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云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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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孕育在这苍茫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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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五岁的时候来到内蒙的。
那年额吉跟着文工团来上海演出，路过街边马蹄的声音很清脆，一声接着一声，我扒在栏杆上看着马匹往前走，视线不自觉的被吸引过去——我看见了额吉，他坐在车里和别人说话，我只瞥见了他含着笑的眼睛。

没过几天福利院的哥哥来问我，他拿着手里的报纸在我面前晃，报纸上写文工团来进行慰问演出，唱《霸王别姬》，欢迎各界前来观看。哥哥问我想不想偷偷溜出去看，我哪有那个胆子，说陈妈会担心。
“怕啥啦，我伲悄悄出去，再悄悄回来，没人晓得发生啥事体。”哥哥把报纸举起来，上面有文工团的演出照片，“再讲嘞，侬勿想出去啊？”
我刚想开口争辩，哥哥就催我：
“哎哟，就讲定啦！我伲明朝就走！”他抽回了报纸，让我明天吃完午饭在后门等他，不给我商量的余地。

我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后门，哥哥一举把我拖上去，自己也从墙上翻了出来，他牵着我的手穿梭在大街小巷，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福利院外的世界。

来到剧院的时候场馆内已经坐满了人，我和哥哥趴在二楼靠近栏杆的地方，被高大的人挤的只剩一个小缝，我透过这个缝，看见了额吉。额吉的脸红红的，我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妆的缘故，耳朵旁边戴了两朵花，我想伸手去抓，但抓住的只有他传来的歌声。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一把剑架在她脖子上，随后倒地。楚霸王把虞姬抱在怀里，哭的泣不成声。我明明没有看懂，却也红了眼眶，哥哥也是。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听完的后半场，只记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和哥哥已经走散了。我站在人群里看不见任何人，但人流推着我向前走，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里，只看到了那个地方有光，我就走进去了。
“哎哟，是哪能人家的小囡，咋啦跑进来啦！”一个场工看到了我，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于是好多双眼睛都盯着我，每个人都摇摇头，说不认识我。场工只好把我赶出去，我害怕的一直在往后退。
突然撞到了一个人，我回头一看是额吉，他已经卸了妆，又回到我见他的第一面时候的样子。他看着我眼眶都是红的，蹲下来问我是从哪来的。
陈妈从小就教我不要撒谎，但那个时候我只想跟他走。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在哪？”他很温柔，像把手伸进流水一样。
“我……没有爸爸妈妈……”我只有陈妈，但我知道她不是我的生母。
男人了然，和剧院里的人打了声招呼，说把我送回家。

到了福利院门口，我看见了哥哥和陈妈，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陈妈看见额吉连连道谢。我转头看见额吉要走，立马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额吉蹲下来失笑的望着我：“你想跟我走啊。”我点头，耳朵率先红了起来。
额吉盯着我的脸，把因为奔跑而散落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又擦掉眼角的泪，理清我的衣领，上前跟陈妈说了几句话，我就跟着他走了。

我坐在火车上问额吉我们要去哪。
“我们啊，我们去内蒙。”我问他内蒙是什么，“内蒙啊……内蒙有很大一片草原，有很多牛和羊，还有很好看的星星。”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趴在窗棱上看沿途的风景，生怕错过了一点。
“按照内蒙的习俗……”他眼睛往上转了转，思索着什么，“你应该叫我额吉。”说完他不好意思起来，补了一句不想叫也没事。
“额吉……额吉是什么意思？”
面对我的疑问他更不好意思开口，坐在我们旁边的姐姐说：“额吉在汉语里就是妈妈意思啊！小孩，以后他就是你妈妈了，要听话啊，不听话他可是要把你送回来的。”
“你上一边去，别吓着孩子。”他把我抱在怀里，用梳子一下一下的给我梳着头发。
此后，我就一直叫他额吉。

到了内蒙，扑面而来的是大风，大风把额吉刚刚给我梳好的头发吹乱了，我竟开始埋怨这大风，把额吉留下的温柔吹散。
那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骑马，我在额吉的臂膀内，在马背上，感受内蒙的日出。

马停在一个蒙古包前，额吉把我抱下来，牵着我的手走进去，意外的发现还有一个男人，我躲在额吉的身后，但额吉见到他似乎很是喜悦，包裹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顾一切的冲向男人的怀里，眼里满含爱意。男人也是同样，他从额吉的额头开始往下亲吻，一直到嘴唇才反应过来我还在后面。
男人把额吉放开来疑惑的看着我，他或许没有恶意，但我就是没由来的心慌。直到额吉给他说了点什么他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走到我面前蹲下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陈妈喊我小爱，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男人思索了一会，和额吉说要给我取个新名字。我很高兴，大声喊了一句谢谢额吉。
“额吉……？”男人不可思议的盯着我，转头看向额吉，两个人的脸已经红透了，像两颗红红的太阳。后来我才知道额吉那个时候和阿爸刚完婚，两个人二人世界都没怎么过，就来了一个孩子。
“那你叫我阿爸，就是爸爸的意思。”阿爸顶着比太阳还红的脸告诉我。
那年我五岁，来到内蒙，阿爸和额吉给了我一个家。

新婚夫妇在努力的学着怎么当一个好父母，他们还专门问过，得到的答案无疑都是——用爱去浇灌一个孩子。
于是阿爸和额吉用尽他们的全力来爱我。
额吉在文工团工作，所以他知道怎么打扮自己的孩子，他会给我扎最好看的小辫子然后带我出去玩，让其他小姑娘都羡慕不已。其实阿爸也尝试过，但他扎辫子的手比套马杆时还僵硬，最后辫子也没扎成，还被额吉说了一通。
但是阿爸很会做饭，他会给我煮全世界最好喝的奶茶，然后一口一口的喂我。阿爸还很会骑马，每次都趁额吉不在的时候把我抱上马，带着我驰骋“沙场”。其实眼下的寸土对阿爸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疆场，他骑着马到过更大更广阔的土地，然后征战四方，最后回到这片大地，回到额吉的身旁。

这天晚上我借着穿过窗户的一点点月光看见额吉的手抚上阿爸的背脊，那有他南征北战时留下的痕迹。额吉一点一点摸过他背上的猩红，用手指走遍阿爸的敕勒川。
阿爸也能感受到额吉的情绪，他背过身把额吉拥抱，手臂环上他的腰，承接着额吉眼角的微光。

后来阿爸和额吉给我取了个新名字。
“塔娜”，阿爸说，“从今往后你就叫塔娜，蒙语里是‘珍贵的被爱者’，塔娜，我和你额吉会永远爱你。”然后阿爸把我和额吉都抱在怀里，额吉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发顶，阿爸宽厚的胸膛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将所有的严寒与不安都挡在了外面。

我用“塔娜”这个名字在草原上生活了许多年，放羊的时候阿爸会把我的名字唱进歌里，额吉也会带着我去文工团，教我唱歌跳舞，一过就是好多年。
我在两人的爱里成长，在长生天的庇护下长大。

风把草原的歌谣吹向远方，而阿爸与额吉的爱，是我灵魂深处永不落幕的长生天。

初殇之残

写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