然又能设法得到妻子娘家人的资本帮助。那将是一个从小楼房到摩天大厦般的飞升。

和许多同样狼子野心的人一样,他早早看到了娶辛雯雯是一件多么一本万利的事。如果按照他此前的观点将婚姻视作一门生意的话,那么最好的合作对象就是辛雯雯。

只不过,辛雯雯也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所以在她出国之前,阿云嘎也只是众多狼子野心、别有所图的追求者中并没有多么不同的一个。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可能就是长相要比其他人好上一截。

但这点外貌上的优势还不足以让她放下成见和戒心。出国留学五年后归来,发现阿云嘎包养小明星的恶习虽没改,却已经为某个人两度来求自己的父亲,这才是让她最为诧异的事情。与其说诧异,不如说完全改观。

阿云嘎这样的人,什么时候做过不图回报、不计代价的事?

惊奇之下,她开始刻意接近,用一切正当的理由增加与阿云嘎的联系:她就职的动物保护组织要在中国落地,需要国内企业的资本支持;她去大学演讲,需要阿云嘎的秘书帮她核验数据有无漏误、再帮忙润色;她所发起的慈善晚会,需要阿云嘎帮她去撑个场子,顺便当她的男伴……

阿云嘎自然一一照办了。所有事情都是正当的,就算他能看出辛雯雯对他的态度转变背后的深意,碍于辛老这一层关系,也不可能随便拒绝辛雯雯的合理请求。

时间来到一个月后,阿云嘎终于尝到了苦果,也面临了人生当中最大的一次决策危机。

“我有个提议想听听你的意见。”辛雯雯在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晚饭时开了腔,语气仿佛在说“我有个投资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你不必觉得惊讶,也不要太快拒绝,因为说完提议我还有很长的动机陈述时间。等我陈述完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再给我答复,怎么样?”辛雯雯说完这几句话,阿云嘎仿佛心有所感,突然从奶油蘑菇浓汤上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又意欲阻止,却仍是被辛雯雯说出了那句话——

“我们结婚吧。”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提议。阿云嘎自然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辛雯雯今天为什么打扮得这么不一样:她新做了发型,穿一身水红色的长款毛衣,似乎是高定品牌的秋冬新款;细细的腰带收出身体曲线,鞋子也换成了她不爱穿的尖头细高跟。发箍、耳环、项链、手链、戒指……全身上下能点缀的地方都在闪闪发光。最不一样的是,她换了一种极艳极烈的正红色口红,让整个人的气势看起来都高了不少。

进餐厅的时候他还问过:你今天这打扮怎么回事?当时辛雯雯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追问。现在回想,她似乎是在说:这是战甲。

“这个提议跟感情无关,自然不算表白,对你我而言,它更像是一种合作契约,各取好处——我不用再被辛老头催婚,你也不用再被人惦记。结成婚姻关系后,你负责帮我老爸完成他的期望,好好干活多多赚钱,守住一个成功人士和美满婚姻的假象,保护我不被按住参政。而我负责帮你牵线搭桥,找我那几个穷得只剩下钱的舅舅,在他们面前夸赞你的经商头脑,让你能得到稳定的支援和远比现在广阔得多的平台。”

“我赞成开放式婚姻,也就是说我们没有义务对彼此忠诚,你爱玩男人玩男人,爱玩女人玩女人,只要不捅到公众面前和我老爸面前,我都不管。自然,扯证之后的第一年还是做做样子,表现得稍微亲密一点。这一条我可以加到婚前协议里,保证不会为这个打离婚官司分你财产。”

“阿云嘎,我知道你的野心。有了我两个舅舅的加入,你现在的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船大不好掉头我帮你掉,新领域不敢尝试我帮你迈开步子,董事会尾大不掉的部分我帮你砍,甚至我爸要对你的决策指手画脚横加干涉,我也可以去帮你说。如果要说政商联姻,你绝对找不到第二个比我更好的人选。”

“反正你的小情人和你在国内也结不了婚,对不对?”辛雯雯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也未见口干,张开五指就着餐厅亮白的灯光端详起了自己新做的指甲,端详够了才轻轻握起手边的水杯,抬手叫了服务生给她拿吸管。

吩咐完服务生,她才又重新盯住阿云嘎的脸:“你跟我就算形婚,跟其他谁成事实婚姻,都可以啊。”

服务生送来了吸管,辛雯雯的脸被挡过一下之后,阿云嘎觉得自己刚才看错了什么。

他问:“可为什么是我?这种婚姻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已经是最优解了,”辛雯雯露出自嘲的笑容,“我已经32岁了,我这样的家庭,那样的爸爸和哥哥,难道会容许我自己一个人逍遥快活一辈子?要结婚,也没得什么好选,难不成还想找到真爱?”

她抬起眼,不知道是化妆品里的亮粉还是餐厅室内过于充足的暖气催生的薄汗,让眼尾闪过一丁点细碎的光。

“别说笑了,”她理了理头发,换了个坐姿翘二郎腿,“能找个自己看得顺眼,老头子又满意的,已经算非常幸运了。放在过去,我可能根本不用再加任何砝码你就会欣然答应,不过那个时候的你,也不会吸引我开口说出这个提议。正是因为你的改变让我改了主意,而你改变的这一部分,却刚好会让你对我的提议有所抗拒。那我当然只有再退一步了。”

“也不算退,这是皆大欢喜嘛。”

“怎么样,嘎子哥?”辛雯雯突然站了起来,两个人饭都没有吃完,她却表现出了要走的意思,低头用修饰得精美的红色指甲敲了敲自己的腕表,“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考虑,过时不候。”

说完这句话,她双手撑住桌沿,俯身越过不大的桌子上空逼近阿云嘎面前:“你知道的,我除了最优解,还有次优解、次次优解和次次次优解。”

阿云嘎眨了眨眼睛。辛雯雯转头离开,似乎是要给他一个独自思考的时间。可刚迈开步子又忍不住回过头再加上一句:“我就不信,你阿云嘎鲸吞蚕食挞伐征战到今天,会甘心止步于此?”

“还是说,你还想连一个小小的导演都治不了,要低声下气地去求我爸?”她像是极其不经意地提到这一茬,“你应该知道,你认识老辛,和你叫他‘爸’,这中间有多大差距吧?”


48.

在不远处另一桌听见了全程对话的张助理忍不住转头看了阿云嘎一眼。

由于这一个月来和辛雯雯的相处时间直线上升,阿云嘎为了避免太多私人约会给对方造成暗示,就习惯每次都带上助理。大多数时候辛雯雯会邀请张助理和他们俩一起吃饭,偶尔要谈事的时候,张助理就被打发到旁边的桌子上独自进食。他早已觉察出这位辛小姐的意图,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人家的打法不是缓缓渗透徐徐图之,而是亮明身家敞开谈。

这一发重炮可谓开云裂石,张助理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更别说当事人本人。

果然,他一眼就看见阿云嘎眉头紧皱盯着窗外,脸色凝重得仿佛叛军打到城门口的皇帝。

窗外什么都没有。这里是商场顶楼的那种花园式餐厅,玻璃窗外面是大丛的花草藤蔓。夏天时自然清凉惬意,冬天天黑得早,彩灯又还没亮起来,外面就只有黑乎乎的草木侧影,和远处别家的灯光。甚至这些也很难辨认出来,室内的灯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出的是餐厅内部灯火通明下的众生相。

阿云嘎明显从玻璃的倒影上看到了张助理的目光,于是回头看了过来。

张助理跟他的时间不长,也就一年多,所以他未能看透这一眼当中除了思索决策的疲惫和条件反射的警醒,实则还有一丁点求救的意味。那是一种很难从他这种人身上看到的,不属于商业巨子和成功人士的茫然脆弱。

张助理未能看出来,自然也就无从开口。他只是恪守本分收回目光,不敢再盯着那张脸看,同时脑海里惊出无限多个问号和感叹号: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强???陈总要是真的答应了怎么办???郑先生怎么办???完了他真的在考虑他真的在犹豫!!!!!

时间过半的时候,他听到阿云嘎给郑云龙打了个电话:“大龙,你在家吗?”接着是:“好,那你今天晚上哪里都不要去,在家等我回去好吗?不要出门,一定要等我回去。”最后是:“没什么事,记住别乱跑就好了。我先挂了,家里见。”

接着阿云嘎开始戳弄手机,像是在搜索信息,又像是在跟谁发消息。最后两分钟他索性向后一倒,开始闭目养神。辛雯雯回来的时候,他一睁眼又是那个精明果断的总裁。

“陈总,思考出结果了吗?”

阿云嘎回以轻飘飘的一句话:“我不办婚礼。”

辛雯雯的眼睛里几乎是一下子闪起了星星,但她迅速压下了情绪,只是立刻答应:“好——但我要个钻戒不过分吧?”

她答应得太轻快,搞得阿云嘎有一丝迟疑:“嗯,不过分。”

辛雯雯立刻喊了张助理过来:“那我也不麻烦你,让你助理陪我走一趟买个戒指,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我知道给你的时间太短,后面如果你有别的考虑,要加条件,我们都好商量。反正婚前协议肯定会非常麻烦——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她伸出了一只手。阿云嘎捉住她的指尖握了握,以示谈判初成结果,日后合作愉快。

“我估计你现在有别的安排,那你的助理我就先占用一会儿了。”辛雯雯看上去心情很好,跟他道了再见,带上张助理就出了餐厅。

趁着张助理在路边帮她拦车的时候,辛雯雯躲在绿化带后面给自己的父亲打电话。

“爸,我赌赢了,打钱!”她以极快的速度原地跺了几下脚才按捺住想要尖叫出声的冲动,“他答应我了,他答应我了!”

“得了得了,知道你厉害了。”电话那头的老人难得露出一点慈爱的意味来,但下一句话就流露出担忧:“你做出了什么让步?是公平的协议吗?”

“你别管。反正我让他松口了,他答应跟我扯证,这就是胜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有信心可以……”

“可以什么?”

“不用你管。”

“傻丫头。”

“先不说了,我现在要上车了。愿赌服输,记得打钱!”

那一头的人没有立刻说再见,而是沉默了一时才突又开口:“钱我不会赖,但你赢得彻不彻底,还得我替你验一验。”

正奔向出租车的辛雯雯猛地扭了一下脚:“验什么?爸你别挂——你别挂电话!”

张助理拉开出租车后座的车门站在路边,看到那个刚刚还趾高气昂志得意满的辛小姐突然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气成一只炸毛的野兽。


阿云嘎在回家的路上接到工作助理的电话,说集团之前出过事的酒店这次又有了麻烦,一位大V在偷拍了十几家星级酒店后在网络上爆出了酒店业卫生服务问题的内幕,几个小时过去已经发酵成当下热点。另外几家被爆出问题的五星级酒店说要碰个头共同商议对策,但因为云方集团旗下所涉猎的中高端酒店最多,所以急需出来主持大局。

酒店是云方集团最主要的两个业务之一,理所当然是阿云嘎亲自在负责。

这件事情阿云嘎在下午的时候就有所耳闻,只是当时事态还没有发酵到这么严重,他提醒了公关部之后就去忙别的了,万万没想到晚上还需要为此和其他竞争对手一起联手作战。

“让李总先去……”

阿云嘎心头烦躁,正想拖个副总出来先顶一顶,想到这人是刚被他提拔上来的,又顿觉不堪担此重任。他在集团乾纲独断惯了,有意识地弱化着管理层其他人的决断权,这是头一次他觉得自己给自己找了麻烦。

右眼皮又在跳了,他没来由地心里发慌,一面让司机改道去公司,一面让工作助理约好其他几家来碰头。挂了电话他又立刻拨给张助理,命令他给辛雯雯的戒指结完账就立刻去他的公寓看着郑云龙。

“看着?”张助理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里带上不常见的惊讶情绪。

“对,看着他让他哪里都别去。一步也不能踏出房门。”

“明白了。”

开会的时候阿云嘎频频走神,好不容易摁住了某两家要打击报复的意图,定下了初步的应对策略和声气,他几乎是跑出会议室的。然而刚一点开手机就发现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张助理。

“陈总,”那头接起电话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郑先生不见了。”

阿云嘎觉得自己耳鸣了十几秒的时间,才重新听到声音:“……也找过了,都没有。”

“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去您公寓的时候里面就没人,”张助理心想我不是刚刚才说过吗,“我发誓,陈总。接着我给郑先生打电话,开始是没人接,后来关机。”

“别墅呢?”

“去找过了,不在。”张助理意识到刚才说过的信息必须全部重复一遍,“他原来住的那个出租屋我也去过了,灯黑着,没有人应门。我问了小王和彤姐,都说不知道郑先生在哪。”

阿云嘎上了车,老吴问了一句是不是回公寓,他没有听见,也就没回答。等车子起步了,开出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他突然问:“吴叔,你有没有做过错事?”

老吴比阿云嘎大十几岁,但因为是下级,平时习惯了被自己老板叫“老吴”。猛地一听见“吴叔”,他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才不确定地回答:“每个人都会做错事,陈总。”

他以为阿云嘎会接着问什么,但是没有。车子平稳地开到了阿云嘎工作日住的公寓楼下,他却没有下车,坐了好半天才说:“你还记得大龙之前租的房子在哪儿吗,你去过一趟。”

老吴回答他:“记得。”

当晚阿云嘎在那个出租屋的门口枯坐了一夜,打电话打到手机没电关机。清晨的第一线亮光从楼洞破旧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时,他猛然想起什么,立刻飞奔下楼上车充了电,给刘令飞打了电话。刘令飞自然全不知情——他过早地暴露了刘令飞的立场,郑云龙当然不会蠢到去找这个朋友。

接着,他千方百计地找到了这处出租屋的房东,得到的是没有接到过郑云龙要退租的电话的消息。但这条消息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回到公寓,张助理和他碰头后,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首饰盒,说是辛雯雯挑中后委托他转交给阿云嘎,希望阿云嘎亲自替她带上的戒指。他打开看了一眼,连盒子带戒指一起扔出了窗外。

他给于晓麟打了电话,给小王和彤姐又分别再打过电话,他甚至都找上了周深和《金风玉露》的女主演。没有人见到郑云龙,没有人知道郑云龙的消息,没有人敢安慰他。

郑云龙就这样消失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带走:日常的衣物,常戴的耳机,钥匙,银行卡,ipad,两只猫,甚至是充电线。他好像只是要下楼买个东西,或者去外面抽支烟,随时都可能再回来。所以他两手空空,什么也不用带,什么也不操心,哪怕忘带了钥匙,他也可以等到阿云嘎回来,再冲他撒娇:我在外面等了好久啊。

刘姐知道这件事后比阿云嘎本人还要慌神,在旁边一直念叨:哎哟这可怎么办呐,这可怎么办……

阿云嘎看见她,就想起去以前那栋托斯卡纳风格的小别墅查看。他打开主卧的房门后,一眼就看到桌子上摆了整整齐齐一长排的东西。郑云龙生日时他送的肖像画、纪念册、车的钥匙,还有手表、袖扣、领带夹,和他用方巾叠过的兔子。

那只兔子不知怎么被蹂躏过,已经不大看得出兔子的形状。

阿云嘎呆呆地站在那张桌子旁,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收到一条张助理发来的微信。是一条短信的截图,内容显示那个之前用来给郑云龙账户打钱的银行卡收到了一条转账消息,转账数额是过去九个月阿云嘎按照包养合同所支付的总和,不多不少,分毫不差。截图还显示,转账来源是支付宝,因此下面有一行字的备注信息:结你的婚去吧。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阿云嘎不得不坐下来,瞪着一双无望的眼睛,目光失去焦点。没过多久,他发现桌子上那一排东西的尽头,还有一颗小小的纽扣。因为与桌子同色,刚才他并没有注意到。

一颗十分普通的、不起眼的纽扣。阿云嘎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他衬衣上的。在郑云龙被下了药那天晚上,他欲火焚身急不可耐,在阿云嘎绊倒在门口时就骑了上去,混乱拉扯中,扯掉了阿云嘎衬衣胸口上的那颗纽扣。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直攥在手里,清醒后郑云龙就说,这是最贴近你心口的位置,我要留着。

阿云嘎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三分柔情、三分得意、三分恃宠而骄,或许还有一分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害羞。那种得意和恃宠而骄里,很有些被自己会到了的意思,因而特别可爱。

可他现在不要了。


(番外)老吴的两次折返

老吴是在阿云嘎身边跟的最久的一个下属。

许多集团管理层和阿云嘎的商界旧识都因此对他很是敬重——谁都知道阿云嘎疑心病重,近身侍候的人没有能长久的。工作助理倒是只换过两个,生活助理却几乎是一两年一换,秘书室更是长年因为工作压力而更替频繁。明明这样的更换频率会给工作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明明长年累积下来的默契才会让工作效率更高,可他就是能挑出这样那样的错处,不让任何人在他身边呆得太久。

对待那些情人,他也是一样的。不是没有过你侬我侬的时候,但每年合同期一到,他都断得干干净净,甚至是有过别人舍不得他要再续前缘的,反倒被他拒绝得彻底。

老吴不认为这是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只是因为当过兵,业务熟练的同时口风很紧,人又沉默老实不爱说话罢了。阿云嘎开始包养情人的时候,他内心里有一万个看不惯,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有蹲点跟踪的娱记,还曾被他摔过相机;有人给他塞钱意图接近阿云嘎,他也从来没接过那种好处。大约是这种老实本分又低调的作风让阿云嘎十分满意而已。

而且,老吴也不认为阿云嘎爱开人是因为疑心病重。他给阿云嘎开了八九年的车,多少了解这位老板的秉性。刘姐就是另一个例外,只不过其他人不知道罢了。

他开始给阿云嘎当司机的第一年,云方集团尚且还只是一个开了几家酒店的公司,比起普通工薪阶层算有钱人,但那种规模扔到上海的财富场里根本还不够被人认识。当年的阿云嘎时常带着秘书或者助理出入各色酒局,秘书顶不住就亲自上,喝得眼晕脚麻,一滩烂泥被扶出来,吐过上车,回家睡觉,第二天仍是八点准时去公司。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老吴时常在车里等不住,就上去接人,送人回家再顺带照顾他好生睡着,免得老板出了事没人付他工资。十次里有八次阿云嘎都是喝麻了被他搀扶出来的,有一次阿云嘎略微清醒,走着走着突然问:“你有孩子吗?”老吴被他问得一懵,说:“有,两个女儿。”阿云嘎说:“你肯定是个好爸爸。”

后来老吴才知道阿云嘎的双亲去世得早。他逐渐意识到,阿云嘎看起来是个狠人,实则内心极度缺乏温暖。他渴望一切感情,但他过去的经验与他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生存法则,又让他抗拒一切的亲密。

所以那些被他包养过的模特、歌手、小演员小明星,自然没有一个能进到他心里。他有一双过早世故的眼睛,看得清那些青春的肉体里藏着怎样的欲望。所有人的欲望都只是欲望,所以他与他们合作愉快,各取所需,最后一拍两散。如果有人看中他的英俊多金,妄想用“爱”的谎言实现终身捆绑,下场只会是尊严尽失的离场。

郑云龙的出现便因此显得与众不同。老吴见他第一眼,就有种隐秘的预感,他预感到郑云龙将会是阿云嘎人生中的变数。

那双眼睛实在太清亮了。

这与神态无关——诚然,郑云龙犯困的时候目光总是含混的。可他的眼睛里透出来的,是一种与过去那些乌七八糟的男男女女迥然不同的纯粹。老吴既然能看出那些发嗲撒娇的模特是想要虚荣宠爱还是实打实的利益,自然也能看出来,郑云龙清清白白,从未折腰,所图不知是什么。

这个年轻人不但清白,还看着有些面熟。

老吴记得很清楚郑云龙到来的那个周末。他第一次见郑云龙是载他去搬家,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助理小张请了搬家公司,郑云龙却只收拾出三个箱子的东西。小张跟了搬家公司的车,郑云龙就仍然回来坐宾利,他背着一个包,上车之前先来敲窗户:“吴叔,我有一只猫要一起带上车,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说着背过身,让老吴看太空包里那只胖胖的橘猫。

“不会,没关系的。”老吴笑了,让他赶紧上车。那只猫憨态十足,却又有种奇妙的神气,好像知道自己的可爱之处且完全清楚该如何加以利用,莫名地像他的主人。

搬完家之后,阿云嘎就带郑云龙回他的小别墅。到晚饭时分要出发去一个饭局时,老吴已经明显看出来阿云嘎脸上的喜色。再到周一时,阿云嘎居然破天荒地迟了十几分钟出门,老吴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假了。而这一次,他也终于因郑云龙联想到那只橘猫,由橘猫联想到自己喜欢猫的两个女儿,再由女儿想起郑云龙为什么面熟了。

《北平春深》是他很喜欢的一部电视剧。以往阿云嘎包养的那些小明星里,至顶也有红到过准一线的,可还没有人演过老吴喜欢的电视剧。他们演的多是网络剧、偶像剧、青春片,老吴就算跟着女儿瞄过两眼,也不会有印象。但这一部不一样,他第一次跟女儿一起看的时候,甚至为两个丫头终于不看言情剧了而表扬过她们。

阿云嘎听到他说这个,自然也起了兴趣。当天下班时就跟老吴讨论起了剧情,还问他郑云龙是不是演得挺好。老吴回答:“当然好,年轻人肯踏踏实实去啃这种剧,已经很沉得下性子了。能被导演选上,能跟这么多老戏骨飙戏不怯场,也证明了他的实力。”

说完他又忍不住加上一句赞誉:“陈总,这是你这些年交往过的人当中的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不光是说长相和演技。”

阿云嘎笑得褶子开花。老吴心里清楚,不是因为他这个闷葫芦难得地拍马屁。

那以后大概是过了不到一个月吧,有一天阿云嘎在上班时间突然给他打电话说要出去一趟,目的地不像是外出谈事情或者有别的工作,而是让他直接开去影视城。老吴心里十分纳闷,多年来他从未见阿云嘎在工作时间为私事而外出过。何况,阿云嘎的神色看起来又十分着急。

影视城他从未去过,于是开了导航。车子刚启动没多久,长亮的手机屏幕上跳了一条本地的新闻消息,标题大意是说影视城刚刚出了个事故,某剧组爆破戏出现意外,导致两人受伤。

老吴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阿云嘎眉头紧皱,正在打电话。

车子眼看着要开到影视城门口了,老吴关导航时,阿云嘎的电话终于打通了。因为车里太安静,而电话那头又因为背景吵嚷而刻意放大了声音,老吴便听见了郑云龙像只猫一样惫懒的语气:“陈总,怎么啦?”

