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淋雪，共白头

Ranye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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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梦见那人，年纪尚小。

岁月流逝，梦境细节渐渐模糊，只记得大雪漫野，天地一白。风雪深处立着一道人影，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袍，没有走近，只遥遥看了他一眼。

梦醒时天未亮，窗外并无落雪，心底却无端空了一块，仿佛刚与久识之人别离。可他分明，从未见过这张脸。

此后多年，梦反复降临，画面总是零碎。有时是覆雪宫墙，那人独行长廊，衣袍被风掀起；有时是残灯一盏，他伏在案前，竹简散落满地；有时只剩漫天风雪，他独立雪中，垂首静默。

梦里的人也在长大。褪去少年清瘦，眉目愈沉，神色渐静。他不知他是谁、身在何处，不解为何屡屡入梦，却牢牢记住了这双眉眼。

少年时，他多次提笔描摹，终究画不像。画纸不知散落何处，他慢慢长大，只当这是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梦境越来越少。可每到落雪，他总会下意识驻足抬头。像心底藏着一桩遗忘的约定，不知是谁许诺雪中相见，抑或是，他曾答应过谁，在此等候。

多年后的一个寒冬，大雪倾落。现代城市的楼宇街灯，在风雪里晕成朦胧虚影。他站在树下，未撑伞，雪落上黑色大衣，转瞬融成湿痕。

习惯性抬首，他看见了他。

街景骤然变换。枯枝载雪，古檐垂白，宫墙隐在灰蒙天色间。长廊前，那人着深色袍服，狐裘覆肩，发冠积着薄雪，静静立着。

没有惊惧，只鼻尖一酸。这张眉眼，贯穿了他十岁、十七岁、二十二岁的梦。那些以为早已淡忘的片段，瞬间清晰。

原来从未遗忘，他一直在等这张面容。雪彼端的人也抬眼相望，风雪相隔，眼底掠过一丝怔然 —— 不是初见的惊异，是等候多年，终于撞见梦中人的动容。

狂风卷起雪幕，那人身影如水中倒影，缓缓消融。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眼前却只剩城市湿冷空荡的街道。

后来，他在书页上读到那个名字：韩非。

短短二字，看得他久久失神。陌生的名字，却熟悉得令人心口发疼，仿佛早在千年前，便有人在梦里告知于他。

他翻遍典籍，细读韩非的生平与文章。梦里的宫墙、竹简、孤灯，终于有了归处。

史书的笔墨却太过吝啬。
出使。入秦。遭谗。下狱。死。

寥寥数行，写完一生。窗外落雪，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会为一桩两千年前早已落定的结局，心生惶恐。

自此，每到落雪，两世光阴便短暂重合。

有时他站在现代街角，看见韩非走过古院长廊；有时独坐窗前，飞雪忽至，抬眼便见彼端一盏昏灯，映着伏案身影。

有一回，韩非灯下阅简，竹简铺满案头。他似有所感，搁笔推窗，风雪涌入。他就在窗外。

韩非看见他，并无意外，只淡淡一笑。
他忽然忆起年少旧梦，也是这样一室灯火，那时他隔着风雪，不解那人为何骤然抬眸。

两个时代，流速全然不同。
他的世界，四季轮转，街巷翻新，少年长成青年；雪那一侧的人，有时只换一件衣衫，再见时，眉间却添了重重倦色。

他们隔着岁月相望，不曾触碰，未曾交谈。

他知晓史书不会记下的细节：韩非沉思时会垂眼，风吹乱鬓发会微微侧头，久读简牍抬眸，眼底带着倦意。史书留下的，是法家、术势、韩国公子，是入秦殒命的名士；而他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于是那结局，不再只是纸上冰冷一字。

他惧怕冬天，又盼着冬天。
盼风雪相逢，又怕再见时，那人眉眼更沉，疲惫更深。他知道终局将至，只是不知自己还能等到几场落雪。

有一年，雪迟迟不来。
腊月将尽，天色灰冷，不见半片雪花。他反复查看天气，时时望向窗外，一遍遍想起史书那几行宿命文字。

两千年前的悲剧早已发生，他无力阻止，无从抵达。他第一次憎恨时间：它允许遥遥相望，却不许他向前一步。

某个深夜，窗外天光异样明亮，雪终于来了。

来不及披好外衣，他走到雪中。天地尽白，风雪漫天，呼吸凝成白雾，两千年的光阴仿佛迎面压来。

风雪深处，韩非立在高墙之下，檐下结冰。衣衫单薄，面色苍白，神色依旧平静。
他瞬间明白，这里是秦。

心底涌起汹涌的冲动，想穿过风雪，伸手拉住他，劝他莫入秦，莫轻信，避开那既定的结局。

可横在中间的从不是一场雪，是两千年无法跨越的时光。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凝望，一如幼时初次入梦。

韩非也望着他。善察人心的人，早已读懂他这些年欲言又止的悲悯。他不问家国，不问归途，只在风雪里轻声开口。

“后世尚有吾名乎？”
“有。”
“尚有人读吾书乎？”
“有。”

雪落满他发冠，白如霜。静默片刻，他再问：“尚有人…… 记得吾乎？”

他没有回答。
过往碎片一齐涌来：儿时梦醒心底的空缺，少年画不出的眉眼，岁岁落雪时的驻足。早在知晓韩非这个名字之前，他就已经记住他很久很久。

韩非静静看了他许久，忽而释然，浅浅一笑，一如当年灯下。

风雪骤盛，身影慢慢消散在纯白里。他没有追，心知这一场相逢，便是永别。

此后再不曾相见。

起初落雪，他仍会下意识抬头，远处人影总会让他心跳一紧，走近才知只是路人。经年之后，这样的期待慢慢淡了。

城市拆旧建新，岁月不停向前。他渐渐习惯，雪只是雪，冬天只是冬天。唯有翻书看见 “韩非” 二字，仍会想起雪落满他发冠的模样。

史书里的韩非永远停在当年，而他，在慢慢老去。

又一年寒冬，大雪纷飞。
他走出楼宇，不撑伞。街上年轻人嬉闹，车灯穿透雪幕，照亮漫天碎白。他缓步前行，停在一面玻璃橱窗前。

玻璃映出他的脸，鬓间已生白发。
他望着，轻轻笑了。雪花落在发间，新旧霜白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

千年前的冬雪之中，那位着锦袍、戴玉冠的公子，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冬。而他，替两个人走完往后所有春秋。

他忽然读懂儿时那场最初的梦。
从前以为，是他梦见了韩非。或许，是两千年前某个冬夜，年轻的韩非也曾在大雪里惊醒，梦里有个衣着奇异的人，来自遥远后世，遥遥望向他。

无人知晓是谁先梦见谁。大抵是两个相隔千年的人，各自穷尽一生，做了一场关于彼此的漫长的梦。

他抬首望向漫天风雪。
上空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却久久伫立，不肯移目。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独孤阑泠泠泠

老师，写得也太好了吧😍。把韩非那种淡然自若都写出来了！（大龙真的很适合韩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