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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
不是我们俩不想在一起……
那时是社会容不下我们……
现在是时代容不下我们……
一切都发生在那个令人心酸的年代。
“32，33，34……”
“你这个娃娃在干撒子？”
“爸爸和我说，数到100他就回来啦！”
可我数到了100，爸爸没有回来。
于是我又闭上眼睛，数啊数啊……
终于在数第100个100的时候，爸爸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揉了揉我的发顶，塞给我一颗奶糖。
让我再数100下。
可我不相信他了，我扑了上去抱住爸爸的腿大喊：“你骗我！！你刚刚就骗我！”
爸爸蹲了下来，扶着我的肩膀：“一百下，我一定回来！”
“好吧。”
我又开始数………
这次爸爸更过分！我都数了第200个100了！他还不回来！
我讨厌他！
奶糖我不舍得吃，因为真的好贵好贵。
爸爸每一次有事出门都会给我一颗，我总是把它当宝贝一样塞进怀里。
这次爸爸整整四天都没回家，我都数不清我数了几个100了，怀里的糖也融化了。
“98……99……100”
我听到外面有声音。
我丢掉了手里的糖，急急忙忙跑过去。
村长爷爷一把搂住我，小心翼翼的捂住我的眼睛……
但我看见了，那一抹刺眼的红色。
“爸爸，爸爸！”
我着急啊，我哭啊……
我没有爸爸了……
村长把我推到一座小房子前：“你爸爸是英雄！大英雄！今后你就住这儿吧，有人会照顾你的。”
我眼睛亮了：“我的爸爸是大英雄！太棒了！”
村长看着远去的背影，轻叹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远了。
我打开小房子的门，刚踏进去一步，面前走过来两个高大的身影。
“这是老陈的孩子？”
“是的，村长要我俩帮忙照顾。老陈他……唉……”
我竖起耳朵，他们提到了爸爸的名字！
我急急忙忙跑了进去：“你们认识我爸爸吗！村长爷爷说了，我爸爸可是个大英雄！”
其中一个略微矮了一点的人蹲了下来，摸着我的头发：“当然知道，你爸爸就是一个大英雄！”
我好开心！大家都知道我爸爸做了很厉害很厉害的事！
后来村长爷爷把我安排到了村里唯一的那一所小学上学。
“我可以上学了！”
我傲首阔步的走在路上，这条平时走了几百遍的路在此时却成为了我的骄傲。
但这份骄傲并没有持续多久……
“你是孤儿！你没有爹！”
“你就是一个怪胎！两个男的怎么可能生的出孩子呢！我看就是妖精转世！我是孙悟空，妖精快快显身！”
那天我听到了我最不可接受的事情。
他们说我根本没有妈妈。
可是爸爸和我说的是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去世了啊……
我狠狠的打了那个说我是怪胎的同学，趁老师没追出来拿起书包就跑回了家。
“砰砰砰。”
我焦急的敲着门。
门被打开了。
“你怎么回来了？”
两个叔叔同时开了口。
“他们说我没有妈妈，他们说我是两个男的生的！！！”
我哭喊着说出这句话。
两个叔叔沉默了很久。
我瞪着眼睛望着他们，他们却迟迟没有开口。
兴许是我实在是太累了，瞪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后来我再没有提这件事，毕竟谁都不愿意和我说，村长爷爷，两个叔叔……再问下去实在是过于自讨没趣了……
我一点点长大，关于两个爸爸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就在快要完全忘却的时候村长爷爷病重了……
那天我握着老村长的手，一下一下的拍着。
他有些艰难的抬起了头，我连忙把枕头垫到他的脖子下面。
“孩子，你还记得，两个爸爸不？”
我愣了一下，随后装作有些无所谓的摇了摇头：“差不多忘光了，也没啥想知道。”
那老村长似乎瞅见了我的心思，轻声笑了笑：“我走后，你去和你那两个叔叔说，是我让他俩告诉你的。”
晚上，老村长就去世了……
我看着被风吹的歪七扭八的蜡烛，沉默的走了回去。
两个叔叔听到老村长去世的消息后也发出了一声长叹。
“你的确也不小了，那几年的事儿也该和你说开了。”
我的确没有妈妈……
我有两个爸爸………
那个一直养我的，照顾我的爸爸。
叫阿云嘎。
他不姓陈，陈这个姓氏只是他自己写字的时候有些像罢了。他是内蒙人，因为老村长不太看的清字就一口一个小陈小陈的叫着。
后来小陈长大了，原本村里的人都搬得差不多了。
新来的村民听着村长喊，也都跟着喊。
小陈变成了老陈。
他们都说老陈三十好几了还没找媳妇儿，难不成打一辈子光棍？
有要事情的神秘兮兮的说：“你们是不晓得，之前好几家姑娘都给他介绍了，要不是看他长的不错哪里会去找他的！我看啊…啧啧啧……”
再后来就有人去问他难道你不想娶媳妇儿吗？
老陈在地里翻土呢，听见这话只是笑了笑，抬起头看了一眼问问题的那个人，又继续弯腰翻土去了。
大家问多了也都觉得没意思了，这架势看起来就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了。
结果老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带媳妇回村里了。
这媳妇还是个男的。
村里传遍了，说老陈绝对是疯了，神经出问题了，带个男的回来还说是自己媳妇儿。
哦，这个“媳妇儿”也就是我的另一个爸爸，姓郑，叫郑云龙。
因为老陈为村里贡献了许多，村里的村民也不好在他面前骂骂咧咧，只能在私底下传一些疯言疯语。
什么这男的是狐狸精啊，给老陈灌了迷魂汤。
什么这男的是妖精啊，专吸人精气的。
各种说法都有……
最后还是传到了老陈的耳朵里。
一向平和的他这次却发了疯，指着那些人骂了好久。
结果就是他们更确定是这姓郑的狐狸精给老陈下迷魂汤了。
一盆又一盆的鸡血泼在老陈家的门上，地上。
红艳艳的，触目惊心。
老陈干完事儿回家后就看见自己媳妇蹲在门口一遍又一遍的擦着地板。
擦地板的人自己身上也沾满了血。
“大龙！！！”老陈丢下锄头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擦地板的人。
“嘎子你放开。”
“我不放！”老陈把人搂在怀里，声音都在发颤，“你没事吧？”
