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查看: 60|回复: 1

[【完结】] 【完结】春来(双性转女团AU)

 荐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6-10-7 14:02:1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性转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双性转女团AU
16px
10px 25px
-双人女团玉次方的第十一年。

-旧文补档,全文2w+,无差,很长的十年故事。

 

 

-0

那年北京三月二十六日,突然开始倒春寒。

 

-1

郑玉龙发自内心地不想去参加晚上的颁奖典礼。

三月末的春寒来得突然,叫人猝不及防。傍晚风骤然寒凉,吹着脱了厚重冬衣的行人抱了胳膊,瑟瑟拉紧敞开的衣裳。

她躺在床上,裹在厚厚的棉衣里缩成一团,光着一双细长的脚丫,楚楚可怜地看床边正掀着被子的阿玉嘎。

她们的礼服定的早,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料峭春寒,她一件露肩的衣裙单薄,受不住夜晚的寒风,红毯场地又偏偏在户外。

郑玉龙怕冷多年声名在外,苦这样受冻的日子久矣。

“嘎子,你就饶了我吧,”她瑟瑟发抖,眼睫毛上沾着泪,“我好冷,我真的不行了。”

“不行啊,”阿玉嘎皱着眉头,手里提着被子满脸不赞同,“这是我们出道十周年专辑获奖的颁奖典礼,你必须出现在那儿。现在赶紧起来,收拾还来得及。”

郑玉龙看着她,蜷起冰冷的双脚。这已经是是她们出道的十周年了。

阿玉嘎的脸在一大团被子上方露出来,嘴角不悦地撇着,眸光湿润,冰冷而多情。

她在暖气半开的屋里狠狠打了个寒噤。

 

-2

郑玉龙喜欢阿玉嘎十年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人生的前十七年,她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除了高中开始狠拔了一把的身高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说道的地方。人生轨迹规规矩矩,按部就班,读完小学读初中,初中毕业念高中。

高中时代大约妈妈担心她辛苦,营养补得过了些,莫名其妙窜了窜个头,从一米七线直着往上蹦,堪堪卡着178的标尺停了下来。

女孩儿从小就随妈妈,极会长,生的个高腿长,四肢纤细修长,拔了身高后更打眼,站人群里谁都要多看两眼。老家山东那地界人均个高,受到的注目礼倒还少些,后来高考结束考去了北京的学校,大一跟同宿舍女孩约着出门逛街就被星探尾随了半路。

进那家业内颇有名气的经纪公司是误打误撞,真出了道过程更是稀里糊涂,还是个十分罕见的双人女团,唯一的队友就是阿玉嘎。

一个比她年长一岁的蒙族姑娘,生得极具异域风情,歌舞演样样出众,当初老师领着她进门熟悉公司,指着人给她介绍时眼里掩不住的骄傲。

那是她第一次见阿玉嘎,在公司三楼的练习室,屋里音乐放得震天响,阿玉嘎站在队伍最前面领舞,扭动时腰肢纤细如游蛇。

确实各方面都出众,郑玉龙扒在门上,从门缝往里看时想,连脸蛋都最漂亮。

郑玉龙只在灯光昼亮的练习室里看她,扎着高马尾露出一张极富攻击性的混血颜,一张脸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分明是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却依旧白得几乎发光,映着汗珠明晃晃的,几乎晃晕郑玉龙的眼。

阿玉嘎走到她面前,冲她笑,她才发现原来她也好高挑,并不比她矮多少。深邃的眼贴近了在她鼻尖,伸出手来与她相握,五指纤纤,细白柔软。

她贴得近,郑玉龙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很清新的青草香。她穿一件领口宽松的T恤,汗珠从脖颈滚下锁骨,就是瘦,瘦骨嶙峋的瘦。

“我叫阿云嘎,”她说,“在蒙语里是雷鸣闪电的意思。”

她真的就像雷鸣闪电,蓦地劈开郑玉龙少女懵懂情动的天空。

“我叫郑玉龙,”她干巴巴地说,为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感到慌张而局促,“就是那个,玉做的龙。”

“真漂亮的名字,”那时还叫阿云嘎的女孩露齿而笑,“就像你,一条粉雕玉琢的龙。”

郑玉龙看着她灯光下明亮的眼睛,人从对感情无知无觉,到陷入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欢喜只需要一瞬。

那一年郑玉龙18岁,没谈过恋爱,也没体验过心动,却在那一刻情窦初开,惊觉自己喜欢的原来是女孩。

 

-3

在汉人的文化里,三月是阳春。

阿玉嘎是少数民族,从小在牧区长大,蒙语授课,汉语生涩。练习生活那些年成日忙着上课下课歌舞练习,也没什么机会好好练练汉话。一直到跟郑玉龙组了团,稀里糊涂一起出了道,这才因为业务需要,认认真真学起了二语。

双人女团,市面罕见,自然从出道时起就受了不少瞩目。当初为她们组合叫什么名字公司高层还特意开了会一阵激烈讨论,但就结果而言郑玉龙实在是难给出什么客气一点儿的评价。

阿云嘎莫名其妙改了个艺名叫阿玉嘎,两人硬生生有了一对玉,于是组合名叫玉次方。至于阿玉嘎这名字的来历,说是蒙族名字译成汉语本来就是音译,云和玉区别不大,阿玉嘎觉得可以接受,郑玉龙也只能哑口无言。

“玉在中国文化里是至宝,讨个吉利的好彩头。”经纪人跟她们解释时说得头头是道,郑玉龙撇着嘴想您这也就哄哄那个不通汉话的人,可别再唬我了。

她就是觉得市场上不能有比她们更随便的组合名了。

组团后她们便搬进公司给出道艺人准备的独立宿舍,跟经纪人李恒住到了一起。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出于培养组合队友情的考虑,她俩分了一间房。房间里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两个大姑娘睡也不会觉得挤。

自此白天黑夜一天二十四小时对着,教阿玉嘎汉语的任务就自然落在了郑玉龙肩头。

阿玉嘎是个十分勤奋刻苦的人,学习永远十二分的努力,郑玉龙看着她,时常搞不懂她这究竟是哪儿来的一身劲。

新人刚出道,各种节目瞎跑,蹭着混脸熟,连轴转压力大,她们经常在各个行程间辗转的路上倒头就睡。郑玉龙从小就是个爱睡觉的主,总睡不够,困得发懵,在每一个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偷偷打呵欠。这时候阿玉嘎就负责给她打掩护,半个身子支撑着她,眼睛紧盯着所有可能拍过来的镜头,脸上还能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

在这样强度的高压行程下,阿玉嘎仍然能每天坚持五点半爬起来,搬个凳子,风雨无阻坐在阳台上捧着前一天的晨报读。

刚出道的日子,难得没行程的时候郑玉龙能一觉睡到正午日当头。后来和阿玉嘎一起睡久了,作息也能被带着跑,醒的渐渐比鸡早。睁了眼天还没亮透,天空一点阴灰的晨光,阿玉嘎在阳台捧了报纸读,一个字一个字认。手边放着一本字典,现代汉语词典,厚厚一本,已经被她翻得脱页又卷边。

“阳春三月天气新,湖中丽人花照春。”她念,字正腔圆,然后又皱起了眉头,转手开始扒拉那本破破烂烂的词典。

“温暖的春天,天气……焕然一新,湖里漂亮的美人像花一样映照着春天。”郑玉龙睁着困倦朦胧的大眼睛,用不多的理智借着字面意思给她直译了一下,说完又觉出些不对,探了身子坐起来看她。

“你在读什么?我咋没听过这首诗?”

“在讲杭州西湖,现在正是观光的好时节,”阿玉嘎皱着鼻子艰难提炼文章内容,“大龙,你说为什么春天要叫阳春啊?”

