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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番外】苦瓜(现实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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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47: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少肉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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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云嘎在22岁以前受了很多苦,客观事实上的苦,好不容易生活稳定下来,想学点什么,从蒙古买站票一路到北京,跳舞打工准备考试,却积劳成疾,被医生告知再跳可能会瘫痪。任何一件事拿出来讲都足够收获一票同情,但他活得比较自圆其说,除了家人和医生,没人知道这些。
他的名字在蒙语里是电闪雷鸣的意思,据说符合他出生那日气象。然而他这人习惯再苦也都掰烂了揉碎了往心里咽,哭都不带声儿的,没有电闪雷鸣,倒有闷雷潮雨。
班里同学爱叫他老班长,因为他年纪最大又踏实靠谱,但其实他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哪儿老了?他才22
这个称呼是睡在他对床特欠嗖嗖那哥们儿郑云龙发明的,最开始他俩还不算熟的时候,这人就天天在宿舍里这么叫他。
老班长,洗澡去?看见我内裤没?
你生活不能自理啊?
不能。
……”阿云嘎噎住。
郑云龙对于自己生活不能自理这件事儿认知准确,依赖他人理直气壮。阿云嘎很想发作,一句你他妈的就快到嘴边,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他装骆驼,嘴一咧嘿嘿一笑,眼珠转成斗鸡眼儿,憨厚淳朴如邻村二傻子,再气也给笑没了。
王建新这时候就会出来打圆场,左手一只郑云龙,右手牵起阿云嘎,呼朋唤友一番,率领一走道的男生大军,脚踩凉拖肩搭毛巾,浩浩汤汤地进击公共澡堂。
阿云嘎进了大学之后重新在学校附近找了份兼职,就在魏公村那片的酒吧街,之前工作的老板给介绍的。他职夜班,每周四五六日工作,能吃苦,啥都干,偶尔还能替补商演赚外快,收入够对付三餐暖寒,还能匀出一笔寄给哥哥。
11点是酒吧比较热闹的时候,这天晚上来了支金属乐队,唱完谢天笑唱扭机的镜子中。乐队编排还行,主唱声音没什么特色,唱功也很一般,原本高潮那句嘶吼式的全部的爱!被唱得宛若阳痿,再爱也操不动。
表演结束之后掌声稀稀拉拉,没一会儿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身高出众的男人被戏哄着推向舞台,人群像鱼群洄游,在交错的蓝色光影的覆盖下,给人一种深海奇境的错觉。
唱一个!唱一个!
那个人在台上站定,没半句废话,背过身冲乐队比了个手势。
鼓点镲片有如暗哨,吉他和弦自在流荡。那个人握着话筒,细碎柔软的刘海遮住他锋利的眉眼。他开口,嗓音好像70年代的摇滚主唱,不过抛开那层刻意铺展的金属质地,阿云嘎听得出这个人声音的本质很淳正,还有点耳熟。他在吧台,给人上了几瓶百威,循着声音回头望向舞台,随后怔愣了几秒。
郑云龙?
郑云龙轻巧地甩开刘海,他紧闭着眼,周身散发着一种静默如谜的气场,阿云嘎的视线不自觉驻扎在他身上。郑云龙倏忽抬眼,俩人的视线撞在一块儿,彼此都没有预料到此刻的对望。郑云龙晕开一个春风化雨的笑,宽长的眼裂如同大地被劈开两道深谷,笑意涓滴流淌,深邃得望不到底。
这是阿云嘎第一次听到郑云龙唱摇滚,他好像被捎到起风的旷野,风的尽头是风,路的尽头是路,青年在路上奔走消逝,亡命天涯。
郑云龙唱完就用眼神去找他,阿云嘎抬手冲他鼓掌,给了一个赞赏的笑。
底下的男男女女在喊安可,郑云龙摆摆手,说不唱就不唱了,跳下舞台径直走向吧台。
我说你怎么一到周末就没影儿了,原来在这儿……来两瓶青岛。他讲青岛两个字的时候自动转化成青岛话。
你怎么会过来?阿云嘎从冰柜里拿出两瓶青岛,开了一瓶,蓄满玻璃杯。
玩儿呗。郑云龙举起杯子,转身朝后侧打了个招呼,回过头啧了一声,还有一杯也满上啊。
这么能喝呢?
给你的,陪我喝会儿。
不跟你朋友去玩?
郑云龙皱皱眉,“……就是突然有点儿烦。
阿云嘎很难把刚才呼朋唤友和现在这个突然社恐的郑云龙联系在一起。
DJ在放电子乐,舞池里男男女女乌泱泱一片正在瞎晃。一姑娘跨坐在另一个姑娘的肩上,弯下腰和对方舌吻,俩人跌跌撞撞晃出人群,不小心撞上郑云龙的背。
我操。郑云龙低声骂了一句,挺直背脊,两道浓眉纠结在一起,他其实特别讨厌陌生人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
阿云嘎看到他的表情,立马喊那俩姑娘小心别撞着人了。
浓情蜜意的情侣哪儿顾得上这些,被人打断了还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其中一个姑娘跳下来,恹恹地走向吧台,要了两杯B52轰炸机。
阿云嘎很有经验,他没上学之前北漂三年,住在后海附近的地下室,什么活儿都干过,也包括调酒。他顺手拿过俩杯子,倒酒点火一气呵成,把郑云龙看得一愣一愣的。
那姑娘也是虎,抄起酒杯就着还没燃尽的火一饮而尽,转头去碰另一个姑娘的嘴唇,来了个渡酒激吻。
郑云龙和阿云嘎僵在原地,两个人默契地转过头,沉默了几秒。
郑云龙突然抬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要不咱俩也试试?
阿云嘎白他一眼,找别人玩儿去。
2.
郑云龙他们宿舍就一台电脑,几个男生总爱挤在一块儿看音乐剧,兴致起了,拿床单拖鞋报纸之类的当道具给自己扮上瞎演,时不时来个二重三重四重唱,门框都给他们唱得微晃。
王建新说他们就该找台dv录下来发到土豆上,之前不是有个后舍男生很火么,下一个火的就是他们魏公村男孩。郑云龙听完缓缓吐出俩字儿,真土。
他们班主任肖杰是个挺剑走偏锋的人,一般刚开始学音乐剧,都会看经典剧目庖丁解牛,他倒赶时髦,选了部几年前才开始巡演的剧在专业课上大张旗鼓地分析讲解。
放录像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一道缝,漏出一只环顾四周的大眼,只见郑云龙趁肖杰不备矮着身子闪进门,几步跳到座位边落座。
郑云龙带起一阵风,还有一身汗臭,阿云嘎转头,挑眉看他,不自觉压低声音,干什么去了?
打篮球。
你也不嫌晒。阿云嘎看着郑云龙那张有点高原红的脸如是说。
是男人就不怕晒。
你总有道理。
那当然。
郑云龙坐在座位上喘了半分钟左右才彻底平静下来,阿云嘎用余光瞥他一眼,录影跳跃的光影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眼睛一眨不眨,正看得入迷。
郑云龙对音乐剧的了解其实很浅,也就是04年那会儿被妈妈带着在人民大会堂看了场猫,才开始知道音乐剧。也就是今天他才知道音乐剧还可以表达年轻包容和普世的爱。人们不需要去到波西米亚,就已经心处波西米亚,不需要等待春天,就能拥抱爱的季节。
他仿佛感受到聚光灯的热度和照度,青年们在舞台上奔跳诉说,年轻的心砰砰直跳。
郑云龙肉眼可见地特别喜欢吉屋出租这部剧,已经连续好几天时不时在半夜抽疯,伴随王建新震天的鼾声,他能突然来一嗓,“Live in my house, I will be your shelter.”
阿云嘎浅眠,不像另两个室友那样睡若死猪。有一回扎扎实实被他唱醒,按了按睛明穴,抽了个枕头直接扔向对床。
09年正是人人最流行的年月,学生们逐渐告别校园BBS,奔涌向更广阔的校际社交平台。
阿云嘎回关郑云龙的时候,郑云龙刚下球场,径直走到他旁边,抽出他手里的运动饮料张嘴猛灌。阿云嘎点开郑云龙的头像直乐,标准45度低头、戴黑框眼镜、手里夹烟,简直是个典型非主流式忧郁男青年。
笑什么,我难道不帅?
帅,帅得很。阿云嘎憋笑,青岛十五中的郑云龙同学,你这头像该换了吧。
这叫初次留念,再过十年我都不换。
那我十年后要看看你到底换没换。
欢迎监督。
距离晚训还有一段时间,他们俩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吹风。
这夜的晚风很温柔,轻轻吹过城市的灯火,阿云嘎眯着眼,随口哼唱起不知名的蒙语歌谣。
阿云嘎唱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原野,唱草原压得很低的星空,唱英魂战死他乡前的遥想。
郑云龙安静地听他唱了很久,认真地说了句,好听。
真的?
郑云龙一本正经地跟他贫,真的啊,完美了你刚刚,你刚那个世界级的音,直接打进我心里。特别好听!你下回骑个马上台,就唱刚刚唱那首,下边儿的人绝对起立鼓掌潸然泪下!
阿云嘎笑着推他的胳膊,你少来。
很多年后郑云龙仍然通过这种方式感知阿云嘎的情感浓度,他坐在新家的地板喝酒,循环阿云嘎唱的歌三十九遍,然后睁眼到天光。
3.
阿云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郑云龙越混越熟的,细究起来无从考证。
其实他俩老吵架,尤其是排剧的时候,经常因为台词的念法,唱腔的细节吵个没完,给他逼急了能汉蒙混合双打和郑云龙对吵,但就是说不过他。这个男人的理直气壮和自我中心简直浑然天成无可救药。
但阿云嘎就是习惯了早起叫郑云龙一块儿晨跑一块儿训练,习惯上大课的时候郑云龙枕在他的腿上舒舒服服睡一觉,习惯了共享三餐,下雨时一块儿躲在屋檐下,披同一件外套冲回家。
阿云嘎现在总会不小心把宿舍称呼为家。
他出生在牧民人家,有一个在大草原游移的童年,居无定所,以天为盖以地为庐,脚踩过的土地就是他的家。
不成想他到了大学才习得家的另一种定义,家原来可以是一个有温度的房间,是漂泊都市里可供寄居的此间。那些欢乐的点滴敲开了他早被风沙麻木的心,他才恍然原来生活并不是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儿的焦虑和困苦,还有凿冰破壁后的阳光万里。
阿云嘎意识到自己习惯郑云龙的时候,郑云龙正大大方方地趴在他的腿上浅眠,图书馆的小椅子当然装不下这个大高个儿的长腿,郑云龙的脚屈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就像一只大虾。按郑云龙本人的说法,青岛的海鲜就长这么大个儿。阿云嘎想到郑云龙的说法和他说这话时夸张戏剧化的表情,兀自笑起来,轻微的震动让神经敏感的郑云龙缓缓睁开眼。
郑云龙一双眼没睁明白,发声全聚在鼻腔,几点了?
九点半……你小点儿声。阿云嘎把书立起来,露出雾状的眉,星子似的眼和高挺的山根。
郑云龙凑近他耳侧,压低嗓音问他,复习到哪儿了?
气流滑过耳侧和脖子有种莫名的痒,阿云嘎不着痕迹地微偏过头,高技术战争对我国国防建设的要求。
郑云龙了一声表示肯定,看得还挺快。
一个学校的人其实至今都没整明白,为什么他们艺术生还要考军事理论这种课,按照王建新的话来说,这合理吗?这合适吗?还有人性吗?符合21世纪新新人类新新大学生的风采吗?显然不啊!
阿云嘎咬着笔杆犯愁,声音黏糊糊的,你快帮帮我,及不了格咋办呀。
郑云龙瞥了他一眼,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你答应我件事儿,我教你一招。
你说。
考完咱俩去哪儿玩玩呗,附近就行。
成啊,这有什么不行的。
就咱俩。
阿云嘎不知道他为啥要再重复一遍,爽快答应,嗯,就咱俩,没问题。
郑云龙低缓的声音倾泻而出,用跨过鸭绿江的调子唱,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两场两短就选……”
郑云龙。
考试没这选项。
我现在很想收拾你。
这叫人民志愿军在心间,考试挂科一定难。
谢谢您嘞。
等到考试阿云嘎还是紧张过了头,虽然他看上去无比镇定无比铁血冷峻,和考试主题构成一种相得益彰的和谐,要是换身西装皮鞋再配把枪,完全可以出演007。其实一切情有可原,汉语不是他母语,他本身文化课基础差,当初进来的时候专业课第一,但文化课是在少数民族加分的基础上才堪堪压线过的,他没法儿不紧张。
离考试结束剩半小时,郑云龙一刻也没多呆,交了卷就一个人走出考场,靠在门口的柱子边抽烟。
没多会儿别的班也陆续有人出来,抱着复习资料匆匆离开。郑云龙掏出诺基亚翻盖看了眼,还剩15分钟。
在等待阿云嘎出来的时间里,郑云龙收获搭讪四次和留着姑娘手机号的便签条两张。
阿云嘎等铃声响过一分钟才从教室里出来,走道里基本空了,只有路灯暖黄的光在地面压上一线,当然还有郑云龙垂着脑袋靠着柱子,脚边散落一圈烟蒂。
郑云龙见他来了才抬头,恢复些许神采,真够慢的。
我这不是,检查一下嘛。
郑云龙几步跨走到阿云嘎身边,俩人肩头碰着肩头,一路向前。
就咱俩,玩儿去。
现在啊?阿云嘎指指天,也太晚了。
难道还等明天?
