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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的暑假,郑云龙非要拉着阿云嘎回青岛老家。
阿云嘎本来是不想去的。倒不是不愿意,是他这人总是客气,觉得暑假是人家回家的日子,自己一个外人跟着去算怎么回事。但郑云龙在电话那头急了,嗓门大得像是要把听筒震碎:“你来不来?不来我就去堵你。”阿云嘎想了三秒钟,就答应了。
回了青岛,郑云龙像只撒了欢的大型犬,每天都带着阿云嘎往外跑。栈桥、八大关、啤酒、蛤蜊、海风,他把能想到的好东西全都摆到阿云嘎面前,神情里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其事,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我把这些都给你。
阿云嘎就笑,也不多说什么,跟着他走。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特别大的暴雨。
郑云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拉着阿云嘎去看海。暴雨天看海,这不是疯了吗?可郑云龙就是这么个人,想一出是一出,而且他看阿云嘎的眼神特别认真,认真到阿云嘎觉得自己要是拒绝,那双眼睛里的光就会灭掉。
“走吧。”阿云嘎说。
他们就真去了。
那天的海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天太黑了,暴雨把所有的光线都吞掉了,路灯、月光、远处的渔火,什么都看不见。风大得像是要把人吹跑,雨砸在脸上生疼,海浪的声音大得像是整片海都在咆哮。
可是在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他们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很奇怪,对吧?没有光,却看得见。也许是太近了,近到彼此的温度和呼吸都清晰可闻。郑云龙在前面走,回头看了阿云嘎一眼,阿云嘎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星星。
“你怕不怕?”郑云龙喊,声音几乎被风吞掉。
“不怕。”阿云嘎喊回去。
郑云龙就笑了,笑得很傻,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伸出手,阿云嘎握住了。
过了几天,阿云嘎回去了。他总有他的事情,他从来都是那个背着责任往前走的人,停不下来。
郑云龙一个人在家,突然觉得青岛变得很空。他走到哪儿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海边的风没有之前好看了,啤酒喝着也没那么爽了。他知道少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无聊,但他就是不想承认。
他又去了海边。
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那些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石头。前几天他们还在这里玩,阿云嘎蹲在地上捡石头,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摞了七层。郑云龙当时还在旁边笑他:“你多大了还玩这个?”阿云嘎没理他,低着头,很认真地调整每一块石头的位置,直到那七层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现在那座玛尼堆还在,海浪离它很近,但始终没有冲垮它。
郑云龙看着它,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跟他说过,玛尼堆是祈福用的。藏区的人在路上堆起石头,风吹过一次,就相当于诵经一次,祈福一次。他不确定青岛的海边堆一座玛尼堆有没有用,也不确定自己是汉族人这么做算不算逾矩,但他突然就很想为阿云嘎做这件事。
他蹲下来,把那座七层的玛尼堆加固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加。
找一块平整的石头,搁上去。栈桥那一块,阿云嘎说“这里真好看”的时候,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但郑云龙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再找一块,放上去。八大关那条梧桐树下的路,阿云嘎被树根绊了一下,郑云龙握住他手腕的那一秒,觉得他的脉搏跳得比自己快。
再放一块。海水浴场,阿云嘎不会游泳,站在浅水区朝他泼水,阳光那么好,阿云嘎难得地笑出了声。
再一块。啤酒节,阿云嘎把他的啤酒换成矿泉水,嫌弃的眼神底下全是关心。
再一块。海鲜店里,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郑云龙闻到了阿云嘎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清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再一块。暴雨里的海,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对方的眼睛。阿云嘎的眼睛在黑夜里亮着,像两盏灯,郑云龙觉得有那两盏灯在,去哪都不怕。
一块,一块,又一块。
他搭得很慢,每一块都想很久。海浪在他身后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在替他数着什么。
最后他搭到了第九层。
九层,比阿云嘎搭的多两层。郑云龙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石头堆,觉得它不好看,摇摇欲坠的,一点都不稳当,跟他这个人似的。但他就是觉得必须搭到七层以上,因为——
他蹲在那里,海浪声很大,身边没有别人,他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他蹲在那里,海浪在他身后翻涌,雨刚刚停,空气里有咸湿的味道。他小声说道:
“有人说,玛尼堆堆到七层以上就可以实现心中的愿望。所以我愿意为你搭上一座。风吹一次,就为你祈福一次。雨淋一次,就替你挡灾一次。日晒一天,就让你平安一年。”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堆歪歪扭扭的石头,背景是灰蒙蒙的海和天空,构图乱七八糟的,没有任何摄影技巧可言。但他还是发了过去。
配文说:“龙哥给你做了个好东西。”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阿云嘎回了他两个字:
“傻子。”
郑云龙看着屏幕,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收起手机,一个人又在那座玛尼堆前蹲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在心里了。
后来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头堆还在那里,小小的,孤零零的,面朝大海。
海风一直在吹,我愿一直为你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