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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大雪纷飞………
“巷子里还是热闹的,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准备迎接着新年的到来。雪飘满了一整条街,晚上看是白的,早上看是黑的。”
“为什么早上看是黑的呀?”
“因为早上人多,你一脚我一脚的,不就把雪给踩脏了吗?”
郑云龙离开白马屯的时候还是春天,那鸟叫声本来是清脆的,但在他的耳朵里却显得吵闹。
小孩儿们叽叽喳喳的嬉笑声更显得嘈杂。
他其实不想去外地上学的,奈何家里人一个劲儿和他说外地大学好什么的,迫不得已填了一个。
郑云龙一开始觉得自己考的那点分数是考不上外地的,就想着随便填了。
谁知道这biang的真给他录取了……
行李被推上车,这一去就是一年。
严谨的来说不到一年,但回家的时候外面确确实实下了大雪。
白马屯的集市也是在这个时候变得拥挤的。
郑云龙被自个爹妈拽出家门的时候还没睡醒,懵懵的跟着走。
呼出来的凉气在空气中变成白色,郑云龙搓着手和家里人到了镇上。
他爸把热乎乎的包子扔进了他怀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的开口:“咱们邻居,就那个小燕你知道吧?前些天说是嫁人,可是悄无声息的,什么那些锣啊鼓啊唢呐啊都没有,但是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已经卷上铺盖离开了。”
郑云龙没开口只是一边走一边点了点头,他爹见他没说话的意思转头就对老婆说:“不过听说过几天要搬进来个小伙子,内蒙的,年纪小但不得了啊!好像是什么研究生?要不咱到时候去串串门,熟悉一下?顺便打好关系?”
郑云龙一听连忙摆了摆手,他不喜欢串门,更不喜欢串陌生人的门。
结果还是拗不过他爹,没几天后他爹就拉着他兴奋的说:“内蒙那小伙子今天就来了,到时候记得和人家搞好关系!你不是大学生吗!听说这个研究生比大学生还厉害嘞!让人多提点提点你。”
郑云龙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哎呦小伙子要不要帮忙啊?”刚走出家门没几步,他妈的声音就从背后响起。
郑云龙心想:“来的倒还挺快?”想着就扭过了头。
那内蒙小伙儿看起来有些怕生,一个劲儿向郑云龙的妈妈道谢,拉着行李快步走进了门。
郑云龙这才看见了他长什么样,内蒙人特有的浓颜倒是一下子吸引了他。
“这哥们儿长真帅。”郑云龙揉了揉脸,丢下了一句发自内心的夸奖。
逃不过被他爸抓去串门的命运,郑云龙提着果篮无语的看了一眼自家爹。
“爸,你说你买这些水果干什么?多贵啊,而且再怎么搞好关系他能给我些啥好处,我这一年到头也回不到家几次,和你们都见不了几面,更何况他。”
郑父拍了一下郑云龙的脑袋,骂他愚笨,随后又想开启长篇大论。
“咔哒。”
门被打开了,郑父立马止住了自己的话头,向阿云嘎挥了挥手。
“你好啊小伙子。”
“你好。”
阿云嘎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你们是?”
郑云龙这次倒抢先一步回答:“我们是你的邻居,我爸说你是研究生特意让我来向你学习。”
一番话把他爹的心思抖了个干净,郑父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儿子:“学的不怎么样,这情商也不怎么样,到时候出去别说是我儿子。”
郑云龙嫌弃的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你教过我什么了?”
阿云嘎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俩,似乎话题中心根本不是他。
“谢谢叔叔,东西我就不要了,您儿子如果之后有啥需要来找我就行了。”
郑父听到这句话立马笑着答应了下来。
“我该怎么称呼您儿子?”
“这小子叫郑云龙,你叫他大龙就行了。”
“好的。”
“那你呢?我名字都告诉你了你总也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郑云龙不服气的说。
“AYANGA。”
“什么?”
“阿云嘎。”
郑父一听更加开心了:“哎呦,你名字里也有云啊,你俩这不是缘分吗!”
阿云嘎礼貌的点了点头:“你叫我嘎子就行。”
郑云龙嗯了一声便低下头自顾自玩袖子去了。
阿云嘎也没和两个人聊太多,只是粗略的讲了一下自己的经历,以及自己为什么会来白马屯。
描述得很简略,也很粗糙,但郑云龙却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
他回家后还在咂摸阿云嘎说的那些话,明明讲的那么潦草,为什么自己会有些……心疼?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反正快春节了,过了这春节,自己也要回学校上课了。大不了春节去他家串个门表示一下。
巷子里是不允许放鞭炮的,但总有些小屁孩喜欢拿着叫“黑虎”的炮仗丢进水坑里。水坑浅,被炮仗炸开淋了人一身。
除夕晚上热闹,门口电子的红灯笼发着光,热乎的饭菜冒着白烟飘到外面。郑云龙坐在塑料凳子上心不在焉的扣着自己的指甲。
他刚刚去隔壁了,看了一眼。
阿云嘎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昏黄的灯透过毛玻璃模模糊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人的年,一个人的家,一个人的饭菜。
郑云龙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阿云嘎的家门口。
“龙龙,怎么啦?”龙妈擦了擦袖子跟着儿子急匆匆的背影走了过来。
郑云龙没说话,用手小心的叩了叩门。
“咚咚咚。”三声,不大不小。
过了五分钟吧,门被打开了。
阿云嘎把门开了一条缝:“怎么了?大龙”
郑云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嘎子,那啥,咱家菜烧多了,你要不回来对付一口?”