“因为春天太阳回暖,天气也温暖。”郑玉龙回答她,穿着短T恤的胳膊在料峭春寒中起了一叠鸡皮疙瘩,又卷回了被子里。

“哦,”阿玉嘎点点头,把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可是北京现在天还很冷,一点都不像阳春。”

“中国很大,“郑玉龙尽职尽责地充当老师,给她解释,“南方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更早些。”

“大龙你上次说你的家乡是青岛,青岛是在南方吗?”

“不是,”郑玉龙趴在枕头上摇摇头,“青岛是北方,不是太北,再往下去点儿就算南方。”

“不过……”她想了想,又补充,“你是从内蒙来,跟内蒙比起来肯定是算南方。”

“也就是说,大龙家乡的春天,比我家乡的春天,来得要更早一点,是这个意思吗?”

郑玉龙点点头观察了她一会,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微笑起来:“嘎子,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汉语讲得很好了?”

阿玉嘎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久才低下头,咬着下唇看起来有些羞涩。

“谢谢你,大龙。”她轻声说,声音软糯,黏糊沾着点鼻音。

郑玉龙不知道怎么招惹到她了,一时无措,倒是阿玉嘎先抬了头,又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淡定模样。

显得刚刚那一瞬的软弱像一场梦。

 

-4

郑玉龙从床上爬起来,有些讪讪,趿拉着猫头绒拖鞋去上厕所。

门外李恒在餐厅坐着,正翻着她们的行程安排。她们的屋子老,隔音差,昏暗的室内李恒一双眼睛很亮。郑玉龙洗手出来,知道她想必把她们刚刚对话听了差不多。

“她十四岁进公司,那时候唱歌跳舞就已经有基础了,是公司高层都相中的宝贝苗子,却拖了六年没出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经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难以捕捉,郑玉龙皱着眉头,甩着手上水珠在她对面坐下来。

“为什么?”

“一大半是因为汉语不好。她那时候几乎完全听不懂普通话,跟人交流连蒙带猜,一半靠手势比划顶着。”

“那时候有经纪人建议先给她放在团里当舞担,出了道再慢慢练普通话。但她嗓子实在是好,怎么也得是个团内ACE,也有人不愿意就这么凑合,想给她等等,找个更好的时机。”

“一找找了好几年?”郑玉龙没想通。

“没有,”李恒摇摇头,“后来她突然开始拔个子,一下子蹿太高了,前面本来也有合适的配置,她杵在里面实在突兀,压不住。”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拖着,转眼那个小女孩都长成漂亮大姑娘了。个子高挑瘦削,眉目深峻,能看出将来冰肌玉骨的异域风情美人的轮廓,却还是前途无路。

“对于女团来说,二十岁是最好的年华,”李恒看着她,“所以有人建议,那不行给她找个差不多高的,组个双人团,哪怕歌舞先放着,往平面模特方向走试试。”

“所以找了我,”郑玉龙意会了一些,“所以我们一出道,先拍了那么多画报和时尚杂志。”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她的梦想是在舞台上唱歌跳舞,所以她这么拼命,一定得把汉语说好了。”

她带着家乡内蒙的歌谣来,她想把那些歌唱给所有人听。

“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玩手机,”李恒拍拍她肩膀,“但你要想了解她,了解你自己,可以偶尔看看社交网络。”

“但是友情提醒,看看就行,别太当回事,也别往心里去。”

七点铃声响的时候阿玉嘎推门走出来,手里拿着叠好的报纸。她伸着懒腰把头发绑起来,余光突然看到垂着脑袋的郑玉龙。

郑玉龙花了一个小时时间坐在那儿,一条一条读那些关于她们的评论。无数看不清面孔的人在网络那端讥讽嘲笑,无端的恶意铺天盖地。

花瓶,年纪大,看不出实力,吃相真难看,连汉语都讲不好就急着出来捞钱了。

这么大年纪还被人捧着,指不定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呢。

多少年了什么时候再见过双人女团,歌舞没见着尽拍杂志了,所以说双人女团到底图啥?

“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跟我说,”郑玉龙突然抬起头,眼睛很亮,直勾勾地盯着她,“玉龙这个名字很好听,一条粉雕玉琢的龙。”

阿玉嘎吓一跳,手还拎着头发,傻傻停在半空中。

“我当时就在心里想,她不是蒙族吗,怎么汉语说得这么好?好有诗情画意呀!”

“可是,那只是因为我那天刚学到粉雕玉琢这个词语,觉得很适合你。”阿玉嘎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那就更对了!”郑玉龙满意地点点头。

“对什么?什么对了?”阿玉嘎张着嘴,被她跳脱的逻辑弄得茫然,上唇露出一点小兔牙。

“你遇到我,我遇到你,”郑玉龙笑起来,咧出满嘴奶乎乎的小碎牙,“咱俩在一起,这就是缘分!”

阿玉嘎脑子转不过来,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懵懵懂懂地跟着点头。李恒站在厨房里做早餐,为她这绝妙的逻辑倾倒。她切着手里的黄瓜想做点凉拌菜,又听见外面郑玉龙突然降下去的声音。

气音柔软,像风过树梢,吹的叶儿沙沙响。

“嘎子,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但我想要学,”她轻声说,目光湿润,“你会愿意教我吗?”

阿玉嘎手从发梢落下来,落在身侧,握了几次拳,最终又松开。

她的长发没能绑好,散下来落了满肩头,过长的刘海遮在眼前,模糊了面上的表情。郑玉龙仰头看着她,眼睛在熹微的晨光中熠熠发着亮。

“好,”过了很久她缓缓开口,“我会很严格,很凶很凶哒!”

声音湿漉漉的,沾着晨雾的水汽,郑玉龙微笑着,对她张开了双臂。

 

-5

郑玉龙,作为一个二十岁之前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的大器晚成代表,仰仗身为京剧演员的妈妈优秀基因赏饭吃,虽然出道之后才正式过上练习生活,居然也异军突起,在歌舞领域闯出了一点名堂来。

且不管算不算得上女团界一流水平,但至少在阿玉嘎身边绝不拖后腿。

边学唱歌跳舞边减肥,出道三年瘦了十五斤,又长又直两条腿谁看谁羡慕,蹬上高跟就能去走T台。这三年她们明面上仍继续着模特事业,两人五官身材都长得好,颇受时尚界青睐,拍过几组时尚大片,受邀走过T台也蹭上过红毯。

行程跑完就往公司练习室里扎,跟没出道的新人一起抢地盘。郑玉龙这个年纪才开始学跳舞,筋硬得很,稍微一压腿就杀猪似的嚎,眼睛都泛红,吸溜着鼻子软着声哀求。阿玉嘎从背后搂着她,利用自身体重帮她下压,郑玉龙疼得哀哀直哭,身体却没一点儿反抗动作。

“不痛啊大龙,”她柔声轻轻安慰她,在她耳边哄,“宝贝不哭,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郑玉龙看她交叉在自己身前的膀子,细而白,白得晃人,细得仿佛用力一握就会折。

明明瘦骨嶙峋的,却热,热乎乎的,又会让人觉得柔软。

“嘎子,”她抽泣着小声哭,太疼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要是下去了,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阿玉嘎热乎乎的手按在她身上,抚着她腰上光洁柔软的皮肉,猛地用力按了下去。郑玉龙惨叫着竟是真的压到了底,阿玉嘎凑近了,一个软绵绵的吻落在她脸颊上。

“你真棒,大龙!”她含着笑夸,手伸过来抚她脸上的泪痕。

郑玉龙挂着满脸泪牵她的手到嘴边吻,阿玉嘎人比她矮不了多少,但身型比她小了一整号。手也比她小一圈,刚好可以完全被她裹在手心。

她哭得迷迷糊糊脑袋也不清楚,只循着本能吻她柔软白皙的手,顾不得自己的行为在队友之间显得多么怪异而突兀。阿玉嘎没有挣开她,跪坐在她身后拥着她,由着她吻自己的手,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扣她的手,抵在指尖细细摩挲。

郑玉龙的手和她人一样,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性子奇崛,掌心却出奇的湿润柔软。

“爱哭鬼。”

阿玉嘎轻声说,脸颊蹭着她后颈,脸上的笑容却温柔。

“我是为了你才受这种苦的!”郑玉龙委屈地瘪嘴,“嘎子你不准笑话我!”