“你没事吗?”阿云嘎的声音能听出来紧张,“出事的是不是你们剧组?”

“嗯?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们剧组,我们拍爱情剧嘛,哪有那个阵仗。”

“哦,”阿云嘎那一刻好像才恍然大悟,或者说灵魂归窍,脸上是一种老吴从未见过的、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没事就好。”

他居然立刻挂了电话,紧接着对老吴说:“不用进去了,回公司。”

老吴愣了一下才放缓车速,问:“陈总,都到这里了,你不进去看看?”

“回公司,”阿云嘎恢复了总裁脸之后,声音也恢复了那层冷硬的外壳,“他不必知道这件事。明白吗?”

老吴回答“明白”。心里想的却是,终于啊终于。

阿云嘎终于对什么人上了心,终于露出了钢铁盔甲包裹下的一小片柔软,终于在精明、冷峻、高高在上的神情中有了缝隙。而这个对象,也是值得的——

郑云龙不但礼貌、善良、真诚,还拥有那种少见的,能够感知他人情绪、又能妥帖包容他人情绪起伏的能力。很久以后阿云嘎的事业范围改变,老吴也跟着接触了不同的人,才发现这种特质其实是艺术领域里极为敏感而富有创造性的人才会拥有的。凤毛麟角,脆弱可贵。

与阿云嘎以往包养过的人比起来,基本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

那些人对待老吴的态度呈现两个极端:要么极力讨好热情过度,要么压根看不起,以为司机不过就是跟保姆差不多的有钱人的“下人”,因此颐指气使动辄甩脸子。有一个看上去比较精明的姑娘,也就是妄图拴住阿云嘎、在合同期满后假孕逼婚的那一个,已经算得上对老吴态度最得当的一个了,也仍然让人一眼看出笑容之下的心机。因此,老吴曾有一度对娱乐圈那些漂亮的皮相很有些偏见。

而郑云龙不一样。他带猫上车要事先过问,下雨天泥了脚会连连道歉,行程变动告知得晚了,更是把“不好意思”写了满脸。他和阿云嘎在后座上大部分时候也规规矩矩,有时阿云嘎逗他逗得狠了,那个拒绝的理由里还会有一条“吴叔在前面看着呢”。每当这个时候,老吴就只有装聋,后来有一次阿云嘎开口问他“老吴你看见了吗”,他才不得已立刻否认: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看路。

当然有例外。一次是郑云龙拍的电视剧杀青,许是在剧组呆了一个多月,都想着对方,一上车郑云龙就借着酒劲儿喊累撒娇说要睡觉,结果自然没睡成,很快就发展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和混合了水声的肢体接触。老吴职业装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到小别墅去,假装没看见两人一进大厅就拥吻在一起,时隔五秒才用脚踢上了大门。

另一次是郑云龙被下了药,他居然在知道自己被下了药的情况下还记得嘱咐阿云嘎“不要在车上”,虽然这嘱咐势必会被药效压过。老吴用了最快的车速送两人回去,到车库时,后座叫“哥哥”的声音就已经听得人耳热,老吴换车回家时,那两个人已经倒在大门口了。第二天再用车时,郑云龙极度不好意思地跟老吴道歉,老吴更加不好意思,只有一再表明“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你也不用道歉”。

以往阿云嘎包养的情人里,多的是换着法子勾引阿总裁的狐狸精,想在车上做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倒是阿云嘎多半拒绝得干脆,害得老吴事后被那些小狐狸想法刁难——毕竟他见证了他们色诱失败的窘迫。对于那些不足挂齿的冷嘲热讽或颐指气使,老吴向来不放在心上,反而是阿云嘎不经意间听过一次后,揪着人后领逼人家道歉,声色俱厉地教训:没人教过你对年龄大的长辈该怎么说话吗?

而郑云龙在车上时,阿云嘎只会纵着他没大没小,还要跟老吴开那种戏谑的玩笑:大龙叫你吴叔,那咱们俩得是兄弟吧?老吴听见郑云龙打他,平日高冷的总裁笑得没个正型:不是你说我是金主爸爸的吗?这辈分是这么算的呀?

可惜啊,可惜。

老吴原以为郑云龙就是老天派来收服阿云嘎的,谁料阿云嘎竟然还是犯了糊涂。

他是在事发的第二天下午才知道原委的。助理小张被阿云嘎辞退,跑来找他求援,因此把前前后后的事理了个一清二楚,然后满脸愁容:“真的不是我说的啊,我怎么知道郑云龙怎么知道的?吴叔你帮我求求情吧,真的不是我……”

老吴脑海里闪过一个遗漏的画面,他似乎曾经在话剧院接郑云龙的时候,见过某个不常见到的大人物的车。但那也说明不了什么,他只有遗憾地摇摇头:“不好意思,小张。这件事,除非你能找到是谁给小郑通的消息,否则道理上讲,你的嫌疑洗不清。谁去帮你说情都没用。”

他想起前一天晚上,阿云嘎问他“你有没有做过错事”,心道,你这错未免错得离谱了点。

往后一周,阿云嘎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却黯淡无光。每天不是忘刮胡子,就是忘记洗脸,再不然就是忘打领带,忘穿大衣外套,忘带手机,或者拿着手机忘记自己要打给谁……像一个误打误撞成总裁的流浪汉,或者灵魂外出未归的行尸走肉。有一天他在公寓到公司的短短二十分钟路程里睡着了,老吴才揣测出他大概好几晚没睡。带着不落忍的心情用极平缓的降速开到地下停车场后,尽管刹车踩得无声无息,近乎物理教材上小木块被施力后的自然静止,阿云嘎还是一下子就醒了,一睁眼就喊:“大龙。”

自然无人应答。阿云嘎垂下眼睛,在车里枯坐了二十分钟。面目枯槁,神情憔悴。

又一周过去后,终于有了郑云龙的消息。阿云嘎那天有个在外面开的会,车刚停稳,就迎面撞上王晰。阿云嘎下车跟他寒暄完就要走,却被王晰一句话喊回了魂:“想不想知道你家大龙在哪?”

那个眯眯眼笑着说:“叫声哥听听,叫了我就告诉你。”

阿云嘎跟他不对付已久,虽说欠了他一个人情,心底里还是烦他。这次却一点犹豫都没有,结结实实地就喊了一声:“哥。”

王晰笑着拍拍他:“你知道我现在跟你说这个,是为了让你不在场,然后抢你的生意吧?而且你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

阿云嘎红着眼睛,面无表情,声音仍是结结实实的:“我知道。你说吧,晰哥。”

王晰点点头,仍是笑吟吟地开口:“电视台。他待会儿要录个节目,现在应该……在17楼哪个休息室里。”

伴随着一声极其冷硬的“谢谢”,阿云嘎返身上车。不等他开口,老吴已经启动了车子,往电视台所在的方向直冲过去。他开得极快,明知道时间不赶,心里还是为阿云嘎着急。结果等他风驰电掣地开到广电大厦楼下,阿云嘎下了车,却没有往电视台里去。

老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只用半个月就瘦成八年前事业起步期的骨架子的人,靠在车尾,点了一支烟。他一边抽烟一边盯着手机屏幕,直到手机自动息屏,直到燃尽的烟灰烫到手指。

他又点了第二根烟。

冬天的夜晚来得汹涌,只消一会儿的功夫,暮色四合就变成了墨色浓重,虽然华灯初上,车流不息,人潮熙攘,西风冷冽,但那一天的夜色依然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那片墨色里熄灭又亮起,亮起又熄灭,像是一个永不停止、也从未开始的沉默暗喻。

阿云嘎在那天的冷风里站了一个小时,几乎是抽完了一包烟。老吴就是性子再闷也忍不住了,他下了车问:“陈总,你不进去吗?”

阿云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吴知道不该多嘴,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过问人家老总的感情生活,但他实在忍不住:“反正你最后也没有结婚,你好好跟人家承认错误,做保证,发毒誓,哄一哄……也就哄回来了。就算今天哄不回来,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日积月累,就算你重新追一遍,说不准也就追回来了。可你不进去……你不开这个头,后面就什么可能都没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阿云嘎在手机上看什么。大女儿看了《金风玉露》粉上了郑云龙,当晚兴高采烈地跟他分享自己偶像的动态:“大龙又拍新戏啦。”他抢过手机,看到了郑云龙当天下午发布的一条新微博:“绝不沉迷过去,拥抱全新的开始。”配图是他和一个男人的合照,在女儿的解说下他得知那是导演。

在粉丝眼里,那句“不沉迷过去”当然是指《金风玉露》的角色所带来的热度,而“全新的开始”是刚刚开拍的新电影。但在阿云嘎看来,自然是另外一层意思。

可是,老吴想,怎么会?阿云嘎那样的人,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阻碍而轻言放弃?

他至少应该当面道一次歉、为自己做一次辩解不是吗?

老吴还来不及得出答案,就在第二天被阿云嘎劝退。他得知,除了小张,阿云嘎身边的另一个助理,以及秘书室也已经换过了一茬。刘姐得了自己失踪的女儿的消息,已经带着外孙去了广州找人,这一走不知道多久会回来,又或者还回不回来。

“我不是要换司机,你做得特别好,我会给你三倍工资的补贴,如果你还想干,我可以给你介绍下一份工作。你要是不想干了,想做什么生意,我也可以帮忙——我是想绿色出行,以后骑共享单车上班。车我想卖了。”

老吴想象不出阿云嘎骑自行车的样子。他同样想象不出与人谈完生意去吃饭,阿云嘎要怎么坦然地说出“我没有车,我们打个滴滴吧”。

他突然福至心灵,似乎知道了阿云嘎在做什么。

封闭自己,惩戒自己。

让所有亲近的人远离,就不会有人能知道他的痛苦。不能纾解的悔恨与思念将成为他精神上的刑场,孤独、抑郁、食不下咽、夜不成眠将带回熟悉的病痛。这种自虐式的苦修无助于现实的改变,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却能让他获得一点踽踽前行的动力。

但苦修的尽头在哪里呢?难道还要等郑云龙主动回头不成?

老吴和小张不一样。他跟了阿云嘎近九年的时间,已经太熟悉这个人狠厉之下的温柔,与果决之下的余地。所以他看出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疲惫与决然之中隐藏极深的求救信号。

“陈总,我已经习惯了给你开车,别的事做不了。我年纪也大了,换个老总,不一定合得来。这么着,你要是哪天不想骑车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待命,成不成?”老吴用商量的语气说。


49.

“不是你说要拥抱全新的开始吗?”

刘令飞还穿着戏里的牛仔小马甲,此时动用了一根牙签,就显得更加放纵不羁痞里痞气。他故意的,非得这样混不吝地说话,才能抵消一点安慰哭泣者的尴尬。

“全新的开始让人感动不行啊!”蹲在地上抽泣的人一抬头瞪了过去。

新戏是个讲摇滚明星的电影,郑云龙不是男主角,但他饰演的角色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风流洒脱,招惹男男女女无数。今天这场戏不知道是哪里牵动了他脆弱的神经,该角色掉眼泪的地方郑云龙二话不说就掉了,可拍完他半天都缓不过来,本来要接着拍下一场,导演等了半天也只能临时改计划,先去拍没有他的场次。

“我的妈哎,”刘令飞拍了拍他脑袋,“跟上一个分手也没见你这样。”

郑云龙想反驳说这一个现在也没分手好吗,又想问我这样是哪样了,最后都没开得了口。他站起身就准备往休息的棚子下面走,蹲得太久,脚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刘令飞伸手去扶,被一把打开。

“你这又跟我迁怒什么呢,我又不知道他是人渣……我就帮了他那一次,值得你记这么久?”刘令飞从后面跟上去,絮絮叨叨地为自己辩解,“不哭了吧?哎哟再哭下去明天眼睛该肿了……”

“谁哭了!”郑云龙又瞪他。

“你没哭,脸上那是眼药水呗。”刘令飞跟着他拐去化妆间,嘴上不得消停:“那你说新奇不新奇,郑云龙哭戏要靠眼药水?你的事业粉知道了怎么办?搞不好会迁怒导演。”

他嘴里正说着粉丝,路边绿化带后面就传出相机拍照的声音。两人同时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刘令飞就挡在了郑云龙前面。他很快拽过郑云龙护住脸就往里面走,眼看要到门口了,却被郑云龙抱住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甚至还停留了好几秒才松手。

“刚那是什么意思?”刘令飞关上门一脸懵,“我就怕你这小哭包的样子被拍到才挡着你的!”

“我抱着你也没露脸啊。”

“那你抱我干啥啊?”

“擦眼药水。”

“我知道了,”刘令飞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我知道了。你想刺激阿云嘎?不是你说他是渣男要跟他划清界限向前看的吗?”

郑云龙找了热水来拧毛巾,一边自己卸妆擦脸一边气鼓鼓地说:“我怎么不向前看了?我给自己制造点绯闻不行?这戏不需要热度吗?你不需要人气吗?”说着说着他倒真的惦记上了:“要不然咱俩炒个CP?”

“别,我命还要。”刘令飞一个头两个大,“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原谅他了?”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吸吸鼻子:“不提他了好吗。”

不等刘令飞说话他又接上一句:“我现在不能想他。要不然今天戏拍不完了。”

最后也还是没拍完既定的计划。下了戏之后大家都饿疯了,郑云龙跟一帮子人一起去吃晚饭。走在路上就有人大呼小叫让郑云龙看微博,他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是下午拍照的人拍到了他和刘令飞抱在一起的画面。那组照片里自然也拍到了他脸上留着泪痕的样子,虽然没有拥抱的那几张清楚,可红红的眼睛却不容抵赖。不少粉丝担心他,但更多的声音是揣测他和刘令飞的关系。这才几个小时而已,居然已经有“令龙CP”的超话建了起来,有个帖子正在孜孜不倦地考古他和刘令飞认识往来的历史。

“靠!”刘令飞看见之后眼睛都瞪圆了,“这是要亡我啊这是!郑云龙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他抓耳挠腮了半天,抢了郑云龙的手机差点转发那条微博代人澄清,被郑云龙抢回手机只好作罢,又不知怎么找着一个郑云龙后援会的粉丝群,加进去疯狂解释一通。解释完终于想起不对:我直接跟阿云嘎解释不就完了?

最后他拍拍吃得正欢的郑云龙:“我要给阿总打电话了啊。”

“你给谁打电话关我什么事。”

“这不是提前跟你报备,省得你又说我叛变么。”刘令飞按下拨通建之前还是小心翼翼地再问一遍:“真打了?”

郑云龙埋头吃火锅,没理他。

刘令飞果真打了过去。可没说两句就把手机递到郑云龙面前:“拜托了龙哥,你亲口解释比较有说服力。”

郑云龙用一种“没见过你这么没骨气的”表情看他。

“你要清楚,这位总如果想封杀我那也是动动手指头的事,能给人留条活路不?”刘令飞狗腿地双手奉上手机。郑云龙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来走出了火锅店。


“喂——喂?说话。不说我挂了。”

“你的猫……你不要胖子跟绒绒了吗?”

“不要。”

“还有你的东西,如果你没有时间来取,我打包给你寄过去。”

“不用,你扔了吧。”

“小王从我这里辞职了。她还是想当你的助理,如果你是顾虑她的身份立场问题,现在大可不必担心。”

“我现在有助理,暂时不需要第二个。”

“哦。”

“刘令飞给我电话是让我解释照片的事,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还有别的事吗?”

“大龙。”

“说话。”

“我……我还能见你一次吗。”

“……所有人都在帮你。阿云嘎——全世界都在替你说话。你跟我就只想说这些?我不值得你一个字的辩解和道歉?既然这样你去结婚啊,你——”

“大龙我错了大龙,我没有结婚我当时——”

“我知道你没有结婚。否则别说是刘令飞,天王老子让我接你电话我也给他摔了。”

“我……我就是想当面跟你道歉,可我又怕你不肯见我。”

“我当然不会见你。”

“大龙。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辩解。我特别特别害怕,我怕你会说……说出什么绝情的话。我想郑重地说对不起,可是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能被原谅。你当然值得辩解和道歉,你值得更多,值得我下半辈子的弥补和念想,是我不配用这么廉价的语言来博得同情。你一定是想要百分百忠诚纯粹的感情,是我辜负了你……我只想着……只想……”

“只想什么?”

“只要你……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我就想问问,那天晚上你让我别乱跑,如果我真的那么傻照做了,你回来打算跟我说什么?是打算跟我摊牌分手,还是打算让我当一辈子小三?——你不说话,我猜是想让我当小三。那你是打算再用违约来威胁我,用我的家人朋友来威胁我,还是打算再铐我一次,永远把我锁在你身边?”

“我……我当时有个初步的想法。A计划是在婚后五年内将资产转移到海外,或者攒够启动资金直接断开国内的联系,去美国,或者别的什么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和你结婚。当然出国前会离婚。B计划是在国内拓展新的政府关系和利益链,一步一步摆脱掉辛老的势力范围勾连,再跟辛雯雯离婚。因为国内情况复杂得多,大概就不是五年能做到的。这两个计划,取决于你想不想出国移民海外。”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打算说服你,同意我的计划。”

“如果我不同意呢?”

