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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8年8月27日
今天阳光很好,昨天下过雨,但今天已经放晴,地面几乎看不出曾下过雨的痕迹,不能理解昨天的暴雨为何会消失得毫无踪迹。我不能理解的事情有很多。…不能理解熟食店的老板为何明明做了假秤,转头却装作无事发生,班主任为何扇了最后一名同学十个耳光,下课后却在楼梯下擦眼泪,为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烂下去,让自己活得像个废人,为什么人可以随意欺凌弱小内心却不受谴责,为什么“他”打人可以打得那么轻松,之后又像一摊烂泥瘫在客厅的地板上放纵地昏睡,为什么胳膊上的淤青比腿上的消失得快,手腕扭伤却无踪无迹,只是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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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夏天终于要过去了,希望九月会好一些。
2008年11月23日
我杀人了。
杀掉了一个我从始至终就无比憎恨的人,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黑暗里心跳得很快,我躺在床上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身体里的那个脏器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告诉它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人生中是第一次,我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了,它应该懂事。
有点睡不着,手还是很抖,今天就这样,我要努力睡觉,明天是星期一,还要上学。
2008年11月24日
早上收了全班的化学作业,又是那几个人在早读借走试卷,躲在英语书下抄作业,无所谓,只要收齐交给刘老师就好。
化学组办公室又是一股烟味,很难闻。
今天晚上阿云嘎问我要不要去他家看他周末买的漫画,我拒绝了,现在我更想一个人呆着。
2008年11月25日
阿云嘎又来找我,他有点烦,但耍无赖的脸很好笑。我答应和他放学去学生书店买参考书。对他这样不聪明的学生来说,看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没看过,我还是会做,他买了就算看了也不会吧。无所谓了,买都买了。
2008年11月26日
今天回来在院子里遇到了房东,他看我的眼神又是那样,或许我只有当着他的面脱光给他看,他才能不继续揪着我问东问西,很烦,为什么人们总是喜欢探究别人的事情。
2008年11月27日
今天降温了,很冷,早上骑车上学被树上飘落的叶子打了脸,叶子被碾碎了,活该。
在想该不该回去拿厚衣服穿,去年冬天班里有人下雪也只穿薄夹克,现在还不到十二月,应该冻不死,算了。
11月28日
今天天气很好,阿云嘎中午吃饭时说这是最完美的秋天,我心里很烦想反驳他,但他肯定不会懂,他什么也不懂,白痴也有权利保持乐观。
快月考了,我得好好复习,难得拥有清净,不能浪费。
11月29日
终于到周末了。
今天去给房东的孙子讲题了,早上骑车手好冷,阿姨送了我双手套,有点小,不过不碍事。
晚上阿云嘎约我去二路吃饭,他说那有家地摊鱼很好吃。
11月30日
尸体会腐烂吗?今天去网吧想在百度上搜索尸体腐烂进程,但害怕会看到恶心的照片,所以还是没点开。人死后会租冰棺,夏天会很快腐烂,但现在是冬天,应该会慢点。那个人没什么朋友,不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
12月1日
尸体会腐败生蛆吗?会有臭味吗?会流出恶水吗?邻居会发现吗?应该把他剁碎放进冰箱。
我犯了杀人罪吗?
这世上没有死不足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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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感到窒息,水管落水声和电流声都很刺耳,最烦的是脉搏声,像神经里的心跳,如果完全安静可以安心吗?不知道。
~~阿云嘎 。~~
12月2日
房东问我怎么不回家,说如果有困难,他可以帮我去和那个男人说清楚。
和死人交流吗?
强烈的罪恶感,我有权力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吗?即使被殴打,打到想要自杀,这样就有资格杀人了吗?妈妈会失望吗?她会预料到这一切吗?
今天用指甲剪剪掉了手臂上一块肉,流了很多血,感觉好多了。
尸体应该臭了。
恨天会亮,夜里很安静,就该永远这么安静。
12月3日
不如我也死了。
12月4日
阿云嘎虽然脑子不灵光,但看出我很反常,我连傻子都瞒不过。他找我去他家吃饭。
他家很大,房间书架上全是漫画书,不过电脑桌上只有键盘和鼠标,他说显示器被他妈没收了,他妈妈做饭很好吃,他家暖气很足,烘得我的脸很烫,下次不想来了。
12月5日
今天下雪了,晚上下的,只下了一阵,不大,从电影院出来看到的,在路灯下看雪很不一样,我活了16年才知道。
电影院很黑,电影很难看,如果不是阿云嘎拉我来,我绝对不会看这种片子。
但配乐很美,最后一幕看得我很想哭。烂片总是有好结局。阿云嘎看上去很喜欢这部电影,我也想试图喜欢这个故事。我做不到,矫情、虚假、浮夸,烂得突出,全是缺点。我告诉阿云嘎我不喜欢,只有歌还不错,他并不生气,说只要有喜欢的地方就不算浪费生命。
12月6日
今天周末,又去给房东孙子补课了。他总是打盹,找借口不做作业,他的父母并不为他偷懒而生气。他耍小聪明的样子很可爱,所以我不觉得浪费了时间,阿云嘎说只要有喜欢的地方就足够了,那我挺喜欢这个小孩……我可能就是喜欢笨蛋也说不定。
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总觉得活着很恶心,看到别人就厌烦,但这个世界真的有那么讨厌吗?