阿云嘎看到郑云龙眼里燃烧的纯粹,莫名想到吉屋出租里那句“No day but today”,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欢快和肯定。
那就现在。
4.
郑云龙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辆摩托车,配上他那身黑皮衣,有点儿亡命之徒的架势。他把安全帽丢给阿云嘎,又伸手拍拍后座,好像在问有没有准备好跟我浪迹天涯。
深秋的北京,他俩在夜色里飞驰,穿过霓虹和尘世的乱影怪像,心跳得干脆。
很多年后阿云嘎回想起这个场景,还能记起路边飘过卤煮味儿的时候眼前掠过哪几种颜色的光影,还能记起郑云龙身上淡淡的烟草和皮革味道,以及属于男性的,纯然原始的猛烈眼神。
他俩在什刹海跳下摩托,一头扎进熙熙攘攘的人间。
其实这片阿云嘎挺熟,哪里的地下室最便宜又好住他都一清二楚。
郑云龙拉着他在胡同里乱窜一气,终于停在一个吹糖人的手艺师傅的铺子前,指着摆在外头的小糖人说,阿云嘎。
阿云嘎睁大了眼细瞧,还别说,真挺像,这糖人做工也忒精致了些,连眉目都和他有七分相像。
郑云龙笑笑,摘下那支签儿递进阿云嘎手里,生日快乐。
阿云嘎怔了怔,抬眼特别认真地看着郑云龙,郑重其事地说了声谢谢。他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回事儿。
郑云龙低垂的眼睫盖住了他眼里的柔软情绪,跟我客气啥。
他当然没告诉阿云嘎为了学这个糖人他是如何拜师学艺的,他这人其实特俗,也就是那天被狐朋狗友拉着在这片儿狂喝,无意间发现这家铺子,就……就挺想做个糖人送他。
阿云嘎多像这个小糖人,外表硬得硌牙,掰扯起来粘牙,含久了只有甜。嘴角自然下垂冲他瞪眼威胁是甜的,笑起来露出一对兔牙是甜的,里里外外都甜得人心化。
阿云嘎笑弯了眉眼,上唇连接自然下垂的嘴角,兔牙牙口就快藏不住了,大龙。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指着箱盖侧边儿的糖人龙冲他直笑,转头对师傅说给我也来一串儿。
递过来的瞬间,他触碰到阿云嘎干燥温暖的指尖。
那我也祝你……我希望你天天快乐。
5.
09年的最后一天,肖杰在小长假之前带来个消息,说每个班都要出作品,准备参加下学期的校庆晚会。
上了一学期理论课,每天练功练到吐血的同学们很兴奋,十八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商议,很快就定下排演剧目,吉屋出租。
王建新点子多,讨论角色分配的时候出谋划策,我们班长,我们嘎子哥,作为全班最瘦跳舞最好的帅哥,就应该演Angel!而亲吻嘎子这样的美差事,就应该交给我。
旁边一个长发女同学吐槽,搞了半天你想演Collins就是因为想亲嘎子?你小子图谋不轨啊,小心我告诉你女朋友哈。
你懂啥,这叫为艺术献身,嘎子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你没意见,你怎么不问问大龙有没有意见?另一个女同学调侃道。郑云龙和阿云嘎两个人每天干啥都要在一块儿,不赖她调侃。
我有意见啊。郑云龙回答轻飘飘的,脸上也没啥表情。
哇靠,你俩来真的?王建新露出一个震悚的表情,迅速消化这个可能成真的事实,并顺着话茬接着调侃,你俩要是真的也没事儿,结婚了叫我一声,我给你们随个大的。
你想哪儿去了,我俩没你想的那种关系。阿云嘎瞪了王建一眼。
大家哈哈着跳过这个话题,讨论回到正轨。
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外头飘起雪,从温暖的室内走进寒风中,冻得人一哆嗦。
阿云嘎摆正椅子关了灯才出来,自然地落在队尾。
早就过了晚自习时间,路上除了他们班的几乎没什么人。阿云嘎缩了缩脖子,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郑云龙等他走到他身边,顺手给他扯上帽子。
好冷啊。阿云嘎的声音闷在围巾里,瓮声瓮气的。
郑云龙于是牵过他暴露在外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还冷吗?
啊,还成。
郑云龙了一声,松开他的手,绕到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抓着他两只手一边一口袋揣进,阿云嘎感觉自己被郑云龙环绕着。
他又问了一遍,还冷吗?
阿云嘎耳朵烧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原因,他跳出这种牵扯,一双眼无目的地乱瞟,我,我上班去了!
这倒不是个借口,他今晚本来就有排班,不过距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年末酒吧生意好,特别忙,但赚得比平时多,他当然乐于加班。
经理看见他来得很早,非常感动,说要再给他加点钱。阿云嘎心猿意马地应声,又想到他离开时郑云龙的眼神,以及王建新直指人心的发问,你俩不会来真的吧?
他也有点儿困惑了。
下班近七点,气哈在逐渐翻白的夜空里留,白雾弥散。
阿云嘎刚把单车推出巷子,就被一闪而过的黑影撞了个满怀。
他熟悉这个味道,淡淡的烟草味和浓重的酒精味,纯然原始的男性气息,郑云龙。
……你去哪儿喝酒了?
郑云龙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们下学期要演一对情侣。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干脆坐实了。
阿云嘎怀疑自己幻听。
郑云龙松开他,眼神滚烫,令他心惊。
然后他尝到郑云龙嘴里很烈的味道,薄荷和烟草,半片柠檬加白兰地。
逐渐明晰的天光和郑云龙的吻终于让他无处可逃。
你跟我吧。
郑云龙焦躁地重复一遍,眼神直直地锁在他身上,跟我吧。
阿云嘎垂着眼,他只听到自己响亮的心跳,和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应答,然后他彻底被郑云龙包围,隔着羽绒服听到对方胸腔里的跳动,感受到对方基于设想的滚烫体温。
这个冬天其实不太冷,他想。
石灰墙露出一隅天空,不知是谁在放烟花迎接岁初,砰砰的声音盖住了少年人的心跳。他闭上眼,猜测今天会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6.
年关将近,阿云嘎坐上回鄂尔多斯的火车,准备和哥哥一家一块儿过年。
火车车厢拥挤而闷热,混杂各种人的气味,他靠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背部随着列车的运行一晃一晃。
那天,郑云龙说要跟他一块儿那天,他俩手牵手走了一路,到了校门口才松开,冬天明明很干,掌心却汗涔涔。
郑云龙回去之后昏睡了很久,隔天人直接不在宿舍,等假期结束上课了才出现,见到他不知道躲什么,垂着眼走过装不熟,下了课溜得比谁都快。阿云嘎挺纳闷儿的,他当时不是答应了么,郑云龙扭捏的态度到底是几个意思。后来下了晚训他直接在小树林拦住他,开门见山地问,我俩不是在一起了吗。
郑云龙发出一个单音,啊。
阿云嘎看着他痴呆的反应头疼得想笑,你可别赖帐啊。
说完他转身抬腿就走,没走两步郑云龙带起一阵风冲过来抱他。阿云嘎站着没跑,任他抱着。
郑云龙越箍越紧,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道,我以为我做梦呢。
阿云嘎顿时有点火大,合着你梦里计划多少次了。
每天梦里都在想。
阿云嘎笑了一声,老没正经的。
我老没正经,你是老班长,我俩可不是配得刚刚好。郑云龙笑起来,像一只刚被顺过毛的大猫。
然后他发现郑云龙这人确实很没正经,英语课中途老师让他们自习背单词,郑云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掏出手机转头拍他。王建新背过身去假装自己啥都没看到,郑云龙咧着嘴,舌头顶着下唇壁,笑得痞里痞气的,看得阿云嘎特想揍他。拍完了他也不给他看,低头按了两下顺手设成屏保。
阿云嘎低头笑笑,换了个姿势接着靠着,裤兜一震,短信进来了,他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新信息:
我会想你的。
发件人:大龙
可真够腻歪的,阿云嘎的笑容更深了,随手回道,那你好好想想。
这年过年和往年没什么区别,阿云嘎把哈达挂在他最亲的哥哥的脖子上,摸了摸他瘦削的背脊,突然些心疼,让他一定多吃点,别不舍得花自己每个月寄回去的钱。哥哥听他讲完,说你也别苦了自己,自己还不是瘦得像张纸片。
暖光光晕和一桌热菜构成温馨场景,还有孩子咿咿呀呀的细语。他哥突然挺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一定要站到最光明的地方放声地唱。
阿云嘎笑着说,我一定努力。
电视一直开着放春晚,李谷一老师还没出场,主持人正倒计时呢,阿云嘎电话响了。
窗外是震天的烟花声响,他跑到阳台上,捂着一只耳朵接通电话,喂?!
是我。当然是郑云龙。
啊,怎么啦?
郑云龙那边沉默了好多秒,阿云嘎以为他挂断了。客厅里哥哥的小孩儿跑来跑去,烟火的剪影落在玻璃窗上,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倒数三二一,郑云龙终于开口,新年快乐!
阿云嘎抿了抿嘴,你也新年快乐。
想没想我?
还行。
你就不能说句想我?
有劲儿没劲儿啊你,阿云嘎笑道,又不是见不到,想来想去的害不害臊。
我现在就想坐火车来找你吃羊肉串。
行啊,阿云嘎从阳台回到室内,你什么时候过来,请你吃整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电话,窝在被窝里从国内外音乐剧谈到人生理想。
阿云嘎听说广东流行管这个叫煲电话粥,他以前从来没和人打这么长时间电话过,挂断的时候侧脸好烫。原来电话粥熬烫的是耳朵,煮沸的是难以直接表述的饱涨情绪。
他好像确实有点想郑云龙了。
窗外是压得很低的星空,阿云嘎睡不着,干脆又掏出手机,翻出几天前郑云龙发来的短信,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翻来覆去地看,其实看不出什么变化也咂摸不出多的意味,但他也不知道为啥,就是想看。
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下回他也要给郑云龙拍个照设成屏保。
这样,方便,想他。
7.
肖杰放假之前就下了命令,元宵一过就回来练功,假期在家不能松懈,下半学期舞蹈和形体是重头,基础差的尤其注意,绝对不能落下。
阿云嘎为了赶火车,没来得及吃上汤圆,就从鄂尔多斯站出发回了北京。
他顺着一堆家乡特产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郑云龙正跪在床铺上铺床单,一米八几的大个儿夹在上床和天花板之间,手脚压根儿没什么伸展余地。
阿云嘎看到郑云龙的窘迫样子,乐不可支。
郑云龙听到门边儿的动静,抬头看他,回来啦。
嗯,回来了,给你带了点儿特产。阿云嘎说完拖着行李和袋子拉到自己桌子前摆放。
阿云嘎再次弯腰的时候背部贴上一团火热,一双手收紧了,环住他的腰,是郑云龙在抱他。郑云龙偏过头,嘴唇在他侧颈亲亲碰了一下。阿云嘎觉得肉麻,笑着躲开了,一个转身脱离他的怀抱,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书柜,郑云龙眼疾手快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郑云龙直直地看进他眼里,左手顺势落在他耳侧,身体触碰的刹那让他有些局促,手不知该往哪儿摆,干脆把按在书柜上。
外面天寒地冻,他俩火星四射。阿云嘎垂着眼不说话,视线自然地落在郑云龙的嘴唇上,郑云龙凑得挺近,呼出的气流喷得阿云嘎嘴唇发热,心跳得飞快。
阿云嘎发现了,郑云龙喝醉的时候胆大包天,酒醒了怂蛋一个,磨叽了半天不就是想亲他吗。他眼睛一闭,嘴唇掠过郑云龙的嘴唇,就像火柴擦过火柴盒侧面的红磷。
后来好多次,他俩做爱的时候,也总要先亲吻对方,连嘴角凹陷的深度和口腔内壁的伤口都无比知悉。有一次高潮过后,阿云嘎枕着郑云龙的手臂侧过身,试图借窗外的月光数清他的睫毛。郑云龙突然挺无厘头地问,你有没有算过,咱俩亲过多少次。
我算这个干嘛。
如果到了一千次,你会离开我吗?