“……”

“说话。”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会把你锁起来。”

“阿云嘎,你好本事——既然你这么有想法,怎么不理直气壮地来抓我回去,贯彻你的流氓逻辑?为什么连对不起都不敢说,只知道七拐八绕地要见我?”

“因为……因为我知道我错了……从我知道你不见了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彻底完了。只要你离开我身边,你就会永远离开。你自由了……你不会同意我的想法,你有你的森林,你再也不需要我了。”

“大龙,你再也不会爱我了。”


三天前。

王晰站在他隐藏在本市的一处小公寓里的落地窗前,缓缓地转动自己手中的红酒杯。房间里的音响正放着一个俄罗斯男低音唱的歌,音调低到让人想摸自己的喉咙。他听见身后有人开门进来,转头笑眯眯地打招呼:“回来啦。”

“你要来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怪吓人的。”郑云龙将采购回来的干粮塞进橱柜里,拉下口罩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我的房子,我进来为什么要打招呼?”王晰踢了踢脚下的一个纸箱,“我今天给你带个宝贝过来,待会儿打开我告诉你怎么玩。”

郑云龙脱外套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

“哟,还怕我怎么你?”王晰不怀好意地凑过来,“那还找我收留?进了虎穴你可就别想跑得了了。”

“无聊。”郑云龙往纸箱处瞟了一眼,“望远镜?怎么玩?”

“你说我要是真把你怎么着了,阿云嘎会不会找我拼命?”

“他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深深反正会记你一辈子。”

王晰被哽到了,讪讪地走回窗边去拆纸箱,边拆边说:“老哥安排你住这儿是有用意的,什么叫灯下黑知道不?来过来我帮你认认路。”

郑云龙依言靠近了窗边。

“看街对面熟不熟?”

“不熟。”

“……你知道找我帮忙把你藏起来,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你往窗边儿再趁趁,瞅瞅那边那个路口。”

“好像有点眼熟。”

“嘿嘿。过了那个路口右转,就是你们家嘎子的总裁御用奢华小公寓。”王晰从纸箱里扒拉开泡沫和塑料纸包装,取出望远镜,示意目瞪口呆的郑云龙跟他上楼。这是一个小小的Loft,建筑设计独特,每一户的二层都有一个90度转角伸出去的阳台,因此郑云龙一上楼就明白了王晰为什么要买个望远镜过来。

这栋不起眼的建筑和阿云嘎住的公寓在楼下只是侧面相对的关系,到了楼上却成了面对面。而且从这个阳台看出去,正右方对着的就是阿云嘎那一间的窗户。隔着马路什么都看不见,一举起望远镜,连室内沙发上的胖子都能看清了。

“你……”郑云龙愣了半天,“你偷窥阿云嘎?”

“什么偷窥说得那么难听,我恰好发现这个位置好,就偶尔过来看看揣摩商业竞争对手的习惯和喜好。”

“变态。”

“你不感谢我,还骂我变态?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随便。”

“你知道我在这儿观察他,最大的一个发现是什么吗?”王晰突然严肃下来,脸上漫出无端的感慨万千,“太像了。他跟我太像了。”

他回头望住郑云龙:“连喜欢的动物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的猫是缅因猫,我的是茶杯猫。”

郑云龙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缅因猫说的正是自己,但反驳的时机已经过去了,王晰又续上了先前的话头:“因为太像,我甚至能理解他为什么答应辛家那个姑娘。大龙,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向你展示一个和他最为贴近的视角,那一定非我莫属。虽然我跟他出身不同,可我们站在差不多的高度上,视野、能力、思考问题的角度,都是相像的。”

“你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我是在帮他吗?”王晰又露出那种狐狸一样老谋深算的、笑吟吟的表情,“我巴不得他为你神魂颠倒,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既灭一个竞争对手于无形,又撮合一桩好事为下辈子的姻缘积德,一石二鸟。在商言商,我帮的是我自己。”

“……那你接着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会怀疑他跟别人结婚,是因为移情别恋吗?”

郑云龙嘴巴张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话来:“不会。他是为了别的。”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因为辛家的地位和影响力摆在那里。但你有没有再细想过这个问题:辛雯雯或者说辛家的价值,他更看重哪一个?钱,还是权?”

“有区别吗?”

“当然有。”王晰站累了,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从水瓶里倒了杯水出来喝:“辛雯雯也是很有机缘,恰恰好在你出事之后回国。你知道赵导演那件事对阿云嘎来说是多大的挑衅吗?”

“可笑。那个导演又没有——”

“又没有真的把你怎么样?”王晰打断了他,“有区别吗?伤害发生还是没发生,只不过给他一个报复到什么程度的选择而已。问题是赵导演敢让这种伤害发生——如果不是我那天恰巧碰到拖住了他,后来会怎么样?你觉得阿云嘎会不会想这个问题?”

“我说句不好听的。在你看来,报复是可有可无的,因为你和对方的地位悬殊过大,你甚至会因为担心对方报复阿云嘎而劝阿云嘎息事宁人,对不对?但对阿总裁来说不是的。他奋斗了十几年,几乎榨干自己才奋斗到今天这个位置,不但对别人没有丝毫的威慑力,居然还连一个导演都治不了。这仅仅是男人的面子问题吗?这是对他一切努力的否定和嘲讽。”

“我也听说过他那个被初恋甩了知耻而后勇的故事。你想想吧,十几年前,因为穷而被甩,他就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让自己变得有钱。有钱之后呢?他仍然不能护自己心爱的人周全。有钱又有什么用?”

“辛雯雯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废话,真正有用的只有一个事实:他要是管辛老爷子叫爸,别说什么赵导演李导演,就是中南海里的人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轻重。”

王晰停下来又喝了口水,突然转了话题:“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结婚吗?”

郑云龙眨巴着一双思考问题的眼睛,他的脑袋似乎已经开始超负荷运转了:“你也面临过……”

“他比我幸运。那个时候,就算深深跑了,我也不敢悔婚。”王晰拍拍郑云龙的肩膀,“当然,我的角度你也可以不认同,你有你在意的地方,我只是提供另一种猜想。”

“阿云嘎是个值得尊重的竞争对手,也是个让人惺惺相惜的敌军。虽然他看我不顺眼,但不妨碍我看他顺眼。”王晰说着站了起来,慢悠悠地往楼下走,没有招呼郑云龙一起。

“望远镜留给你观察他,我该回家吃饭了。你们俩的事,我言尽于此。”


(番外)典礼、采访视频和和新闻人物报道

新潮年度盛典人气新星、最佳新人、最具商业价值明星、最受观众喜爱的男明星郑云龙:他沉寂五年,初心未改,暗夜潜行,坚定如初。一朝成名,大放异彩之时,仍然低调朴素,直言更愿做一个“演员”而非“明星”。风虎云龙岂偶然,他的蹿红是最不意外的意外——这匹后半年跃出的黑马,是2019年最大的惊喜!

他不但低调,还很寡言。戳视频,就看“让主持人好难做人的盛典颁奖现场”(你们的哥哥真的好难聊哦)↓↓↓

主持人:这几个奖项当中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主持人:或者你觉得最重要的?

郑云龙:最具商业价值吧。

主持人:为什么?

郑云龙:意味着我能接到广告,赚更多钱?

主持人:哈哈哈哈云龙真是快人快语。那你觉得对支持你、喜欢你的粉丝来说,最重要的是哪一个?

郑云龙:不知道。

主持人:你猜呢?

主持人:你随便说一个吧要不然这儿空白太长时间了,老板会扣我钱。

郑云龙:最受观众喜爱?

主持人:我猜也是这一个,观众的选择和喜爱一定是一个演员最为荣耀的奖章。那我们也知道今年云龙是因为《金风玉露》这部电视剧里的靳总这个角色而为大家所熟知,那你自己觉得《金风玉露》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郑云龙:就是……呃……让我翻身的一个作品。

主持人:你自己生活中会像靳总一样霸道或者抠门吗?这个角色和你本人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比较贴合的?

郑云龙:一点儿都不贴合。我是挺节俭的,但我不抠门。霸道就更谈不上了。

主持人:深情呢?

郑云龙:啊?

主持人:靳总对陈小姐的深情,你生活中对待感情不会这么真挚专一吗?

郑云龙:我……呵呵(咧嘴笑)……我知道了你是在坑我。其实靳风这个角色,有一点我很有体会,就是有钱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我在拍这个剧的时候为了揣摩角色需要,了解过一些真实的总裁。他们不是说有钱任性,所以就随便欺负别人。那些性格里的缺陷和人格上的瑕疵,是和他们以往的经历、价值观,还有笃定维护的社会法则有关系的。这个剧之所以能火,也有一部分归功于这方面的鲜活塑造。所以说,靳风对陈玉露的深情专一,它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浪漫。

主持人:好的果然完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不过我这下看出来了,只要和你聊角色、聊演戏,就能打开你的话匣子了。

主持人:那我接着来问,你知不知道你以前演过的配角被粉丝剪过一个视频,那个你看过吗?

郑云龙:我知道,看过。

主持人:好多人都说特别心疼你,一句话的戏份你也演得那么卖力,又这么帅,其实起点也不低哈,居然藉藉无名了这么久。

郑云龙:这个没什么。这个……你当一天演员就要尽一个职业的本分,你不能说我长得帅所以该上班就不上了对吧。而且我也不觉得我帅。她们有粉丝滤镜。

主持人:我不是你的粉丝呀,我没有滤镜。但我觉得你帅。

郑云龙:真的吗?

郑云龙:不,现在站在这里夸我就是你的职业本分,你是主持人嘛。总不能说我丑。

主持人:(捂嘴笑)糟了我觉得我现在开始戴上粉丝滤镜了。

郑云龙:……

主持人:还有最近的热搜,是你大学时的毕业作品,好像和《金风玉露》的风格完全不一样。《金风玉露》是个网络文学改编的网络剧,而你的毕业作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艺片。很多网友,包括不是你粉丝的人,都觉得这好像是一种高雅冬眠、唯有迎合大众的流行文化才能生存的遗憾。你自己怎么评价这其中的反差?

郑云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遗憾的,文艺片怎么就比网剧高雅了?没有道理这个。

主持人:因为霸总小说听起来挺……这不是我的观点,我引用网友的说法,“随便”们不许骂我哈。有网友说网络文学看起来很不入流,网剧给人的观感好像也没有文艺片那么高级。

郑云龙:那他们别看啊。

主持人:你觉得大众的选择和专业人士的评价哪个更能说明问题?

郑云龙:说明什么问题?

主持人:就是……

郑云龙:高雅那个问题是吧?这个事情没什么好纠缠的,我觉得文艺作品最重要的是表达和接受。有些片子小众,可能看的人少,懂的人少,喜欢的人也少,但不代表它不行。那像《金风玉露》这样的网剧,喜欢的人多,也不代表它就不行。我说的行不行是指它的完成度,也就是表达的方式、宽度、深度、终点……好多好多,是不是成立而且顺滑的,是不是能被目标群体接收到的。至于高雅还是低俗,我不是特别在意。而且有许多人喜欢看影视剧,愿意为这个讨论,我觉得本身就是作为人的精神世界的扩大探索,这很好。总比下了班还要讨论KPI和代码好吧。

主持人:明白了,我觉得云龙身上有一种特别坦诚、真挚的特质。那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毕业作品和《金风玉露》,你自己更喜欢哪个呢?

郑云龙:当然是《金风玉露》。

主持人:是因为它让你成名吗?

郑云龙:你不是说最后一个问题吗?

主持人:怎么办?我该怎么问下去!(转向观众席倾听)哦有了。云龙,请你简述一下刚才那个答案的理由。我没有问你问题哦,我用的是陈述句。

郑云龙:(笑)其实毕业作品我当时也特别喜欢,那时候觉得自己很牛逼,以后必定要更牛逼。但经过现实的反复捶打,我发现有戏份比文艺重要,能播出比有戏份又更重要,播出而且被很多人看见又要更重要一点。不过最重要的是,所有我演过的戏,都是我认同它的价值才会去参与。《金风玉露》对我的意义当然是被大家所熟知而且喜欢最重要,其次是它的整个呈现,包括镜头语言、画面、剧本、演员的表现,都是细腻、合理而且完整的。最后还有一点别的理由……我不方便说,但这个戏确实是我目前最喜欢的。

主持人:我好想问问不方便说的理由是什么,但我相信你不会回答,而且我们也没时间了。最后的两分钟我代替你的粉丝问你两个问题好不好?

郑云龙:……你特别说话不算话你知道吧。

主持人:第一个问题,随便们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郑云龙:……

郑云龙:坚强的。

主持人:坚强?好的……第二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娶她们?

郑云龙:他们什么时候来娶我是吧?

郑云龙:哦我娶她们?我不会娶她们。我为什么要娶一个不认识的人呢?

……


中丰财经一周速报:酒店及地产业巨头云方集团近期召开新闻发布会,部分股东对云方的经营战略投出不信任票并建议改组董事会,撤销阿云嘎云方集团董事长、总裁职务,由副总裁暂代,但保留云方酒店总经理职务。消息一出,云方集团股价应声下跌。


娱乐新鲜事:2019年由网络剧《金风玉露》而走红的郑云龙此次因喜剧片《恋爱吧!人类》摘得金龙奖“最佳男主角”,事业再上高峰。据悉,郑云龙对待剧本依然极为严苛,目前还没有确定今年的工作计划。同时他也说了“参演哪一部都会认真对待的”、“不要再问我什么时候娶你们了,真的不娶,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吧”。


第一经营网“财富人物”专题报道《阿云嘎:转身不算告别》节录:

被自己一手创建的公司解雇,似乎是不少伟大企业家的必经之路。前云方集团董事长、总裁兼CEO阿云嘎对此表示认同。在去年令业界震动的云方集团解雇总裁事件新闻里,当家人被扫地出门,成为又一个资本反噬的力证,也让不少经营者看紧了手中的持股比例和决策权。不过,当事人本人却并未因此一蹶不振、销声匿迹。2020年的电影票房背后隐藏了一条粗大的线索:两部票房黑马均由猛兽传媒旗下的影视公司制作,另外三部盈利尚可的电影背后也有猛兽传媒的参与投资和联合发行。而这个2019年才刚刚成立的影视集团董事长、总裁兼CEO正是被云方集团抛弃的阿云嘎。

一向以行事低调著称、从未接受过财经类媒体专访的阿云嘎先生接受了第一经营网的采访。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对于被解雇事件的看法,却对新的经营方向有颇多思考。以下是他的部分发言。

“许多经营者表面上看起来意气风发,其实背地里细究起来,却有不少误打误撞的运气加成。我本人就是这样。最早开始做公司,甚至没有什么经营的意识,只想着要赚钱,刚好在这个行业,有偷师学艺的条件,就去做了。公司壮大以后,更多的也是被惯性、热潮和资本捆绑着走,主动的战略调整是完全没有的,就好像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成为被摆布的傀儡。”

“商业需要自我意识吗?当然需要。否则乔布斯为什么不去卖汽车,扎克伯格为什么不去酿啤酒?我的自我意识觉醒,就是在看了一部电视剧之后开始的。那是一部背景设置在民国时期的年代剧,男主角表面上服务于国民政府,实际上早已被发展为共产党。他是一个间谍的角色,但从头至尾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本质上讲他什么都没有做。国民党给他的指令是:不要妄动。共产党给他的指令是:国民党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于是身边再怎么锣鼓喧天人命枉去,他都没有实质性的决策做出来。第一遍看完的时候我捋顺了剧情,心里想,这有什么意义?明明他是男主角,可他什么都没有做,用他的视角讲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这部剧拍出来有什么意义?”

“答案是,没有意义。但我后来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呢?这样一问,突然好多问题都迎刃而解,好多以前想不透的问题也有了答案。我不是经管类科班毕业的,这个很多人都知道。一开始创业时,我其实完全否定了过去学艺术的那个自己。舞蹈有什么意义?音乐有什么意义?绘画有什么意义?讲故事又有什么意义?都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而已。我那时候真的是那么想的。甚至支撑我拼搏的信念就是,我一定要做出实事来,要用实业来安身立命,闻达于中文世界。”

“但是突然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重新回归了。我开始关注很多显性的网络现象和隐性的行业落差,很快向自己发问:怎么才能做出那样一部优秀的、让人思考的电视剧,同时又能让它获得该有的热度?除了最源头的钱的问题和最末端的表演的问题,中间无数环节和衔接轨道上是不是有巨大的提升空间?发达国家的影视剧制作体系我们能不能很快学习?我尝试寻找答案,发现自己的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并且在影视公司成立之初就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这种包含自我意识的经营和过去在云方集团是不一样的。盈利是重要的,赚钱是必须的,但老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为什么你选了这一行而不是那一行?我想每一个经营者都有必要问自己这句话。还是刚才那部电视剧,看完第六遍的时候,我决定喜欢男二号,也就是男主角的弟弟那个角色。在那个所有人立场莫辨、波谲云诡的背景板下,男二号是唯一清晰锐利、又温柔可爱的人。他有一种老油条都没有的孤勇,我希望我也有。因此我对自己为什么选了影视行业的回答是:我想要仰望星空的自由,也希望星空记住我。”


问号娱乐专访郑云龙:

采访记者:在刚上映的公路片《漫长的告白》里,你饰演的角色和女主角有一幕山顶看星星的场面,被大家提名“中文电影最浪漫场景”之一,你觉得它浪漫吗?

郑云龙:当然浪漫。

采访记者:但是听说那个场景不是实景拍摄是吗?

郑云龙:很遗憾,确实不是实景拍摄。这个我要替导演辩解一下,本来我们确实想拍实景的,但是到了那个山头,那个景区那几天刚好是大雾阴天天气,就那么不凑巧,那工期也等不起,机器空转是要钱的嘛,演员的档期也很珍贵,最后就只好后期特效了。挺可惜的,但我觉得不影响它的意义。

采访记者:那大龙你自己以往和朋友或者恋人一起看过星星吗?或者你印象最深的看星星的场景是什么样的呢?

郑云龙:只要看到星星就算吗?还是要特意去山顶上之类的……

采访记者:看到就算。

郑云龙:有一次在……一个认识的人……的房子里,有个落地窗。那儿也不是什么风景好的地方,但可能是我第一次在那么深的夜里还醒着,还能看到星星。挺好看的,没想到仅仅是离城区远了一点,就能看到夜里的繁星。

采访记者:是跟朋友一起吗?

郑云龙:不是。


50.

