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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茬瓜差不多该收了。就在我偷的那几垄。
“这一片最近先别浇水。”阿云嘎大手一挥,好像怕我不知道似的,“这三垄。”
“废话,用你告诉我?”
“你知道?”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罪过,把我爹说成了猪。
他看我一眼。
“什么时候能收?”
“就这一二天吧,切一只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咽了口唾沫。
“行,”他点点头,“你来挑。”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挑了瓜,他不让我切,先扔水缸里镇上。吃过午饭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他把瓜捞出来,拿刀切开了,咔咔劈成几瓣。
“挺红,你会挑。”
“吃了再说。”
我拿起一瓣大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灌满了,比我想象得更甜。
我抬眼看他,他也看着我。
“你笑什么?”他嘴里塞满了,说得含混不清。
“我没笑。”我转过脸,我才懒得看他。
“你没笑。”他又像黄鼠狼似的咧了咧嘴。
比哭还难看,难看得要命。
瓜皮堆了一盆,他端到棚子后边去沤肥,出来的时候我正抱着麦秸往田里走。
“用得了这么多吗?”
“那边低,得垫高一点,要不容易返潮……”我停住了,我干嘛给他解释这些,烂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把麦秸扔了,但我又抱紧了一点儿。
他嗯了一声,没再看我。
“我下午出去一趟,你看着。”
“干嘛去?”
“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收瓜的。”
这两天收瓜的是该来了,没到我们这,可也应该离得不远了。我压低了草帽走进田里。里边这几垄最近长得快,水不能缺,烂了就麻烦了。钱我没白拿,但我越来越怀疑,他就是占我便宜了。
“我没准什么时候回来,你垫完这块,把旁边的瓜翻翻个儿,仔细着老鸹,坏一只瓜从你工钱里扣。”
我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
“你怎么那么黑心?”
他咳了一声,低头掸了掸身上的土:“等我回来再走。”
“多给钱吗?”
“多给一个子儿。”
我再次不可置信地看他。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他没理我,拍了拍屁股走了。
干完了活儿,我回到瓜棚,太阳开始斜了。
阿云嘎没回来,我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他平时不让我坐,我偏坐——硌得我屁股疼。
身上没几两肉,还睡这么硬的床,这人真不正常。
我看着瓜田,那个稻草人还立在那,根本一点屁用也没有。我早想给它砸了,但我现在又懒得动。
现在又剩下我和鸦兄了,我们的争夺好像永无止境。我瞄准田里的黑点,一颗颗石子扔出去,这个游戏有点无聊,但我也不想停下来。
太阳越来越斜了,我肚子叫了一声,不自觉地往田垄上扫了几眼。
黑心东家还没回来,我的工钱怎么办?我回头看了眼土灶,中午剩的糙米饭还有一口,他总不肯多做,说是怕坏,那我就活该饿着?
总之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灶台前忙活,木柴不知道在哪沾了水,冒出一股股白烟,呛得我直咳嗽。
“你这是要把我棚子点了?”
我回过头:“老子饿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把火灭了,吃这个。”
纸包上透着油,肉香扑鼻。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半张面饼,中间夹了几块猪头肉。
“张庄买的?”
“你倒懂。”
我没再理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噎得我翻白眼。
阿云嘎喝了水,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我手里的饼只剩了一个边儿。
“我工钱呢?”
他早准备好了,捏着几个大子儿放我手心。
“这不还是五个吗?”
“饼不要钱吗?”
“我让你给我买饼了?”
他斜了我一眼,摸出一个大子儿扔我怀里。
他就是成心的。不过我也没吃亏。张庄这份饼夹肉,前些年俩子儿一份,现在也不知道涨了没有。
第二天就把那三垄瓜收了,拿麦秸垫了,又盖了好几层,在陇旁边堆了一人多高。
不知道他怎么跟收瓜的说的,反正等了两天也没来。
这天我在田里翻瓜,抬起头,他正往棚子里抱麦秸,不知道作什么妖。
吃饭的时候我回到棚子,他床旁边已经又搭了一张床出来。
“干嘛?你又雇了一个守夜的?反正不能少给我那份。”我把草帽扔在地上,背过身去洗手。
“就这一个我都快雇不起了。夜里我一个人熬不了整宿,你跟我轮着。”
“我又没同意……”我嘟囔了一句,“给多少钱?”