阿云嘎挺受不了地怼他,离开你干嘛?离开你让你祸害别人?那我不成了全民罪人。
我认真的问呢。
阿云嘎有点无奈,还真配合他认真地想了一下,那我就再亲你一次,你就欠我一个,就得还我,就离不开了。
郑云龙傻笑了一会儿才说,我同意你的说法。
肖杰的命令不是闹着玩儿的,开学以后他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除了扒舞就是在练舞。郑云龙在艺考之前原本对舞蹈一窍不通,和同班同学相比仿佛一个舞痴,跟上这种强度的训练对他来说实在吃力。休息的时候他满脸愁容地坐在门口抽烟,有一回还半开玩笑地说自己想退学。他本来两天能抽一包烟,现在一天能抽两包,瘾大得连阿云嘎都看不下去,没收了他的火机,抽烟得经过他同意。郑云龙一开始当然不同意,他自由惯了,讨厌被人管束,阿云嘎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他才改口,说要尝到甜头才肯戒烟。
大龙,不能这么不自律。老班长皱着眉头教育他。
每回我想抽了,你就亲我一下,我就不抽。
闹呢,这么多人呢!
要有人看到你就解释这是为艺术献身,是Angel在亲Collins
有人会信?
你用你那双真诚的眼神看着大家说,没人不信吧。
阿云嘎挺无语地看着他,郑云龙伸手环住他的腰,或者你抱我一下,怎么都行。
阿云嘎哭笑不得,他算是发现了,郑云龙就是有针对性肌肤饥渴症,以前咋没发现这人这么黏人又无赖呢!
开学一周后,肖杰终于大赦天下放了他们半天假。
回宿舍路上阿云嘎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郑云龙拍照。郑云龙眼皮半耷拉着,看上去特别困,于是阿云嘎的手机里多了一张困顿的郑云龙。郑云龙回去先是睡了一觉,睡醒了才反应过来有这么个事儿,就问阿云嘎是不是偷拍他。
怎么能叫偷拍呢,我拍得挺光明正大的。
郑云龙眯着眼看他,你要光明正大是吧,走。
然后阿云嘎就被郑云龙拖到一个拍大头贴的地方,就在一家电玩城边上。他以前打工的时候路过过这里,但从来没人找他拍过,也没好奇进去过,毕竟这玩意儿对来说是不必要的消费。郑云龙和阿云嘎钻进机柜,机柜本来就小,挤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多少有点倨促。
阿云嘎对怎么操作这个机器有点迷茫,随便摁了两下,屏幕上出现阿云嘎迷茫的脸和侧过头看着他憋笑的郑云龙。
郑云龙选了保存,抓过他的手,顺着搂过他的肩,来,这么拍。
阿云嘎来感觉了,冲镜头比了个耶,用手肘顶顶郑云龙,示意他也来,郑云龙比不出这个手势,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
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发端触碰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对爱侣。
照片影印出两份,照片里两个男孩笑得灿烂,还有一圈粉色边框,咕噜噜地冒着气泡。郑云龙满意地看着照片,撕下一张贴在翻盖手机上,冲阿云嘎招摇地晃晃,光明正大。
阿云嘎没他这么得瑟,把照片收进羽绒服隔层,收好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不要脸呢。
是你说要光明正大。
合着还赖我。
郑云龙凑近他,环住他的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鼻腔发出一个低颤音,嗯,就赖你。
阿云嘎环顾四周,还好这个角落没人经过,否则也太害臊了。他正要推开他,衣兜里传来不适宜的手机铃声。
谁啊?
阿云嘎挣开他,家里来的。
郑云龙听到阿云嘎嘴里冒出一串他听不懂的音节。
然后他的嘴角垂了下来,眉峰聚了起来,下撇成两个八字。他有凹陷的眼窝和突起的眉峰,深长的睑缘凿开一道哀切的沟痕。
阿云嘎挂了电话,郑云龙犹豫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我哥哥他……”尾调沉了下去,带着些微但克制的颤抖,走了。
8.
阿云嘎从不轻易掉眼泪。父亲去世的时候,孩童本能的感知令他痛彻大哭,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和他哥抱在一块儿,很平静地流泪。从小磕磕绊绊地过活,疼痛的阈值被他设得很高,他以为不会再有什么能让他疼,却低估了命运猝不及防的刺痛。他原以为哥哥在过年时的叮嘱不过是一句寻常的期许,却没想到是一个坦诚的遗愿。
阿云嘎买了当天的车票回到内蒙,落地的时候起了风。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喇嘛捻着佛珠悼念经文,阿云嘎跪下,郑重地给哥哥磕了一个响头,眉毛沾染上雪籽。然后他沉默地站在一边,夕阳晚照覆雪的草原,恍然间他似乎听到呜咽的风声和琴声,远方盛开野花一片。
那天熬到很晚,嫂子一直呆在哥哥下葬的地方,不哭不闹,安静地像一尊石像。他花很长时间才把哥哥的小孩儿哄入睡,告诉他爸爸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云嘎有条不紊地替哥哥处理后事,就像他小的时候,哥哥替他父母处理那样。
等他终于有空歇息,整理衣物的时候在羽绒服的隔层摸到他和郑云龙的合照,他仔细端详照片里的两个少年人,堵在胸口的沉闷感突然就化解开一点。
床头的手机震了震,他摁开,接通电话,喂。
你怎么样?郑云龙的声音,
……还好,葬礼挺,顺利的。
嗯。
郑云龙话不多,对阿云嘎来说是一种善意的留白,他好像能看到郑云龙在电话那头咬着嘴皮琢磨怎么回他的样子。
他俩一人一句聊聊近况,气氛没那么压抑。郑云龙说王建新和李星佑趁你不在的时候试演了AngelCollins,当着他女朋友的面亲了对方,没想到女朋友看得挺开心,现在王建新天天怀疑他女朋友是不是不爱他。阿云嘎说,你怎么不去找新的Angel,郑云龙撇撇嘴,我就认你一个。
阿云嘎这么多天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清了清嗓子,犹豫了一下,试着说出那句话,……我想你了。
郑云龙似乎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直白,没找到合适的句子回应,沉默的间隙阿云嘎听到背景音传来的熟悉语言。
……”他迟疑了一下,你在……民族大学吗?我刚听到有人说蒙语。
其实吧……”郑云龙顿了一下,其实我之前以为你住在蒙古包,没想到这个地方跟民大家属院没太大区别。
“……”
我在你家楼下。
郑云龙进门的时候带进一丝寒气,羽绒服和发梢上沾着雪,阿云嘎替他掸掉雪,摸了摸他的发端,比他想象中的要柔软。
这个晚上他俩没有说太多的话,沉默着互抱颈椎。
郑云龙的吻轻柔地滑过的眼睫、嘴角和脖子,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与他共震。阿云嘎感到有什么碎掉的东西在逐渐弥合,这个过程既痛痒又欢愉。
郑云龙的呼吸穿过他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吻掉他眼角滑出的眼泪。
黑暗里他的话就像一个梦,你还有我呢。
这对阿云嘎来说,是一个过于郑重的承诺和应答。
9.
乍暖还寒,大雁南飞。
肖杰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练功扒带,也会带他们一头扎进万寿寺路上的苍蝇小馆,在春寒料峭的季节拿dv记录失真的青春片段,在蝉鸣无休的夏季和他们一块儿流汗。
由于晚会的时限原因,他们的戏再三被缩短时间,原本两个多小时的大戏被压缩到15-20分钟内排演,细节被删去,只留下内核和枝干,两场大群戏被纳入主要的编排,作为故事记录者的Mark占有很大戏份,三对情侣之间的故事被弱化了细节。
好的演员能把各种角色演得准确生动,阿云嘎能演出Angel的娇俏,也能演出Mark的孤独。肖杰再三考虑以后,在春天的末尾,把Mark这个角色交给了他。
第一次公演结束之后,肖杰带他们去撸串儿,老板和肖老师熟得很,给他们留了座儿,几张桌子拼在一块儿,上串按打,上酒按箱,一群人胡吃海塞,喝得凶猛,唯一没怎么沾酒的是阿云嘎,他有胃病,就算他想喝也拦着。
经过一年多的碰撞磨合,这群男生已经能在肖杰面前熟练地用各地方言骂人。
郑云龙首当其冲,怒骂正在胡言乱语意图靠在阿云嘎肩膀上大哭的王建新,你个biang的茬子又在放什么屁。
王建新跳起来,正想怼回去,结果真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郑云龙笑着喊他大名,王建新。
干什么?!
郑云龙抬了抬下巴用眼神指示方向,公厕在那边。
这群人聚在一块儿喝得昏天黑地,最后是千杯不醉的郑云龙和始终清醒的阿云嘎收拾残局,先送女生回寝,再一块儿把其他男生架回宿舍。
另两个室友一沾枕头就睡熟了,寝室里响起不太和谐的呼噜二重唱。
郑云龙和阿云嘎在黑暗里对视一眼,都觉察到对方眼里的滚烫,于是干脆滚到了一起。
郑云龙的舌尖顶开阿云嘎的齿列,难耐地吮吸翻搅。他用膝盖分开阿云嘎的双腿,右手沾上冰凉的润滑探究他的深处。
阿云嘎很瘦,他的柔韧能够经受各种折叠。把他抱起来的时候郑云龙的心颤了颤,他把他的腰操软了,瘦削的背脊抵着门板晃动。
郑云龙挤出一个残存的念头,硌到也许会疼。于是他换了一种姿势,架着他的腿弯转移阵地。阿云嘎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发出不敢放声的高低音节。
腿腹的酸胀感持续了很久,类似持续练功后的精疲力竭。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挤在狭窄的床上,双腿交缠在一起,身体几乎没有缝隙地紧密相贴。
郑云龙动了动身体,阿云嘎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手腕,像一个盛情的邀约。
阿云嘎听他的呼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再来一遍,于是解释道,我怕你掉下去。
郑云龙低低地笑了一声,翻身压在他身上,还怕不怕。
阿云嘎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暗示道,你要真想再来我不介意。
他俩前几回做爱的时候就因为谁上谁下的问题闹了半天,彼此谁也不服,但都需要纾解,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更深地感受对方,所以一开始他们几乎只用口和手。
炎热而躁郁的暑假,他们留校做义工实践,在这间宿舍里发生第一次。阿云嘎是先妥协的那一个,被进入的感觉很痛,但比起他生命中经受的痛,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种。郑云龙爱用不同的体态亲吻他,像小动物舔过他的手心那么痒,每到这种时候,阿云嘎的心里就会涌起饱满温柔的情绪。
做爱这种事儿一旦开始就特别容易上瘾,爱人在身边,根本不可能浅尝辄止,他们像人类探寻火星生命一样凿开荒芜探索彼此。
这种感觉和跟姑娘做很不一样。郑云龙像很多男孩一样,有一个没经住诱惑的青春期,在十七岁那年交代了自己的初次,姑娘是温柔无边的,阿云嘎看起来无坚不摧,但却有柔软的果核和无限包容的坚韧质地。他是透明的温热的风的延展,是让他潸然泪下的雨林,让他为之迷狂的蒙语诗篇,是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他没有理由不全情投入。
郑云龙快速地抽完一根烟,火星掉进黑夜,他走过去,再吻了吻爱人陷入熟睡的眉眼。
  
10.
肖杰带爵士舞那年腰伤犯了,阿云嘎替他代班,组织同学们自习,他比过去看上去更严肃,敛眉垂目,面对懈怠的同学们厉声说,你们都认真点吧,把动作赶紧复习一下,毕竟肖杰现在已经残了。
郑云龙才觉得自己要残了,他连着练舞N天,上课练舞,实习练舞,练得他快吐了,每天都濒临暴躁崩溃边缘,他一暴躁就容易想做爱,好像这部分的精力不归属于日常和训练,更像一种置之死地的发泄。他本身肢体不太协调,别人一分钟能学会的舞步,他要花十分钟甚至更久。
在剧院后台他拿到新道具,内心的崩溃感更重了。光是跳舞就算了,咋还要一边挥剑一边跳舞。
挥他妈的。
郑云龙把烟随手弹在地面,午夜零点的剧院外有风刮过。
阿云嘎推开门走到他旁边,看了眼随手被郑云龙搭在石沿上的空烟盒。
这人的烟瘾又重了。
他俩四目相对,郑云龙抬了抬手里快灭完的烟,抬脚转身离开,示意他要再去买一盒。
别去了。
阿云嘎说,半小时后还得再排。
郑云龙耷拉着眼皮转过身,那你教我。
阿云嘎示范了一套剑法,他穿着黛青色长衫,眉头微皱,振刃而挥,剑起之处带风,剑落之处点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阿云嘎问他郑云龙学会了吗。郑云龙摇了摇头。
阿云嘎把剑背在身后,那你把手给我。
阿云嘎握着郑云龙的手,剑朝前方疾刺俯冲,又陡然挥向别处。
你先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最后再这样。其实主要就是把这四个动作连一起。
阿师傅,郑云龙喊他,那我这样的时候挥出去的位置定点为什么跟你不一样。
那主要还是你的手腕得这样。
郑云龙虽然肢体不协调,但其实一点就透,愣是让阿云嘎教了半天,最后甚至点名要看他跳虞姬为霸王舞剑那段儿戏。阿云嘎这才反应过来郑云龙早就学会了,就是在逗他。
郑云龙照着他的样子舞了一遍,学了个十成九,然后把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看着阿云嘎。
他当然没告诉阿云嘎,其实就这套动作,他练了快五天。
阿云嘎插着腰想开口骂人,郑云龙上前搂住他的腰,用膝盖顶了顶他下边儿,阿师傅。
郑云龙压低音量,刚才你挥剑的时候我特想操你。
昨天不是刚……”
我们还没在剧院后台做过。郑云龙神色如常地陈述客观事实。
下次再说吧你!一会儿来催场了。
……”郑云龙的嘴凑他很近,气流喷在他的嘴唇上,那下次。
下一次郑云龙可没有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演出结束后的更衣室后台大门紧锁,郑云龙压着他在化妆镜前大开大合地操,弄,弄皱了那身戏服。空无一人的走道里能听到里头传出的细碎音节。
郑云龙暴躁起来总是有种生人勿近的范儿,那方面需求也更旺盛,得亏是阿云嘎体力和韧性都能和他相配,换了一般人肯定受不住。
但郑云龙的暴躁和焦虑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解,经常一个人闷在角落练习,或者靠在石柱边抽烟抽得飞快。他也想像其它同学一样轻松就学会一些舞步,但是对于他这样先天条件弱的人来说,只能亦步亦趋地学。
肖杰返校以后,找郑云龙谈过一次话,就在日落的操场边。
他问他,你当初考学的时候为什么选《这一瞬间》。
郑云龙的回答很简短,因为喜欢。
肖杰反问,那你现在不喜欢了吗?