我有喜欢的地方吗?
雪不错,我喜欢下雪,小时候妈妈带我去的那家烤红薯不错,虽然那个老头用肥料袋糊烤炉,天晴不错,不会弄脏衣服,下雨也不错,雨后的味道很好闻,酒很难闻,但酒瓶很漂亮,超市里放的音乐很吵,但节假日里热闹的氛围很好,化学组办公室很臭,但化学老师抽完烟找不到忘在窗台上的眼镜很好笑。我觉得这个城市很丑,灰突突得丑,但偶尔又会觉得自己已经化作水泥铸进地面,有时我也想要逃跑,逃跑是自由的举动,但我时常感到早已和这里融为一体,无论躲在哪里也无处可逃。
……
我恨那个男的。
但...我....好像并没有恨到非要杀了他不可。
看过一本书作者在后记里写,“至少我选择对自己诚实”,说得好像诚实是种至高无上的品质,但……这是日记吧,不会有人看到,我是不是也应该对自己诚实。
非要说的话,我喜欢他送我遥控赛车的那天,我是所有孩子中第一个拥有遥控赛车的人,我喜欢拥有可以炫耀的爸爸和从外地买来的玩具。
他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抓树上的蝴蝶那天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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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应该已经腐烂。
会长出尸斑,会七窍流血,会变成诡异的紫色,会塌陷,会膨胀,会流脓,会变成一张残破的皮,露出里面的骨头,会有蛆虫爬上那张脸,会发出恶臭,会变成一滩烂肉,熏得周围的人不得不起疑,猜想那个垃圾烂男人和他的丧门星儿子去哪了?为什么最近没有再听到醉鬼的脚步声和被虐打的惨叫,到底是什么臭到让人发疯。
然后他们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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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杀了他
2.
周天晚上要上晚自习,但郑云龙还是答应了房东帮他去接孙子补习班下课。他无法拒绝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哪怕阻碍老人挪动一步的是社区公园角落的一盘象棋。
将自行车骑到别人家楼下放好,坐公交车接送小孩回家,再打开车锁,一路骑回出租屋。
冬天骑车很冷,风很大,冷风从衣口灌进去,像细碎的刀刃贴在皮肉上,身体很烫,皮肤很凉,头很晕,郑云龙享受这种反差,回程的路上放空头脑,仿佛掉入了飞机试飞的风洞,只需要再用力踩几下脚踏板,就可以飞离眼下的生活。
去向哪?不知道。通向哪?不知道。
路两旁的树已经萧索,只剩下陈旧的粗壮的枝干伸向天空,周末这条路人流不多,树叶被环卫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收走。
无意识的骑行撞上减速带的缺口,郑云龙被惯性甩得飞出去几步,起身检查身体状况,除了手掌轻微的擦伤,没有别的不适。
再骑上车发现刹车被撞得悬在车头下晃荡。
郑云龙只好推着车去了支路口的修车铺。
围着皮围裙的老板四处检查着车的状况。
“闸松了,后轮快没气了,前车轮辐条断了,1234……7根。”
“撞车了吗?”老板抬头问他。
“没,自己摔飞了。”郑云龙弯腰坐在马扎上回答。
“真让人操心啊,你们这群半大小子。”
“多久可以修好?”
“前面还有一辆摩托车要修,你两个小时后来看。”
还需要再走过三个路口才能回到出租屋,大约需要三十分钟,走快点二十分钟,回去收拾会儿东西,做完一套英语阅读,再折回来取车,做完这一切就可以去学校。
郑云龙在心里规划着下面的几个小时。
路过第二个路口有家商店,郑云龙没怎么想就进去,站在柜台前研究起来,花里五哨的包装,他分不清究竟都是什么,有他熟悉的那个男人常抽的红塔山,他不了解烟,随手指了一盒,买了支打火机,捏着软盒结账离开。
风很大,打火机的火来不及点燃烟尾,就被风吹熄,郑云龙躲进巷子里,水泥墙上还有污迹,墙角的缝隙里丢满了烟头。
点燃,学着中年男人的样子,吸了一口,又涩又苦的烟气一下涌进口腔,郑云龙被呛得连着咳嗽了几声,被咽下的几口烟气晕得他抬不起头,几乎要站不住,只好向后退了几步靠在那面脏污的墙上。
昨天晚上快十一点,阿云嘎打电话给他,问他今天什么安排,他声音压得很小,就像在躲着什么,怕被人听到。
郑云龙问有他什么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出阿云嘎有些尴尬的笑声。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几道物理题。”
“明天晚上不是有晚自习吗?到时候给你讲。”
“……”
“别演了阿云嘎,你不会问我题的,找我什么事?”