又是春天。花团锦簇、柳絮飘飞的春天。街道上走过游行的青年学生,他们穿着中山装或素衣布裙,青春洋溢,蓬勃绽放,挥舞着小旗和横幅,群情激奋地喊着什么口号。他原本站在二楼的窗后看,听到脚步声,就回过了头。

“哥,这事儿是你做得不对。”北平警察局的副局长、齐家二公子这么跟他说。

这句话是一个信号。每每听到,阿云嘎就会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而且是众多与郑云龙有关的梦里他最喜欢的一个。因为齐二公子说完这句话,就轮到他放下手里的雪茄,低头说:“对不起。”

不能看他的眼睛。只要这时候忍住了不看,下一个画面就会变成他和郑云龙在公寓的沙发上玩闹。他骑在郑云龙身上,离他很近,看得见郑云龙穿着的橘色卫衣上沾的几根细长猫毛——那是他的衣服。

他要花巨大的意志力忍耐住不去亲吻他,而是按照记忆里的流程说:“那天晚上我太着急了,本来是要再跟你正式道歉一次的。大龙,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你原谅我了吗。

画面又变了。阿云嘎看见郑云龙坐在他面前,穿一件黑色的牛仔外套,发型像是特意打理过,三七分,烫了点卷,脸蛋白腻,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见阿云嘎看他,就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去,往近凑了凑。

不对。

阿云嘎闭上眼睛。如果不按往常的剧情走,万一又跑出新的支线通向“失去郑云龙”的结局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才掌握了这个做梦游戏的规则,只敢小心翼翼地服从,绝不奢求更新。因为任何一个崭新的郑云龙,都可能会让梦境走向惊醒的结局。

但是……

阿云嘎让意识回笼了一会儿,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个黑牛仔衣的郑云龙。这次他说话了:“你没做梦,是我。”

阿云嘎在“这是个梦中梦”和“这是现实”当中摇摆了两秒钟,眼角余光瞟到周围的环境,最终选择了“现实”的选项。他想起来了,他本来是在骑单车下班的路上,结果,最近半年已经好了不少的偏头痛又发作了。而且这一次发作得突然又猛烈,他一下子连四肢都僵硬,从单车上摔倒,脑袋磕到了什么地方。

所以应该是被好心的路人送到了医院。

但郑云龙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还是不敢细想。

“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当街摔倒昏迷了,虽然没什么大碍,但一直没醒,需要有人过来看护。”郑云龙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但既然接了,我就过来看一眼,省得你万一有个好歹算到我头上,我可赔不起。”

阿云嘎心虚地坐起来。他当然知道医院为什么给郑云龙打电话——出于害怕商业信息泄露的担忧,他关闭了手机的指纹解锁功能,只能靠密码解锁;而在不能解锁的情况下除了三个报警电话他只设置了一个紧急联系人可以拨打,医院也没有别的选择。

“对不起。”他贪恋这张思念已久、如今近在咫尺的脸,可又不敢与人对视,只好低下头摸摸鼻子,又偷偷抬起眼睛瞟一眼,“我没什么事儿。麻烦你了。”

“没事儿就好,”郑云龙用一种公事公办、撇清了干系的语气说,“那我走了。”

阿云嘎想随便找个什么借口留他,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也好。可是、可是他的脑袋现在像一块木头,什么都想不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万幸的是负责他的医生刚好走了进来:“你是这床的亲友吗?先别急,我这儿检查完你刚好可以带他走。”

郑云龙犹豫了一下,选择不反驳,留在了门内。他一边挂上口罩探头冲门外的助理交代给被迫延后的工作请假,一边留神听医生在说什么。

“你记得自己为什么摔倒吗?”

“头疼。”

“有偏头痛的病史是吗?”

“是。”

“好。我看你的名字在我们医院有就诊记录,但是神内的王医生今天不在,要不要其他医生过来看看?这个你可以决定。”

“不用了,我下次有时间再过来看。”

“这个他可以决定?”郑云龙插了话进来。

医生瞅了他一眼:“从他的就诊记录看,应该是困扰比较长时间了。偏头痛一般不容易根治,这次昏倒的直接原因也不是这个,所以他可以决定要不要让神内的医生来会诊。”

“不是因为这个病,他能昏迷这么久?”

“确实不是。他一直没醒,应该单纯是在睡觉。”医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了郑云龙,抬手推了推眼镜,“偏头痛的诱发因素里就有一个是睡眠不足,我看他多半就是这几样吧:失眠,压力大,焦虑抑郁情绪严重,现代都市精英通病。磕一下挺好,大脑终于逮到机会休息了。”

阿云嘎小心翼翼地打断了两人的交流:“那个……我睡了多久?”

白大褂的医生和黑牛仔衣的郑云龙异口同声地回答他:“20个小时。”

阿云嘎立刻去摸自己的手机。

发现只有工作助理发来的一条询问消息时,阿云嘎还是愣了一下。难道是公司运转太良好了吗……每个群都有很多很条消息,但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其他人单独发消息,就好像世界忙于运转,无人在意他消失的这20个小时。

“我听护士说你是骑着单车撞到了别人的摩托车,”郑云龙略显迟疑地开口问他,“你……车呢?”

他认识的阿云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去骑单车的。

“卖了。”阿云嘎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又立刻找补,“你的那辆我没卖。”

本来就算被云方集团解雇,他也不至于穷到卖车的地步。但进入影视行业的初始确实非常费劲,那时候他投一部赔一部,做一部砸一部,投资人都是势利眼,知道他被解雇的新闻和内情,没什么人愿意跟他一起投,或者为他做的影视剧投资。山穷水尽银行都不给借钱的时候,确实也只有卖车卖房卖表。

郑云龙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道中落,到了卖家当的地步呢。”

那可不是到了卖家当的地步吗。阿云嘎心想,只不过又赚回来了。

他陪着郑云龙一起笑,却不知道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有多凄惨。偏这时候他还忍不住冒出来一句:“大龙,你瘦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个人当中阿云嘎才是更瘦的那一个。而且他现在穿着病号服,胡子拉碴,嘴唇干裂,因为长时间的昏睡而神情恍惚、声音喑哑。而郑云龙却因为刚结束一个硬照拍摄的工作,从头到脚收拾得妥妥帖帖,浑身上下散发着明亮的朝气。

郑云龙怔忪了一瞬,但还没等他说什么,阿云嘎就仿佛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一样,又急忙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该叫你——郑先生?”

“随你。”郑云龙被提醒了,立刻站起来要走,“陈总,下次请不要再让别人通过你联系到我这种情况发生了,我这边作为公众人物,万一被拍到也很难处理。请你谅解。”

直到郑云龙快走到病房门口了,他才呆呆地“哦”了一声。

但那个黑色的人影去而复返。

“与其关心别人的胖瘦,不如看看你自己。你是吸毒了吗?”郑云龙终于露出了些没好气的声色来,“你可长点儿肉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渣了你。”


郑云龙当然知道阿云嘎的胖瘦。但望远镜里看到的瘦,和近在眼前的瘦,冲击力还是不一样。

亏得那套公寓是阿云嘎和他一起待过时间最长的地方,才幸运地被选中作为阿云嘎后来唯一的居所。而郑云龙在得到王晰给他的视角之后,就再也没能戒断“观察阿云嘎”的恶习。

他曾有一度觉得自己太贱,尝试坚持一个月不去王晰的那套房子。结果在王晰问他“房子你还住不住,不住我要卖了啊”时,几乎是不过脑子就答了一记:“卖给我吧,我加价。”

王晰后来还是没有卖给他。他自称将使用权全部交给郑云龙,任他怎么处置都行,但所有权还是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郑云龙拿不到房本,也意识到这大约又是王晰式的“让阿云嘎欠我一个人情”手段。按理,他不该再因为任何事情跟阿云嘎有所牵扯。可让他放弃那个阳台,他又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的窥视欲最开始让他自我厌弃,可时间一长,他也慢慢接受了。

他见到阿云嘎照顾两只猫、抱着胖子说话,在窗前打很长时间眉头紧锁、神情烦躁的电话,一个人吃饭,洗澡速度极快,光着脚从浴室出来时头发永远没吹过,深夜三点都不睡还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从光线和神情判断,应该是在看电影——可惜投影的墙壁不在视线范围内,他看不到阿云嘎在看什么。

一开始阿云嘎看电影的时候习惯喝咖啡或者红茶,后来换成了白水,想来就是因为偏头痛的缘故了。

他尝试过去喜欢别人,没用。

阿云嘎的影子像个恶灵,缠绕在他的身体里。他一秒钟都不能接受别人,他永远会在好不容易说动自己“这个人很对我胃口”的下一秒想起阿云嘎。没有人能替代阿云嘎。

后来他索性放弃。他自暴自弃,任由那个恶灵主宰他。拍戏不顺心的时候他要看看阿云嘎,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他看见阿云嘎才能放松,一旦要去外地长时间拍摄,更是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要去抓望远镜——如果偏巧那时候阿云嘎不在家,他就会极其失望,并且坚持到阿云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才能去做别的事情。

他甚至会对着阿云嘎自/慰。他能够调动所有的记忆和想象,让每一次脑海里的画面都不一样。有时他会愤怒,因为阿云嘎从来不会在客厅做这件事,而除了客厅的其他房间他全都窥视不到。

还有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猜测阿云嘎是否已经另寻新欢。时间已经够久了吧。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一年半……

掐指细算,他们已经分开了快两年。准确来说,是628天。

在“一个月不看阿云嘎”、“一星期不看阿云嘎”、“不在观察阿云嘎的时候打手枪”等一系列尝试落败后,郑云龙的新目标是“只要阿云嘎的房间里出现第二个人,就把这套房子还给王晰再也不回来”。

很难说他到底是希望阿云嘎一直保持单身,还是希望自己放弃他。然而新目标制定第二天,医院一通电话就打破了这种沉默的暗自较劲。

当天晚上依然用望远镜窥视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床头的粥是你带给我的吗?谢谢。”

是一条短信。但其实只要阿云嘎敢尝试,就会发现郑云龙连微信都没有拉黑他。

“如果不是的话你就当没看到吧,打扰了。”

“但今天除了你没有其他人来过。”

“郑先生,你的新戏很好,不要理会那些恶评。”

手机“叮”、“叮”、“叮”地响个不停。郑云龙拿过来一气看完,自言自语地抱怨到:“烦死了,有话不能一次说完吗。”

他重新将视线放回到望远镜上,看到阿云嘎正倚着沙发,双手伸得高高的,捧着手机仰脸盯住手机屏幕。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很暗的壁灯,手机屏幕的白光过亮,映在他脸上,照出一个像小孩子一样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郑云龙点了一支烟。五分钟后,他回短信:“我要睡了。”


难得有两天休假,郑云龙原本打算睡过去。但中午时分就被手机里的提醒铃声给闹醒,他忍住想骂娘的烦躁抓过手机一看,竟然不是工作,一下子开心起来。

——其实也不是完全和工作无关。不过不是拍广告、拍杂志封面,也不是上节目、接受采访,是和齐导的私人约饭,这就让人高兴得多。和偶像聊电影,怎么能算工作呢?

他们约在齐导一个朋友的咖啡店里,从下午两点一直聊到六点。相见恨晚是肯定的,齐导两年前的电影原本就颇为属意于他,后来遗憾错过,没过多久郑云龙就爆红了。接着是没完没了的片约和其他通告,郑云龙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无暇去跟错失的导演重新搭上线。而齐导的上一部电影又耗时颇久,等全部尘埃落定,下一部开始遴选角色,双方这才透过共同认识的朋友私下联系上。

“既然你这么愿意,公司也没问题的话,那我想今天就让老板们见见你,直接敲定下来,你觉得怎么样?”齐导已经头发半白,但性格直率,说话干脆利落,“不好意思忘了问你,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我正好休假。”

“那就行。其实男主角的人选,我本来是可以说了算的。但现在的投资人不比以往了……”齐导露出一个有点费解和抱歉的表情来。

“我明白,您不必抱歉。今天能一口气定下来对我来说也是省了力气。”

一见面就预定下齐导的下一部电影让郑云龙过度兴奋,直到转了场子去另一个餐厅,他都没有顾得上想想为什么连试镜都没有,仅凭一面之缘就能被定下出演男主。转场后去的是个商场顶楼的花园餐厅,照例私密性极佳,是个拥有会员的富人名流才能找到入口的地方。郑云龙爆红之后虽然早已不缺钱了,但保持着低调朴素的作风,这种地方他倒是很少来。

只见在藤蔓三面环绕的露台上,有八九个像复古灯罩一样的小房间,每个小厅四面都是玻璃,由用餐人数的多寡设计了不同的大小,有些是大圆桌,更多的则是四人位和两人位的方桌。现在每一个玻璃隔间里都开着灯,银亮的餐具与整洁素雅的桌椅装饰一览无遗,而其中的盆栽绿植更是让这些玻璃房子看起来像放大版的工艺品、水晶球,或是什么童话里的场景。

郑云龙第一眼看到这个布置的时候,先是惊叹它的华丽,随后才问齐导,是金主爸爸们包了场吗?怎么都没人?

他很久没有说过“金主爸爸”这四个字了。成名之后自然比以前更需要谨慎,即使是私下里和助理、经纪人开玩笑,他也不惯用这个词语。脱口而出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齐导没有回答他,而是快步走向了其中一个小玻璃房子。做接引的服务生没有跟上来,郑云龙便又问:“不用点菜吗?”

坐定之后向四周望了一圈,齐导这才冲他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微笑:“菜早都点好了,我们等着就行。”

没过一会儿,郑云龙就听到了脚步声。这时候他刚收到助理发来的微信提醒他今晚微博上要发布的内容别忘了,正忙于翻找图片和文案,直到门都打开了,他才在下意识的抬头之前内心吐槽,这服务生走路也忒慢了。

接着他就看到了阿云嘎。

那张脸一出现,突然所有之前被忽略的问题都冒了头,又全部都有了答案。

是金主爸爸包的场,当然是,只不过没有“们”,只有阿云嘎。菜当然也不用点,阿云嘎早就布置好了一切。齐导与他相谈甚欢相见恨晚,但显然是有其他决定性的因素在其中发挥作用,他才能未经试镜直接被选中。“男主角的人选,我本来是可以说了算的”,齐导当然是说了算的,什么时候他都是可以说了算的,如果著名到横扫三大电影节都不能决定自己电影的男主角由谁来演,那这个世界早就不需要电影艺术了。

哦还有,突然脱口而出的“金主爸爸”。约莫是一种先验性的直觉从中作梗,或者说动物性本能。

阿云嘎穿着一件虽然合身却极不符合他以往端庄稳重风格的酒红色绒面西装,大概是红色有提亮人气色的作用,昨天还枯槁瘦弱的病人今天已经看上去容光满面。虽然还是瘦,但终归看上去不是一副惨相了。

就在郑云龙呆住的同时,阿云嘎朝齐导打了招呼,随后才转回目光,上前伸出了手:“郑先生你好,久闻大名。”

搞什么?

郑云龙条件反射地伸手,迷迷糊糊和他握在一起。熟悉又陌生的肌肤相触让他浑身像过电一样,手一抖就甩开了阿云嘎。

“那我就功成身退啦?”齐导心满意足地笑笑,看两人僵在原地又露出一个促狭的表情来:“小郑,你还不认识阿老板吧?我来介绍一下,阿云嘎,猛兽传媒的老总,近两年被我的朋友们誉为‘影视圈赵公明’,没有他,我们认真拍戏的青年导演至少得死一半。哦对了,刚才和你聊的电影,也是他的编剧团队提供的本子。”

说着他又走到郑云龙身边:“阿总,小郑刚才和我说,《金风玉露》里的靳总仍然是他演过最得心应手的一个角色。我还挺好奇为什么的,你们要不从这个开始聊?”

眼见他拉开门就要走,郑云龙急了:“齐导,你不一起吃饭吗?”

“今天这种日子,我才不要跟你吃晚饭嘞,”齐导带上门之前回头取笑他,“我可是有老婆的。”

郑云龙低头看见自己刚刚发出去的博文标题:两年后,“金风玉露”依旧。

今天是七夕。


四菜一汤全部上齐之后阿云嘎才终于打破了沉默:“我不知道你现在口味有没有变——”

“变了,”郑云龙立刻打断他,“我早就不爱吃海鲜了。”

“那我重新点菜。”

“不必,既然点了就别浪费。”

郑云龙操起筷子之后从四个餐盘里各拈了一口,又迅速舀了小半碗汤,两口喝光,开始擦嘴。阿云嘎立刻反应过来:“你不吃啦?”

“对不起,演员要保持身材。”郑云龙凑出一个营业性假笑。

“可、可是——”阿云嘎一把拉住起身要走的郑云龙,“你再坐一会儿好不好?”

郑云龙低头去看他的手,阿云嘎就赶紧放开,但人还是挡在了门口不让郑云龙走:“大龙,你看齐导其实……”

“刚才不是还叫我郑先生吗?”

“啊?”

“你先理理清楚,到底是要叫我‘大龙’还是‘郑先生’。人物关系前后不合逻辑,这剧本就有问题。”

阿云嘎被他说懵了,迟疑着叫:“……大龙?”

郑云龙走回座位上坐了下来:“说吧,处心积虑把我扣在这里,想干嘛?”

“你要不要再吃点儿啊……保持身材我们可以去健身,你吃得这么少身体会受不了呀……”

郑云龙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偏过了头,没有出声。阿云嘎一下子醒悟:“我陪你一起吃。”

八月仍在夏天的尾巴上,天黑得晚,直到这时也只能称作暮色四合。小玻璃房子的透明屋顶上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空,那里刚刚由淡橙色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墨蓝。天色一暗,各个玻璃小屋里的灯光便更显得亮而温馨,更像是童话了。

“大龙,我……”饭已经吃完了,眼见着再没有旁的事情可以拿来填塞空白,阿云嘎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抬头望住郑云龙的眼睛,“一直放不下你。”

不知道是不是郑云龙的错觉,他觉得说完这句话之后的阿云嘎好像一点点恢复了以往的那种强势,眼神也不再畏怯心虚带着讨好。

“之前,是我做错了事,所以分开之后我不敢去打扰你,只想等做好了准备,弥补上以前的过错,再向你请求原谅。我生意上的转折是因为这个,刚才齐导的电影也是因为这个。我虽然中文不算好,但是电影的核心故事是我提出来的,剧本创作讨论我也是全程参与了的。那个本子原就是为你量身定做,当然除了你没有人可以胜任男主角。”

“我原本想等这部电影拍完了,上映了,再正式出现在你面前,那样至少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和求取原谅的资本。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可我怕我的爱意会让你反感,所以我想,至少到那时候跟你道歉,等到你可以不讨厌我了吧……到那时候再好好问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郑云龙听到这里,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来:“那为什么改主意提前了?”

阿云嘎微笑起来:“因为昨天你来看我了呀。”

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让眉骨与眼窝、鼻梁与唇线间的高山谷地呈现一派河山大好的俊美景象,像是风景宣传片里朝阳升起来时,山的轮廓都带上了金边。他一笑眼睛就亮了,黑眼珠里甚至泛起一点狡黠的神情来。

“就算医院给你打了电话,如果你完全不在意我,也可以把这件事转手给吴叔,或者直接让工作人员联系我的公司吧?你亲自过来,是不是意味着,你还是……有那么一点关心我呢?”

“你想多了,”郑云龙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我就是看看你死没死。”

“好,那就是我想多了吧。”说是这样说,阿云嘎脸上的神情却一点没变,“那我接着说?”

郑云龙低头划拉两下手机,想掩饰自己的心虚。他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是事发当天的傍晚时分,因为在工作,就派一个助理先去医院看情况,到晚上再亲自去了一趟;第二天清晨又去了一趟看他醒没醒,到下午阿云嘎醒的时候,已经是他第三次去医院了。

他不知道阿云嘎后来是不是知晓了这些内情。

总之没有听到回答的阿云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或许你也知道我被原先的公司解雇的事情?你看,我也受到惩罚了。这是自作自受,是对我有过那样不负责任的想法的惩罚——”

“是辛老先生干的吗?”郑云龙打断他,“你被解雇?”

“你怎么知道他?”阿云嘎实打实地惊讶了一下。

郑云龙撕扯起自己的嘴唇,好半天才说:“我在你的别墅附近碰到他,捎过他一程,就认识了。他请我看过话剧……你要跟辛雯雯结婚,也是他告诉我的。”

“原来是他。”阿云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背对着郑云龙望向外面的夜空,嘴里重复道:“原来是他……当然是他。”

“我当时也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你我认识他,”郑云龙解释道,“也没有想到后来……”

“没关系的大龙,”阿云嘎转身回来坐下,“我说了这件事是我咎由自取。想必辛雯雯向我提出结婚之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告知你,就是为了检验我的忠诚度和所谓的商业魄力。很显然我没有通过考验,不但触怒了他,同时也不再具备让他看好并扶持的资格。”

“你后悔过吗?”郑云龙轻声问,“毕竟要是没有辛老先生,也就没有你今天的成就。”

“我只后悔曾经答应要和别人结婚,那让我失去了你。我从没有后悔过悔婚,在我看来这已经是最及时的止损,”阿云嘎说,“至于辛老先生,我只能说,命运所馈赠的礼物,每一件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曾经是我的贵人,但也让我失去了你。”

他双目灼灼地望着对面的人:“大龙,我跟你说过当时我有AB两个计划,但我后来想通了更关键的信息是什么。当时我答应结婚,既不是因为爱上别人,也不是因为想欺骗你,更不是因为金钱利益比你重要。我答应,是因为想要保护你,因为我相信金字塔顶端绝对强权的力量,也是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相爱比任何形式都重要。我觉得只要我爱你,并且让你相信我只爱你,那个空壳婚姻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阻碍。”

他咽了一下唾沫,头微微垂下去一瞬。

“但你不是这样想的。如果我娶了别人,这份感情对你来说就已经成了污水。如果我与别人结为法定配偶,那无论我和她有没有感情、有没有婚姻事实、中间有没有不得已的隐情,我对你的爱都已经不再是纯粹完整的了。我会有那样的想法,也是因为我信奉丛林法则已久,一直强势独断,没有好好地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虑过。”

“对不起,大龙,”阿云嘎一字一字地说完这句话,桌子下面的手抓紧了垂下来的桌布,“可我一直没有停止爱你。我已经受到了惩罚,以后不会再干这种混蛋事,也愿意悔过弥补。你……”

他又吞了一次口水,眼睛睁得大大的:“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一次?”