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压筋哭成这样真的好丢人,郑玉龙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又羞又恼。但阿玉嘎搂着她拥得好紧,她的前胸贴着她后背,热燥燥的,好让她心跳加速。

“嗯,”阿玉嘎闭上眼,“我知道的。”

郑玉龙坐在地上下着叉,给她从背后抱着,感受她铺洒在后颈的温热呼吸。她们在练习室里长久的相拥,很久都没有人再说话。

你知道什么呢,郑玉龙漫不经心地想着,垂下眼看见地板上汪着一片先前哭出的泪。

泪水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晶莹剔透,也明亮。

那年北京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头就艳阳高照。阿玉嘎脱了厚外套穿了轻薄春装,浅蓝色破洞牛仔裤,明黄色开衫外罩,袖子长了一点点遮了半只手掌,站在阳光下像是盛放的向日葵。

郑玉龙怕冷,不能比她,仍旧顽强地裹着厚冬装。两条长腿套着加绒打底裤,踩着高帮马丁靴,上身黑漆漆的皮外套,浑身上下就只有深红色打底那一点儿彩色。

衣服是阿玉嘎送她的,她冬天爱穿黑色,阿玉嘎给她买衣服也会挑黑色。她长得漂亮,衬着硬朗的黑与深邃的红看起来深重而多情,一双大而湿润的眼睛目光总朦胧含情,谁见了都要一瞬心动。

阿玉嘎踏在盛放的春光里伸开双臂,深深呼吸了一口早春的空气。艳阳天里万物都铺上辉煌的金色,她的皮肤在阳光里亮得通透,淡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郑玉龙鬼使神差地去牵她的手,却被她反手扣住,拉了直直往前走。

“大龙,春天来啦!”

她快乐地说,要与她分享这个重大的发现,在灿烂的光芒里笑弯了一双太阳样的眼。

郑玉龙被她扯得踉跄,跟着她小跑起来,两人奔跑在早春午后北京没什么人的路口,像两个快乐的傻子,一直一直往前方走。

阳光暖洋洋照在她们身上,为她们铺开前路。她们的手紧紧握着,手心出了汗,湿滑粘腻,却不愿松开。

郑玉龙跑得喘,出了汗,眼却一直望着她瘦削的背,明黄色的开衫从一边肩头落下来搭在臂上,内里的白色打底勒出飞扬的蝴蝶骨,在春光中振翅欲飞。

阳春三月,她在心里念,正是万物回暖时。

 

-6

人生迎来转机的时刻总是突如其来叫人措手不及,好在她们都有备而来。

同年年中她们收到了公司通知,下半年有一个选秀类综艺节目希望她们去参与,这些年她们的形象作为模特团也闯出了些名气,但在歌舞演方面都还没有踏出第一步。毫无疑问选秀节目是转型的好契机,可以向观众展现出更多面的她们。

郑玉龙对着微信发来的消息沉默,阿玉嘎坐在她身边,枕着她肩头,也一起阅读节目的相关信息。

阿玉嘎早些年作为素人参与过综艺录制,各方面都还算熟稔,她等舞台太久了,在面对邀约时免不了激动。

但激动完了冷静下来,趴在郑玉龙肩上,抿着嘴巴静了声,很久没再说话。

郑玉龙从出道起就很怕综艺,这些年对着相机也就勉强治好镜头恐惧症,把她放到几十台长枪短炮面前几乎要她命。

“行,”郑玉龙看了半天,沉默完了,“咱去。”

阿玉嘎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干嘛,嘎子你这什么表情,”郑玉龙撇嘴,表情看起来并没有语气那么明朗,“龙姐我辛辛苦苦学唱歌跳舞,毕竟不是就为了在练习室下叉对不对!”

“嗯,”阿玉嘎望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笑容却有些勉强,“没关系的,我也在,我会罩着你的。”

郑玉龙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下,索性搂着人一起滚到了床上,两个人抱在一起看天花板的吊灯,灯上挂着三周年时粉丝送的两人的卡通娃娃。

“真好,”她说,“嘎子,我们终于等到了。”

她没说你也没说我,说我们,阿玉嘎蜷在她怀里,抚摸着她柔顺的黑色长发,闭上了眼睛。郑玉龙不爱置办生活用品,洗漱沐浴化妆香水一律用她的,她们身上总带着同样的香气,通常不能闻到自己已经熟悉的气味。但今天她鼻尖始终萦绕着清冷的香气,过了很久她想起了,这是她出道前颇喜欢的一款小众香。

极清淡的青草香,会让她想起盛夏的草场,当时只买了一小瓶,刚搬来这里没多久就用完了。出道之后她又前前后后入手过很多大牌的香水,没有再买过那一款。郑玉龙身上带着这让她怀念的气味,它总让她想起故乡。故乡和郑玉龙都让她感到安全,意识到这一点让她眼眶湿润。

她没有问郑玉龙为什么身上会有那款香水的气味,只闭着眼,在那温暖的安全感之中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经是半夜,身上已经换了睡衣,应该是郑玉龙给她换的,床的另一半空间没有人。夏天的夜晚闷热潮湿,她坐起来,看到紧闭的阳台门外火光明明灭灭。

“你要放火烧山吗?”她推门出去,猝不及防被浓重的烟味呛得一滞。

出道之后工作压力大,经常熬到半夜或者通宵,她们都有抽烟提神的习惯。偶尔有心事也习惯在阳台抽一支,但郑玉龙今天这架势可以想见,指不定呆了多久抽了多少下去。

她在阳台的外墙放了一个小的水晶烟灰缸,里面聚了不少烟灰烟蒂。阿玉嘎平时对她烟火管制,这时想教训的话堵在嘴边却蓦地失了声音。

郑玉龙靠在栏杆,隔着烟雾看她,眼睛睁得很大,夜色中湿漉漉,很亮,眼底通红。

“最后一支,”她最后只是这么说,走过去把那一根燃了一半的烟抽过来,塞进自己嘴里,“抽完回去睡觉。”

烟嘴是湿的,还留着郑玉龙嘴唇的冰凉痕迹。两个女孩在一起生活少不了共用杯子,喝奶茶也常就着一根吸管两人吸溜,按说这种程度的唾液交换对两人来说都再平常不过,阿玉嘎嘴里抿着被郑玉龙唾液沾的湿润的香烟,此时却突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暧昧来。

她转动眼珠去看依然无声无息的郑玉龙,女孩长发披散着,穿一件宽松的大码短袖,显得难得靡颓,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不加掩饰的狂热让她心脏加速。

鬼使神差的,她模仿着推门时郑玉龙朝她面上吹烟的模样,朝着郑玉龙喷了一口烟雾,青灰色的烟雾在她们之间盘旋缭绕,又被旋转的夜风带走。郑玉龙没有眨眼,也没有动,只是长久地沉默,凝视着她,然后伸出手来,把她紧紧抱进怀里面。

“我很害怕,”她说,高挺的鼻梁拱着修长的脖颈,“姐姐,要看着我。”

“要一直在我身边,要陪着我,不要抛下我。”

阿玉嘎夹着那根烟,看它在指尖明灭,左手上下抚着妹妹的后颈,像在给一只家养大猫顺毛。好久她才终于笑出来,哼出一点柔软的鼻音。

“好,”她笑着说,“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郑玉龙抱着她,两个人挟着一身尼古丁滚在床上,夜太深了,再去洗澡要惊动李恒。阿玉嘎皱着鼻子打算明天再换床单,忍着洁癖勉强睡去,醒来时稳稳枕在郑玉龙肩头,两人都在对方怀里。