郑云龙沉默了很久,他说,喜欢。如果变身怪医要排中文版,我希望自己是男主角。
他俩四目相对,没有说话。
那天郑云龙在操场上由快及慢地跑了二十多圈,直到他再也跑不动,直直地倒在草坪上。
他睁开眼,嗅到泥土的香气,天空有云缓慢飘过。云会变成雨落进深海。海会蒸发成水汽聚成云再飘到他头顶,现在他眼前的这一朵,也许就是家乡来的。
郑云龙躺在草坪上胡思乱想,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指甲盖短小且圆,他明明很瘦,手却始终保有天真的肉感。
郑云龙的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握住那只手,借着那只手的力量重新站起来。阿云嘎重新触碰到郑云龙明亮的眼神,看到他眼里蓄满的坚定,对他笑了笑。
郑云龙抱住他,用了点力道。
天边云有那么多,他很庆幸有身边这一片。
11.
孟京辉和赖声川那群人声势浩大地筹备乌镇戏剧节那一年,戏剧行业正经历大刀阔斧的变革。无数青年戏剧人和外来舞者奔涌而至,不同的语言碰撞激荡,所有人的眼里都燃烧着希望。
《纳斯尔丁·阿凡提》这部音乐剧找过许多中青年导演,最后肖杰扛着压力争取下这个机会,拉整个班的学生在距离学校45公里的废弃仓库里彻夜连排。
没有暖气,随时面临可能发生的断电,旧仓库很冷,他们的心火热。
阿云嘎和郑云龙演王子和阿凡提,明明是一对情敌,却把数着满天星星,我们动了情唱出一种莫名的缠绵感。
两个人手牵手走向旧仓库明灭的光影,好像Angel引着Collins,去往更光明的地方。
“OhLoverI will cover you.”
郑云龙低声唱着,张开双臂迎接他的Angel
后来系主任要求他们出一吉屋出租教学版,毫无意外的,他俩选择了这个角色,更准确地说,是这两个角色选择了他们。
郑云龙喜欢体验自身无法经历的人生,Collins的寡言和被Angel激发的热情,难能可贵的隽永深情,都让他着迷不已。阿云嘎借角色自愈,演Angel的时候,他就是Angel,拥有趋近于无限的爱的能力。
阿云嘎在排练的时候扭伤了脚,但不影响他继续踩着高跟鞋在桌子和地面之间来回蹦跳。他不在乎疼,甚至免疫了疼痛,他是Angel,他甚至不恐惧死亡,怎么会恐惧疼痛。
但郑云龙怕他疼。
歇息的时候,郑云龙替他上药,轻柔地抚摸他高肿的脚踝。阿云嘎的脚踝很细,一只手就能把握完全,但也十分有力,能帮助他完成漂亮的旋转,让他去向更高远的地方。
他俩谁也没用过指甲油,废他妈话,两个大男生,谁会没事儿找事儿涂指甲油。
Collins很乐于装扮他的Angel
郑云龙蘸了一点指甲油,细致地刷在阿云嘎的指甲盖上,把它涂成红色。指甲油风干需要时间,阿云嘎的手没法做多余的动作,郑云龙掀开他火红的裙摆,含住他新鲜的欲望,抬眼看他因为无措而涨红的脸。
这个Angel,光着双腿,才在舞台上肆意挥洒的Angel,依然是乌黑透亮的眼睛,瘦落分明的蝴蝶骨,她永不褪色,她鲜活透明,即使病魔和死亡降临于她,她也是永恒明亮的光。
开演那天毫不意外的,所有人都手忙脚乱。
阿云嘎踩着高跟鞋,穿着圣诞系裙装扮Angel,在舞台上满场跑,从桌面跳到地面,奔向Collins的怀抱。
舞台灯光暧昧难言,看清阿云嘎的脸的时候,郑云龙其实特想笑。
之前他们排演过很多次,但那时候阿云嘎没上妆,根本不像此刻那么狼狈。昨天他们在剧场联排一晚上,直接睡在这儿。一晚上没刮胡子,阿云嘎的下巴上长出青青的胡茬。他在舞台上消耗自己,满身满头都是汗,一缕假发黏在侧脸。他的眼线晕开,眼睛看上去大得惊悚,口红画偏了一道,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很多年后郑云龙仍然记得那天发生的全部细节,包括他没刮的胡子,汗花的眼线,廉价口红的香精味,以及彼此胸腔里爆裂的心跳声,如同汹涌明晰的狂烈鼓点,原始又生猛。
两片嘴唇贴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们闭上眼睛一起,感受到对方的颤抖。郑云龙没控制好力道,差点儿磕到阿云嘎的牙,他好像还吃到一点血的味道,那是腥气淋漓的甜味。
他们的脑海里回闪过一些过去发生的瞬间,包括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差点儿打起来,第一次重归于好,第一次冲对方笑,以及怎么慢慢变得亲密和无话不谈,慢慢走到一块儿。
郑云龙想起第一次见到阿云嘎,他的汉语说得还不是很好,性格也不像现在这么开朗,闷在角落里一个人看书,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读报,想要一点点向同班同学的世界靠近。过去那个沉闷阴郁的异域少年是他,那个严厉认真的班长是他,那个柔软细腻的爱人是他,而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Angel也是他。
Collins就像必死一样肯定,他最爱她。
郑云龙也像必死一样肯定,他最爱他。
大幕闭合,所有人都紧紧拥抱在一起,舞台的大灯刺眼,温度高得人发晕,分不清每个人脸上是汗还是泪。
下了戏肖杰又带他们去下馆子,照例是烧烤啤酒和笑话共享。
王建新抽风了,把阿云嘎之前那句警世名言毕竟肖杰现在已经残了循环公放,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肖杰也high了,拿他那个小破dv放之前的很多片段。
第一次点名,第一次练习,第一次去春游,第一次去儿童福利院给孩子唱歌,第一次公演,练功房里的大汗淋漓,舞台后台的插科打诨,男生宿舍的突击检查,谁谁谁失恋后的泪如雨下……
他说,就你们这群人的鬼样子,我能再看十年。
大家笑着笑着就哭了,抱在一块儿,不顾对象地拥抱亲吻,他们都知道即将面临的分离,也都舍不得。
可是有相聚总有分别,有遗憾才好怀缅,这是无法逃避的成长课题。
那个晚上的余韵持续了很久。
郑云龙和阿云嘎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拥吻,也在很旧的小旅馆里做爱,不遗余力地填充彼此的生命。
身上的汗液很黏,他俩睁着眼睛抱在一块儿,窗外是逐渐透亮的天光。
阿云嘎回头,他俩四目相接。
紧接着,他哑着嗓子陈述了一个事实。
天亮得好快。
12.
郑云龙有一个唱京剧的妈妈和搞艺术的父亲,从小混戏院长大,舞台是他熟悉的归航之地。他妈妈总能轻飘飘又精准地拿捏住他的痛点,攻击他的缺陷,拿出桩桩件件的罪行举证他做不到什么,而他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傍身自证。
毕业那会儿,他自暴自弃地选择了妥协,按照父母的期望去过顺利庸常的人生,被安排进北京一家事业单位做文员。
而这个时候,阿云嘎留在舞台和剧团,接到离开校园后的第一个A角。
阿云嘎相信苦尽甘来,前半段人生他受过太多苦,但他总还能靠自己熬出一点甜,他从没忘记哥哥临终前的意愿,要去更光明的地方更放声地唱。
他俩工作的地方差一条半地铁线,剧院到公司要花一个多小时。两个人都各退一步,在折中的地方租了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房,进门左手就是油烟机,右手就是卫生间,客厅和卧室紧密相连。
郑云龙每天朝九晚五,阿云嘎有时昼夜不分。
阿云嘎第一次晚归,推门进去就看到郑云龙瘫在小沙发上出神。
郑云龙看到他出现在视线里,神智才回归人间,抬抬下巴示意小桌板上的饭菜。是很寻常的三菜一汤。
郑云龙第一次做菜的时候把整个房间弄得都是油烟味,衬衫一角沾上茄汁。阿云嘎当时斜靠在墙上看他,说了好几遍,要不还是我来。郑云龙偏要做,硬是憋出了四道菜。灶台一片狼藉,番茄炒蛋加多了盐,但至少全都熟了,能吃。
现在郑云龙已经能相对轻松地做菜。每个月工资下来第一顿,一定先买只鸡。一半用来做白斩鸡,一半红烧或者爆炒或者盐焗,鸡汤拿来下面。郑云龙一个青岛人,不知道为啥特别爱吃白斩鸡,每次饭桌上出现这道菜,阿云嘎就知道他又发工资了。
饭后他俩一块儿瘫在沙发上,阿云嘎斜斜地靠着郑云龙的手臂,贴着他的臂弯,在彼此缓慢的呼吸频次里感受生命的虚无。
郑云龙扭了下脖子,喊他,你给我挠一下。
阿云嘎顺着他的背上下来回挠,手法熟练地按抚他的脊柱,郑云龙眯着眼,露出舒服的表情。
阿云嘎看着他,眼睛弯起来,你真跟臭宝似的。
臭宝谁啊?
我大学以前养的一只松狮,性格像猫,我以前也爱着么撸它。
行。郑云龙看着他,突然背过手精准地抓住阿云嘎的手腕,反客为主地把他压在身下,它会这样吗。
阿云嘎推他,你跟只狗吃什么醋,有病吧你。
郑云龙的嗓音沉沉的,舔了舔阿云嘎的嘴角,嗯,病得不轻。
沙发不长,只够一个人躺着,郑云龙顶进去的时候,阿云嘎发出细微的呜咽和他听不懂的蒙语音节。
那个周末他俩花一整天的时间赖在床上,和对方厮磨。
阿云嘎的作息很规律,不管他俩做到多晚,精准的生物钟还是能让他醒过来,过去四年就是如此。
阿云嘎那时的头发快长到肩膀,刘海斜过来,快要遮住他的眼睛。洗完头以后,发丝贴着脖子,水珠顺着皮肤滑向很瘦的背骨。
郑云龙热衷于帮他吹头发,手指穿梭在他的发端,能闻到新摘的果味。他们的头发和衣服拥有同样的肥皂味和阳光气息,穿着同样的灰色短裤在屋里走动,就好像找到世界上,除了本我以外的另一处容身之所。
他俩在彼此面前是一回事,出了门儿就很不一样。阿云嘎对外有点儿洁癖,爱收拾自己,郑云龙在家邋遢成性,在外也不修边幅。每次出门的标配是雷打不动的蓝色运动裤和绿色老人鞋。
你都穿了四年,咋还穿。阿云嘎忍不住吐槽他。
郑云龙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不喜欢换。
郑云龙的确不喜欢换,人人手握智能机的年代,他的手机还是四年前的诺基亚翻盖。
那只手机很旧了,机身和边角蹭上刮痕,翻盖上贴着俩人大一那年拍的大头贴。经过暴晒风吹的洗礼,那张大头贴已经泛黄,翻起一个角,损毁一条边,只有笑容依然真切。
北京现在已经几乎找不到拍大头贴的地方,不止北京,全国几乎都没有了,很多东西的变化和消逝就是这么自然而然。
阿云嘎变得越来越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忙到飞起的那段时间,等到排练结束,地铁都停运了,就只能睡在剧院安排的宿舍。
工作日他俩靠短信联系,郑云龙说他俩这叫复古时尚QQ爱,阿云嘎闷在被窝里差点儿笑出声,给郑云龙发消息,你还想跟我网恋呢,郑云龙说,怎么恋都行,是你就行。
到了周末,郑云龙去剧院找他,看阿云嘎排《天桥》。
郑云龙在台下看着阿云嘎的时候是近乎执迷的全神贯注,他几乎能把阿云嘎看穿了。他熟悉他的每一句台词和唱段,在心里想象这个角色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唱这一句的时候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舞台上光怪陆离的虚幻光影打在他身上却好像有种实感。郑云龙眯着眼,努力捕捉那一层很薄的温度,如果此刻他站在台上,刺目的光与饱和热切的温度会迅速包裹住他,让他踏实,就好像婴儿回归子宫一样心安。
他很想回到舞台,迫切地,恳切地。
那是他和这个世界接通的管道,没有舞台,就失去表达的场所,和一切。
13.