阿云嘎右手按在桌上汤匙的长柄上,左手在桌子下面将桌布揉成一团。他紧张的时候会情难自禁地皱眉舔嘴唇,虽然这次稳住了不去抖动手里拿的东西,桌子下面的脚却没有停歇。二郎腿翘起来的那只脚稳定地抖成一只振翅的蜜蜂。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也满心期待对方会答应,就是没想到除了“是”、“否”两个选项之外还有其他回答。郑云龙发出一声介于“嗤”和“切”之间的语气词,显然是在嘲讽:“说得好像你以前追过我似的。”

翘起来的脚停止了抖动。阿云嘎眨巴眨巴眼睛,试探性地问:“那我现在开始也不晚?”

“笨死了,”郑云龙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铺垫了这么半天连和好都不敢提,你以前狂拽酷炫的霸总人设呢?”

“我这不是……”

“做错了事情就好好道歉,每次都拿分开当自我惩戒算什么单机玩法?你倒是受虐上瘾,就吃定了我会在原地等你为你回头吗?”

“我没有……不是,我道歉了啊?”

“那算道歉?黄花菜都凉了你人还没上桌,非得别人把梯子搭到脚下你才上?一句对不起后面能跟上十句不敢让我原谅、知道我不爱你了,你当自己是在拍苦情剧吗?”

“我——”

“我什么都没带就跑出去,哪里像是处心积虑做好准备要分开?你不来找我,你还——”

“我找了,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可是你躲得干干净净,身份证信息都没有——”

“那王晰告诉你我在电视台的那次呢?”

“我本来是……”

阿云嘎愣住了。

不可置信的狂喜一点点席卷了他的心脏,让浑身的血液都加快了流淌。他有些不敢相信,可郑云龙那句话分明在暗示,王晰给他提供消息的那一次是出于郑云龙本人的默许,甚至是主动授权。

“那次我害怕了……”

郑云龙生着很大的气,听完这话更气了,抬腿就要走。阿云嘎一把拉住他,却遭到剧烈的反抗。两个人一个要跑一个不让,拉拉扯扯很快升级成拳脚搏斗,一声重拳到肉的闷响过后,郑云龙终于摆脱了束缚。

但他没能走出去。门被拉开,又合上。他去而复返,回到阿云嘎身边,警惕地问:“喂,你没事儿吧?”

一手撑在玻璃墙壁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的人突然抬头,脚下一个绊子让郑云龙失去了重心,再顺理成章地接住他,将他双手反剪箍在怀里,压到玻璃墙上。

“阿云嘎你个骗子!”郑云龙偏着头朝后面挣扎。

虽然掉了不少体重身手却依然敏捷的总裁因为剧烈的搏斗而喘息粗重起来。他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浓黑的眉毛,飞上红云的白皙脸颊,挺括的鼻子,薄而娇嫩的唇瓣,还有最重要的——即使在生气的时候也会泛起盈盈水光的眼睛。

他重重吻了下去。

“唔——嗯……”

郑云龙泄出一声堪称娇媚的鼻音后,红云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根。很快他就停止了挣扎反抗,身体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扭了过来,从背对阿云嘎变成了正对。可即使方向扭对了,他也还是不舒服。阿云嘎力气太大,像要吃掉他一样啃咬占有,密封住他的呼吸,身体被压制又让他的肺部工作更加艰难。最后是攒够了力气,他才成功推开了阿云嘎。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疯了吗!会不会接吻?”

阿云嘎双手捧住他的脸:“会,龙哥。对不起。”

“我没有想到……”这下换成了细碎的啄吻,“原来我错失了你给我的额外机会。可我不知道啊……”阿云嘎像动物一样用鼻子去挨挨蹭蹭,“我真的害怕,一想到我那样伤了你的心,就害怕从你嘴里听到分手,”他吻郑云龙的额头和鼻尖,又从眉间转移到眼睛,“我怕你会亲口告诉我,你再也不要见到我,再也不会爱我,”他亲够了,终于回到心上人的嘴角,“我受不了那样的结局,所以我逃跑了。”

“大龙,”他郑重又温柔地说,“我是个混蛋,还是个懦夫。可是我爱你。”

“回到我身边吧,好吗?”

明明他比郑云龙瘦,可是当他双手撑在郑云龙两侧,将人牢牢地锁在自己和玻璃墙中间时,却是郑云龙显得更加娇小,如同走丢了又被主人找回来的小猫,可怜得不得了,又露出小爪子和小尖牙,控诉主人的粗心大意。

最终,郑云龙没有出声作答,而是轻轻地回吻了他。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玻璃顶棚上的时候,小提琴的第一个音刚刚滑出去。阿云嘎心想,七夕这一天下雨可太不好了。他刚这么想着的时候,怀里搂着的郑云龙就冲他微笑:“好浪漫的七夕,谢谢你啊嘎子。”

这是最大的一间玻璃房子,呈半圆形,几乎将四分之一个露台都容纳进来。乐手们在玻璃房子的另一个角落里,可能是在演奏一首华尔兹舞曲。一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大捧带露的玫瑰,花束旁边是刚开的红酒,两支高脚杯,还有只吃了一口的草莓慕斯蛋糕。阿云嘎搂着郑云龙起舞,想起《金风玉露》里似乎也有类似的情节:霸总去出席聚会,在舞池里偶遇还未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主角,被她的美丽舞姿所打动,便邀请她与自己共舞。那大概是第七集还是第八集的内容吧,郑云龙的舞还是跟自己学的呢。

雨一直也没有下大,但点点滴滴敲打在玻璃顶棚上的声音与不断滑落的雨痕依然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浪漫氛围。郑云龙瘦是瘦了,腰却是软的。这很不同寻常,男孩子大多骨头硬身子僵,如果不是学舞蹈出身,很少有这样的柔软。阿云嘎满意地收紧胳膊,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里去寻找熟悉的气息,又悄悄地捏一把他的臀肉,收到对方踩他一脚的抗议后偷笑出声。

“其实我都知道……”随着音乐的节奏越发舒缓暧昧,两人贴在一起的动作也逐渐变了味。郑云龙用那种咕噜咕噜的气泡音对他倾诉:“我知道这两年你一直在背后帮我。《恋爱吧人类》原本是要用另一个人当男主角的,是你向导演力荐了我;《漫长的告白》资金不足差点拍不下去,是你去救的场,为了不让我知道还用了晰哥的名头;被私生饭扑倒那一次,救了我的人是个职业保镖,虽然撬不开他的嘴,但我知道是你……”

阿云嘎笑笑,正要说话,又被郑云龙用食指封住了嘴唇。

他看起来天真又无助,眼睛里像在下一场不属于此时此地的雨。

“但是嘎子,对不起,”他认真地看着阿云嘎,好像这件事阿云嘎必须接受,“我已经和别人结婚了。”

屋外大雨滂沱。没有乐手,也没有华尔兹;没有红酒,也没有破镜重圆。

不可能,这不可能。

阿云嘎仿佛被绑上沙袋推进深海里。他浑身的血液凉透,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在水压的作用下被撕裂。他的心脏剧烈鼓动,几乎马上就要冲破身体的阻隔跳出来。

“大龙!”


一睁眼是麻黑一片。他的后背湿透,大口呼吸了好几秒的时间,黑暗中的视力才开始渐渐恢复。

“干嘛啊,”身边有个热源移动过来,“又做噩梦了?”

被睡意拖住的声音有些迟缓、有些烦躁、又有些温柔。他咕噜咕噜的,像一只从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猫,几乎是炸着毛在说话。

阿云嘎重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他分清了梦境与现实,立刻收紧了胳膊,将枕边人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而对方也没有抗议,略显敷衍地双手在他后背上拍一拍,又顺两下毛,接着说:“没事了啊,我在呢。”

眼泪差一点决堤而出。阿云嘎平复了好久,想打开床头灯好好看看郑云龙,又怕光线一亮彻底将人弄醒,更休息不好了。于是他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在脑海中一笔一笔地记住郑云龙的脸部轮廓。

“我梦见你说,你跟别人结婚了。”他还是心有余悸,最后忍不住低声说了出来。

郑云龙最近工作挺忙,委实是困得不得了。但他还是呼噜了一把阿云嘎的头发,努力提起一点精神来跟他说话:“看来你心理阴影挺大啊。”

“大龙。”

“嗯?”

“如果你要报复我……”

“要不要我送你个小陀螺,下次半夜醒了你就自己转一下,看你是在做梦还是在做梦?”郑云龙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掐得不太用力,是个十分敷衍的家庭暴力,“好了,报复完了。”

“大龙。”

阿云嘎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到对面的人宽厚又温柔的呼吸。这呼吸声在睡着时是匀长而好听的,像一首格律诗;在清醒时是听不到的,只有凑得特别近才能察觉;而现在他介于半睡半醒之间,虽然分出了一部分清明的意识来安抚阿云嘎,但因为太累,呼吸声依然明显,是一首松散可爱的小令。

阿云嘎想问他,你真的原谅了我、真的爱我吗,又想问,你是不是再也不会离开我。他有好多个纯情得不得了的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下去,最后只是说:“我背上痒。”

他和郑云龙面对面拥抱,郑云龙的手正放在他背上。于是对方果然屈起了爪子,隔着薄薄一层睡衣给他挠:“哪儿痒?是这儿吗?”

“往上一点。”

“再往上一点。”

“稍微往下……唉好好好,就这儿。”

“好了。谢谢你,大龙。”

郑云龙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了啊。”

“晚安,”阿云嘎故意等了几分钟的时间,等到匀长的呼吸声重新出现,才悄悄地说,“我爱你。”

郑云龙往他怀里拱了拱,却是没有彻底睡着。他小小声地、甜甜地说:“我也爱你。”



—The End—

2019年11月26日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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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15: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哪里有金风玉露,哪里就有我。太爱这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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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公子倾盖 于 2020-8-24 16:05 编辑

番外(1):这是谁?这又是谁?


郑云龙出名之后因为时常在采访中反问记者而被冠以“人形问号”的名头。但与阿云嘎和好之后,他觉得自己男朋友比他更适合这个名号。而且,郑云龙的反问好歹是因人而异的,阿云嘎的问题却就那几个,已经到了让人耳朵生茧的地步——

“这是谁?”

“这又是谁?”

“这个呢?”

“戴帽子这个小年轻我觉得有点眼熟……是谁?”

郑云龙重重叹口气:“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把手搭你肩膀上?”

郑云龙翻了个白眼。他的手机相册里保留着每一次拍戏时和工作人员的合影,有一次不留神被阿云嘎看到之后,就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很显然,分开的一年多时间里郑云龙的爆红让阿云嘎错过了他一次爆炸级的交友圈扩张,以前他多少知道郑云龙在圈里和谁交好、拍戏时又与哪些工作人员言谈更多,可现在,除了刘令飞他已经一个都不认识了。

于是,“这是谁、这又是谁”的惊天拷问从那一次开始,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一有机会就处心积虑以各种幌子借郑云龙手机用,再“一不小心翻到”,用不同的语气、开场白和七拐八绕的话题迂回到“这是谁”。郑云龙的记性虽然比阿云嘎好点儿,但也耐不住一张拍摄于一年前的、二十多个人的合影每一个都要被问到,最后终于失去耐心:“我真的不记得了!这都一年前了好不好?拍戏的时候大家关系好,摄影啊副导啊龙套甲路人乙的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阿云嘎沉默了,嘴角向下撇,不情不愿地将手机递回到郑云龙手上。

“你也别每次都问了,”郑云龙伸手去拉他,捉住手腕摇晃了两下阿云嘎的手臂,“我真的认为重要的朋友,以后都正式介绍给你认识,好吧?”

阿云嘎扯起嘴角点点头,眼球漆黑的光里仍然透出不安。

还是不像有多高兴啊?郑云龙揣着一肚子疑问睡去。


次日是一个综艺节目的录制,郑云龙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他一拿到手机就发现阿云嘎在七点钟发过一条问他能不能一起吃晚饭的消息,隔了几分钟撤回了一条消息,接着又发了一条:我觉得李向哲不帅。

什么乱七八糟的?

郑云龙给他回电话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是为什么。两个月前一家娱乐大号采访他,问他刚刚结束的一部帅哥集结的戏里,剧组最帅是哪一个,他当时没多想,就答了李向哲。想必是视频在今天发了出来,阿云嘎看了,这才有此一说。

“吃饭了吗?”电话接通之后郑云龙却更关心前面一个问题,“原定是下午就能录完的,结果有个嘉宾太能说了,我也忘了让小王告诉你别等我。”

“没吃。”阿云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那个李——”

“李向哲没你帅,行了吧?”郑云龙抢过话头,“好好说,吃饭了没?”

“吃了。”

“乖。吃的什么?”

“面。”

“我马上就回去,要不要顺路带个宵夜?”

“你吃我就吃。”

“好。”

郑云龙带了烧烤和小汤圆回去,依然没有堵住阿云嘎的嘴。

“关系挺好……那你们私下有没有一起吃过饭?”

“有没有喝酒啊?”

“喝了多少?”

“几点回去的?”

“那他有没有送你回家?”

郑云龙终于从层层递进的问题里嗅出了不对劲:“我刚才不都说了他没你帅,还吃这个飞醋?——我有胳膊有腿儿比他酒量好人还清醒,为什么要他送我回家?”

阿云嘎咬住嘴唇不说话,良久才问:“吃完了吗我去扔垃圾。”

餐厅昏黄的灯光原本是极其温暖的,可当阿云嘎丢完垃圾回来时,却只觉得冷清。郑云龙大概是收拾完餐桌就去睡了,客厅与餐厅宽敞的空间显得空空荡荡。阿云嘎慢慢地踱过去洗手,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看了一遍白天看过的视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郑云龙在谈及李向哲的时候脸上有微妙的笑意。

视频的进度条还没走完,一双手从他身后探了过来。郑云龙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丢到沙发上,粗暴之后是温柔的接续,他用自己的脸贴着阿云嘎的脸,轻声问:“阿总,怎么回事啊?”

他一边问,一边双手从阿云嘎的胸前往下探,扣子要解不解,皮带要开不开,十指之下的轻佻和缠绵着实有万种风情:“丢下我独守空房,自己在这儿看视频?是我真人不好看吗?还是你……”

“其实喜欢李向哲啊?”

“瞎说。”阿云嘎一把扣住他作乱的手,带到唇边亲吻了他的指尖。

郑云龙刚洗过澡的身上散发着清爽又温馨的薰衣草香气,还潮湿着的头发则是柠檬味儿的。和自己一样的洗护用品味道让阿云嘎心里略有安慰,于是前戏进行到一半,他突然直起身子来:“你头发还没干。”

眼见着他要去拿吹风机,郑云龙被气笑了,手底下毫不含糊地一拽,将阿云嘎拉回到自己身上:“你现在敢走一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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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困惑过,但他心太大,以为不过是因为分开了太久,默契还没回来。

——他早该想到的。阿云嘎不停地问他这是谁那是谁,根本不是为了弥补他错失的郑云龙的交际网;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重新掌握郑云龙的全部交际状况。

他是在寻找和郑云龙有过肉体关系的人。他的潜在情敌。


想明白了这件事,郑云龙一下子笑开了。但刚刚释放过的身体实在太瘫软,他拾不起力气来,于是就躺在床上接着笑,笑够了才侧过脸去对一头雾水的阿云嘎说:“阿总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他“吧唧”一口响亮地亲在阿云嘎嘴角,赤着身子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衣柜那边挪。阿云嘎问他干什么,他也不答,推开衣柜埋头去找自己带过来的行李。他东西不多,三两下就找到了那个秘密的袋子,拉开拉链一股脑朝床上一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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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喘着气,环住身下的人。两具同样汗津津的躯体叠在一起,汗水交融,散发热气,黏腻不已。阿云嘎爱怜地撩开他额前的几缕碎发,珍而重之地在他的眉心印下一吻。他的眼睛漆黑又深邃,像要将全世界征服,又像只是迷路的小羊羔终于找到了家。

“我帮你清理啊,”他轻巧地咬了一口郑云龙的鼻尖,“坏猫。”

这是谁、那又是谁都不重要了。阿云嘎喜滋滋地想,他的大龙一直是他的,永远是他的,谁都别想抢,谁都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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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16:32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2):法律文书


郑云龙工作太忙了。因此在某一天的清晨被阿云嘎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想问今天早上是什么工作——阿云嘎总是跟他的助理一样对他的行程和工作安排了如指掌。结果,阿云嘎说没工作,我们要去做公证。

什么公证?

郑云龙听到前半句正想挣扎说没工作你就放我回去睡觉,听了后半句又觉得最后那个词汇过于耳生,于是半睡半醒之间分出比平时多一点的意识来问:你是不是要把我卖了。

“对,”阿云嘎抱着他去洗漱,任由郑云龙软绵绵地往下出溜,自己则一遍又一遍地把人重新捞回来,“洗干净打扮好,卖个好价钱。”

车都开到公证处门口了,郑云龙才终于彻底清醒。他隐约想起阿云嘎跟他提过这么个事儿,给他看过一份协议,给他解释过一些概念,但郑云龙每次都不怎么认真听。一半是因为累,另一半是懒得理解。他看见协议、合同这类的文书就头大。

当年和阿云嘎签包养协议的时候,两人头回见面一点都不熟,他就不看合同直接签了字。更何况现在他全身心地信任这个人,也就理所当然地更加不愿意去研究那些东西。

所以当阿云嘎从文件袋里摸出7份协议的时候,别说郑云龙,公证员的眼睛都瞪大了。

“这不是你们推出的公证套餐吗?”阿云嘎不喜欢公证员过于惊讶的表情,觉得他看起来一点都不专业,“我提前咨询过,协议内容全部经过我律师和你们公证处的认可,我和我的伴侣也已经全部签字。盖章吧。”

“我什么时候签的字?”郑云龙眼睛瞪大了,捡起桌上一沓文件中最上面的一份开始打开看。

或许是郑云龙的反应看起来太像被卖了还替人数钞票的,公证员推了推眼镜,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这位先生,我想提醒一下,许多……同性伴侣来做意定监护公证都是经过反复商榷和周密论证的,协议内容也需要多次的修改打磨。如果您的伴侣本人都对此不知情的话,最好还是确认清楚再来为好。”

“他知情,他只是……”阿云嘎揉了揉眉心,“记性不太好。”

“你才记性不好。”郑云龙好奇地翻了翻几份文件,确实是他签过的。阿云嘎给他让渡过公司股权,他不要,后来阿云嘎就骗他说是为了方便投资他的戏而做出的捆绑协议,郑云龙不疑有他,签过几份文件——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仍然是股权让渡和各种形式的财产共担。只是因为有了这件事开头,后来阿云嘎跟他讲意定监护公证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只抓住一个重点——是为了让他有权签阿云嘎的手术通知书——其余一概不管,就签了。

所以不记得也是情有可原,郑云龙在心里给自己开脱。

他翻完了所有文件的第一页。房产公证、遗嘱公证、意定监护公证、生前预嘱公证……五花八门一共7份公证协议,一句话来总结大概就是阿云嘎将自己身家性命全部交给了郑云龙。

“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就算做了这些公证,尤其是意定监护公证,也不等同于结婚登记,更不等同于法律层面上对你们伴侣关系的认可。”

“我知道。”

“你指定你的伴侣为意定监护人,他将有权在你的手术通知书上签字,如果你丧失了智识和行为能力,他也能够决定继续还是放弃治疗,这是把命交出去的生死协议。”

“我知道。”

“监护人也将有权在你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之时动用你的房产、财产和……”

“我全都知道,”阿云嘎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是了解清楚过后才让律师去拟的,你们公证处的人帮我看过协议内容,只是之前沟通的那位今天不在。”

公证员也翻了翻几份文件,最后拿起意定监护的那份协议认真研读起来,一边看一边问:“对不起我想问一下,两位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

“一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法却并不一致。公证员再次严肃地推眼镜:“不管是三年还是一年,我建议你们再认真考虑一下。一般来做公证的LGBT群体都是有多年的感情基础我们才会接受,确立关系时间较短的话,做这种公证的风险会很大。你们也不想花上万元的公证费,过两年又要来声明解除公证吧?”

