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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第一次见到郑云龙,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福利院的铁门锈得发红,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影。父亲带着他穿过长廊时,他看见院子角落的秋千上坐着个小孩,瘦得像根抽条的柳树,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沾了泥的脚踝。
那小孩正仰头看云。阳光从梧桐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跳着碎金。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瞳仁是干净的琥珀色,睫毛长得能接住光。
“这是郑叔叔的儿子。”父亲蹲下身,轻声和阿云嘎说道,“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阿云嘎十六岁,已经学会把情绪藏得很好。他只是走过去,在那小孩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我叫阿云嘎。”
小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眉毛,说:“你的眉毛好浓。”阿云嘎只是向他笑了笑,顺手捏捏他的小脸。
那年郑云龙才六岁,还分不清“收养”和“寄住”的区别,只知道院子里的小朋友都在哭,但他没哭。他被阿云嘎牵着手走出福利院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空荡荡的秋千,然后仰头问:“我们回家吗?”
“回家。”阿云嘎握紧了他汗湿的小手。
后来很多个周末,阿云嘎都带着郑云龙去公园喂鸽子。少年把玉米粒放在掌心,等着灰白的鸽子扑棱棱落满手臂,转头朝树下看书的阿云嘎喊:“哥!它们啄我!”
阿云嘎从书页间抬眼,看见小孩被鸽子包围着咯咯笑,阳光把他毛茸茸的头顶晒成浅金色。他走过去,把郑云龙从鸽子堆里捞出来,拍掉他肩上的羽毛:“别招它们,小心啄你眼睛。”
“不会的。”郑云龙把脸埋进他颈窝,乳牙漏风的声音软糯糯的,“它们认识我。”
那时候郑云龙还够不着他的肩膀,每次出门都要攥着他小指。阿云嘎走得快两步,小孩就踉跄着追上来,张开手臂喊“抱”。他只好弯腰,把那个轻飘飘的小身体托起来,郑云龙的胳膊立刻紧紧圈住他脖子,呼吸扑在耳侧,带着奶糖的味道。
“哥。”小孩趴在他肩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叠在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嗯。”阿云嘎托了托他下滑的身体,“一直。”
时光像被谁按了快进键。某天阿云嘎低头给郑云龙系鞋带时,突然发现他已经不用踮脚就能够到自己的下巴了。少年的骨架抽条似的拔高,圆脸显出锋利的轮廓,只有那双琥珀色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亮晶晶地望过来。
再后来,系鞋带变成递钥匙,抱变成了拍肩,“哥”这个字从奶音变成了变声期沙哑的尾调。阿云嘎开始回避那些过于亲密的触碰——比如郑云龙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凑过来蹭他肩膀,比如半夜做噩梦钻进他被窝,少年蜷起来的身躯已经和他差不多长。
但郑云龙好像毫无察觉。他依然会在玄关堵住阿云嘎,仰着脸像小时候要糖吃那样控诉:“哥,你最近都不理我。”
就像今天这样。
阿云嘎从厨房出来时,郑云龙正踮着脚站在穿衣镜前——这个习惯从小就有,小时候是想看清自己有没有长高,现在大概是想看清自己和哥哥到底哪里不像。十七岁的少年校服袖口又短了,露出细白的手腕,镜子里映着身后三十岁的男人,刚摘了围裙,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额发被热气熏得微湿。
“哥你过来。”郑云龙头也不回地勾手。
等他站到自己身后,少年突然把脸贴到镜面上:“我们为什么长得不像了?”
镜中两张脸确实毫无相似之处。一个眉目深邃如刀刻,一个圆眼睛还带着婴儿肥。阿云嘎想抽身去盛汤,衣摆却被攥住了。
“之前幼儿园老师都说我像你捡来的。”郑云龙转身仰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下巴,“现在连隔壁王奶奶都问你是不是新搬来的邻居。”
“你本来就是我……”阿云嘎话到嘴边咽回去,喉结滚了滚,“捡来的。”
少年眼圈倏地红了,睫毛扑簌簌扫下来:“你以前还会抱我举高高,现在碰都不让碰。上次家长会你站得离我三米远,班主任以为我是单亲家庭。”
阿云嘎突然想起上周去学校,少年在校门口张开手臂扑过来时,自己下意识侧身避开了。十五公分的身高差,让那个画面看起来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撒娇。可十年前同样的动作,他只是弯腰就能把小孩整个兜进怀里。
“大龙。”他伸手虚揽了下少年单薄的肩,指尖刚触到校服布料就收回来,“你长大了。”
郑云龙猛地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锁骨上闷哼一声:“我不管!我要回小时候!你当时还愿意抱我现在——”
怀里突然安静了。阿云嘎低头,看见郑云龙泛红的耳尖正贴着自己心口,校服底下单薄的脊背微微发抖。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掌心覆上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柑橘香——和小时候一样,只是那颗脑袋现在能埋进他肩窝了。
“再闹就真成我儿子了。”他声音发哑,“别哭,明天带你去吃涮羊肉。”
郑云龙闷在他衬衫上蹭了蹭,声音黏糊糊的:“那你要坐我旁边。”
“坐对面看得清你吃相。”
“就要旁边!”
阿云嘎叹了口气,感觉到少年胸腔震动的频率渐渐平稳下来。窗外暮色漫进玄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镜面上,高的那个终于轻轻环住了矮的——就像十年前在福利院门口,他弯腰牵起那只汗湿的小手一样。
“以后去整容。”阿云嘎突然说,“整成跟我一样的。”
郑云龙猛地抬头,泪痕还挂在腮边:“你认真的?”
“嗯,整成双胞胎,这样你就不闹了。”阿云嘎用拇指揩掉他眼角的湿意,语气敷衍得像在说“明天给你买糖”。
少年怔了两秒,突然破涕为笑,踮脚凑近镜子仔细端详。镜中两张脸隔着三厘米距离,一个正无奈地垂眼看他,另一个眼珠骨碌碌转着。郑云龙盯着哥哥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突然嘀咕:“还是我整吧……你太帅了,我要按这你的脸整。”
阿云嘎终于没忍住笑出声,屈指弹了下他额头:“吃饭。”
少年捂着脑门跟在他身后往桌子那边走,经过厨房时忽然又回头望了眼镜子。那面穿衣镜静静立着,方才还紧贴在一起的身影已经分开了。郑云龙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想,其实不用整容也能看出是一家人——比如现在,他们唇角扬起的弧度,刚好都是歪向右边。
就像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仰头看见十六岁的少年蹲下来,朝他伸出手时,嘴角也是这样弯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