阿云嘎刚想开口拒绝,龙妈从郑云龙背后走了过来,拉着阿云嘎的手说:“哎呦小嘎啊,咱家菜真烧多了,你过来吃吧,顺便尝尝阿姨的手艺!”
家长发话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了,阿云嘎硬着头皮和两个人走了回去。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阿云嘎低头扒着饭,也不说话。
郑云龙推了推阿云嘎:“嘎子,你说句话呗。”
“我……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哎呦啥都行,你咋考上研的,我考本科都够呛了。还有不是兄弟说啊,我发自内心的夸奖你,长的真踏马帅。”郑云龙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大拇指表示对阿云嘎的认可。
阿云嘎还是闷着头吃饭……如果忽略掉他红透了的耳尖,一切都是很融洽的。
一顿饭本来是三个人吃,现在变成四个人。
热闹,热闹好啊!
饭后阿云嘎想进厨房洗碗,结果被郑云龙的母亲按在了沙发上:“小嘎,你和龙龙看电视,洗碗啥的阿姨去就行了。”阿云嘎只能被迫坐在了沙发上。
好软,和家里的木头凳子真不一样,不过还是家里的凳子坐着舒服……阿云嘎思绪越飘越远。
郑云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给阿云嘎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嘎子你真不经吓啊。”郑云龙一边笑着一边往沙发倒去。
春晚放到了小品,郑云龙摸着下巴吐槽:“啧,这春晚真是越来越不好看了。”
“我没看过春晚。”阿云嘎回答。
郑云龙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阿云嘎被这神情搞得摸不着头脑。
正经不过两秒,郑云龙清了清嗓子有一种老成的语气说:“嘎子,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懂不,想来就来,懂不,想干啥就干啥,懂不?”
三个懂不给阿云嘎绕的有些晕乎,他只听进去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我真的又有一个家了吗……
真好……
龙妈抱着一床被子走进了卧室,郑云龙探头问:“妈!我那床放得下吗?”
“哎呦放得下放得下,你和小嘎两个人睡足够了。”
阿云嘎猛地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郑云龙。
郑云龙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阿云嘎:“我和我妈说了,今天晚上咱俩一起跨年。”
阿云嘎抿了抿嘴,伸出手拿过郑云龙手边的遥控器。
“春晚不好看就不看了。”
“行。”
房间里开了暖气,让人有些脸热。
郑云龙神秘兮兮从床底抽出一块板子,黑的扁的。
阿云嘎不明所以的指着,这块“黑扁”的板子。
郑云龙嘿嘿一笑:“这是我妈去出差一直用的东西,叫笔记本电脑。”
阿云嘎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听过,毕竟自己前几天才刚从郑云龙嘴里知道有电脑这个东西。
“喂,别发愣了。你看电影不?”郑云龙用手肘顶了顶阿云嘎。
“哦,看。”
“行。”
郑云龙百无聊赖的翻着网页里推荐的电影。
“都好无聊……”
作为一个大学生,而且旁边还有个研究生,不应该看点文艺的吗!
他想着就在360里搜索起“文艺片”。
“春风沉醉的夜晚。名字听着挺文艺的,就这部了!诶,嘎子你怎么不说话啊?”郑云龙这时候才发现身边的人一直没出声。
“没事,就这部吧。”阿云嘎轻声说。
“好嘞。”
影片开头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文艺,什么叫文艺,不应该是西湖,柳枝,蒲公英吗?
至少在郑云龙的认知里是这样的。
但他看到的却是两个男人手牵着手走进了旅馆。
“我靠,这不对吧?嘶,诶我去……这咋还滚上了……”
郑云龙有些手足无措的打算关掉,下一秒一直手覆在了他拿鼠标的手上。
是阿云嘎的手……
郑云龙这才回过神,两个人的头快靠在一起了。
他想要抽出手,阿云嘎的声音却从他耳边响起:“没事,大龙,继续看吧。”
郑云龙有些晕乎,这是什么意思……阿云嘎是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他是喜欢我吗?
电影才过去了十五分钟,郑云龙脑子里却像烟花一样炸了开来。
“他贴的好近……我要把他推开吗?可是……可是我不觉得难受,我……怎么还有些……心动?”