夏天燥热,两人都出了汗,却没人松开手。她拨去黏在郑玉龙脸上的一缕碎发,看她微微张开的薄唇,思考前一夜是她做了春梦的概率有多大。

睡梦中有人在吻她,冰凉的吻落在她肩头与臂膀,那呼吸温热,掠过她脖颈,最后在鬓发停留。挟着一身烟草味,中间透一些清清冷冷的青草香。

郑玉龙醒时只看见阿玉嘎在换衣服,她刚洗完澡,长发湿漉漉还滴着水。红色的睡裙溅了水印洇出暗淡的深红,凝聚在凹陷的腰窝。睡裙落地时郑玉龙闭上眼,白瓷般的皮肤仍留在她视网膜,在一室晨光中让她头晕目眩。

“醒了就去洗澡吧,大龙。”

她听见阿玉嘎说,声音很温柔。郑玉龙睡眼朦胧,从床上坐起来,被长发的水冰凉的甩了一身。

 

-7

事实证明,漂亮姐姐谁都爱,漂亮妹妹也不能免俗。

郑玉龙在节目录制期间刷新了一下对选秀类节目的认知。

原本她想象中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全都没有,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忙碌于从漂亮妹妹们的簇拥中,扒拉出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阿玉嘎。

节目组剧本很有想法,慷慨地给了阿玉嘎一个交际花人设。她们在参赛选手中年纪都偏大,阿玉嘎领着剧本出场开始招猫逗狗,四处撩拨,第一期下来成功给自己立了个“人尽可姐”的优秀人设。像一只骚包的花蝴蝶,全场的漂亮花朵都往她身边簇拥。

郑玉龙按照剧本安排高坐首席之上,低头余光瞟着阿玉嘎在妹妹的环绕下左右逢源,恨得牙根痒痒。她当初为这个节目可能带来的腥风血雨阳台抽烟沉思一晚上,做了一万个内心预案,最后也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个场面。

以至于她们初演舞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搂着姐姐腰当着众人面给了姐姐一个飞吻,在妹妹们震惊的目光中极有存在感地宣告了一下漂亮姐姐只能属于漂亮姐姐的归属权问题,这才终于心满意足。

她的姐姐手抚着她后背撸猫似的顺毛,笑得花枝乱颤,眉眼弯弯明艳得让人目眩。郑玉龙心安理得,夜里打开手机社交网络一看,满微博都在讨论这对炒冷饭的双人女团选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秀恩爱操作不凡。阿玉嘎洗完澡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滚到她床上,她把人一搂,心情十分愉悦,果断关机睡觉。

和先前见过的选秀类节目赛制不同,节目在舞台表演上给了她们最大限度的自由,来之前郑玉龙以为她是来营业的,来之后发现她其实是来学习的。

学习,跟年长的姐姐们和老师们学习,还顺便带孩子。

两只交际花蝴蝶勾搭小妹妹各自都有些本事,搭上线的漂亮妹妹一只手数不过来,两人在人群中眼波流动暗潮汹涌,各自掂量着心里那几斤几两醋。

临夜里郑玉龙盘着腿坐在床上练歌,捏着纸唱得摇头晃脑,阿玉嘎在旁边地毯上光着脚练舞,一头长发被她甩得飞扬。用导师的话来讲,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有灵魂。

明天她们终于有机会表演第一首自己的双人曲,是公司很早就在给她们准备的出道曲。所有的幕后准备都十万分用心,衣服李恒提前给她们送来试装,一黑一白两套长裙,跳起舞飘带纠缠错落,腰间盘旋着金色的文竹与腊梅。

郑玉龙唱完最后一个音啪地打开手中缎面的折扇,阿玉嘎旋转弯腰,跪地完成最后一个结束动作,坐在地上小声喘着气,抬眼望着她却是满脸笑意。

“开心吗?”郑玉龙问她,见她笑得乖甜,忍不住想挠她下巴。

“开心!”阿玉嘎边喘气边回答,声音亮得不像她,“太好啦,大龙。“

“我们的愿望,我们的舞台,终于可以实现啦!”

郑玉龙居高临下俯视她,也像她一样弯起嘴角。

“嘎子,我们做到了!”她说,表演过后气喘吁吁。

阿玉嘎几乎是扑进她怀里,垫了脚,重重撞在她胸上。郑玉龙往后退了一小步,箍着她腰稳稳站住,在下方观众席的欢呼中笑弯了一双眼。她眼睛明亮,映着舞台的灯光熠熠生辉,阿玉嘎埋头把泪光蹭在她肩头,红色的唇印烙上金色的梅花。

“玉龙,”导师亲切地叫她的名字,“很高兴看到你们如此默契的精彩表演,我很想知道对你来说,你的队友意味着什么?”

“梦想,”郑玉龙捏着话筒不假思索地回答,喘息未定却听得出干脆利落,“是梦想。”

 

-8

“那嘎子呢?玉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宝藏。”

“大龙是我的宝藏。”

 

-9

录制结束时又到了一年冬,南方的冬天湿漉漉的,刺骨的冷。两个自小在北方长大的女孩没受过这种冻,走起路都缩手缩脚。

郑玉龙在后台展示了人类怕冷的极限,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一个球。阿玉嘎爱美不要命,要风度不要温度,套着件大衣死撑,冷到劲了就往郑玉龙怀里躲。郑玉龙慷慨地拉开了最外层的拉链,把姐姐手拉在衣服里捂着,阿玉嘎抱着她软绵绵的腰暖乎乎。

两人蜷在休息室的沙发里依偎取暖,像两只大号的抱抱熊,谁进来见了都忍不住要一声惹。

众人的嫌弃显然不能让二位不咋要脸皮的姐姐害臊,阿玉嘎看起来颇为乐在其中,小孩的起哄声中郑玉龙低着头让长发遮掩了自己嘴角的笑,抿着嘴像偷了腥的猫。

“冬天真的好冷呀大龙,”阿玉嘎抱着她嘟着嘴巴抱怨,“春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呀?”

“很快的,”郑玉龙笑着把她的长发拨到耳后,“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北京的冬天也冷,但可以呆在暖气充足的室内日子总是好过得多。阿玉嘎手心贴着妹妹腰上那一层薄薄的软肉,瘪瘪嘴转转眼珠。

夜里她们睡在一米二的标准床上,空调开久了燥,郑玉龙半夜出了汗,挣扎着解了睡衣扣子。阿玉嘎睡觉怕热,只穿了吊带内衣,两人肉贴着肉挨挨挤挤,在同一张床上难免生出怪异的温情。

她鼻尖嗅着酒店的洗发水味,阿玉嘎细软的额发撩得她鼻子痒。她低头把脸埋进漆黑的发从,阿玉嘎软着嗓子呻吟了一声,猫儿似的,郑玉龙捧她的脸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大约是做了什么噩梦,表情看起来并不舒适。

“大龙……”她在梦里轻轻叫唤,听起来疼痛。郑玉龙抚着她瘦削的背,不再想知道她梦中上演着什么内容。

“要是春天来了,我想再和你有一场约会。”

阿玉嘎醒来时说,坐在床上,裸着一大片光洁的背。郑玉龙从身上脱下黏了一夜的睡衣,垂头给自己调整内衣。阿玉嘎伸出手来为她扣上调节扣,她手很热,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按进白色的软肉里,郑玉龙打了个哆嗦。

钝感如她,也忽得觉出些不妙。

 

-9

第二年初春,她们又接了一个音乐节目录制,仍旧住在一起每天同进同出。

共同生活的地方从宿舍搬到到酒店,对她们来说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不同。天气转暖时阿玉嘎行李里带少了衣服,不够她和郑玉龙两人分。休息时间索性提出来要去逛街,郑玉龙窝在沙发上背歌词,抬眼看看她,也习惯了从不拂她的意。