这句话在公证员的角度是好心为当事人考虑,在当事人看来却是一种冒犯。阿云嘎瞪了公证员一眼,眼神里迅速爬满了不悦。

“这公证做完了还能反悔?”郑云龙问完又立刻抓到另一个重点:“靠,公证费这么贵?”

公证员仍然在看文件,对被瞪了似乎完全无感:“而且你做的是单向的意定监护公证。”

“对,因为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但是他还有。我要考虑到他父母的感受,不能随便剥夺别人关照儿子的权利。”

郑云龙原本在为公证员不回答他的问题而上火,正要再揪住公证费的问题继续问,听到这话更不高兴了:“为什么要做单向的?你不让我看协议就是为了这个?”

“大龙,叔叔阿姨都还健在,我们也没有跟他们商量过……”

“那也不能……”郑云龙对这些复杂的法律关系和权利规定条款还是有些闹不清楚,但他记得问题的核心,“我是你的监护人你却不是我的?这不公平。”

“你字都签了,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好吗。”

“两位要不要回去再商量一下?”公证员适时插话进来。


最后公证程序还是走完了,但要拿到盖红章和压钢印的文件则还需要等一段时间。

郑云龙确实不想浪费时间。而这其中有关生命、财产、亲缘与信任的复杂性也确实让他有些头大,他当然不能不考虑父母的感受,可又不愿意阿云嘎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成为单方面付出的那一个。他想,这事儿必须找补清楚。

说到底明明阿云嘎和他都还年轻,为什么突然想到来做这种公证呢?

郑云龙皱着眉头在想事情,没有留意到阿云嘎跟在后面步履迟缓。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阿云嘎的嘴角已经快撇到地上了。

“你为什么说我们在一起只有一年?”阿云嘎停下来问他。

原来是在意这个。郑云龙有些好笑:“包养关系十个月,分开一年八个月,和好两个月。你把中间分开的时候也算进去了,我们算法不一样。”

阿云嘎还是皱着眉,迈开长腿就在公证处门口拐了弯,没有回车上。

“干嘛,不承认我们分开过啊?”郑云龙追上去,“还是不承认我们有过包养关系?我哪里说错了?”

“你没说错。”

阿云嘎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更生气。生自己的气。”

公证处旁边是一条安静的小路,树木葱茏,只停了两辆车,一个行人都见不到。走到尽头要拐进公证处背后的小巷里时,郑云龙左右瞅了瞅,拉下口罩,凑上去飞快地亲了阿云嘎一口。

他成名之后已经很少私下里在公开场合露出脸来,即便这里看起来没有人,可暗处有没有跟着他的粉丝或娱记全不可知。这样的行为对于他今天的名气来说,实在是大胆得过了头。

“别气了,分开这么长时间我不还是回到你身边了吗。”他无视阿云嘎斥责的眼神,甚至又去牵他的手,“其实这些东西我都不在乎,你的钱,你的房子车子公司和财产,你的员工,你的电影,你的无形资产,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能不能全权代表你,你的公司会不会被别人抢走,你要是先死了我能不能作为扶灵主持葬礼的那个人……说实话,对我都不重要。”

“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你要是先死,我就马上跟下去——”

阿云嘎立刻打断了他。

“什么死不死的,别瞎说。”

“但是你觉得重要,我就愿意签字。我只要你开心,只要你知道我在乎你,想和你一起过完下半辈子,在生时享受活着的乐趣,和心爱的人一起做快乐的事,不去想过去的痛苦和孤独,不患得患失……嘎子,最重要的是我爱你。”

远处公证处的大门口传来嬉笑打闹声。阿云嘎正眼眶泛红,刚好找到可以转过脸去的由头,就朝那边看去。他见到两个女孩,一个跳到了另一个的背上,双手伸开朝着天空大喊了一句“我们有证了”,底下背着她的那一个小心地弓着腰,提醒自己的爱人别栽下来。

阳光很好,照亮了姑娘无名指上的钻戒。

阿云嘎突然喉头哽咽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什么来,突然伸手去风衣的内兜里摸东西。还没等他开口,郑云龙就猛地反手去捂他的嘴,另一只手又按住了他在口袋里已经摸到盒子的那只手。

“你你你……你先别急着……”他眼神躲闪,从耳朵尖到脸上迅速红起来,“我还没做好准备。”

“你要做什么准备?”阿云嘎挑了挑眉,在他的掌心里呼出热气。

“我今天穿得太随意了,”郑云龙这天穿着摇粒绒裤子和旧牛仔衣就出了门,确实是很随意的穿着,“而且我明天还有工作。不光是明天,最近我都很忙。你也很忙,你筹备的那个戏不是要冲票房吗,现在哪耽搁得起……”

“你是在害羞吗。”刚才还想责备郑云龙太大胆,这会儿阿云嘎自己倒是动起了手,用手背触碰郑云龙的脸,又摸上了他的耳朵。

“不是!”

脸却更红了。

阿云嘎的双眼已经像是黑洞,几乎要将面前的时空都吸走。但他忍住了要亲吻郑云龙、要爱抚他蹂躏他、将他锁起来玩坏的冲动,只是轻柔地拉住他卸下一半的口罩,重新给他挂回耳朵上去。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他问。

郑云龙呆了一下:“不是要求婚?”

他怎么能这么可爱。他为什么这么可爱。

阿云嘎隔着口罩捏捏他的小脸:“我们家大龙好聪明呀。既然你都猜到了,那就没意思了。我听你的,等你准备好再说。”

什么?

他这么从善如流,郑云龙反而别扭了。求婚是这么随意的吗,说不求就不求了……

“我可能把顺序搞反了,”阿云嘎牵着他的手往回走,“对不起啊,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想给你股权、带你来做公证,这些东西是实的。法律不能给我们婚姻的凭证,至少可以让我保障你的其他权利。求婚这些……我没有优先去想。”

“嗯。”

“但我刚刚想到,你是喜欢浪漫的。下次等你工作不忙了……等我们都不忙了,我带你去国外旅行。等你把结婚这事儿忘了,我再跟你求婚。”

“嗯。”

“我要带你回草原,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我还要去青岛,跟你走遍你走过的路。”

“嗯。”

“我会给你一个最难忘的婚礼……我还要跟你照结婚照,能照多少照多少,洗出来挂满咱们家。”

“嗯。”

……


又一个阿云嘎从被窝里挖出郑云龙的清晨里,某位新晋大明星眼底的青黑和越发瘦小的巴掌脸终于引发了叫他起床的人的不满。阿云嘎揽着他的腰,故意用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话,热气扑进他的耳朵,让耳廓染上一层温热的湿意:“不要这么累了好不好,咱们家不缺钱。”

郑云龙哼唧了一声。

“我不是阻挠你的事业,可是除了演戏,广告代言直播商演这些活动是不是太多了?这不是你喜欢做的事。”

“你好烦啊……”郑云龙声音懒懒的,语气可称娇嗔,压根听不出反感的意思,“不要这样说话,不许勾引我。”

阿云嘎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我认真的,在跟你商量事情呢。不要这么忙了好不好……”

我心疼。

郑云龙终于用脖子支起了脑袋,从一滩烂泥里化出一个人形,并看懂了阿云嘎没说出来的话。他眼皮还是有些睁不开,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我就是想多挣点钱啊,等我也买了房子,开了公司,一并写上你的名字再去做一波公证。”

阿云嘎把他按回自己怀里,心里柔软得快要化开。

“宝贝儿不用这样……真的不用,我们俩要分这么清楚吗?我的就是你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俩当中只要有一个人负责赚钱就好了,你只要好好——”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郑云龙睁大眼睛盯着他,“我累一点,就是想换你轻松一点啊。”

他看着说不出话来的阿云嘎:“你也很忙啊……你已经忙了很多年了,吃过很多的苦,我们……分开的时候,你又开始失眠头痛。你只是没有我这么爱睡觉而已,但你需要的休息比我多。我不想让你再这么累了。我想把你养胖,我想让你也放松一些,我需要赚钱。”

长生天啊。

阿云嘎几乎像是得了失语症,他反复摩挲着郑云龙的侧脸,亲吻他,每次想说什么的时候,又重新用亲吻代替,直到最后郑云龙的助理打来的电话反复响了好几遍,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我们两个都是傻瓜,”阿云嘎最后说,“那我们都不要忙了,明天就去度假。好不好?”



*意定监护:2017年民法总则颁布成年意定监护制度时,原本是为了照顾失能、生病、没有子女的老年人,让这部分群体可以自主选择监护人。随着适用人群扩大到所有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这个法则让LGBT群体歪打正着受惠于此——能够成为彼此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对于他们来说是弥补了不能领结婚证的遗憾,许多人甚至把意定监护公证当做结婚证明看。上海普陀区公证处就因为对LGBT群体办理意定监护公证的积极态度而声名在外。国内同性恋群体内公认的第一对办理意定监护的伴侣是长沙的一对女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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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17:23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3):不喜欢的十二月


郑云龙面对采访时接到的问题越来越五花八门了。除了“知不知道xswl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像什么动物”、“如果能魂穿最想成为演过的哪个角色”,最新一个让他觉得“这是个好问题”的问题是:一年十二个月里最喜欢哪个月?为什么?

伴随着“呃……”的歪头沉思长达三分钟。

“最喜欢就是现在吧……十二月。就是因为怕冷,所以可以呆在家里的时候就把暖气开到最大,裹着毯子,吃东西看剧,就觉得很幸福。而且有圣诞节,又是最后一个月,马上就要新年了……对是很有希望的一个月。”

“我不喜欢十二月。”视频放出来那天阿云嘎冲郑云龙抗议,“特别不喜欢。”

他手里揉弄着一只绿色恐龙玩偶,嘴角向下撇,仿佛浑身都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委屈的气泡。

有些人表面上坐拥一百多家公司一天天杀伐决断能把下属训成孙子,转头回到家里自己却是个大型儿童。要撒娇,还要人哄。

郑云龙刚回到家就收到这样迂回的指控,又好笑又不敢真的笑,挂好厚实羽绒服后赶快跑去抱抱他:“干嘛,你不喜欢,我也不能喜欢啊?”

“不能。”阿云嘎开始找回霸道总裁的人设,“你最喜欢的可以是二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十月……就是不能是十一月和十二月。”

郑云龙想了一会儿:“二月是我们认识,六月是你跟我告白,七月是我跟你告白,八月是我们复合,十月是你生日。五月是什么?”

“我们在米兰大教堂前面接了吻。”

这是什么奇怪的纪念日。郑云龙回忆了一下往昔:“可是那个月你也把我铐起来了啊。我为什么要喜欢?”

没想到这一茬的阿云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反正你不能喜欢十一月和十二月。”

“十一月我能理解。十二月又是为什么?”郑云龙真诚地发问。

阿云嘎抿了抿嘴唇:“你离开之后,紧接着就是十二月嘛。”

郑云龙不说话了。

他一沉默阿云嘎就有些慌,不知道郑云龙在想什么、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这总让他有种事情超脱了控制之外的紧张。

“前年的十二月是你刚刚离开后的第一个月,我又被集团解雇了……去年的十二月公司连赔三部电影差点续不上命,我见完银行的人正不知道去哪找钱,一刷微博看见了于晓麟亲你的视频,差点气死。”

郑云龙笑了一下:“那是他在跟我讲戏不小心亲上的。”

“我知道,”阿云嘎不满地咕哝,“可那时候我都一年没见你了。”

郑云龙立刻凑过来香了他一口,是那种小朋友式的亲法,声音响亮。主要就是图个动静大。

“我去找于晓麟泄愤,”郑云龙没料到还有这种后续,惊讶地扬了扬眉毛听他继续讲,“结果他告诉我真正的危机在别的地方。”阿云嘎垂下了眼睛,“他说,你那时候正跟一个台湾导演……聊得挺好。”

“我后来都没演他的电影!”

“那是后来才知道的。”阿云嘎仍然垂着眼睛,一只手仍然在揪小恐龙,“反正……那天是12月24号。于晓麟说,那个台湾导演,是个加强版的徐晋锋。”

“你听他胡说!”郑云龙抢掉恐龙玩偶扔在一边,“还加强版……加强版的金刚狼我都不要好吗!”

“你喜欢金刚狼?”

“不重要,我随口一说。”

郑云龙正面跨坐在阿云嘎腿上,手指勾住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头:“你那天想了什么?”


于晓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平安夜他选择在家平安在家度过。但是步行出门买完东西回到家门口时,他突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危机。

果然,一辆眼生的黑色雷克萨斯上下来个人,一把扭住他扔进了车后座里。

这是一年前的平安夜。于晓麟鬼吼鬼叫一通后试探着睁开眼,看清车上端坐的人,松了口气。

“果然是你……”他抚了抚胸口,“吓死我了。”

“果然?”阿云嘎微微皱着眉,露出一个有些嘲弄的锐利眼神来。

“哎呀不就是因为白天那个视频吗……我能解释!是那个女主角不行,真的我跟你讲现在的流量小花演戏简直跟摆拍一样,我又得罪不起,人家是投资方点名要的。你说一个爱情片,到女主情绪爆发了,她以为他不爱他,其实他爱她,要愤怒失望难过转身离去然后被抓回来,失而复得喜出望外一举拿下男神……你别瞪我剧情就这样。这种高光时刻是不是应该重点刻画?她来一遍不行,再来一遍还不行,我是不是得亲自上马讲戏?我讲戏的时候男主角是不是得配合?那是意外嘛,我本来也没有要来真的。”

阿云嘎突然逮住于晓麟的手腕就是一扭,一条胳膊被折过来,于晓麟立刻大叫出声:“别别别别别!——哎呀脱臼了骨折了要残了!”

“我跟你说过什么看来你都忘了?”

“你先放开我……老板,我要是残了我保证大龙会知道是你干的!”

阿云嘎没好气地放开了他:“你还知道我是老板。”

“你跟我说过什么……”于晓麟揉着肩膀的关节处慢慢地回想,“你都多久没过问我的工作室了,谁能想得起来。”

然后又马上改口:“哦我知道了。大龙的戏不能有亲密戏份。这可能吗阿总?他现在可跟过去不一样了,这么红这么帅的演员你让他别演爱情片?天理难容啊。”

“他什么戏不能接,非要演这种无聊的东西?”阿云嘎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心怀叵测。”

“呕……”于晓麟受不了了,“我有妻有女家庭美满身体和心灵都从未出轨!阿总,我看也就你觉得全世界都在惦记郑云龙——要不要我给他打个电话,你亲耳听他说说我是不是居心叵测?”

车窗外路灯昏黄,夜色悄悄裹着零星飞雪飘荡起来。

“不必。”阿云嘎别过头去拈自己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线头。

我可就帮你到这儿了,于晓麟内心默默地想。他正要说既然你不听那我就走啦,突然又想起什么,思忖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比起我这个纯的异性恋,我琢磨你应该对真正危险的人有所警惕才对。”

“什么人危险?”

“大龙认识了一个台湾导演,最近正……没有交往!就是吃个饭聊聊工作什么的。孙导正在给他下一部片子物色男主角。这个人吧……长得肯定没你帅。但是拍电影确实有两把刷子,跟大陆风格不一样。而且特别……温柔。儒雅。文质彬彬很有礼貌那种,你懂吧?”

于晓麟立刻感觉车上的温度又降了几度。但他还没放弃,抛出了最后一个大炸弹:“一个加强版的我同学。我那个同学。那个……你打败的那个。”他仍然不敢提徐晋锋的大名,但确保阿云嘎已经领会到了。

“阿总,我这可是背着大龙跟你提供的情报。你可不能撤资啊。”于晓麟鸡贼地说完这句话就溜下了车。

他一走,阿云嘎便卸下了对待外人的强硬外壳,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懈开,流露出锈蚀般的疲态来。他揉了揉眉心,陷入漫长、泥泞而黑暗的沉默。外面有湿润的冷风与颇应节日氛围的小雪,街道上会有戴着鹿角发箍、打扮得温馨漂亮的男男女女,可笑声与祝福、欢乐与人间烟火,全都不属于他。

他想,我一无所有。


“我那时候都快破产了,还能想什么啊。”阿云嘎笑着偏过头去,又被郑云龙掰回来。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大眼睛就那么盯着他,是一种拥有魔力的镜子,让他无法说谎,也无法逃避。

“我想,我是真的一无所有。就算我跑到你面前,又要拿什么去跟别人抢?于是我在一个西方的节日里向长生天许愿,许愿它能再给我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里我将无所不用其极、拼尽手段让公司起死回生。如果能做到,就是长生天答应,你会原谅我,那我就会把你抢回来;如果做不到,我就回内蒙去放羊。”

郑云龙第一次听他说这些,他知道阿云嘎被集团解雇后重新创业肯定经历了不少辛苦波折,但也没有想到真的走到过这样的绝境。

“笨死了,我又不是图你的钱……”郑云龙摸他眼角的皱纹,用自己的手指当熨斗,试图抚平每一道褶皱里暗含的风霜,“那后来呢?你的公司确实活下来了,可我去年冬天没有见到你啊嘎总。”

“后来……我得到确切消息你没有跟别人谈恋爱,那个导演的电影也没有用你,我就放心了。”

“你就放心了?”郑云龙从温情脉脉中突然炸毛,音量瞬间增大,“你这么容易对我放心哦?”

“不是……不是那么放心,就是险情暂时解除了嘛,”阿云嘎摸摸他的后背,手法一如撸猫,从后脖颈一路顺到后腰,重复几次,再赔上笑脸,“我就开始计划为你量身打造一部电影、找齐导合作的事了。有了这份大礼再求你原谅,我想能更有诚意一些。”

“哼。早知道我就答应孙导了。”郑云龙小声嘀咕。

阿云嘎立时黑了脸:“你说什么?”

“早知道我就答应孙导演他的电影……啊!阿云嘎你干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放开我……你不许挠我!”郑云龙气喘吁吁地左躲右闪,与压制住他的人历经多番搏斗,最终才在一把拽下对方睡裤后出奇制胜。他去吻阿云嘎胯间尚在沉睡的巨物时,阿云嘎摩挲着他的侧脸小声问:“你那时候……是不是对我特别失望?”

郑云龙抬起眼睛看他,委屈兮兮地说:“是啊。不过一开始的失望,和后来的失望不太一样。”

他坦荡地解释:“一开始是因为你的背叛。当然,后来你解释了是有这样那样的考虑,虽然还是生气,但听说你悔婚了,我也就……隐隐地放下心来。可是再后来,你怎么都不来找我,我就心慌了。我想这不对啊,你因为悔婚甚至直接导致被集团解雇了,那说明你的悔婚是非常彻底坚决的。可你怎么会做得不偿失的事呢?既然都这样了,难道还不想追回我吗?”