“仨,一共八个大子儿,管两顿饭。”
“那行。”
吃过晚饭,我回去抱了铺盖,回瓜棚的时候路过水井,远远看见几个人坐着聊天儿,我把铺盖抱得高了一些。
“败家子儿这是要搬家?”
“别瞎说,”李叔在地上磕着烟袋,“瓜田这些日子晚上离不了人。”
这老头一贯装腔作势,他又知道了?我偏过脸,他的烟呛着我了。
“倒是勤快,不还是拿去赌?”
我停下来,冲着人堆儿呲着牙:“我偷你的了还是抢你的了?管得着吗?”
“行了,你赶紧走吧……”李叔又装了一袋烟,我费事又挨呛,拔腿走了。
“废物……”不知道谁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我走了一会儿,有点冒汗。大子儿在钱袋子里叮当两声,还不够。
回到瓜棚,我放下铺盖,倒头就睡。阿云嘎没出声,我也没睡着。
迷迷糊糊熬到后半夜,他把我推醒了。
“到你了。盯着点。”
我坐起来。瓜棚里没点灯,但是今晚上月亮挺好,也挺凉快。稻草人在月亮地里拉出细长的影子,被风一吹,影影焯焯好像起势要走。可是它走不了。
我呆了一会儿,阿云嘎好像睡着了,只听见他绵长的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我坐在床上,头一低又醒了。
一条影子闪了一下,我坐直了。有人偷瓜!
“嘿!”我喊了一声。影子停了一下,接着跑远了。
阿云嘎翻了个身,像是坐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躺了回去。
收瓜的又过了两天才来,是个年轻的后生。
我把收完瓜没用的藤刨了,没刨完,阿云嘎招呼我过去帮忙。
有几只伤了,放在旁边单独一堆,好瓜搬到秤上,过完秤又接着搬上车,我听着他们讨价还价。
真是好大一笔。
但还买不了我家半间瓦房。
车拉走了,陇旁空下来,剩了几只伤得卖不掉的,他让我搬回棚子留着自己吃。
“今晚上还守夜吗?”
“不用。下一茬断了水再说。”
那也没几天了。少了一顿饭和三个子儿。还是我吃亏了。
“那晚上饭呢?”
他看我一眼:“干到晚上就有。”
“那再多加一个大子儿。”
他张了张嘴,就跟没听懂似的,最后才点头:“行。”
这黑心东家,明明卖了那么些钱,一个大子儿跟要了他命似的。
吃完晚饭,结了钱,我收拾了铺盖回到我的土坯房。几天没回来,还那样。桌子上落了一层灰,我摸了一把,心里疑惑:我原来也没擦过桌子,怎么原来没有?
展开被褥,我又打水把自己洗吧干净,冲水的时候才发现,我胳膊比原来结实了,也黑了。
我哼了一声,这回丁老三再来,我更不怕他了。不过他们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
天黑了。我想起来灯油一直没买。这个钱倒是不用省,一个子儿的油够点一个月,不过我懒得出去了,明天再说。
躺在床上,我摸过钱袋子,掂了掂。这回怎么也有四十多个子儿了,运气好的话……可是一整天也就八个子儿,我得干好几天。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子上工不就为的这个吗?难不成是为了在他那受气?
说走就走。我爬起来,抓着钱袋子,推开门就奔刘家坟去了。
走得太急,到的时候有点喘,我定了定神,一喘气就散了,那我还赢个屁。
推开门进去,我瞅了瞅里边的桌子,上次赌大小,没劲。我捏着钱袋子,坐到了牌九那桌。
庄家看了一眼:“押几个?”
我看了看桌面:“五个。”
钱倒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可不是吓得。牌九有日子没碰了。
庄家派了两张骨牌,盘得润了,手感比丁老三那的那副还好些,看来今晚上说不定有戏。
翻开。七点。
庄家八点。
操。再来。
“押八个。”
牌翻开,我乐了。九点。
手往前伸了伸。
“一对地,吃。”庄家把我面前的八个大子儿划拉走了。
“对子吃点。”身后看牌的笑了一声。
他妈的我还不信了。
“再来!”我摸出一把大子儿,没怎么数,爱几个几个吧。
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我摸了一把长三。
“闭十,赔。”赢是赢了,就是可惜了我的长三。
我面前的大子儿多了点儿,几把又都进去了,我从钱袋子里掏了两回,再掏只掏出来三个。
“下不下?不下起牌了。”庄家又催。
我把三个大子儿推到眼前。
“下。”
开牌。
“杂九,吃。”
我面前什么也没有了。我攥紧了钱袋子,上哪变点钱出来呢?