郑玉龙不喜欢逛街,懒得买东西,但喜欢陪阿玉嘎逛街,也喜欢阿玉嘎给她买东西。

她们收拾了行装出门,郑玉龙不营业时一贯懒得收拾,穿了宽大的卫衣套了牛仔裤,踩上球鞋就想往门外走。阿玉嘎动作慢,给自己从箱子里挑了几条裙子纠结了好一会,最后看了郑玉龙身上的白色卫衣才下了决心,穿了一套白裙子。初春风还凉,她毅然决然光着腿,戴了帽子蹬上踝靴,亲昵地挽住郑玉龙手臂。

郑玉龙皱皱眉头,单臂甩上背包,没多说什么。阿玉嘎这人安全距离大,又有洁癖,平素不爱和人亲近,唯独却对她亲昵。大约是朝夕相处惯了,郑玉龙染上她的气味,被划入了她的领地。

郑玉龙有时候觉得好笑,阿玉嘎确实是很没安全感又占有欲很强的一个人,对待她的方式有时像母狼照顾自己的孩子,又想把她推出去又不愿意松开手。

以至于营造出一种奇妙的倒错感,在这种矛盾中平常的举动都让人觉得无端暧昧离奇。

她许多表达的方式近乎爱情,但郑玉龙又偏偏知道她不是。

明艳动人的大美人眼波流转间总脉脉含情,阿玉嘎最擅长维持隔雾看花的距离远近,只在自己的事情上表现出近乎偏执的控制欲。郑玉龙只是很不巧的成了她自己的事情的一部分,被她维系在手里,于是处处被当作自己人享受亲昵。

阿玉嘎把她当作自己的东西,于是连衣食起居都恨不得一手包办了才行。

她被姐姐紧紧挽着手臂,两个高挑的年轻女人亲密地走在春日傍晚的街道少不了要惹人注目。阿玉嘎并不避嫌,牵着她的手这家店进那家店出,拎着许多衣服指挥她试,觉得好就点头,挥挥手全部都要。

郑玉龙衣架身材,鲜少有穿得不好看的衣服,阿玉嘎在买衣服的时候总是格外豪气,觉得喜欢就买,打扮自己或是郑玉龙从来不手软。郑玉龙倒是想拦着她,拎着两手袋子提的累了,就要撒娇,软着声哀求姐姐行行好,可别再买了。

“嘎子,”她皱皱鼻子,“我觉得我要拎不动了。”

阿玉嘎给她挑了两条妥贴的裙子,差不多尽兴了,于是心满意足收了手,又滴溜转着眼珠子要去买点喝的。

郑玉龙不爱甜,又要保持身材,坚持要冰美式。阿玉嘎作为女团成员却没有减肥的需求,长不出肉才是她的烦恼,大大方方嗜甜,捧了杯奶茶咕嘟咕嘟地喝,腮帮子鼓鼓嚼着燕麦珍珠红豆。

她们在店里坐着休息,郑玉龙咬着吸管也不怎么喝,就低垂着眼睛盯着她,阿玉嘎被她看得莫名,伸了奶茶过来让她也尝尝。

这并不是第一次她们共用吸管,但郑玉龙仍然盯着透明塑料管顶端暧昧的口红印。阿玉嘎目光顺着看过去,以为她介意口红,从桌上抽了抽纸想要擦擦,却被郑玉龙握住了手腕。

“我擦一下哦……大龙?”

郑玉龙低头就这她的手,叠着那个清晰的红唇印记吸了一口奶茶。奶茶里料加的很足,一口可以嚼很久,她松开吸管慢慢咀嚼嘴里的食物,却没松开手,眼睛与对面人四目相对。

她出门时没化妆,唇色天生浅淡,柔和的淡粉。此时唇间沾了阿玉嘎口红的红渍,抿在唇瓣上晕开花蕊似的红。阿云嘎伸着手有些怔愣,这时才察觉出露骨。

“没关系的,”郑玉龙说,将她细白的手腕握出一点红,“我早就习惯了。”

她舔舔嘴唇,漫不经心地将口红痕迹卷进嘴里,阿玉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很久才反应过来,触电似的抽回手。

手腕上被握的地方显出清晰的红色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很是刺眼。郑玉龙自嘲地笑了一下,阿玉嘎却忽然抬眼盯住她,红唇像花瓣娇艳。

“你可以说不的。”

她说,目光从凛冽中来,又骤然春水般温柔。

 

-10

那时她们都还好年轻,还勇敢,尝过岁月哀愁却依然喜争春。

那一年发生过许多事情,从一档节目的推出到下一档节目的爆红,她们原本波澜不惊的演艺生涯有了转机,转机带来了天明。

新单曲,专辑,商演,然后是个演。出道的第五年她们开了第一场组合演唱会。

那并不是多么一帆风顺的一段旅途,她们经历过颓败也受过伤。郑玉龙伤过腿,阿玉嘎损了腰,但她们仍然坚持着,自始至终走在同一条路上。

这条路很长,她们一走就是十年。

出道十年,芳龄三十,作为娱乐圈备受瞩目的大龄单身女青年,郑玉龙自然少不了被自家母亲大人催婚。

妈妈其实催的早,她二十五六就开始催谈恋爱了。但那时玉次方正是作为双人女团的事业上升期,还能托词着工作忙公司不许,一直拖着,也还是拖到今天。

郑玉龙被催了五六年,实在受不了,一时没忍住在亲妈面前过了明路。

“妈,您别催了,”她在电话里边仗着妈妈不能穿过屏幕来打她,说得特别真心实意,“我喜欢女的。”

然后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没给妈妈留一点儿骂她的机会。

化妆室里阿玉嘎在等她,女人这些年被她好生养着,总算长了些肉,胖了些连五官都柔软了下来,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锋利。

不再嶙峋的瘦,连拥抱都硌手。

时光让她慢下脚步,不再对自己苛刻,她的明艳染上温和的颜色,落在郑玉龙眼里便愈发婉转。

这个女人曾让她不知情为何物的十八岁,只看一眼就心动。

“怎么啦?”朝夕相处十年下来,阿玉嘎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情绪不对,伸手捏捏她鼻尖,“刚刚接的是谁的电话?”

“妈的。”郑玉龙在她身旁的椅子里坐下来,看起来闷闷不乐。

阿玉嘎被人做着发型,动不了脑袋,只用余光瞥着她,好一会才确认她没在讲脏话。

“妈打电话来干什么?”她接着问,妈叫的很顺口,听的郑玉龙心里又是一动。

“还能干什么,”郑姓女艺人十分不要形象地对天翻了个白眼,“催婚呗。”

阿玉嘎原先面上还挂着笑,这时蓦地沉下脸来,垂着脸低头把玩自己绘着金色龙纹的指甲。郑玉龙聊着听人突然没了声转头看,只捕捉到十年队友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你也三十岁了,”她听见阿玉嘎突然开口,“也该考虑考虑这些事了。”

郑玉龙困惑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嘎子,你在说什么?”

她歪着脑袋,并不能想通这个提议。

“我们是女团,结婚成家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结婚,成家,意味着奋斗了十年的事业的终结,意味着她们的组合分崩离析。她们从此不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被因缘际会捆绑的命运共同体。

这是阿玉嘎深爱的,豁出一切去打拼的事业,是她在人生路上竭尽全力换来的机会,是她们俩十年的心血。

她不相信她们一路走到了今天,这个人嘴里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大龙,我们俩出道十周年了,”阿玉嘎捏着手指,轻声说,“女团的寿命一般到这时早已过了极限了。”

郑玉龙坐在凳子上愣愣地看着她,在气温转暖的三月却瞬间如坠冰窟。

 

-11

在她们的第三次巡演舞台上,由于道具失误,郑玉龙被砸伤了腿。

那时正值巡演期间,已经定了的演唱会不能取消,主办方和粉丝都会有许多麻烦,她们在后台合计了很久,最后是郑玉龙一拍大腿,没事儿,继续演。

阿玉嘎皱着眉头盯着她打完封闭的腿,满脸不赞同,郑玉龙倒是很坦然,完全不为她目光所动。

“这太勉强了。”她轻声说,又转头要去和经纪人商量,郑玉龙撇嘴,对她把自己当花瓶的行为感到不悦。

“你当年扭伤了脚踝还能满场蹦上蹦下,”她磨磨牙,“我就伤个腿还没成废人,怎么连歌也不能唱了?”