郑云龙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转正通知下来那天,他辞职了。
家里人得知消息以后连续电话轰炸,他妈妈坐最近一班飞机去北京找他面谈,一耳光扇得他脑袋嗡嗡响。
你对得起谁啊你?
从小到大,他妈妈打过他挺多回,但从来没扇过他耳光。郑云龙摸着自己火辣辣的左脸,心里有点儿说不出滋味。
妈妈离开时丢下一个疲惫且复杂的眼神,他见过这个眼神,小时候他和人打架被校长叫到学校,没成年的时候去酒吧喝酒被警察抓到拘留所,第一次高考拿了四门儿不及格,他妈妈都会露出这个眼神。疲惫的,失望的,残败的眼神。
他好像又让妈妈失望了。
阿云嘎那天凌晨回到家,出租房里酒味浓重,地上的啤酒瓶倒地堆积,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郑云龙缩在角落,拿充血的眼睛抬眼看他,阿云嘎走过去,弯下膝盖半跪着搂住他的肩,把下巴嵌进他凹陷的颈窝。
阿云嘎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干,你不能一直这样。
郑云龙哑着嗓子说,我会回去的。
嗯。
我会重新站上舞台的。
嗯。
我没有选错。
你没有,但是你不能再喝了。
郑云龙这一瞬间有点儿迷茫,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做错事。
你不能再喝了。你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你不能再这么只顾自己,你也要考虑一下家人。你不能再这样浪费自己的时间。
连他的爱人都这样说,你不能。
可他二十多年都是这么活下来的,自在自如,自洽自我,不分对错,只讲爱恨。
他错了吗?
郑云龙没有回答,只是突然用力地,回抱住阿云嘎,甚至把他勒得有点儿疼。
他俩在黑暗里沉默,都没有再说话。
一个烂醉,一个清醒,但他俩心里都特别明白,过去那半年时间,让他俩的轨迹产生了一点微妙的交错。
一条半的地铁线路程,其实挺远。
郑云龙做惯了A角,也一直只做A角,整个音乐剧市场就那么点大,能够合适且让他出演的剧本不多。一开始他接不到合适的角色,一个月只能挣八百,照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不用几个月,他就会花光所有积蓄,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有天晚上郑云龙起夜,不小心撞到茶几一角,踩到这个月的电费清单,才突然很真实地感受到生活。
回到房间以后,他躺在床上,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阿云嘎这两天都在大裤衩联排,他大概是所有同学里第一个上央视的人,如果阿云嘎在旁边,他至少有一个可以互相取暖的人。
郑云龙转过身,看着空荡整齐的另半张床愣神了很久,才发现这个房间里属于阿云嘎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春末的时候,郑云龙给阿云嘎发短信,突然说想去看海。
正好中演戏院牵头,办了一场阿凡提和昆仑神话的见面会,地点在厦门。
大学的时候穷,他俩没有经历过长途旅行。最近的旅游地点只有学校对面的紫竹院公园。大雪纷飞的季节,他俩会去紫竹院看雪。
湖面结成冰,住附近的小孩儿在雪地上打雪仗,两个大男生头靠头挨坐在一块儿,用阿云嘎那个小破mp3听崔健唱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
阿云嘎那个mp3用了好多年,一共也就256mb,里面的歌来翻来覆去听烂了就换,有一段音频他不舍得删,是郑云龙第一次在宿舍里唱I will cover you。音质不怎么样,但就是被他翻来覆去听了几百遍。
紫竹院公园的冬天有雪块从树上掉到地面。
有海鸥扑腾着翅膀掠过海面。还不是旅游旺季,鼓浪屿没有人满为患。海风吹过来,空气里飘着很咸的味道。
郑云龙脱掉绿色老人鞋,高举着鞋跑进海,海浪泛到他的小腿腿腹。他站在海里,突然特二逼地说要教阿云嘎一个成语,体味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阿云嘎憋着笑问他,啥成语啊?
郑云龙一本正经地说,兴风作浪。
阿云嘎快笑抽过去,掏出手机把他的二样子给记录下来。
他录了一段视频,郑云龙踩着海浪往前,身后是落日斜阳。
阿云嘎喊他的大名,郑云龙逆着光回头冲他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的眼睛里,他读到与欢乐相悖的情绪。
他俩都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在海滩边打闹了一阵,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阿云嘎吹着海风发呆,郑云龙枕着他的腿睡觉。
郑云龙半睁开眼,逐渐看清阿云嘎分明的下颌线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他抬起手摸摸阿云嘎的下巴,用挠小动物的手法。
阿云嘎低头瞪他,干啥。
胡子该刮了。
嗯。
以后都要记得刮。
“……嗯。
海风吹过来,带点儿迷眼的风沙。
郑云龙的声音飘进阿云嘎的耳朵,原来厦门的海和青岛的海没啥区别。
我没去过青岛,啥时候你带我去呗。
郑云龙没有回话。
阿云嘎的心开始往下坠。
那天晚上他俩住在离海边挺远的一个小旅馆里,沉默地拥抱在一起,呼吸着对方的呼吸。
郑云龙绵密地亲吻着阿云嘎,从眼睑到鼻尖到嘴角,滑进他温暖的口腔,细致地和他纠缠。他俩其实都有点儿难耐,但是谁也没有动手,只是沉默着拥抱和亲吻。
阿云嘎怀疑那天郑云龙亲了他有一千次,当然这事儿不可估计。他只是毫无理由地想起更早以前,郑云龙的问他,如果我亲你一千次,你会不会离开我。
你会不会离开我?
阿云嘎把指甲盖掐进指腹,警惕自己陷入睡眠,另一只手攥着郑云龙的衣角。
醒来的时候,另一半床空了。陌生房间的陌生气味迅速涌入他的鼻腔,他捕捉到属于郑云龙的味道的遗失。
恍然间他回想起郑云龙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一个荒唐透顶的噩梦,再见嘎子,我会想你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句情话。
阿云嘎赶最早的一班高铁回北京,郑云龙的电话没通,发了几十条短信都没回。
下了高铁他直奔出租屋去找郑云龙。
楼道里的灯还是暗且破旧,灯泡上黏着一只死掉的蛾子。
他挺久没回家了,仔细算算,这一个月时间,好像只有两三天住在这儿。
阿云嘎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性,说原先的的住户三天前就搬走了,搬走了好几个大纸箱。
阿云嘎将信将疑,我也住这儿,我还有东西,我能进去收拾一下吗?
对方挺诧异,我搬进来的时候,这儿已经空了,没有什么东西啊。
阿云嘎的嘴角垂了下来,“……抱歉,打扰了。
门被关上,里头平静了几秒,再次传出欢声笑语和情侣间寻常的拌嘴,陌生访客的突然造访只是平凡一天的平凡瞬息。
这房间隔音不好,但阿云嘎听不太真切了,只觉得耳膜突突地疼。
他弯下腰,捂着肚子,胃部一阵痉挛,半年没犯的胃病来得突然。
阿云嘎的手机响了,来电是剧院的保安,他说三天前你那个常来剧院看你的朋友托我今天给你打电话,让我今天把箱子给你。也不知道什么箱子,堆得保安室都放不下了,你尽快来取吧。
“……他人呢?
人?我哪儿知道。
“……行,麻烦您了。
他的力气好像被抽空了,只留有一丝供他攥着手机。
他翻出通讯列表里最熟悉的那个名字,上一条短信记录是几个小时前。他用力地摁出几个字,你能不能回应我一下?
打到最后,他的视线模糊了。
14.
宝钞仓库来了个新驻唱,人多的时候不爱说话,摇滚唱得很有范儿,关键是人长得帅,一到他唱歌,小姑娘全都站起来嚎。他不说自己的真名是什么,只说自己叫Collins,所以这儿的人都叫他Collins
Collins有个特点,滴酒不沾。他说是因为自己千杯不醉,有人却猜是因为对象不喜欢。Collins还有个特点,一有机会就跑去叫不出名字的制作公司试戏,平时得空就住在不透风的地下室里,不爱理人。其他人问起Collins的情况,老板会说,他过一阵儿大概就走了,小伙子要攒钱,攒够了去上海。要是喜欢多来看他的演出,看一眼少一眼的。
五一那阵儿老板开轰趴,请所有工作人员去high。滴酒不沾的Collins喝了酒,确实挺千杯不醉的,愣是被人灌了四轮都没见异色,除了脸有点红以外。
老板把电视开开,打算放个碟大家一块儿看。转播信号没调,是央视不知道哪个台。电视里有人在唱这群人过八百年都不会听的歌剧选段,声调高昂,面目狰狞。
贝斯手姑娘拿过遥控器准备切台,Collins却说别换。
他认真地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突然笑了起来,那个样子特傻特二,和他平时那种高冷范儿千差万别。
贝斯手姑娘都呆了,您原来还会笑呢。
老板随口问道,这人你认识啊?你朋友?
郑云龙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喝了好多酒,几乎把全场其他人都给喝趴下了,除了吉他手小哥还能和他对战。
郑云龙的手机震了震,他也怔了怔,点开一看,10086祝您假期愉快。
退出去的时候他看到快要塞满的收件箱,鬼使神差第点开:
你去哪儿了啊。
你赶紧回来。
你能不能回应我一下。
你能不能回应我一下。
郑云龙我操你大爷。
……你能不能回应我一下。
郑云龙好像看到阿云嘎打下这些句子时候的神情,他的眉毛会撇成八字,眼角劈开一道深长的哀切,嘴角不断往下坠。
绵密的刺痛感几乎充斥着他的整个胸腔,呼吸一下都吃力。他离开的时候,阿云嘎得有多疼,他真他娘是个混蛋。
吉他小哥还没尽兴,开了两瓶青岛,说要和Collins对吹,一决高下。转过身的时候他看到Collins捂着脸,手里攥着那台早就停产的诺基亚翻盖,肩膀上下抖动。他的鼻腔发出断续的悲鸣,好像废弃的风箱。
吉他小哥张大了嘴,怀疑自己是真的喝多了,这个总是面无表情,无悲无喜的Collins,怎么会哭呢?
郑云龙宿醉酒醒后接到的第一通电话是试戏通知。
那是部好剧,大学的时候他看过演出,概括来说是邓丽君重返人间后帮助迷途青年周梦君找回梦想的故事。
他去得挺早,最开始就试完了,看制作方的反应大概有八成把握。早他两个面试的女生试完戏没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打算看看其他表演者的状态,他也就跟着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各位老师好,我叫阿云嘎。
郑云龙呼吸一窒,猛地睁开眼,阿云嘎站的很端正,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笑容。
他瞪大了眼愣在原地。
阿云嘎现在一定特恨他。可是恨他才好,他郑云龙什么也没有,连生存都自顾不暇,哪儿有资格去照顾爱人的冷暖。他心里很明白,阿云嘎是要往更高处走的人,而自己除了梦想和自尊,还什么也没有。
如果他不主动离开,他们会怎么样呢?会因为没时间陪对方而不安,因为柴米油盐而争吵,因为付不起房租而分居,会在平凡琐碎的日常里一点点消磨爱意。大学的时候,他们可以做梦,可以畅想无数有温暖春风的未来,可是春风没有来,照此生活不会有任何好转,他必须心狠,必须长大。
他必须绝不回头。
郑云龙的手机滑出口袋,掉在地面上,很响亮的一声。
他弯下腰去捡,坐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小声说着抱歉,瞥见阿云嘎朝他投来的视线。阿云嘎的眼睛像呼伦湖一样幽深。
郑云龙被钉在原地,内心翻涌起复杂浓稠的情绪。阿云嘎的眼神只投来几秒就抽离了,他看向制作方,他甚至眯起眼笑了笑,我们开始吧。
阿云嘎垂下睫毛,再睁开眼的时候好像换了个人,情感浓度在他的音律里激烈冲撞,“……你可以去找新的恋情,也可以不留一点音讯,但不要用偿还做借口,再让我伤心。
郑云龙接触到阿云嘎眼里的温度,几乎快把他的心烫穿一个洞。
可是他该死的,竟然想站起来,抱他一下。
他好想,好想抱他一下啊。
他俩在制作公司的楼梯间狭路相逢,停下脚步,四目相接。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郑云龙用尽量欢快的语气说,没什么好解释的啊。
阿云嘎点点头,竟然笑了,然后郑云龙发出一声闷哼。
阿云嘎一拳挥向他,扎扎实实地撞向他的颧骨,巨大的冲力致使郑云龙往后猛退了两步,背部撞向白墙。阿云嘎的拳头狂风暴雨地落在他腹部和胸口,郑云龙抿着嘴皱着眉,没有还手。
“……嘎子。
你他妈混蛋你。阿云嘎的声音有些颤抖。
嘎子。
玩个儿屁的不告而别,演电影呢你,傻逼!臭傻逼!……混蛋……”阿云嘎几乎把这辈子的脏话都说完了。他的语调往下沉,带了点儿哽咽的味道,扎得郑云龙心密密麻麻地疼。
他放弃了,放弃了一切伪装,很用力地抱住阿云嘎的腰,拳头锤在胸口的声音闷闷的,他俩都几乎快要泪如雨下。
就像Angel在街角捡回受伤的Collins那样,阿云嘎带郑云龙回了宿舍。他是致使他颧骨高肿的始作俑者,揍完了当然还是得替他擦药。
郑云龙拿他那双永远深情款款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一眼少一眼,他得好好再看看。阿云嘎好像又瘦了,脸颊凹陷进去,于是那双眼睛特别亮。
……过一阵攒够钱,可能会去上海。
阿云嘎没有应答,沉默着替他上药,其实这些天他想明白了很多东西,他能理解郑云龙的想法,只是接受不了这样的处理方式。
他们之间难道就找不到更缓和温馨的方式来……来结束吗?