“还下不下?”
“先赊着。”我咬了咬牙。
庄家使了个眼色,看场子的把我从桌前拖开。空位马上被填上了,没人回头再看我一眼。
“借点,赢了再还。”我扯了扯嘴角。
“本店不借钱。”看场子的抱着胳膊,往旁边闪了闪,把门让出来。
“哪有赌场不借钱的?我在丁老三那边一向都是有借有还。”
看场子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郑大少,我听说丁老三这些日子一直在找你。你先把他那笔还清了,你再张嘴我绝不往外推。”
“他们他妈的坑我!”我血往上冲,往前迈了半步。
“别给脸不要脸!”旁边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两步,一时没忍住还了手。
很快冲上来几个人,我被打得蜷在地上,头上身上都挨了好几下。
最后我被人架着扔在了门外。额头火辣辣的,我抹了一把,肿起来一块,嘴也肿了,浑身疼。
我从地上爬起来,钱袋子还挂在身上,轻飘飘的。
这笔帐不能这么算了。我非得赢回来,我能赢回来。
我摸着黑往回走,我去哪弄钱呢?黑灯瞎火看不清路,我走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好像走对了,又好像走岔了,月亮开始升起来,路越看越眼熟,可是这不是去瓜田的路吗?
阿云嘎……他今天刚卖了瓜。我跌跌撞撞往前走,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瓜棚外面。
“阿云嘎,阿云嘎!醒醒,借我点钱!”
他被我吵起来,眼睛一时半会儿还睁不开。
“你怎么来了?借什么钱?”
“不,不是借,你预支我几天工钱,我白给你干!”
“还没干的工钱不给。”他睁开眼,眼神落在我额头,“你又去了?”
“我这次真能翻本,给我五天的工钱就行,三天也行。”我伸手往他身上摸。
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子。
“我说了,干一天给一天钱,没干不给。”
“你他妈的故意拿着我是吧?你又不是没钱!你卖瓜的钱呢?放哪了?”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把我推倒在地上。
“你打我一顿,打完给药钱就行。”我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
结果这个王八蛋没再打我,又拿绳子把我给捆了。
“你闹吧,闹到天亮。”他扯着我从瓜棚往田里走,我好歹比他高一个脑瓜皮,他哪来那么大力气。
他掀掉稻草人的帽子和蓑衣,又一次把我捆在了十字架上。
“你他妈的阿云嘎!老子借几个钱怎么了?你他妈松开我!”我挣了好几下,但我只是在白费力气。
他绑完我,又把蓑衣给我披上,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大晚上你给我披什么蓑衣!故意寒碜我是吧?阿云嘎你给我滚回来!”
我骂的声音越大,身后就越安静。月亮地里,只剩下我和瓜,连鸦兄也踪迹全无。
我喘着粗气,攥着拳头,开头还骂几句,后来慢慢没了力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开始往下掉,我手松开,浑身又累又疼。
天边开始亮了,我披了蓑衣,并不觉得十分冷,眼皮慢慢合上了。在我彻底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想的是:妈的,要不让阿云嘎管我得了。
我没睡多久。身后动了一下,我睁开了眼睛。
阿云嘎把蓑衣拿掉,把我从十字架上解下来,然后给我披了一件衣服。
“还闹不闹了?”
“不闹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半边天还是红的,我跟在阿云嘎身后,在漫天红霞里往瓜棚走。
“你先躺会儿,干活了我叫你。”他把自己的毯子抖了抖,还堆在自己的床上。
“这会儿又不嫌我脏了……”我嘟囔了两句,在他床上躺下。
他的毯子还带着一点他身上的余温,我裹紧了,身上一点点暖和过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我刚要说话,他先开了口。
“你爹那么好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想要说的话我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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