“我那是扭伤,能走能行的,跟你这个不能一概而论哒!”

阿玉嘎瞪起眼不怒自威的模样像只大兔子,嘴巴鼓起来兔牙咬着下唇,落在郑玉龙眼里可爱胜过凶悍。她此时完全不怕她,只坚持自己的主张。

“我能行,”她说,目光温柔却坚定,“你得让我去。”

郑玉龙一向顺着阿玉嘎意,很少违背她意愿自己坚持什么东西。但她坚持的时候总是温柔而坚定,像她故乡宽广的海岸上坚不可摧的岩石,阿玉嘎咬着嘴唇犹豫起来,好久挫败地塔下肩膀,很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郑玉龙坚持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她总是不忍心拒绝。

“那舞台安排你得听我的,不准跳舞,不准站着,舞台布景调整一下,加凳子上去。”

郑玉龙挑挑眉,心想你不如让我推着轮椅上去得了。但阿玉嘎表情很严肃,语气很认真,她不敢说出来。

只要她敢说,阿玉嘎就敢这么干。

她靠着更改的布景完成了后续的巡演,基本约等于给自己领了张特等席舞台票,近距离欣赏阿玉嘎的表演。

她坐着唱,阿玉嘎在旁边跳,跳舞时从发丝到指尖都勾人。敬业如郑玉龙也偶尔看痴了,自动切换观众状态,一句词忘了唱,被阿玉嘎好笑地瞪一眼,捏着话筒老老实实唱完后半场。

那年巡演为了减轻郑玉龙负担,加了solo环节。阿玉嘎换了行装一个人登上舞台中央,跳跃的灯光都歇了,只余下一束束纯净的白。郑玉龙坐在后台看,她唱蒙语歌时最动人,舞台灯光落下来,一片苍茫的白,把郑玉龙也带到遥远的荒野。

看黄土风沙,羊群与狼,牧民与天地对谈。

那是她故乡的歌谣,她带着梦来,终于把这歌谣唱给所有人听见。

谢幕时郑玉龙站起来,一瘸一拐往舞台中间挪,阿玉嘎从舞台另一头跑过来扶她。穿着高跟鞋她比郑玉龙还高些,郑玉龙安心把自己体重压在姐姐身上,脑袋歪过去,难得有机会显得小鸟依人。

阿玉嘎激烈表演过后皮肤滚烫,喘息未定身上散着勃发的热气,手充满保护欲地箍在郑玉龙腰上,郑玉龙被她搂得紧,紧紧贴在她身上,能感觉到起伏的胸脯和汗湿的皮肤。

“上次你腰疼的时候,”郑玉龙在灯光熄灭时放松下来,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挂在她肩头,“我可没用这么大劲搂你。”

“你疼的到底是腿还是腰?”

阿玉嘎笑着斥她,却松了手把人圈着。郑玉龙撒娇得逞,抱着她一通乱蹭,舞台妆花了,口红蹭了满脸。

也沾在阿玉嘎皮肤上,粉色的唇釉亮晶晶。

 

-12

“大龙,我们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了。”

阿玉嘎声音很低,说得清淡而温柔,她耳朵不大灵光,在人声嘈杂的化妆室里,却听清了。

“我不明白……”

过了很久,郑玉龙被化妆师转过身子,面朝镜子坐在化妆台前,看带着口罩面无表情的女孩子为她铺上一层厚厚的底妆,遮掩了她面上藏不住的红潮,“我不明白……”

她反复说着,口中喃喃,像是想不出为何会这样。

她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嘎子,”过了很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沉默的化妆师拿了刷子过来,要为她上口红,因她突然开口说话苦恼地停了手。阿玉嘎从她身后伸了手来,拿走了那只金色的化妆刷和口红。

郑玉龙挺直僵硬的肩膀坐在化妆椅上,看阿玉嘎在她面前的台面上坐下来,沾了口红要往她唇上涂抹。

她刚刚做完造型去换了演出服,身上一条羽毛织成的黑色短裙,露出两只雪白的臂膀和修长的双腿。黑色让她看起来莹白的像黑丝绒簇拥的珍珠,光洁盈润的,明艳不可方物,又偏偏不似真人。

“大龙,”阿玉嘎叹息,凑近了往她唇上描绘,“聚散终有时,我们都知道总要有这一天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聚光灯会亮起就会有熄灭的一刻。

她们在这条路上手拉着手已经走了十年,比同路的任何人都要走得更长更久,已经是她们的荣光了。

郑玉龙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她,目光湿润,面容哀愁。

她面相生得好,脸上不显年岁,三十岁了还保持着十八岁那张少女脸,看起来青葱稚嫩,永远年轻,永远是少女。

永远稚气未脱,也永远叫人牵挂。

眼下她楚楚可怜地撇着眉毛,下弯成苦兮兮的八字形,眼底衬着一线红痕,委屈又漂亮,像个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阿玉嘎看着她,又恍然觉得这是自己青春期的一场幻梦。

她还在孤零零一个人的十八岁,汉语说不好,很难跟别人交流,没有朋友,也迟迟无法出道。她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被困在那一方狭窄阴暗的练习室里,周围都是黑暗,她带着一身磕碰出来的血色往前走,望着遥不可及的前方,那里有盛大的舞台和耀眼的星光。

于是她梦里出现一个人,长着郑玉龙的脸,是她幻想出来的,在梦中为她实现愿望的一个影子。她在她身后托着她,让她停下了无止境的坠落。她的手好大,骨节分明,手心柔软温暖。她们牵着手,在暗淡无光中奔向了前路。

“可是你是真的,”她低语,“可你居然是真的。”

可你怎么能是真的呢?你这么美好,怎么会是真的呢?

“大龙,我们已经一起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了。”

她捧着郑玉龙的脸,深邃的眼睛像灼热的太阳,深情得叫人心碎。

她要抛弃我了,郑玉龙看着她深情却孤绝的双眼想,她说不要我了。

在她们的十年最后的时光里,她才发现,她可以接受阿玉嘎不爱她,却无法接受自己不能陪伴她身旁。

我的爱人,我多么渴望。

 

-13

“这首歌献给你们,也赠予她。”

她手指没入阿玉嘎漆黑的发间,女人旋转,与她跳贴面舞,游蛇般柔韧灵活的身体在她怀里扭动。她们贴的好近,彼此身上的汗水味与脂粉味都萦绕在鼻尖。阿玉嘎伸着舌头卷过红唇,撅嘴吐息,吹走手心纯白的羽毛,羽毛掠过郑玉龙耳畔。郑玉龙握住她细软的腰,闭眼垂头,吻落在她颈侧。

聚光灯暗下,人群响起欢呼。她们喘息着拥抱彼此,面贴面胸贴胸,呼吸相闻,在人海如潮的呼声中闭着眼睛,十年恍若一场梦。

这是双人女团玉次方的最后一次演唱会,也是她和阿玉嘎一起的最后一场演唱会。

最后一首曲子结束,灯都熄灭了,她们仍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她低头吻着阿玉嘎白皙的侧颈,久久没有松开。

原本舞台编排的舞蹈里并没有这个吻,是她据理力争坚持要加上的。她们十周年的主打曲是一首绝望的情歌,唱的一对注定不为世人所接受的爱人,在审判来临前抵死缠绵。

文学名著里有许多这样的爱情,东方西方,可以是罗朱也可以是梁祝,郑玉龙并不喜欢这样的故事,但歌是阿玉嘎写的,也是她亲自选的。

“你都要告别,”上台前郑玉龙换了黑丝绒长裙站在她身边,红唇如火,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不愉快一点?”