大龙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这群人太坏了……我帮着他们做这做那，结果他们却这样对待我们……”
大龙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事，咱俩好好的就行。”
老村长知道后教训了一顿那几个闹事的人。
他知道老陈干了好多事，他也知道老陈喜欢男人……
一开始的确接受不了，后来看着人一步一个脚印把村子建设起来，也就有些怜惜他了。
建国初那几年仗打的多，村子里的村民也没多大心思去管老陈和他的男媳妇了。
反正老陈还是勤勤恳恳在建设村庄，男媳妇也和老陈一起工作。
村民看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的。毕竟他俩为这村出的力的确不算少了。
甚至可以说自己这踏踏实实的日子都是老陈和他媳妇儿干出来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
疯言疯语也就很少传了………
老陈和他的男媳妇老老实实在村里干了十多二十来年。
他俩在的这几年里，村庄已经算很安定了。
每次出门，都能看见老村长坐在摇椅上喝着茶晒太阳。
悠哉悠哉的……
至于我是这么来的，叔叔似乎不是特别确定。
“诶，是老村长抱来的吗？”
“好像不是吧，我怎么记得说的是放嘎子和大龙家门口的？”
“算了算了，我继续讲吧。”
简单来说，我是一个孤儿，是老陈和大龙收养了我。
收养我后，老陈和大龙就没有再那么拼命的工作了，总是抽空陪我玩。
其实我对于那段时光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不过我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这一段时光一定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可过了几年就开始了“文革”，那段时间听说好多知识分子，干部都被批斗死了。
可是我的两个爸爸不是知识分子也不是干部……
他们只是两个一心想建设好这个小村子的劳动人民。
他俩被举报了。
是被村民举报了。
红卫兵抓了他俩，因为他俩犯了“流氓罪”。
那个一字一句都会被曲解成罪行的时代，“流氓罪”是最遭人唾弃的那个。
毫不意外的，我的两个爸爸被批斗了。
两个人被带上了高帽，游街示众……
老陈和大龙并排的走着，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
疯言疯语又一次传到了他俩的耳朵里，这一次的更加刺耳也更加恶毒。
上头给大龙订的是死罪，给老陈订的是终身监禁。
原因很简单，说老陈实在是功大于过，给自己保了个活。
老陈让我数数的那天正好是大龙被执行的日子。
他回来是为了安抚我，他回去是为了救大龙。
枪上膛的声音响起，老陈跳上了执行台，红卫兵对他拳打脚踢。
他死命的想要站起来，那个头头看了看老陈，啧了一声。
蹲下身子附到他耳边：“到底什么事？要说快说！”
老陈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他颤抖着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来几张红票子：“求求你……放了他，要杀就杀我……”
领头的看到那几张红票子眼里发了光，他笑嘻嘻的接过：“行，这事儿好说。”
随后大手一挥让人把大龙放了，看热闹的和大龙都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可下一秒一声枪响就炸了开来，大龙的脑袋被黑麻袋蒙着，看不到任何东西。
可村民们发出的惊呼让大龙惴惴不安。
头上的麻袋被掀开，大龙眨了眨眼睛。
太久没见光，有点扎眼。
大龙往旁边瞥了一下……
“嘎子！”
血顺着木板渗到了脚下。
大龙是跪着爬过去的，眼眶终究兜不住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那木板的颜色变得很深很深。
他先是小声的呜咽，然后是大声的哭喊，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吼叫。
可他还没哭完，又一声枪响。
哭声戛然而止，大龙晃了晃身子，也倒在了台上。
两个人的血混在了一起，变成一条细细的水流，顺着台阶滴到了地面上。
“罪犯已枪决，执行完毕！”
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村庄。
等部队离开后村民们才回过神来。
“怎么两个都被枪毙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好了，都别说了，两个人一起犯的流氓罪，都枪毙不是更好吗！省的到时候祸害别人！”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是一个男人，他有些不耐烦的说。
村民们纷纷附和，
“也是！”
“对对对。”
可谁也没注意到他衣服兜里露出来一角的红票子。
那天老村长知道后鞋都没来得穿，当他到处决台的时候，血还是干的差不多了。
最后把老陈和大龙抬回来的就是养我的两个叔叔。
他们把两个人埋在了后山上。
只有两个隆起的小土堆，甚至连一块刻着名字的木板都没有。
之后的故事我都亲身经历了，其实自从我明白两个爸爸的意思后我一直都当做一个秘密藏在心里。
不是好秘密也不是坏秘密。
那颗融化的糖一直在我的旧衣服袋里，可能现在只剩下糖纸了吧……
但我永远记得老村长说的那句：“你的爸爸是英雄，是大英雄。”
对，我的两个爸爸都是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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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4 19: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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