你走吧。
阿云嘎把最后一张创可贴塞进郑云龙的外套口袋里。他摸到熟悉的触感,胃药板片的触感。他有胃病,所以郑云龙的口袋里常年放着一板胃药,也不知道这一板有没有过期。
脑海里翻腾过很多温馨场景,他的耳膜又开始突突地疼。
阿云嘎把衣服递给他,背过身去没再回头。
我走了。
阿云嘎没有回答,郑云龙看着他弯下腰,收拾药箱的残局,眼神多贪恋了一秒,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最后一个尾音消失了。阿云嘎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郑云龙走进夜色,人间是车水马龙,不远处的立交桥上街灯明亮,延伸向更远的黑夜。
15.
音乐剧圈没什么秘密,阿云嘎偶尔会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关于郑云龙的消息,好的坏的都有,听过就忘,绝不留心。
阿云嘎没有一直留在舞台上,他做歌手,参加过综艺,也演别的戏,完成各种下派的演出任务。音乐剧行业僧多粥少,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得亏他有一副好嗓子,混口饭吃没问题。不过午夜梦回扪心自问,他还是觉得在舞台上的时候最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个年月,一场戏下来能坐满半场不错了,后来进来的人多半买的是门口黄牛卖的跳楼折价票。引进剧好一些,原创剧的境况特别难,本子质量跟不上,整个戏剧行业飞速发展,但显然观众还没有大批涌向这个剧种。
看剧的观众来来回回,基本就是那一批。台下观众有哪些,一来二去的,阿云嘎都差不多能记得脸。
有个观众不爱坐前排,总是坐在几乎没什么人的后半场看戏。他戴一顶鸭舌帽,熄灯以后才摘掉,明灭的舞台光效偶尔会扫到他棱角分明的脸。观众欢呼最盛的返场时刻,他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匆匆离开。
一来二去的,阿云嘎知道,郑云龙在偷偷看他的戏。
其实郑云龙没必要藏着,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就像阿云嘎没必要否认,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近况还是会手震。
后来有一次演出,阿云嘎没看到他,才确信郑云龙走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缓冲期很漫长,阿云嘎早就戒绝了痛,只觉得空。
郑云龙走后的第二个晚上,阿云嘎做了一个梦。
阳光落在地面上有种过曝的不真实感,不真实,所以梦幻。706练功房的沙发很旧了,掉皮掉得厉害,就像被剥落细节的记忆。郑云龙练完最后一节加训,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他。他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还剩半瓶的矿泉水一饮而尽,然后靠枕在他的大腿上,呼吸逐渐缓和下来。等他休息够了,恢复了状态,又开始做搞怪表情逗他笑。阿云嘎被逗笑了,郑云龙也笑弯了眼。他靠过来的时候,阿云嘎看清他脸上发光的汗珠,郑云龙抓起他的手说,现在就走。
梦里有风,有单车和少年的白衬衣,衣角扬起来,郑云龙回头对他笑,像一部老旧的青春电影。还有很多温馨片段,走马观花地闪过,他们去了青岛,在海滩边分享一个吻,又去了鄂尔多斯,在日落的草原上看牛羊成群。郑云龙说,以后我们就在海滩边买一个房子,在草原上买一个房子,我们就能有自己的家了。
阿云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醒了过来,窗外是很沉的夜色。
他用手挡住自己的脸,有点儿没缓过劲儿。
这两年阿云嘎每天坚持锻炼,身体练得结实有力,以至于于晓磷重新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嘎子你胖了啊!
于晓磷是他师兄,大他两级,青岛帮的,和某人很熟,他也因此还算熟悉。于晓磷毕业之后就去上海发展了,北京和上海差半个中国,要不是因为他俩得搭戏,可能不会有这个交集。
剧组挺会宣传,组织他俩还有丁辉和张志一块儿去拍宣传片。
阿云嘎穿着黑色皮衣,站在路边抽烟。
拍完这段于晓磷了一声,你刚才那样子还挺有范儿,跟大龙似的。阿云嘎顿了顿,说了句谢谢。
大龙最近出息了,变身怪医男主试戏他进入最后一轮了,他以前就特想演这个,他要是拿下了肯定很高兴。
“……嗯。
我前两天还和他喝酒呢,他终于把那破手机换了,换了个iphone6,还挺潮,生活好了人也好了……”
于晓磷后面还说了什么阿云嘎已经没在听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支,他抽得太急,又不太熟练,没控制好吞吐的节奏,呛得他直咳。
哎,嘎子哥。有个女生提着一袋糖炒栗子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于晓磷一愣,这你女朋友啊?
阿云嘎摇摇头,不是。
还不是那赶紧加油呀,姑娘挺漂亮的。于晓磷揶揄地看他一眼,做了个手势让他赶紧冲,你说你,都快三十了,还单着,图什么,抓住机会别放手。No day but today呀。
阿云嘎笑笑,没回话。对于这个女生的出现他有点儿感激,至少化解了刚才的尴尬局面。
她是他的粉丝,特狂热的那种,他参加比赛的时候就在底下当观众了,算起来认识也两年多了。可能接受也不错吧,但总觉得是在耽误人家姑娘。这几年他嫂子和其他家人没少催婚,年纪到了,都有这烦恼。每年回家他都会被安排相亲,也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上。有一回差点谈成了,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姑娘说要去上个厕所,就没再回来。结账的时候他发现姑娘蹲在厕所门口哭,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姑娘说,我初恋要结婚了。他轻声细语地安慰,会过去哒,你这么优秀会找到更好的。
初恋之所以是初恋,也许是因为遗憾,因为遗憾所以留有空白和想象去圆满当年每个闪光的细节。每个初恋故事似乎都逃不过热烈相爱,惨烈分手,或者无疾而终的过程。此后你活得漂亮,生活尚且自足,无意间回想起来,还是会被不期待的刺痛挫伤。我们曾经那么用力地爱着对方,怎么就回不到过去了呢?
桌上的相框里存着一张旧照片,说是照片其实不太准确,其实就是一张大头贴。它只占据了相框的很小一格,画面里两个少年头靠着头,笑容模糊。阿云嘎把相框按下,想了想,又打开抽屉丢了进去。
他吸了吸鼻子,拿起右手边的茶杯,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冲开,什么也没留下。
16.
郑云龙换IPhone6以后,终于感受到现代科技的便捷,只不过打字儿没有凹凸不平的按键一开始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不习惯的事儿还有很多,例如上海潮闷的夏天像个蒸笼,北京西路的合租房四人一间上下铺,同宿舍的不搞音乐剧也不抽烟,每天早上起来他不好意思练声,只有到小区楼下跟大爷大妈一块儿锻炼,顺便开个嗓,再点支万事烟。
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他虽然孤注一掷,但还算幸运,接到几部戏,认识几个能够称兄道弟的朋友。后来他总算搬了家,有一个可以独居,可以自由活动的小空间。
这样的生活说实话不差,上海挺好的,机会多,发展快,一个成全浪子的大世界。
除了见不到阿云嘎。
郑云龙属于有点儿生活不能自理的类型,于晓磷常来找他玩儿,偶尔看不下去了替他收拾。他俩是老乡,又是师兄弟,关系自然越走越近。
于晓磷从北京回到上海,回来路上替他买了附近市场的海鲜。他把东西搁在桌上,随口对郑云龙说,哎,你猜猜跟我对戏的是谁。
谁啊?郑云龙走到他旁边,拉开塑料袋往里看。
嘎子啊!我不是接了遗愿清单吗,他跟我搭。
郑云龙打开冰箱,冷藏柜冷得冒白气,“……嗯。
于晓磷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俩不会有什么矛盾吧……不是吧?你俩大学的时候多黏糊,我去年见到王建新他还吐槽你俩呢。
王建新……”郑云龙笑了一声,继续把海鲜一件件丢进冷冻柜。这二货还有脸说他俩,他干得二事儿可太多了当年。最近这个人见天儿在朋友圈晒娃,挺好的,虽然不在舞台上,但至少生活美满。
怎么了?你俩不至于吧……我之前听过一个传言,说你俩本来特好,后来一南一北互不相见,都是因为男主之争。
郑云龙皱眉,别瞎想。
哦,不是就好,我说呢,你俩肯定不止于。嘎子最近不错啊,他以前太瘦了,现在正好。还有个姑娘在追他,艳福不浅!
装蛤蜊的袋子顿在手里,郑云龙重重地往灶台上一掼,响亮的一声,甚至能听到壳崩裂的声音。
于晓磷愣了愣,搞不明白他这突然又是唱哪出。
桌上的手机适时蹦出一条微信提示音,郑云龙擦擦手,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透明的手机壳里夹着一张年代久远的大头贴。他把手机转过来,低头看消息。
走吧。
干啥去?
令飞说要喝酒。
他和于晓磷赶到现场,包厢里坐了一大圈人,徐丽东一见他进来就抛去一个飞吻,刘令飞坐在她身边抽水烟,整个人周围烟雾缭绕的,招招手示意郑云龙坐过来。
郑云龙以各种理由被灌了好几轮,饶是他千杯不醉也被灌得有点儿上头。
走出酒吧的时候,风吹得人一激灵。打车软件上显示师傅还有两公里,郑云龙和于晓磷就蹲坐在马路牙子边吹风。
没见你喝那么多过……还行么你。
郑云龙咧开嘴笑得挺二,我行,我非常行。
于晓磷挺无语地看着他,觉得这人应该是喝大了,别过头去数偶尔开过来的车辆。
郑云龙的视线有点儿模糊,手指有点儿颤抖。其实他神智也不太清醒,要不然难以解释他为什么拨出那串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机械声,耳边有风和偶尔疾驰而过的汽车引擎声。
每嘟一下都像在他心头震一下,他好怕下一秒就接通,也很怕这个电话不会接通。
喂?
声音是历经风沙的哑味。
对方觉得有点儿奇怪,又喂了一声,郑云龙有一万句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头发涩。
“……是你吗?
那几个字儿太烫了,烫得他心头一震,郑云龙立刻按掉电话。
他只是想听一下他的声音,就一下就好,一下就好。
关于怎么回家的记忆郑云龙有点儿记忆模糊了。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记得地板很凉,手机的音量开到最大,在放希拉草原。黄沙滩头,大漠苍凉,是那个人骨血里流淌的悲恸。
郑云龙坐在地板上等天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年轻的冲动。
如果他现在飞到北京,他会跟他走吗?
这种冲动就像几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坐了一晚上的绿皮火车,去鄂尔多斯找他一样,来得突然又并非临时起意。
他心里没底,没底得发慌。
舞台上的演员在短暂狭小的时空里相爱到死,现实中的人们在短暂狭小的人生中相爱后遗忘,短不过瞬间,长不过永远。他拿什么保证,阿云嘎还愿意和他重归于好?
郑云龙抽完一支烟,想起某个意欲分别的晚上,阿云嘎对他说,天亮得很快。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来,才觉得那不只是个客观的陈述,还有点悲伤的意味。
天亮得很快,所以不要回头,或者不要犹豫。
17.