“因为告别并不让人愉快,”阿玉嘎回答她,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这首歌,我想唱,想让它留在某个人心中。”

她们就还和十年前一样手牵着手走上台,谁也不愿先放开手,直到灯光亮起,伴奏响起,才同时松开了纠缠的手。

灯光熄灭时,郑玉龙意识到,她们正是阿玉嘎歌里那一对在审判之日来临前的绝望之人,怀着心中浪潮汹涌的无望爱意,哪怕只有一夜时光也要抵死缠绵。

她在阿玉嘎脖子上留下了那个吻,吻留下了一个深刻而饱满的口红印痕。正红色的口红印烙在白皙的肌肤上刺目得像一个血痕,她们松开彼此,冷静地分开,阿云嘎垂着头先往后台走,郑玉龙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

她凝视着那个饱满的深色唇印,心中有个恶毒的声音在窃语,她希望那是一个纹身,一个烙印,一个诅咒。

永远刻在她身上,擦不去洗不掉,永远带着她给的枷锁活。

也许日后某时某刻,阿玉嘎在某处与某人厮吻缠绵,会有人看见她曾经在她身上刻下的,永远无法抹去的爱痕。

但她又偏偏最舍不得,多可笑。

 

-14

告别演唱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阿玉嘎搬出了她们同居的屋子,收拾行李去了酒店。郑玉龙一个人坐在空了一大半的屋子里,收到妈妈从青岛给她寄来的一条红豆手串。

随着红豆手串来的还有一封信,信纸皱皱巴巴的,隐约有水迹。

“妈妈知道你一定是爱上了什么人,很爱很爱那个人。”

信上第一句这样写着,她读下来,手止不住抖,把那条红豆手串紧紧握着。红豆珠子一颗颗一粒粒,硌在她手心,生疼。

“这是我托人特意求的,道观里那道长说,春日生的情唯有红豆最解相思。”

她们的告别演唱会放了官摄,她知道妈妈一定看到了满微博铺天盖地的最后一个吻。

“那天你突然跟我说那种话,说你喜欢女孩,我就觉得吧,我其实早该猜到的啊。”

“这几天妈妈一直做梦,梦里老回到十几年前,那时候你才十八岁,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上得好好的,突然就跑到我的剧团来跟我说你要出道当艺人。我气坏了,逮着你一顿打,你挨着打还是倔,一双眼睛瞪着我,怎么着也非去不可,当时我就想,唉没办法,我女儿长大啦,翅膀要硬啦!我管不了你,就只有随你去了。”

“妈妈也不知道你的将来会怎么样,可是你已经三十岁了,不是当年那个大学上到一半突然跑出去从艺的小孩了。你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再只是骂你,训你,指责你了。”

“但我现在想起来,总算想明白了,那时你的眼睛那么明那么亮,闪着光,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你一定是从那时起就爱上了什么人,你的那个她,所以才能那么勇敢,哪怕稚嫩的臂膀中一无所有,也有满腔的热血与豪情。”

“妈妈也没什么能做的,只能为你求一串红豆手串,春天要回来了,祝我的女儿在这个春日一切顺利。”

可是妈妈,她揉着眼,把脸哭得红通通皱巴巴的,你的女儿现在不再勇敢啦。

她长大了,怀里不再空无一物。她怀里拥着深爱的那个人,她不舍得爱人坠落,就只好小心翼翼的,不能再凭着一腔热血蒙着头乱闯了。

而且春天还没来呢,这才二月,北方风呼啸着,还好冷好冷啊。

郑玉龙把那张纸按在心头,伏在手臂上哭,一直到哭得累了,趴在桌子上就那么睡了过去。

一觉一直睡到天黑,夕阳西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条围巾。围巾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是阿玉嘎近来爱用的那款,暖调的木质香湿润温和。

信纸被折好放在桌面上,红豆手串在信纸上压着,旁边放着热水壶和玻璃杯,边上摆着白色的小药片,垫着阿玉嘎给她写的留言,字迹流畅好看。

“醒了把止痛药吃了,哭多了晚上要偏头疼,千万照顾好自己。”

郑玉龙把围巾拉到鼻尖,用力嗅了嗅上面残留的香味,打开了手机给妈妈回消息。

“妈妈,”她打字,“手串我收到啦,谢谢你。”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切换成了语音,“她真的是特别好特别好的一个人,我真的很喜欢她。”

特别温柔特别体贴,连字写得都漂亮。

发完消息,她吃了药喝了水,披着围巾去厨房给自己弄点吃的,窗外突然一声闷雷,狂风大作。

“妈妈,”她走到窗边,看窗外呼啸的风,罕见的伴着闪,“北京下雨啦。”

“那好啊,”妈妈回复了语音过来,“春雨贵如油。”

“几场雨一下,春天就来了。”

春雨贵如油, 她每年到春天就老听家里人说起这句话,就像她小时候上学背古诗,摇头晃脑的咿咿呀呀。

红豆生南国呀,春来发几枝。

郑玉龙笑起来,把红豆手串绕到自己手上。

 

-15

冬春之交的雨来得并不突然,雨落下的时候阿玉嘎站在街头,不躲不闪,任雨把自己淋了湿透。

她出门时天气已经湿了,空气中都是风雨欲来的味道,她突然把东西从公寓搬走要求来的突然,李恒陪她把东西放在酒店,见她收拾完就要出门,还特意提醒了她要带伞。

她系了围巾点点头,拿了雨伞出门,在去公寓的路上顺道去药店买了止痛药。郑玉龙那个性子回家一定哭了好久,没有止痛药的话怕是要彻夜偏头痛。以前这小孩偏头痛的时候总半夜缠着她揉揉,现在她不在身边了,夜里再哭要没人安慰了。

想到小哭包离开她肯定哭得宛如开闸泄洪的样子,她心里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手里提着透明雨伞顺着人行道,踩着石砖,迎着公寓楼点亮的灯光一步步走。

阿玉嘎是个爱漂亮人,仍在春寒料峭时就脱了厚重棉衣,只在开衫外搭了风衣,不要命地踩着细高跟,九分牛仔裤露一节细细的脚踝,天光暗了,脚踝脚背白的都发光。

她低着头,数着自己脚踏在人行道地砖上地步数,一步一步走到曾经居住的房屋,用指纹开了锁,里面睡着她的家。

郑玉龙趴在桌上就睡了,眼泪鼻涕糊作一团。阿玉嘎脱了鞋,轻手轻脚进屋,先去厨房烧了热水,又洗了温热的毛巾,给小花猫脸擦干净,最后才抖开自己系着的围巾,把人裹在里面。

她隔着围巾拥抱郑玉龙,吸吸鼻子,亲吻她鬓发,视线垂落时忽然发现她手中握着什么。

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一条被攥得湿透的红豆手串。

她目光飞快从信纸上扫过,折好放着桌面上,用红豆手串压着,把药和水都备好,最后想了想,写了张字条。全部做完,她在郑玉龙脸颊上吻了吻,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外面风渐渐起了,她就迎着风往城市中心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响起了一声闷雷,闪电映亮天空。