原来文艺片不是那样的……不是什么江南的美景,不是什么令人心动的爱情,更不是什么热烈奔放说出口的喜欢。
而是难以出口的爱,被抛弃被遗忘的人,以及每个人都有的最后毁掉一切的……性。
影片不长,但带给了郑云龙很大的震撼。
看完后他盯着黑了的屏幕看了许久,阿云嘎的手还放在他的手上。
“嘎子……”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不知道……”
郑云龙翻了个身,漆黑的瞳仁牢牢的注视着阿云嘎。
阿云嘎被看的有些慌乱,努力想要辩解。
郑云龙却只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下个星期,我要回北京上学了。”
手背上的手的确是攥紧了一些。
“你喜欢我。”
“我不……”
“你爱我。”
“不是的。”
郑云龙把笔记本合上,抽出了手。
“那就行。”
“可是……”
“阿云嘎,你也看到结尾了,在我们这个时代,走不了多远的,就算走了下去,我们得到了什么,除了所谓的轰轰烈烈的爱,我们还得到了什么?那爱也只是一段。谁都可以做到爱,谁也都可以做到不爱。时间不早了,跨年跨完睡觉吧。”
“行。”
郑云龙把自己闷进了被子里小声嘟囔:
“嘎子……你怎么每次都这样?每次我说什么你都说好,你都说行……”
0点的闹钟响起,郑云龙从被子里钻出来拍了拍阿云嘎。
“嘎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呀,大龙。”
年后时间过得似乎更快。
郑云龙拉着行李箱往门外走,向爸妈挥了挥手:“爸妈,明年见!”
“诶龙龙你记得和嘎子说一声!”
郑云龙点点头,放下了挥舞的手臂。
他走到了阿云嘎的家门口:“嘎子,我去上学啦,咱们明年见!”
门猛地被拉开,阿云嘎大步走了出来。
“大龙,我要回内蒙了。”
郑云龙惊讶了一下,随后又问:“你怎么突然要回内蒙了?”
“我想起来我还有一群羊没放。”阿云嘎严肃的和郑云龙说。
“噗哈哈哈哈哈。”郑云龙知道他在开玩笑:“行,那你回去吧,咱俩到时候加个联系方式,好联系。”
阿云嘎是在郑云龙回北京上学的第三天离开白马屯的。
他行李不多,就一些衣物和画板与笔。
“阿姨,这张画送给你们。”
龙妈看着画上的三个人笑的合不拢嘴:“哎呦小嘎,你画画真好不愧是研究生啊!”
阿云嘎礼貌的微笑了一下:“阿姨,之后有时间我会回来见你们的。”
“好嘞好嘞。”
内蒙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蓝,薄薄的云层穿插在空中。
开春了,草也开始抽条。绿油油一片,说不上好看,但是很和谐。
阿云嘎也总捧着手机和郑云龙发消息。八毛一条的信息却像不要钱一样的发了一条又一条。
两个人聊的话题很平常,比如自己篮球比赛又输了啊,自己家的羊生小羊崽了啊……
时间也是不经意在这些消息中流走的。
夜晚的星空很美,但看着又有些空……
每一颗闪烁的星星都似乎在告诉阿云嘎,他要回一趟白马屯了。
等他踏上那条熟悉的小巷,走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却发现没人,留给他的是一座空荡荡的房子。
苔藓从两侧的路蔓延开来,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倒,门框上的关公像看起来也很长时间没人打理了,已经缺了一个角。
阿云嘎掏出手机打通了郑云龙的电话:“大龙,你们搬家了?”
“啊对的,嘎子,我忘记和你说了。我把我现在的地址给你!你是回到白马屯了是吗?”
“对。”
“那边快要拆迁了,没过多久应该没人住了。你过来吧,我下楼接你。”
“我大概半个小时到。”
阿云嘎踏着脏水走出了巷子,天暗了一些,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他叹了口气,撑起了雨伞,往新的地方赶去。
见到郑云龙的时候,阿云嘎有些恍惚。面前的人褪去了青涩的带着傻气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安心的沉稳。
“嘎子,来啦。”
“嗯我来了。”
“咱们上去?”
“不用了,我也只是有一些话想和你说。”
“你说吧。”
“我觉得我好像又没有家了……”
只是这一句话,郑云龙惊愕的望着阿云嘎。
“嘎子,你是什么意思?”
“不是的,我不是说你们,我只是觉得那年,在白马屯,我感受到了家的味道。我以为,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这样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多好。
那天跨年,你就当我开玩笑吧,只是你回北京上学时候,我发现我好像呆不下去了。
所以我回了内蒙……
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来再感受一下我有些忘却的家的感觉。
然后我发现我找不到了,我失去了它,我抓不住,找不到。
我走前给了叔叔阿姨一幅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你看?”
郑云龙安安静静的听着,直到最后一句话出来,他犹豫了一瞬:“我不知道。”
阿云嘎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点点头,把东西塞进了郑云龙手里。
“没事,我先走了,这些东西你拿去,给叔叔阿姨也尝尝。”
说完转身离开了。
郑云龙望着越走越远的背影……
自己说谎了,那幅画早就给了自己。
现在还夹在自己用的笔记里……
那幅画上,还加上了一个人……
是他自己用黑色水笔画上去的,看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旁边潇洒的写了三个大字:“阿云嘎。”
白马屯是一个承载着美好与欢乐的地方,但也是见证了失望和悲哀的地方。
“那边待不了了,快要拆迁了。”
“我失去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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