热得难熬的夏天,南方基本上不能呆人,得亏排练的地方冷气开得足,不至于大汗淋漓。
阿云嘎在上海呆了好多天,再过几天就是遗愿清单的首演。丁辉趁练习的间隙拉着他们仨吃了两天,蟹黄小笼金瓜丝,八宝辣酱桂花糖粥,吃得他快乐不思京。那天晚上丁辉请他们去看《变身怪医》,他犹豫了一下倒没推拒。其实该来的躲不掉,他也很好奇现在的郑云龙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过得足够好,好到让他可以试着放下。
丁辉那几张票的位置也太好了一点,第一排,正中间,阿云嘎刚坐下就想站起来了,其实看剧还是后排清楚,仰着脖子多累,个子高还容易挡着后面人视线。
于晓磷说,去后面干啥啊,我第一回坐一排,体验一把观众福利正好。
阿云嘎说,好位置更应该留给观众。
丁辉说,那你去吧。
阿云嘎站起来走了两步,灯灭了,观众的掌声响起来,他心一横,又走回去坐下。
郑云龙是天生属于舞台的,他是Jekyll,也是Hyde,交响乐衬他,放纵他在舞台上自持冷静,无尽癫狂。红色裂纹的地板像是被地狱之火劈开的,幽蓝的光影渲染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悬置的镜面倒映出Hyde狰狞的面容,郑云龙的声音像撕裂天空的惊雷,直直地击向他的心脏。
那是阿云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成熟音乐剧演员形态的郑云龙。他萌生出豁然开朗的心安,夹杂几分难以明说的酸涩。如果要问他最直接的感受是什么,大概是郑云龙长大了。
郑云龙长大了。他以前像个小孩儿,依凭孩童的本能在舞台上自由挥洒,而现在的郑云龙保全了这种本能,在舞台上喷薄,野蛮而强势地长大了。
返场的时候舞台上是赤色的光,这群演员完全没了刚才正剧演出时的矜持,在舞台上释放天性。徐丽东带着她的柬埔寨女郎群舞团热辣开舞,郑云龙披散着头发现身,观众开始尖叫。
郑云龙跳下舞台,对着前排观众撩拨,观众群里惊叫连连,甚至有大胆的女孩伸手去够他的衣服。郑云龙笑得邪气,躲过伸过来的手,几步一个移动,飘到阿云嘎面前。
于晓磷在旁边喊,郑云龙牛逼!,丁辉在一边好整以暇地吹口哨。
郑云龙喘着气,眼里有燃烧的火,他唱着激烈的唱段,伸出手捧住阿云嘎的脸。他的手很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阿云嘎所不知悉的时间留下的痕迹。
郑云龙靠近他,呼吸和发丝变得无比清晰,在他心口挠了一下。他肆无忌惮地撩拨,用基于职业的惯用伎俩。阿云嘎干脆闭上眼,郑云龙的气味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烟草和皮革,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他过于熟悉这个味道,以至于每呼吸一下,都几乎快要被撂倒。
郑云龙松开他,转身走向舞台,周围人的呼声排山倒海地覆过来,阿云嘎睁开眼,心脏狂跳,跳得他想骂人。
在掌声雷动的谢幕之后,于晓磷说,走呗,去后台找下大龙。
我就不去了,阿云嘎站起来,有其他朋友那个……找我,我先走了。
丁辉和于晓磷对视一眼,阿云嘎已经飞速离开座位,混进观众流。
阿云嘎在沿街的Taxi专用道准备打的,前面有两三个姑娘一直在讨论刚才的演出,郑云龙好帅,我现在过去要他微信来得及吗。”“我劝你冷静,我之前有个朋友追过他,强吻他都没反应的那种。”“不是吧……他看上去挺狂蜂浪蝶的啊。”“Who the hell knows……”
阿云嘎原地憋笑,确实是郑云龙干得出来的事儿。
他没等到车,倒是等来于晓磷的一通电话,嘎子啊,别走了。导演请喝酒,我一会儿把定位发你。
我有个朋友……”
别朋友了,导演都下话了,今天最合适,再过两天就该演了,时间更紧张,没法儿喝,再不然就是等全部排完,那都快九月了,现在正好。
阿云嘎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那行,我这就过来。
说是酒吧其实是夜店,推开门超强的音浪旋律震得阿云嘎脑仁儿疼。他以前在这类场所工作过,真的挺久没来了。
他刚一进门就被于晓磷拉去座位,两个人说话靠吼,简直像练台词。
该来的真的躲不掉,除了他们剧组那圈人以外,他还看到了郑云龙,和郑云龙的剧组。一个金发碧眼的大胸俄妹正把膝盖顶进郑云龙的两腿之间,那画面简直不忍直视。
郑云龙的视线没落在俄妹身上,直勾勾地看向他,阿云嘎几不可闻地笑笑,视线轻飘飘地移开,迈开腿快速走到自己的位置。
诶坐坐坐……”丁辉招呼阿云嘎坐下,他看了眼郑云龙,又看了眼阿云嘎,不知道为啥这俩人的气氛特别诡异,他清了清嗓子,打算打破这个僵局,诶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同学吧。
他是我老同学。
郑云龙的视线没有离开他,他是我老班长。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丁辉尴尬地挠挠头,复读机吗你俩。
于晓磷把酒杯递给阿云嘎,最迟到的要自罚。
阿云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又抢过于晓磷新开的那一瓶,在他震惊的眼神里吹得一滴不剩。
剧组的其他人都给他鼓掌,只有郑云龙一言不发。
看不出来啊嘎子哥,这么能喝,深藏不露啊!”“我靠嘎子哥你这酒量,牛逼啊!”“再喝一个再喝一个!
冰啤很凉,在胃里翻滚,有点儿老伤新犯的疼。
我喝完了,真的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他礼貌地冲大家点头告别,没理会挽留的声音,转身快步离开。
上海午夜的热风吹得人有点儿闷,阿云嘎戳在原地等车,像个笔直的圆规。
突然他背后响起一道声音,你真行。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所以阿云嘎没回头,俄国妹子挺漂亮的。
郑云龙手里夹着一根儿快燃尽的烟,快步走到他旁边,哦,要我给你介绍吗?
行啊,介绍一百个都行,我很欢迎。
郑云龙踩灭那根烟,靴子跺在地面上像一个响亮的耳光,你有胃病为什么不跟大家说?
阿云嘎终于回头看他,你有病你也没说啊。
郑云龙的眼睛不能细看,那里头是阿云嘎避无可避的炽烈情绪,多看一眼都要把他蒸腾没,他咽了口口水,撇过头去。
郑云龙拽过他的手腕,一把把他扯进旁边的巷子。
吻落下来,舌头撬开他的牙列,是烟草和酒精的味道。阿云嘎狠咬他的舌尖,嘴里泛开血的腥味。郑云龙只是哼哼了一声,好像根本不介意有多疼,甚至变本加厉地长驱直入。
郑云龙把阿云嘎吻到气喘吁吁,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他舔了舔嘴角,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你下嘴真够狠的。
阿云嘎睨了他一眼,你身上真够臭的。
郑云龙皱着眉,努力吸了口气,他身上沾了点女性的香水味,是刚才那个俄国妹子的。
我下次换一个。
阿云嘎瞪他一眼,我把你给换了。
他俩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都在借昏暗的光线好好看对方。
郑云龙瘦了,眼角多了几道更深的褶皱,皱起眉头眼睛就陷进去,大得吓人亮得心惊。如果用手指抚平他聚起的眉峰,就会牵连出他上扬的嘴角和爱笑的眉眼。
阿云嘎老了,他越老越好看。眼角的褶皱变得更深邃,眼尾有一道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痕,如果用手指轻轻蹭掉,就会被他扑簌的睫毛扫到,好像蝴蝶扑向天涯。
郑云龙用手指蹭掉阿云嘎脸上的水痕,阿云嘎用手指抚平他聚起的眉峰,动作几乎发生在同时。
郑云龙抓住阿云嘎的手指,把他拉向自己,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加紧了手臂的力道。
现在明明是湿热的夏天,这个拥抱却是颤抖的。就好像回到那个天光未明的冬夜,也是在像这样的一个巷子里,郑云龙有焦躁的眉眼和炽热的体温,他对他说,你跟我吧。跟我吧。
郑云龙抬头,又亲了阿云嘎一下,阿云嘎背靠着墙,又不能躲避。
你现在欠我一个吻了。
如果该来的总会来,该躲的躲不掉,靠近的时候仍然手心汗湿,拥抱的时候仍然用尽全力,接吻的时候仍有心有余震,那为什么要逃开呢?
阿云嘎不甘示弱地拉过他的脖子,连着亲了两下,是你欠我。
18.
于晓磷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师弟不是不合,是搅和在了一块儿。
那天他敲郑云龙家的门,等了半天等来了衣衫不整眼角湿红的阿云嘎,再往里面一走,他妈的,郑云龙睡裤还有一半儿没穿上,大鸟显然硬挺,简直没眼看。
当时他那个震惊程度不亚于中国男足踢进世界杯决赛,当然后者是个不可能事件。但是讲道理,阿云嘎和郑云龙搞在一块儿,在他亲眼目睹之前,也是个不可能事件,所以搞不好哪天国足真能进世界杯决赛,新的一天新的魔幻,谁知道呢。
他和阿云嘎在台上要做出比较亲密的动作,突然得知这么个大秘密,搞得他有点儿畏缩,我这么对你大龙会吃醋吗。
你管他干嘛,他会说,这是一个职业的音乐剧演员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阿云嘎一本正经地模仿郑云龙说话,把于晓磷逗得前仰后合。
某天演出果不其然郑云龙来了,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混在观众堆里,安安静静地看完全场,终于在返场的时候没按捺住,在底下大喊牛逼!
阿云嘎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也不避讳,抛去一个飞吻。于晓磷看看郑云龙又看看阿云嘎,得,转头进入角色状态,等你老了,要记得三件事儿,想尿别憋着,硬了就快上,屁要轻轻放。
这一句不包含在词儿里,其实还有一件事儿也很重要,爱就告诉他,别留遗憾,no day but today 呀。
底下观众笑成一片,郑云龙的声音混在笑声里,阿云嘎你好帅!
有观众认出郑云龙,挺激动的,冲他大喊,郑云龙我爱你!
我爱你!郑云龙没看那位观众,他是冲台上喊的。
很明显的,于晓磷感觉到旁边的阿云嘎顿了顿,然后他笑开了,眼神落在观众席的后方,舞台光打在他脸上,温柔又明亮,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
阿云嘎其实很难解释郑云龙和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重归于好谈不上,相忘江湖没可能,有点儿不上不下。那天之后他俩的确又找回当年的感觉,但更多是肉体上的,还不算心理上的重新接纳。
近两年的时间够他想明白很多事儿,他体验了一些戏梦人生,经历过许多无常现实。我的遗愿清单里问,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三个月,你会做什么?于晓磷那个角色的遗愿清单是:向心爱的女孩表白、开一场演唱会、去一次夜店……而如果这个问题落在自己身上,阿云嘎其实想过答案,而和郑云龙重逢,显然在他的清单列表里。
他以前觉得郑云龙欠自己很多,包括他的不告而别,可是仔细想想,他也欠郑云龙很多,包括忙于工作,疏于陪伴。如果真的要仔细算,其实算不清楚,他们相爱也相欠,就像无数平凡情侣那样。
以前的郑云龙迷茫走失,尚且不确定未来,以前的阿云嘎拼命工作,无意忽视了爱人,那个时候的他们也许是注定需要分开成长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都学会坚定,懂得知冷知热,唯一没变的是靠近对方时砰砰作响的心跳。
阿云嘎以前不喜欢喝茶,郑云龙走后他才学会,茶味在舌尖蔓延开去有点儿发涩,但久了他也就习惯了,尝不出苦,只觉得醇。很多事儿大概也都是这样吧,回头看看,好像没那么苦,也没那么纠结了,更重要的事似乎是,当年那个纠结于事的自己学会了开解。
阿云嘎不管多晚下戏,门口总能有几个执着的粉丝杵在门口等签名合照。
粉丝排成一列,看他来了挺激动,差点撞上他,哎,小火车慢点儿开……”
他接过笔,耐着性子给粉丝签名,低垂睫毛的有种岁月流金的温柔。
最后一个粉丝走到他跟前,他瞥了眼那双球鞋,笑了一下,抬头挑眉看他,你干嘛呀?
郑云龙拿着票根,模仿粉丝的语气说,我是您的忠实粉丝,可以要个签名吗?
阿云嘎晲了他一眼儿,打算陪他演,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郑云龙摸摸自己的口袋,有点儿窘迫地挠挠头,我操……我忘带票根儿了,跟我回家,我找给你看。
阿云嘎对郑云龙做他观众这事儿心知肚明,他看着郑云龙臊眉耷眼的样子,心里特稀罕,于是他把手臂环在郑云龙的脖子上,红着脸凑过去,在他嘴上啄了一下,特真挚地看着他,还要什么签名,你不要我了吗?
郑云龙哪儿受得了这个,他暗骂了一句我操,直接把人摁在墙上,来了个投入又深情的热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
不知怎么的,阿云嘎想起他俩毕业那会儿,刚搬进出租屋的那一天。
他俩花了半天左右,好不容易才把行李收拾完,家里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两个人都累得直接瘫坐在地板上。
郑云龙没像过去一样把头靠在他的大腿上,他把脑袋贴在他的胸口,听他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柔软的毛发蹭得他下巴有点痒。阿云嘎笑着推他,你干嘛。
郑云龙抬头看他,你心跳得特快。
阿云嘎把头凑过去,学他的样子贴近他的胸口听心跳,他说,你也是。
不是冬天却颤抖着拥抱的少年时代,他们贫穷但幸运地活着,窗外是偶尔飞掠的燕子和盛开的晚霞,预示着明天将会晴朗。
FIN.