她抬起脸,风拨乱她长发,她看着天空想起来,她曾经是叫阿云嘎的。

在蒙语里,阿云嘎指电闪雷鸣,正是这样的天。但这是二月,春雨时节不该有这样的天气。

阿玉嘎的玉字是为了郑玉龙改的,她心里粉雕玉琢的那条美人龙。但这么说又会很奇怪,她会在这里并不是她为了郑玉龙,而是郑玉龙为了她。

她为她舍了名字,她又为了她搭了十年的青春。

现在路到了尽头,她终于有勇气去留住与她同行十载的那个人。

阿云嘎,她在心里反复念自己的名字,阿云嘎,划破天际的那道闪电啊。

大雨落下来的时候行人惊慌奔逃,她却突然笑了起来。她仰着头伸展双臂,像曾经沐浴春光那样沐浴这春天前的惊雷与雨,春雷要惊醒万物。

有妈妈抱着孩子在商店的屋檐下避雨,她踩着猫步过去,赠出那把透明的雨伞。年轻的母亲惊诧的看她被雨淋湿的脸庞,雨水冲花她的妆容,她却依然美丽优雅。

她对着孩子抛出一个飞吻,快乐地踏进雨中,轻声哼着故乡的歌谣。

雨在她耳畔落下,像是在与她对话。她在雨中旋转,高跟鞋踢起水花,闪电映亮她脸颊。

她是这惊雷与闪电啊,怀中当然要拥着云中的龙。

 

-16

那一场暴雨送来了春天。

她们十周年纪念专辑获了奖,为了那场颁奖典礼她拉着郑玉龙强行去定制了新的礼服,她要求要一条黑色的裙子,上面盘旋着闪电组成的云中龙。

郑玉龙对衣服本就不大感兴趣,通常让阿玉嘎一手包办,这时候问题追来了,她眼睛转转瞟阿玉嘎一眼,还是从外套兜里掏了手机。

“那就绣这个烟花吧。”她指着屏幕上的照片,那是她们去年接代言的一场公费旅行,烟花映亮内蒙的天空,灿烂的星屑在她肩头坠落。

“我想让这内蒙的烟花永远停留在我肩头。”她说,坦坦荡荡地直视阿玉嘎的眼睛。

阿玉嘎抿着嘴对她笑,状似漫不经心地将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姿态妩媚,留下线条旖旎的雪白脖颈迎人。

“什么烟花,”离开时她挨在美人龙的耳边轻声说,“朝生暮死的……落在你肩头明明是朵永生花。”

但温柔的月亮永远高悬在草原的夜空。

郑玉龙也笑,偏头时嗅到她颈项清幽的香味,是她第一次见阿玉嘎时闻到的气味。清清冷冷的青草香,像是雨后的草场,辽远而宽阔。

那瓶香水阿玉嘎用完后就没再买新的,是她偷偷摸摸查了牌子,买了同一款的小众香。这香水藏着她心事,她不敢让阿玉嘎知道,一直自己偷偷摸摸收着,只在解不了的相思时才拿出来闻闻。

只闻,都不大敢喷,常年锁在她柜里这些年挥发了大半,把同柜子里东西也熏出了同一款冷幽幽香。

她在这突如其然的香气中心乱如麻,心脏怦怦跳着,想知道这香水来源究竟是阿玉嘎心血来潮又去买了同款,还是搬家时搜到了她柜里藏的那一瓶。

若是后者,她并未准备好在分别最后的日子被戳破自己的心事。

阿玉嘎心情看起来很好,轻声哼着歌走在她身旁,手挽着她手臂,踩着高跟鞋踢踢踏踏。

她长发束起显得年轻了不少,额发上夹了一个同色的小夹子,今天穿了一身胡萝卜色的卫衣,浅色的破洞牛仔裤,阳光下像只扑扑腾腾的大号公仔。

青春无敌的模样像极了她们初见那天,扎着高马尾跳舞的蒙古姑娘像一阵惊雷,唤醒了她懵懂春日的一见钟情。

“很多年前,我爱上了一个人,”她听见阿玉嘎温柔的声音,“我决定,等一切结束后要向她表明心意。”

等一切结束是个有趣的概念,郑玉龙睫毛颤动,仍固执凝视她的眼睛。

“那我们结束了吗?”她问。

“你在等什么结束?你在又等待哪一天?”

她咬住嘴唇,吞下了下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你在等待谁。阿玉嘎绞着手指歪着头笑着看她,明晃晃的日光下眸光柔软湿润。

郑玉龙自以为是的十年秘密,藏的也许并不如她想象中好。

 

-17

“你再不起床就真的要来不及了,”阿玉嘎扔了手里被子站在床边叉着腰,又气又急,“哎呀大龙你怎么回事儿呀!”

郑玉龙像一个顽强的茧,坚决缩成一团黏在酒店柔软的床上,无论如何不愿意从床上爬起来,不管阿玉嘎怎么叫都一副铁了心软硬不吃的样子。

阿玉嘎急得跺脚,一时词穷,只能哎呀哎呀软绵绵的叫唤,听起来慌张的不行。

郑玉龙趴在床上听着,瞪着眼睛抠自己的美甲,眼眶也湿漉漉的泛着红。

“唉!”阿玉嘎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把铺着地毯的地板跺得闷闷响,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一屁股重重坐在床边,伸手就去扒拉这个厚重的棉衣卷。

“我不管了,”她急得眼眶红,像只大兔子,“你不去就不去吧!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呀!”

郑玉龙团在衣服里认她扒拉着,闭着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态度。

阿玉嘎真的要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那种。

“那个颁奖典礼怎么会在户外,”郑玉龙裹在衣服里抖抖嗦嗦,“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求你了嘎子,我会冻死的!”

阿玉嘎双手抱胸冷眼看床上一团,好娇生惯养,好没用一条龙!

“行吧,”阿玉嘎深吸一口气,“行吧,你不起来就不起来,不去就不去。”

草原的永生花一个干脆的转身,伴随着哗的一声浴袍落地,郑玉龙从棉衣里露出一双眼,目光先瞟到踩在地毯上的一双洁白的赤足。

足上绘着黑色的指甲油,脚踝晶莹,小腿纤细,大腿浑圆,视线再往上走就是一片洁白的裸背。阿玉嘎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套上礼服,金色的闪电组成的龙从肩膀盘到腰间,像是把她拢在了龙的怀里。

“我就一个人去啦!顺便给大家宣布我俩散伙啦!”

妈哒,郑玉龙瘪瘪嘴,她怎么连生气都这么可爱呀。

这么可爱,可今天过了我就要告别她,我怎么能舍得呀?

“等等,嘎子!”郑玉龙忽然咂摸出不对。

“我俩不是上个月就宣布散伙了吗?你还准备去宣布啥呀?”

阿玉嘎叉着腰,神情爱怜地看她。

“你觉得……”

“我特地拉着你,去定了一套情侣礼服……”

阿玉嘎风情万种地一撩长发,眼里却是明晃晃的威胁。

“我还能准备去宣布啥?”

郑玉龙沉默超过三秒钟,嘴巴张成一个O,忽然,顿悟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连蹦带跳地扒衣服找内衣,边把人往礼服里塞边嘴里叽叽咕咕。

“干嘛,”阿玉嘎挑眉,“不冷啦?”

“小时候妈妈跟我说,”郑玉龙冲她笑,快乐得傻乎乎,“倒春寒过后就是春天,太阳就再也不会再冷啦!”

太阳温暖的时候就是阳春,春天来时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阿玉嘎失笑,靠在墙上看她奋斗半晌,终于忍不住过去帮忙拉拉链,猝不及防被扯进一个暴风骤雨的吻里。

“这个吻我等了十年。”郑玉龙低头与她耳鬓厮磨,嘴角挂着压不下的弧度。

阿玉嘎笑起来,回赠给她一个更热烈的吻。

很多年以前,某个普普通通的初春日子里,她为了梦想和一个人一起。

很多年以后,那个人带着那个已经实现的梦,在春天再来时终于和她走到一起。

“巧的是,我也等了十年了。” 

 

-0

相思无尽,我们等春来。

舞台谢幕,灯光熄灭,大幕落下时我依然爱你。

 

END
发表于 2026-10-7 14:25: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玉小玉🥹不敢想象粉丝有多大起大落hh,官宣拆伙一月后官宣在一起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支持我们| 在云里爱与歌

GMT+8, 2026-10-21 11:37 , Processed in 0.199703 second(s), 24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13 Comsenz Inc. Theme.Yeei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