阿云嘎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些,他被郑云龙的坦率直白弄得心脏怦怦直跳。这些都是他从未想象到、也不敢想象的心理活动,是他不敢奢求的同等真心。

“所以后来的失望,是因为你一直不出现。我都快等不下去了……所以我说,早知道我就答应孙导去演他的电影……如果这样能刺激你早点出现的话。那我们复合的时间点,可以提前大半年呢。”

“龙龙,”阿云嘎轻柔地捋开郑云龙额前的两绺头发,手指轻触他的脸,描画着他的眉毛、眼睫、鼻子与唇瓣;另一只手从他毛衣的下摆处探进去,撑开裤腰去抚慰另一处地方,“我爱你。”他轻吻他的珍宝,他的挚爱,他失而复得恨不能永远保护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恋人,口中喃喃地重复着:“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平安夜的晚宴是郑云龙的主意。他一早亲自交代了事项,让两个助理来给刘姐打下手,硬是将那处简洁粗粝的工业风别墅打扮出了温馨甜美的节日气氛。高大的圣诞树与缠满窗帘的星星灯自不必提,他竟然还在客厅里搬进来一个电子壁炉——因为别墅没有烟囱而不能做真的壁炉一度让他失望很久,不过那个电子壁炉也相当仿真,屏幕上的火焰效果远看完全可以乱真,要走到非常近的地方才能辨别出是假的。

刘姐在两年前带着外孙女去广州找她的女儿,一直也没有找到。徘徊一年多后,也是三个月前才回来。除了这一老一小,郑云龙还邀请了司机吴叔和他的两个女儿。他的大女儿离婚带着一个小男孩,小女儿大学毕业不久,正为时常加班的工作苦恼不已,吴叔便硬拽上她来放松一下。小王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她在听说郑云龙与阿云嘎复合后便激动不已地毛遂自荐,强烈要求回到郑云龙身边工作,结果自然得偿所愿。郑云龙叫她来时,她还说要带上男朋友。

以郑云龙和阿云嘎如今必须保密的身份属性,原本是不可能接受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人来加入的。但郑云龙知道小王一向值得信任,也就没有多问。

果然,当她最后一个到达别墅门口时,郑云龙在屋里就听见了外面的争执:“哎呀你都走到这儿了还闹什么别扭……给我回来!……你今天不跟我进去晚上就别想回去了!”

郑云龙好笑地过去开门。见到门打开了,屋外拉拉扯扯的小情侣便停止了争执。小王的男朋友——一张熟悉的脸略显尴尬地冲郑云龙露出笑容,等走进屋内,撞上阿云嘎的目光,就越发尴尬起来。

阿云嘎没有穿西装,一件缀满胡萝卜图案的黑色毛衣极显年轻,看上去与人见人怕的阿总裁判若两人。他愣了两秒钟才想起这个脸熟的年轻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又为什么会尴尬,接着便果断迎上前来,略微躬身,伸出了一只手。

小张受宠若惊地握上去:“陈总好久不见。”

“是我错怪了你,我该向你道歉。”阿云嘎简洁有力地直劈主题,“对不起。欢迎来吃晚饭。”

“没有没有我其实……陈总你不必道歉、我……”小张紧张得语无伦次。

“前老板就这么可怕?”郑云龙解救了他,“没事儿,今天你是我助理的家属。他要是敢使唤你,我替你报仇。”

几个人便一齐笑起来。

晚饭由郑云龙和刘姐为主力,做了一大桌子菜,甚至还有模有样地烤了一只圣诞节火鸡;沙拉是老吴的大女儿拌的,作为创业精英,她与阿云嘎一向在商业话题上有得请教,性格又爽朗大方,因此贡献了饭桌上最多的笑声,甚至还主动爆料了她当年创业时找阿云嘎求援、结果被自家老爹教训让她安分守己别想攀高枝的事;她的儿子和刘姐的小外孙女年龄相仿,不出意外玩得热闹;小王与老吴的二女儿因都追星而相谈甚欢,她在爆料了在离开郑云龙之后去其他娱乐经纪公司“潜伏”所得到的众多八卦后,也撺掇郑云龙也讲一讲他知道的圈内秘闻;小张靠酒量成功博得老吴的赞赏,并在阿云嘎挤兑他的玩笑话里打蛇顺杆上,预订下了回阿总裁身边工作的岗位。

晚饭后他们玩游戏交换礼物,阿云嘎见到郑云龙的礼物被那个叫甜甜的小女孩抽中,十分没有风度地要去跟人家换,结果差点逼哭了五岁的小姑娘。郑云龙当头给了他一个爆栗,在一众难得看到总裁被训的起哄声中哄好了小姑娘,这才悄悄附耳过去说:有你的份。

怎么看都是一个温暖的夜晚。

等到一一送别了这些朋友和家人,偌大的别墅里安静下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郑云龙拉着阿云嘎去圣诞树下接吻,又勾着他在壁炉前的厚实羊毛地毯上做爱;电子屏幕上的虚假火焰映红了一双春情饱胀的眼睛,阿云嘎看得失神,嘴上却还不忘招他:大龙怎么胆子这么大啊,刘姐跟甜甜还在楼上呢,要是她们下楼,一眼就能看见你呀。

郑云龙因为羞耻而浑身颤栗,气儿都喘不匀了,还要说话:刘姐喝了红酒,睡得很熟的。

他猛地收缩后面,被爽到倒吸凉气的阿云嘎死撑着不射,铆足了劲儿在那处温热的天堂里碾磨巡回。到最后终于释放出来时,郑云龙早已射过一回、又仅靠后面高潮了一回。阿云嘎抱着他,舔吻他脊背上的薄汗,迟迟不愿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

“你还讨厌十二月吗?”郑云龙轻声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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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18:34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的番外:冬天的雨


冬天的雨带来湿冷和脆弱。如果还夹带冷风,就足以让人拒绝一切户外活动,只想烤着暖气在温暖的家里度过。郑云龙下班时花了好大的意志力才没有拒绝约他吃饭的邀请,“要不我们点外卖去我家吃吧”都差点说出口了,最后还是被自己按捺住。

“今天拍戏还顺利吗?”孙导进来时问。不等郑云龙回答,他又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云龙我来晚了。我有早点出发,可是路上实在太堵了,真的抱歉让你久等。”

“没关系的,我也才刚到。”郑云龙最怕他客气,赶紧打断,“你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的。”

孙导演将大衣和帽子交给服务员后,立刻将手中的纸盒放在郑云龙面前:“我妈妈刚寄过来的点心,是她亲手做的。我记得你不爱吃太甜,让她少放了一些糖。你尝尝?”棕色牛皮硬纸的盒子不知是淋了雨还是洇开了油渍,有几处深色的痕迹。见郑云龙盯着看,孙导演又不好意思地笑笑:“下车的时候太急,忘了撑伞,是淋了雨,不是油哦。你放心吃,保证不会胖的。”

眼见着他打开包装盒,又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垫着托了一块小巧的糕点直往自己嘴边来,郑云龙赶紧用手接下来:“谢谢你。”他慌乱中一口吞下,连味道都没有仔细品就狼吞虎咽地全部下肚,惹得对方直笑:“云龙,你真的很可爱。”

“没有,我不可爱。”郑云龙小声反驳。

好在导演转头去跟服务生点菜了,没有和他继续这个话头。

导演比他大十岁,圈内人尽皆知的黄金单身汉,半公开出柜,有过两任男友,性格温和,细致周到,极会照顾人;对人上心时,满世界无有不说他好的。连刘令飞都劝过郑云龙:这你都不要,那我上了?

他对郑云龙几乎是一见钟情。两次交谈下来,便开始频繁邀约。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郑云龙见他还是对羊肉碰都不碰,无奈地抱怨:“你都不吃,点它做什么。”

“你吃啊。我记得你喜欢吃羊肉。”导演微笑着说,“我还特意嘱咐他们只上半份,不会浪费的。要是因为我的忌口让你吃得不开心,我会怪罪自己。”

“哪里就缺这一顿了。”郑云龙好笑地说。

“最好哪一顿都不缺,”导演吃相斯文,眼睛没有看他,像是不经意地谈论着天气,“最好以后顿顿都让你如意。”

郑云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假装忙着吃饭。可是这时候如果他一直不说话,按孙导演的习惯就该开始谈论天气来打破尴尬了。郑云龙正在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开启一个新话题,就听对方已经开始了:“今天的雨真是讨厌。下雨也就算了,还刮风。好冷哦。”

“是啊,”郑云龙附和着开了个玩笑,“假发都要给我吹跑了。”

他刚说完,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阿云嘎的阳台没有关窗户。

阿云嘎昨天才刚刚晾了衣服,依旧是一水儿的毛衣和睡衣——他的正装是一向交给干洗店的。这些天他都是早出晚归,如果这个时候还没到家,大概那些昨天才晾出去的衣服已经淋到雨了。

郑云龙还知道,那些毛衣都是阿云嘎手洗的。他最早搬去和阿云嘎同住、第一次知道他会亲自动手洗衣服的时候,还惊讶了老半天。后来阿云嘎告诉他,小时候他在草原上就是自己打水、自己洗衣服。“我手劲儿大,洗得干净。而且洗衣服特别解压。”

向来把脏衣服一股脑丢给洗衣机的人不理解洗衣服为什么会解压。后来想想,自己压力大的时候喜欢做饭,似乎也就想通了。

“云龙?你在想什么?”导演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没什么。”郑云龙回神的时候看见导演眼角的皱纹。脑子里又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他跟阿云嘎年纪一样大。

还跟阿云嘎是一个星座。


名为“阿云嘎”的恶灵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搅动他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动摇他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

看到导演浅淡的瞳色,他会想起阿云嘎漆黑的眼珠。听见导演关心他,他会想起阿云嘎生气的模样——那次他在外地拍戏伤了脚,重逢时阿云嘎原本在为他喝酒而动怒,进门第一件事却还是捧住他受伤的脚问他还疼不疼。

不不不——阿云嘎他是个混蛋。你不记得他要和别人结婚了吗?他抛弃了你,选择了他的钱途。

可是——他悔婚了呀。

另一个小小的声音急切地噬咬着他的神经:他已经解释过了,他是想借那个婚姻得到更多没错,但他也考虑了你的感受,他一直都将你计划在内,他对你的爱是从来没有变过的。而且他已经得到了惩罚不是吗?他都被自己创立的公司解雇了……

而且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孤独的,一个人。

郑云龙悄悄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这段实力不等的脑内吵架甩出去。他想,明天要拍的那场戏有段词还没记住。

然后一个画面就不由分说地挤了过来。

那是他最近在为夺下一个喜欢的电影角色而做功课时,无意间搜到的一张照片。大概是八九年前一个评选了“优秀青年企业家”的表彰会拍出的合照,看背景大概在什么会议室里。椭圆长桌暮气沉沉,每个人的名牌前面放一瓶农夫山泉,有人面带喜色,也有人看样子快睡着了。阿云嘎在一群人当中分外惹眼,他瘦得突出,又眼神犀利,浑然不觉自己是一把出了鞘的利剑,锋利得几乎要割伤别人。

也是同样的孤独。只是那时他眼底的光,有野心,也有悍勇。

郑云龙透过最后上来的一道汤揭开盖子后蒸发的水汽去看对面的导演。他不胖,国字脸,其实并不圆润。但在他的身上,就是能看得出爱与希望不断赋予的温暖柔和。他不锋利,他特别柔软。

他出身文化氛围浓厚的家庭,成绩优异,早早确定下理想;追求理想的过程中虽然也不是一帆风顺,却终究不曾经历太大的风浪;他品格端正,为人善良,几乎没有恶评;唯一对他造成打击的致命困境也许就是性向,但通情达理的父母也最终接纳了他。他的心里没有深渊。他没有致命的伤口。

郑云龙想,他不是非我不可。

“云龙?”导演问他,“一会儿要不要去看电影,或是喝咖啡?我记得你喜欢楼下的咖啡厅,他们最近有换豆子——升级了。”

“我不喜欢喝咖啡。”郑云龙说,“我男朋友胃不好,我喜欢那家咖啡厅是因为他们的红茶好喝。红茶特别暖胃。”

孙导演愣了半晌:“我记得——我听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有男朋友?”

“对不起。”

郑云龙站起来冲对方微微躬身致歉:“最近或许让您误解了,可我心里有别人。如果给您带来困扰——肯定已经带来了吧。我十分抱歉。”

“云龙,你只是——心里有别人。身边却没有别人吧?”

“孙导,对不起。”他又鞠了一躬,飞快地抓起大衣和雨伞出门。

他冲过稀稀落落的雨幕想要尽快回家,又想起司机还在车上等他。他转了个身,念头一动,复又转回来。他想,我不回家,我要去那个有望远镜的房子里,我要看看那些衣服收回去了没有。

如果还没收,我也没有办法。可是我一定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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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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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一个玩偶的功劳


郑云龙接下新戏的时候,阿云嘎是知道的。他自己的工作也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指责郑云龙只顾工作不顾他的立场。可知情是一回事,不出声是一回事,心里不高兴又是另一回事——主要还是因为新戏要去东北拍三个月。郑云龙上午的飞机才走,阿云嘎掐着他到酒店的点儿就打了个电话过来。先是问他蓝色斜纹的领带放在哪儿,又说袜子也找不见了,好像郑云龙是什么一离家丈夫就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小媳妇儿。郑云龙给他说了几处地方,他都说找不到,接着话锋一转,就问他,我找这些东西是打算明天去出席晚宴,你也一点都不在意是吗?

“我在意什么?那不是你工作上的事儿吗?”

“我生活上的事儿也没见你挂心。”

郑云龙被噎了这一句,第一反应却不是生气,而是无奈皱眉。

那边总裁听他不说话,就开始继续进攻:“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吗?”

“您是我老板,您说的都对。”

“我以前还是你金主呢,也没见你对我言听计从。”

“那您现在还是我金主吗?既然不是了,为什么要求我言听计从?”

“我没有要求你言听计从,我是在指控你没有尽到一个男朋友的义务。”

“你指控我?”郑云龙音调升高了几个key,“我不记得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袜子放在哪儿,就是没有尽到一个男朋友应尽的义务?”

按照惯例,只要郑云龙的气势一上来,阿云嘎那边就会弱下去。这是最近两个月以来,郑云龙自己总结出的规律。他太了解这个张牙舞爪的纸老虎了——与其说这位总裁是主动挑事儿,不如说是一步进一寸的试探,和对自己存在感的幼稚证明。

可今天阿云嘎有些反常。他憋了半天,才沉着声,语气闷闷地说:“你没有把小恐龙放到我被窝里。”

这句话原本应该听起来很好笑,可郑云龙笑不出来。隔着千里万里的手机信号,他能感受到阿云嘎的气闷和委屈,也能想象得出他嘴角向下、掀起眼皮看人的威压。

“我……我早上走得急没有来得及去拿。昨天不是刚洗了吗,肯定还没干呢。”

“干了。”阿云嘎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可他越是这样,郑云龙越是有些心慌。

“早就干了,”那头又重复了一遍,“只是你觉得无所谓罢了。”

一句话刚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嘟嘟”的信号音,表示已经挂断。郑云龙不死心地还“喂”了两声,直到把手机拿下来重新摁亮,这才确信阿云嘎真的挂了他的电话。他长叹一口气,把自己摔进酒店的大床上。


小恐龙就是当年他们刚刚确定恋爱关系后,郑云龙第一次去外地时留给阿云嘎的那个绿色小玩偶。或许是因为两年前它被郑云龙本人赋予了短暂性替代品的功能,在分开的近两年时间里,它成功代替原主人,成为阿云嘎的床伴。

复合的第一天,郑云龙在那处顶层公寓里看到太多让他震惊又心疼的景象,因此在床上发现那只恐龙玩偶时,倒是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建设,算不上太惊讶了。那时他一进门,就发现门口的衣帽架上保留着他离开时没带走的帽子、雨伞和鞋子;再往进走,卫生间里保留着他离开时的牙杯、洗面奶、刮胡刀、浴巾、浴衣;客厅里留着他走时看了一半的剧本、被他踢掉的毯子、耳机、咖啡杯和暖手宝,只不过因为怕被猫抓,都整整齐齐收在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所以郑云龙才没能在望远镜里看见。

至于卧室,更是重灾区。他离开前穿过的睡衣依然整齐叠放在枕头上——即便独居了近两年,阿云嘎也依然保留着两个枕头,睡觉时只占床的半边。郑云龙以前睡的那半边的床头柜上,纹丝不动地摆着他的充电线、笔记本和小夜灯,抽屉里的褪黑素、眼罩、指甲剪……既无灰尘,也看不出动过的样子,连润滑剂都是他走时的那半瓶。衣柜里他的衣服都在原位,收纳盒里给猫玩的玩具似乎也没动过,飘窗上的红酒,都是他离开前剩多少,如今便还是多少。

整间屋子,就像是被阿云嘎施了什么固定咒语,又像是在努力营造一种郑云龙未曾离开的假象。努力到郑云龙本人看见之后,都会在心疼和感动之余,有那么一丝瘆得慌。

他看见床头上的恐龙玩偶时,还试图开玩笑化解一下当时的沉重:“你不会一直用它泄/欲吧?”当时阿云嘎没说话,他低头躲避被郑云龙窥见这一切的尴尬,甚至有些慌乱,有些手足无措。郑云龙便也没有追问,而是抱住他,用一个缠绵的吻安抚他,并在心里想着,还好复合了,还好回来了。回来了,便没事了。

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复合两个月后,连那些乱七八糟的公证都做过了,恐龙玩偶却依然摆在阿云嘎那一侧的床头。一次郑云龙去外地录节目,出门三天,回来时正是凌晨。他轻手轻脚走进来,想悄悄给阿云嘎一个早安吻,却发现总裁的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他悄悄掀被子,试图偷走那只玩偶,刚一动,阿云嘎便猛地惊醒,撞到了他的头。

第一次发现时他只是觉得好笑,毕竟人近中年的集团总裁在外面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回到家里,却成了害怕独自睡觉、要抱玩偶才行的小孩子,这其间的反差足够人笑上好久,又夸他几百次可爱了。可当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乃至复合超过半年以后,阿云嘎依然丢不掉这个习惯时,郑云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不在时,阿云嘎就必须要抱着一个小玩偶才能睡得着。这个习惯重要到郑云龙都不自觉妥协接受,甚至到后来他每次要出门前,都会先确认一遍玩偶在床上,而不是被他丢到什么地方找不到了——他曾经丢过一次,阿云嘎为这个跟他吵了一架。

他倒不至于因为一个不会喘气的玩偶而吃醋。而是阿云嘎的焦虑太严重了,严重到让他感到巨大的挫败。

——我就那么不能给他安全感吗?


在若干条“我知道错了”、“嘎总不要生气了嘛”和猫猫流泪委屈的花式表情包轰炸过后,高贵冷艳的阿总裁才终于回了一条:“没诚意。”

郑云龙一收工就看见这条消息,又累又受伤,就撇了撇嘴。助理小王看见了,十分八卦地凑上来问:“龙哥,吵架啦?”