-番外《春夏秋冬》
这年二月,阿云嘎辗转于几个城市之间,最累的时候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由于长期积压的疲乏和暖寒不定的天气,毫不意外的,他被压垮了。
医院的光有种冷峻的透视感,人间百象都被照穿。
助理扶他去挂急诊,担架车从他身旁路过,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他常常在梦里听到,那个声音代表可能面临的死亡。死亡,他很熟悉。
阿云嘎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助理提着吊瓶扶他在连排座椅上坐下,把吊瓶挂在吊架上。这场流感显然波及甚广,旁边也都是感冒发烧的病号,咳嗽声从进到这个区域开始就没有停过。
在阿云嘎强硬的坚持下,助理抱着包出去了。阿云嘎想看手机,不过脑袋实在昏昏沉沉,眼睛烧得通红,手也提不起劲。他提前结束歌手的录制,没有参与最后的结果揭晓,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一向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本来想坚持到最后,但郑云龙比他更坚持。
他们在舞台上经历了一次纯粹的燃烧。
蓝色的海水烧灼滚烫成赤色的岩浆,太阳粒子喷涌四散,辽阔的热意辐射向更邈远的宇宙,一颗真心赤裸裸亮堂堂。全部唱完,汗水透湿内衬,有一部分因为病理性脱水,更多是因为太激动了。结束之后阿云嘎缩在沙发上咳嗽,嗓子干得冒烟,头烧得发昏,一开口只有被切断的稀碎字句。
郑云龙把他扶起来,扶这个字不太精准,那是一种不容置喙又无限温柔的拉扯。郑云龙的语气很急,走走走,去医院,走,快。
阿云嘎是想开口拒绝的,如果换作平时郑云龙不会那么轻易地拉扯起他,但他现在是个病号,没有力气对抗和躲避。
郑云龙扯过他的另半边羽绒服,试图裹紧他,他转头问别人,车来了吗?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阿云嘎还是想挣扎一下,我能坚持……”
而郑云龙用一句话打碎他,你坚持不了。
这句话烫耳又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一下把他拉回大学。那时候郑云龙因为跳舞实在跟不上进度陷入痛苦和迷茫,甚至想要退学,在一次练功结束后对他说,我坚持不了了……”
阿云嘎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在第二天和之后的每一天里,都拖着他去练功晨跑,在行动上更坚决地拉扯他。
现在他俩调换了位置,以前是阿云嘎拉扯郑云龙,现在是郑云龙拉扯阿云嘎。这个男人看穿了他的逞强,用五个字打碎他,营救他,你坚持不了
阿云嘎坚持很多事情,坚持了特别久,从小时候哥哥帮他压腿,痛感劈开他的身体开始,阿云嘎就一直在坚持。但好像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如果太难受可以不用坚持,可以分出一部分痛来,不用自己尽数承担。
从有空调的室内走到走廊,阿云嘎打了一哆嗦,郑云龙了一声,走到他跟前,低头替他拉上羽绒服拉链。阿云嘎看到郑云龙发旋的形状,茂盛的毛发之间有一个小漩涡。阿云嘎伸手揉了揉郑云龙的头发,软的。郑云龙的发端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洗发水味,不是酒店的洗发水,是上星期他俩一块儿去小超市买的那款。郑云龙完成动作,抬眼看他,手掌往他的眼睛上轻轻盖了一下,上了车先好好睡一觉,结果别多想。
郑云龙接过助理递来的另一件羽绒服,又给他裹上一层。
不用那么多……”病号的抗议在郑云龙的坚持下显得无力。
郑云龙说,外面冷,你听话好不好?
郑云龙不由分说地抓过他外层羽绒服的左袖管,以此为牵引,分担他的重量,搂着他往外走。
川子和蔡蔡也来送行,还有一片助理和保镖,楼梯夹道站着两列粉丝,好像说了什么话,几重人声叠加在一块儿,阿云嘎分不出精力细听了,有点儿累,他稍稍把身体往郑云龙的方向倾斜了几度。
阿云嘎没有依靠别人的习惯,他从小独立惯了,从不攀附任何人,用汗水和泪水换取被看见的机会,靠自己的努力和意志为一个欲望清白地奔波。在北京这些年,除了毕业后最开始和郑云龙同居的时日,之后他就只有一个人。
可郑云龙不是别人,偶尔靠一靠他,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阿云嘎被郑云龙送进车后座,郑云龙又把身子探进来,那身中国李宁黑得亮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胃药,你别并发了。
阿云嘎接过,点点头,你快回去吧。
是郑云龙替他关的车门。手指在门沿上扣着,指节泛白,顺着门沿滑过三段,车门才终于关上。
车发动的时候,阿云嘎偏过头看窗外,郑云龙回头看了几眼,匆匆返回大楼。
阿云嘎切实地感觉到,郑云龙在疼。
郑云龙这个人活得刀枪不入严丝合缝,没有什么足以撼动他的内核。但他把自己割开了一道口,感受他的感受,分担他的痛楚,让自己跟着他痛一痛。
阿云嘎胸腔里冰凉的海水顺着那道口子涌进郑云龙的胸膛,郑云龙从此多了一个弱点,在阿云嘎的痛楚里万箭穿心,渡不过冥河。
车窗上滑过流动的光线,明暗交替。阿云嘎阖着眼昏昏欲睡,脑海里翻涌起很多东西。
郑云龙这个人总是特慵懒,或者说懒。似乎没什么事儿够得上让他真心着急和迫切,除了那年他执意回到舞台,以及一些特殊的时刻。
阿云嘎的脑海里冒出十年前某个冬夜的画面,路灯昏黄,那个吻带着酒气和烟草味道,郑云龙的语气很急切,那些画面和词句和细节都好清晰,像高烧一样滚烫。
郑云龙的急切似乎是需要被特定情境触发的,比如那时候,比如现在,比如两年前重逢的时刻。
距离他俩重归于好已经过去将近两年。
重逢是在湿热而躁动的夏天,郑云龙在酒吧边的深巷里急切地吻他,就好像那一刻他已经想疯了。
那之后他们有过一段短暂奢侈的温馨光景,和毕业那会儿他俩刚搬进出租房的时候别无二致。
郑云龙的家不算大,但五脏俱全。他依然爱下厨,展示自己愈发精进的厨艺,每次都用那双满怀期冀的大眼问阿云嘎好不好吃。客观评价,当然是好吃的,但其实郑云龙就是想听他夸他,不能客观,得带有饱满的感情浓度。
阿云嘎于是用真诚的眼神回望他,真的特别好吃,哪天不干音乐剧了,完全可以去开一家餐馆。
郑云龙回问,那地段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看家楼下就挺好的,圣达菲也不错。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开了。
郑云龙说,行啊,阳光充足,特别好。
Collins曾许诺Angel去阳光充足的Santa fe开一家餐馆,把纽约的阴霾都留给蟑螂和老鼠,可惜Angel走得太早。
郑云龙是一个在舞台上经受过失去的人,现实里却幸运地很。他们之间有过漫长的分别,但郑云龙从未失去阿云嘎。
那一餐快吃完的时候,郑云龙拿起手机回别人消息,阿云嘎看到透明手机壳里夹着的大头贴,脱口而出,你没丢啊。
郑云龙抬起眼,困惑持续不到一秒,明白他的所指,反问他,丢了干嘛。
你这……别人问起怎么说?阿云嘎语言系统显然紊乱了,省略了一个宾语。他低头收拾餐桌上的碗筷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和我老班长的合照,他记性不好,我帮他记着。
阿云嘎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背过身掩饰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我可没忘啊。
郑云龙走到他背后,环住他的腰,沾着酒气的吐息喷在他耳后,忘了和没忘的,我都帮你回忆回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他俩免不了俗。
自那以后他们多了一张合照,两颗脑袋靠在一块儿,发端触碰在一起。郑云龙很满意那张新拍的合照,要阿云嘎传给他,然后迅速地设置成手机桌面。
那个夏天,阳台上的洗衣机在嗡嗡作响后戛然而止。阿云嘎晾好衣服,冰凉的水滴顺着衣角落在他脸上。郑云龙推开门,挤进这个狭窄的空间,阿云嘎回头看他,然后被一团火热包围。
郑云龙滚烫的胸腔短暂分开,然后他带着笑意看向他,阿云嘎把脚踩在他的脚背上,双手搂过他的脖子,用力吻下去。
窗外是流金般的斜阳,空气里是好闻的肥皂粉和阳光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像梦境一样,可是心跳那么真实,爱得那么真切。
加重的消毒水味儿刺醒了他,阿云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围的声音弱下去很多,许多病号已经睡着。点滴袋已经去了大半,他的眼睛也没那么疼了。他摸出手机,时间显示是凌晨,桌面是和郑云龙的合照。手机里除了一些垃圾短信没有任何消息。
不知道怎么样了。
在那段短暂的温馨光景以后,他俩一个回到北京,一个留在上海。和过去不同的是,那次分手不是告别,只是一个在断点后重新延续的开端。
北京到上海需要两个多小时的飞机或者五个小时的高铁,有空的时候,他俩就去对方居住的城市找对方。
阿云嘎过去觉得,家可以是一个可供栖居的房间,后来觉得,家还有柔和的光线和宜夏宜冬的恒温。
几年前他俩刚同居的时候,暖气片曾经崩坏于一个冬天,房间里的低温冻得人无法入睡,他们缩在同一床被窝里,抱着对方互相取暖。
这两年他们的条件更好了,不再畏惧暖寒不定。第一次郑云龙从上海赶来找他,带给他一个风尘仆仆的拥抱,阿云嘎突然就对家有了更深的体悟。它不一定是一个有固定特征的房间,但它一定要有个知你冷热的爱人。
后来他俩在邀请之下,在梅溪湖共度了乌托邦一样的三个多月。
郑云龙起初不爱和他人交谈。有一次郑云龙提前录完离场,阿云嘎还没有结束工作。走出录制现场已经是第二天六点,郑云龙没走,站在门口抽烟。郑云龙看到他走过来,踩灭了半截烟。
他走向他,替他紧了紧羽绒服外套,然后说,走吧,回家吧。
他们所住的酒店,普世意义上来说不能够称之为家,但是爱人是奔波劳累后可以在他身边安心睡一觉的人。有爱人的地方或许就是家,和居所住处没有关联。
阿云嘎低着头刷手机,发出去的消息还没有应答,他垂着头有些丧气地猜测结果。下一秒手机被抽出,他抬头,有些怔愣。
是郑云龙。
怎么没好好睡一觉?
睡过了刚才,结果怎么样了。
刚问了,有多的床位空出来。郑云龙又拉扯起他,你先跟我上楼,再讲这个事儿。
阿云嘎堪堪靠在他身上,在郑云龙带领下换了一瓶水,住进有床位的病房。
病房里有四张床,病人躺在床上休息,有家属靠在座椅上浅眠,随时准备叫护士换水。
阿云嘎刚躺下,就抓着郑云龙问结果,尽量压低声音。
郑云龙凑到他耳边,呼吸靠得很近,烧得他耳朵很烫,他没像以前一样逗他,直接说出结果,末了补充一句,今天你是第一。
郑云龙笑着抬起脸,用手轻轻盖了一下他的眼睛,赶紧睡吧。
郑云龙转身拉紧床边的帘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握着阿云嘎没有挂水的那只手,好像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些力量。
阿云嘎在放松的氛围里几乎快要入睡。
他想起几年前送走哥哥的晚上,郑云龙从北京坐火车到内蒙,带进一身风雪。
那时他沉默地吻他,这时他有力地握紧他。很多年过去,他不再轻易许诺,却用更直接的行动践行,比缠绵的情话更有份量。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个年头,无论放在整个人生还是目前的人生来看,都是一个很漫长尺标,而它竟然是有弹性的,还要延伸向遥远但笃信的未知。
他们已经度过很多个四季,从暖冬走进凉夏,还要共度更多春夏秋冬。
Fin.

发表于 2020-8-21 14:48:19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你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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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49: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小芒ls你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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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49:0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来!了!再看一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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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50: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也来啦~以后他们还会有很多个十年,一定会一直走下去,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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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51:40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芒/\小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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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52: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 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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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52: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爽 大家又见面了 心中有爱终会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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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54:29 | 显示全部楼层
来给路不知ls的苦瓜打call了。
人生真的太苦啦,有一点回甘都显得很幸福,还好,你俩的甜还能治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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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55: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lz好棒!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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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56:56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芒/\小芒/\小芒/啊啊啊好激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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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4:58:51 | 显示全部楼层
论坛看文太爽了!!小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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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01: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特别喜欢苦瓜,是苦尽甘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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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07:32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芒老师的苦瓜!特别特别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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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09:34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速度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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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芒ls的苦瓜(*′﹃`*)复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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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小芒ls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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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12:31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芒/\小芒/\小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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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14: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实这篇是我入坑的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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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5:24: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苦瓜!我来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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