“对啊,你们陈总家大业大的,净知道欺负我们这些打工仔。”

“他欺负你?”小王又是挑眉又是耸肩,“你当我瞎啊。”

郑云龙被她夸张的动作和表情惹出更大的气来:“不信你自己看,你看看是不是你瞎吧。”

小王求之不得,看见了一整屏郑云龙的道歉和表情包。这下她表情更夸张了:“天呐……想不到我们陈总还有翻身做主人的一天——龙哥,怎么搞的?不应该呀。”

郑云龙瞪她一眼,收起手机来,望望天,又叹了一声。

“也就是龙哥我大度。我要是真和他冷战,你看看是谁先低头。”

那一天的不愉快暂时以郑云龙回到酒店之后主动要求跟阿云嘎视频裸聊而画上中止符。但郑云龙明白,问题从根上还没有解决。

三个月后戏刚一杀青,郑云龙就乘最早的一班飞机回上海,不顾经纪人的警示,自行开车去阿云嘎的公司楼下等他下班。他实在太累了,车子一熄火,给阿云嘎发完信息没两分钟就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后来迷迷糊糊地,他听到阿云嘎叫醒他,抱他去后座上,又嘱咐老吴开车回家。他调整了一下睡姿,正要重新合眼,突然惊醒过来。

“吴叔对不起我要带嘎子去个地方,你先把他的车开回去吧,这儿我来就行。”

“你什么就行?累成这样还想开车?”阿云嘎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心,“是不是想谋杀亲夫?”

老吴在前面笑:“陈总,看来小郑先生是不想我老头子跟着。那您来开吧?”

“是吗?”阿云嘎狐疑地看着郑云龙,“搞什么这么神秘。”


“这儿是我这两年的一个住处,偶尔过来歇脚,不是最主要住的地方。”郑云龙一开门就径直往楼上走,阿云嘎却在后面四处打量房间的陈设。一边到处看,一边还问郑云龙:“这个小区离咱家不远吧?”

“何止是不远呢。”郑云龙站在楼梯上催他,“快点,我要是现在突然反悔不想让你看了,等七老八十了再知道,我保证你悔得肠子都青了。”

听见这话,阿云嘎喜滋滋地冲上来抱住郑云龙:“想那么远呐?”

“看来你不想想那么远?”

“想,想。”阿云嘎连忙点头,撸猫一样摸摸郑云龙的后背。

他正在奇怪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郑云龙刚一回来就火急火燎地非要带他来,就见正要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的人突然转回身来,咬着嘴皮,神色复杂地盯着他。

“嘎子,这是我仅剩的,最后一道遮羞布了。”郑云龙的语气很淡,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工作和劳碌,声音里也透着倦意;可他一说出来,阿云嘎就是知道,这很重要,极其重要,重要到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回应。

郑云龙又回头扫了一眼楼上:“等你看过了,知道了,我在你面前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

“嗯。”阿云嘎用一双深邃的黑眼珠子望着他,正在他思考着是不是还要再说些什么时,郑云龙却像是突然放弃了心里的计较。他侧过身,对阿云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楼上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只堪堪摆了一张床和一副桌椅。但再往里面,却还有一处阳台。阿云嘎走过去,发现阳台的朝向拐了个90度的弯。他往拐弯的那一侧窗户看过去,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窗台上放着一副望远镜。

“我原本打算把这个秘密多留几年,看看再过几年……或者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会不会变心,在外面勾三搭四,把什么小狐狸精领回家……我就能在这儿监视你,掌握你的罪证,然后告到法庭上去,要求你公开向我道歉,不道歉就把我录下来的视频发到网上,让你的公司再崩一次。嗯,我还要侵吞你的财产,反正你都把那些什么股权啊,都分我一半了。你要是敢变心,我必然不会满足只分一半的,我肯定找最好的律师,直接把你的财产榨干。”

郑云龙在一边跑了半天的火车,自己都说累了,却见阿云嘎还举着望远镜不放下来,不禁有些奇怪:“看见了没啊?怎么不说话?……望远镜坏了吗?”

他去抢望远镜,手刚一伸过去,就见阿云嘎把东西摔在了地上。

“大龙。”

“啊?”郑云龙努力试图从阿云嘎脸上看出什么来,可对方板着脸,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好接着跑火车,“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没?你可不要辜负我——啊!”

阿云嘎低头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可等他发现自己被拦腰扛在肩上的时候,受到的惊吓其实更大。

“嘎子……嘎子你别急啊我们回去做吧……不要在这儿——窗帘!窗帘都没拉!!”郑云龙伸手去够沙发椅旁边的小方几上放着的窗帘遥控器,可终究差了那么两厘米,就是够不着。他气得直骂人,“你让我把窗帘合上啊神经病!——唔嗯……”

后面的话全部被堵在了喉咙里,被瓦解在了舌头和牙齿的交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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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经常来偷窥我?你都偷窥到什么了?”

“你每天在家干什么,自己不知道啊?”

“这是你的房子吗?买的还是租的?你怎么找到的?有别人来过吗?”

“……这是晰哥的房子。”

“谁的?!”

“你别那么大声!”

“他瞎搅和什么?”

“让你别那么大声!人家还帮你说话了,知恩图报吧你就。”

……


“嘎子,这下你相信了吧?”

“相信什么?”

“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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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20:07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5):没有如果


郑云龙这天下班回家之后,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他板着一张脸,阿云嘎问他什么,都是冷冷的敷衍和小猫委屈式瞪人,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到进了被窝,阿云嘎也没能成功求欢,只好缩在自己被窝里可怜巴巴地发微信问郑云龙助理。

——果然闹脾气了呀……哎呀陈总我本来要跟您预警的,刚才处理点别的事情一下给忘了。今天龙哥去圈里一位朋友的生日宴,不巧碰见辛雯雯了!

阿云嘎眼前一黑。

——我知道是我的失误我错了陈总

——陈总您怎么罚我都我可以千万别开我

——我有听您的话避开这个人,可是今天那位寿星腕儿太大了,我也没想到她居然认识辛雯雯,提前做功课的时候也没挖出来,太隐秘了,这些人触角太多了……

阿云嘎叹了口气,先打断小助理一长串没完没了的申辩和认错:只是见到了?说话了吗?

——说了。

——我没跟去,问他今天情况的时候问出来的。但不知道他们俩说了什么,问他可能也不会告诉我……

——我明天再探探他的口风?

——龙哥和陈总情比金坚肯定不会受这点琐事影响的!我相信你们!辛小姐应该也不至于……记仇到今天吧……我听说她有未婚夫了……

——陈总?您不会开我吧?

阿云嘎觉得脑袋又有些疼了。他发出两个字:“不会。”然后放下了手机,转身去探查枕边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现在郑云龙呼吸平稳悠长,听上去应该是睡了。但也可能只是装睡。阿云嘎回想起他瞪着自己时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感到悲从中来。

“大龙?”他悄声地问,“大龙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


次日清晨阿云嘎起了个大早亲自给爱人做早餐。时隔两年多,他在郑云龙的耳濡目染下已经进步了许多,早饭不但有心形煎蛋,还搞了海鲜粥、金枪鱼三明治、蔬菜水果沙拉并土豆泥一份,看起来非常丰盛。郑云龙却并不领情,依然故我地同阿云嘎实行单方面冷战。

“大龙,”阿云嘎决定正面解决问题,“你跟辛雯雯聊什么了?”

郑云龙正在喝粥的手停顿了一瞬。但紧接着,他就加快了吃饭的动作,嘴里含着粥回答他:“没什么。”然后在阿云嘎接下来的一句话还没问完时就放下了勺子,宣告自己结束早餐,扭身往门外跑。

徒留阿云嘎那半句“不管她跟你讲什么”尴尬地消散在餐厅上空。

接下来的一整天,阿云嘎在上午工作的间隙给郑云龙又发过一次微信,没有收到回复。午饭过后的一次通话也没有被接听。到了下午,他起了想办法去问辛雯雯,从那一头寻找问题根源的念头,没过两分钟又被自己否定。无论直接间接,他都不能再跟辛雯雯发生联系。万一郑云龙知道了,那就更加解释不清。

当天晚上郑云龙没有回来,小王打过电话,说有新的工作安排,要去外地录一期节目。“龙哥非说晚上走,去那边住一晚,早起过去方便……陈总,我会帮你打探消息的,我一定会帮你说话!”

你可别帮倒忙就好了。阿云嘎在心里叹了口气。


郑云龙回来是第四天的中午。他放下行李洗了个澡出来,从冰箱拿出一听啤酒,刚打开要去沙发上坐,就听到背后有开门的动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郑云龙正要问“你怎么白天回来”,“你”字刚开口,就被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手里的啤酒洒了出来。

“大龙。”

“沙发弄脏了……”

“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不说话,不要让我一个人心急,好吗?”阿云嘎的脸贴在他的侧颈,说话的声音便贴着皮肤传过来,嗡嗡发热,“我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但是你要相信我。大龙,我爱你。我爱你,所以除了当初做错的那一个决定以外,我发誓我没有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你首先要相信我,好不好?”

啤酒滑入两块棕色沙发垫中间的缝隙里,白色的啤酒泡沫也悄悄破灭,全部渗进沙发里去。中午的日头正好,两具贴得太紧的身体会徒然增高皮肤的温度。郑云龙觉得背上全是汗。

“好,”他说完后就要拉开阿云嘎箍在他腰间的手,却一时没能成功,“我刚刚洗了澡,你又抱得我一身汗。”

阿云嘎有些惊喜,又有些不敢置信。不论先前郑云龙在别扭什么,但他既说了“好”,话语间又重新有了撒娇的口吻。他既肯这样说话,应当也是问题不大了。

他松开手后,郑云龙先放下啤酒,用纸巾徒劳地抢救了一下沙发,随后才回到阿云嘎面前,极轻地叹了口气,双臂虚拢住阿云嘎的后颈。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也爱你。”

一个啤酒味儿的吻,接着才是坦白环节。

“辛雯雯也没有那么坏啦,你怎么就想着人家会害你?她就是跟我说了些你以前的事。说那么多不入流的小明星,换哪一个对她来说都不是对手,就算我,其实也本不是她的对手。说我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微小变数,并不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还说……如果不是她爸爸阻拦,以我那点儿能耐,根本拦不住她和你结婚。”

阿云嘎拧着眉,神情紧张:“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郑云龙的眼睛好亮。他看着爱人的时候,仿佛极昼之地的阳光普照,又好像一个猫形皮卡丘待续发动电伏攻击。阿云嘎已经麻了,思考判断过百亿级体量生意的大脑微微眩晕了两秒钟,这才陷入不常见的二外使用困难。

“你说得真好,”阿云嘎吞咽了一下口水,“真的,特别特别好……那个辛雯雯,她就是争强好胜惯了,从小没吃过什么亏,所以就想在你面前耍耍威风,你不必放在——好了我们不说她。”

郑云龙以为这件事算可以翻篇了,可阿云嘎没有让他走。他盯着自己的宝贝,以惊人的处理问题效率接着开始剖析:“大龙你听我说,你跟我以前包养的那些人不一样。辛雯雯说那些人不是她的对手,是对的,但那个时候,她根本不会进来我这个赛道,去自降身份与那些小明星争一个我。你知道她回国之后为什么突然对我感兴趣吗?就是因为我为你去求过她爸。”

看样子似乎总裁很有些解释的话要讲。郑云龙拉着他的袖子,示意他坐在沙发上没被啤酒打湿的部分,接着自然而然地面对面跨坐在了总裁的腿上。

“你跟她,也不在一个赛道上,”总裁听话地被安置好,接着认真解释,“我爱你,而不爱她。所以你们没有任何可比性。至于我以前的事,我知道我不算一个正统意义上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不算多么善良正直,但我可以说,我对自己做过的事都是问心无愧的。包括在你之前,包养过的那些明星——也全都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嗯。”郑云龙点头表示接受。

“你不是什么微小的变数,你是我人生中的……那只蝴蝶。一个人,不会随便由另一个人完全地决定,但是在所有方方面面、林林总总的因果头绪里,一定有重要的,有不重要的。有最重要的,有最微不足道的。而你,就在最重要的那些里面。”

“什么……蝴蝶?”郑云龙问。

“我记得有一个气象学上的说法:一只亚马逊平原上的蝴蝶扇动翅膀,都有可能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每个人都有许多蝴蝶,但可能只有一只,会扇动一场龙卷风。”

郑云龙抿着嘴笑起来:“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阿云嘎也笑笑:“给你做电影剧本的时候,我经常见公司的编剧,记过好多这种……挺像回事儿的东西。”他扶着郑云龙的后腰,带茧的手指温柔而不着痕迹地滑进他衣服里。“至于那个假设……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哎呀你不要摸我!”可能是因为太习惯,直到阿云嘎的话讲完好一会儿,郑云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手放在哪里,“老不正经。”


晚上睡觉时,阿云嘎才想起问他:“既然你都说了没有如果,那为什么还要跟我置气?”

“我没有跟你置气啊。”

郑云龙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动了好一阵子,才小声嘟囔:“我在跟自己过不去。”

“嗯?为什么?”

“虽然嘴上回得漂亮,但只不过是面对敌人挑衅时鼓涨起来的士气。她认识以前的你……好多事情,就不能多想。可是又忍不住要想,越想越生气,还气自己——”

“气什么?”

“我不告诉你。”

“大龙~”阿云嘎用哄孩子的语气低声在他耳边诱哄,“告诉我吧。龙龙最乖了~”

“你不要用气声!哎呀烦人——”郑云龙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你好烦啊阿云嘎,都说了不告诉你……你别过来!……哈哈哈哈哈哈好了我说我说……”

一颗红扑扑的桃子脸从被窝里伸出来,奋力喘了几口气。

“我气自己,为什么不努力不用功,那个时候……除去感情不说。如果真的在同一个赛道,确实没有跟她相争的实力。总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不对。”阿云嘎坚定地反驳他,亲亲他的眼睑,又把一颗猫猫头摁进自己怀里,温柔爱抚他的后脑勺:“你和她永远不在一个赛道。人人生来有千差万别,未必都能同台竞技,只有爱不分贵贱穷通。而且——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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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24 15:21: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公子倾盖 于 2020-8-24 16:17 编辑

番外(6):被压迫与被控制的


阿云嘎最近很忙。

云方集团当初重组的董事局对于两年以来的业绩下滑无力回天,百般互相推脱之后,终于还是决定重新请回阿云嘎来掌舵。这种一雪前耻的机会阿云嘎当然不会错过,对于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商业版图,他也从未曾放弃。就算没有人来请,他也早做好了逼宫的打算。

所以在影视集团和重新回到手里的云方集团两头跑的时候,阿云嘎分配给自己伴侣的时间,就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郑云龙不喜欢这种变化。虽然他忙起来的时候也是去外地拍戏一走就两三个月;虽然他理解阿云嘎的事业很重要,赚钱养家的那个也从来不是他郑云龙;虽然他也担忧阿云嘎的身体健康状况。

但他还是决定要诈阿云嘎一回。

于是当阿总裁夜里十点归家,发现郑云龙还在厨房守着砂锅煲汤的时候,他的心里只有感动和温暖,还远远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香艳的场景。

“看剧本呢?”归家的人从背后抱过去,眼神却根本没有分给郑云龙手里的剧本——家猫不好好穿衣服,银灰色的丝绸睡衣敞得大开,阿云嘎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胸口和小腹。

郑云龙“嗯”了一声。可本来是正常的答话,却不知为什么走了音,一声短促的鼻音里居然荡出了喘息声。

阿云嘎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听错,才又问:“看的什么剧本呀?”

“你还会关心我接什么戏吗?”郑云龙嘟着嘴,别别扭扭地从阿云嘎怀里挣脱出来,“你都一个星期不着家了。”

“那我不是在出差、监督各地新影院建设吗?还有重回云方,换了好多管理层。我又要压着老人,又要添自己人,又要收拾烂摊子,又要跟王晰那个老狐狸周旋……我这还不都是为了赚钱养家呀。”

郑云龙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的时候,他拉住了那件宽松的睡衣的腰带。说话间郑云龙已经坐在了料理台上,那条腰带就彻底从睡衣上掉下去,敞开的衣襟露出他胸腹部大片光裸的肌肤。

“我才不要听你说生意上的事,”郑云龙翘起二郎腿,从旁边拈一颗草莓来吃,“反正,我生气了。”

放草莓的玻璃碗有点远,他去够的时候手伸了老长,肩膀一塌,那件滑不溜秋的睡衣就再度往下掉,这下他裸露的地方又多出一个肩头来。阿云嘎看得冒火,扑上去就咬掉了郑云龙露在嘴巴外面的半个草莓,熟稔又亲密的一吻过后,手已经熟门熟路地从他腰间探进睡裤里去:“生气了,还要这么勾引我?”


“哎呀……嗯!你别挠我……哈哈哈哈哈哈阿云嘎!”

“那你到底生没生气。”

“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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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的时候,厨房里的计时器“叮叮叮”地吵起来,这才救了郑云龙一命。等到阿云嘎也擦着头发来到厨房,看见大明星小心翼翼地往外盛汤,他才想起问了一句:“你在煲什么汤啊。”

“十全大补汤,”郑云龙看也没看他一眼,用极其平凡的语气说出了更加挑衅的话,“补髓益精,暖肾壮阳。”

他将小碗递到阿云嘎面前:“快喝了它。”

阿云嘎挑了挑眉毛,几乎是被气笑了:“好。”他点点头,接下那碗新鲜出炉的肉汤,一边不顾烫嘴匆匆下咽,一边在吃到肉话都说不清楚的时候还不忘警告郑云龙:“看来你是做好不能下床的准备了。”

“嗯……其实是这么回事。我刚才在看剧本,觉得这个新戏的角色,他需要一种特别压抑的内心氛围,就是总被欺负、被控制、被暴力对待之后的阴郁和脆弱。当然他是个正面的人物。但是那种高压和恐惧的体验,我没怎么经历过。所以我在想……”

阿云嘎匆匆喝完最后两口,抬起头时眉心已经皱成了一团:“你接了个什么戏?”

郑云龙抽了抽纸给他擦嘴,又示意他去刷牙。两个人在卫生间的大镜子里互相盯着对方,郑云龙趁他一口牙膏沫的时候才敢接着说:“所以我在想,待会儿我们去卧室做——不要让猫进来——你肏我的时候,能不能,狠一点啊。”

阿云嘎一口牙膏沫全吐了出来。

“我不是说你平时不够狠!”郑云龙吓得赶紧澄清,“我是说,就——你可以凶一点,不说话,或者也可以把我铐起来……之类的。”

听到“铐起来”三个字,总裁誓要给家猫一点教训的决心才稍微动摇了:“你确定?”他没有忘记当年和郑云龙只是包养关系的时候,那次因为吃醋而发疯所造成的裂痕。当时郑云龙有多伤心,他就对这件事有多后怕。

“嗯。”郑云龙重重地点头。


直到锁了门,将郑云龙安置在床上,又从床头柜里摸出那个玩具手铐,阿云嘎都还在犹豫:“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你能接受我这么做吗?”

“我确定。”

“但要是——”

“我确定我确定我确定!”郑云龙竟然有些不耐烦了,晃了晃仍然自由的手腕,故意激他:“阿云嘎你是不是不行?”

在这一个晚上接收到数次挑衅的人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担忧。他晃了晃手里的玩具,故意让那一串东西丁零当啷地响起来,接着一头铐在郑云龙手腕上,另一头“咔嚓”一声锁进床头的铁艺栏杆。

“那我就不客气了,大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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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哭够了,觉得更加羞耻,于是一脚踹在阿云嘎的胸口。阿云嘎捉住他的脚,低头去吻了一下脚背:“目的达到了吧,龙哥?”

“哼。”郑云龙别过脸去不说话。

“这不是你说的吗,要什么暴力啊控制啊高压恐惧什么的——”阿云嘎摸着他的后脑勺,极尽温柔地去安抚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接了个什么戏?——我虽然支持你的事业,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过问啊。”

郑云龙这才像被顺过了毛的猫,发出舒服到了的喉音:“不是什么限制级的东西……可能我描述得有问题。”

后来阿云嘎趁他睡着了去翻剧本,才知道那是一个改编自日本推理小说的电影《信》。望着剧本第一页简介里的“杀人犯哥哥带给弟弟的精神债务”、“犯罪者家属受到社会歧视”之类的字眼,不禁陷入了新一轮的汉语理解困惑。

是我没读懂,还是郑云龙根本就在诓我?

阿云嘎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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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4 15:24: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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