阿云嘎讪讪地笑了几声,嘀咕了一句,“被你看出来了。”
随后是一阵被子被扯开的动静,安静了几秒后,再次传出来的声音闷声闷气,郑云龙没听清阿云嘎说什么,却被这仿佛躲进洞穴里的听感逗得想笑。
“有什么好笑的。”对面的男孩羞恼地小声抱怨。
“没笑。”郑云龙努力压了压嘴角。
对面的声音更盛,忘了自己正偷打电话,恼羞成怒,“我想见你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
“我想见你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
阿云嘎抱怨的语气被被子捂住了火气,只剩让郑云龙想笑的傻气,此时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
答应了阿云嘎今天下午要一起去吃快餐,吃完再回学校,可因为要帮房东的忙,中午就发了短信给他说了抱歉。
今天很冷,因为不敢回去那间位于四楼的房子,所以没有厚衣服穿,此时更是冻得手指都无法弯曲。
无法面对那间房子,和里面那具日益腐烂的尸体,遭受寒冷是天律的惩罚,挥起酒瓶的那瞬间注定他无法再正常地生活。
施暴的每一刻都变得模糊,可感官却清晰,高大的男人轰然倒塌在地上的动静砸响回忆,唤醒被暴力对待的时刻,曾经有个女人挡在他身前,不久后那个身影不堪忍受,消失得无影无踪。
骑在他身上,用酒瓶砸向那个脆弱的头部,只两下玻璃瓶就在手中炸开,碎片划伤了他的手心,也划破了那个人的脑袋,血被甩在瓷砖上,又像烫在眼球。
挥拳落在那具身体上,人体又硬又软,随手抄起顺手的一切作为武器,殴打曾经惧怕的身影。
腿上的淤青褪得很慢,手臂上却很快。
背部的看不到,妈妈颈后曾有一块淤痕,被她用丝巾挡住,那条丝巾在一个夜晚变成施暴的工具,勒得那张淤肿的脸断断续续地呻吟,挤出“快跑”。
郑云龙有很多不理解,人为什么会施暴,人为什么会选择伤害另一个人,仅仅是因为自己不如意吗,一个人巨大愤怒的出口为何会是另一个人,为什么不停挥动的拳头会无法停止,为什么实施暴力的人自己不会痛,为什么头脑不听使唤,心脏暴躁得快要跳出胸口,四肢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只能重复那个机械的暴戾的动作。
人的脑袋很硬,身体却很软。
直到那个人再也没有动静。
郑云龙彻底承受不住,将烟头烫在自己手心。周一阿云嘎问他为什么手心有那么多伤口,他说玻璃杯磕破了,阿云嘎问他疼吗,他没回答,笑阿云嘎像个老妈子。
真想像电影里演得那样剧烈地奔跑,好像只要努力去跑就可以跑进无人知晓的阳光中,就可以自此对一切不闻不问。
郑云龙将脑袋埋入手掌中,呜咽出声。
“好想站在阳光里啊。”他想起昨晚他对阿云嘎说。
男孩挂了电话,过了一分钟又打过来,语气很沉痛,像在宣告晴天的死讯,“怎么办,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后天会下雪,但大龙,你再撑一下,周三是大晴天,周四也是。”
郑云龙记得自己说阿云嘎是傻子,阿云嘎却认真地问他,“周四下午社团活动我们翘课去吃麦当劳吧。”
阿云嘎说他发誓会记得带湿巾,让他不要因为讨厌吃炸鸡弄脏手而拒绝他。
第三个路口是派出所。
郑云龙握着钥匙插进锁孔,手抖得无法用力,想象中的臭味从门缝溢出钻进他的鼻腔,污水仿佛已经没过他的鞋面。又重又轻的脑子晕得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有个遥远的自己浮在上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祈求着解脱。
楼下停着辆警车,身后站着两位民警,郑云龙握着钥匙。邻居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得开门看热闹,他无暇嗤笑人们多管闲事的天性,深呼吸着做好准备迎接梦里出现过数次的场景。
警察劝说前来看戏的愚人回去。
邻居不知所措的声音响起,“警察同志,我就带句话。”随后音量大了几分,“小龙啊,你爸说他去外地跑一阵车,最近不回来了,让你别害怕。”
郑云龙拉开门,被精心整理过的房间一尘不染,没有一丝人气。
房内只有滞结空气的味道,奔涌着向外溢出,被门外的寒冷的空气撕碎。
The End.
Inspirations :
《青之炎》蜷川幸雄
《怪物》 是枝裕和、坂元裕二
Notes :
终于写了想写的东西,写了一个发生在两周之间的故事。
很早之前就想写一个死气沉沉的青春期了,有死亡有恐惧有尸体,提线木偶一般的年轻人,明明太阳是有朝气的,打在身上却像冰箱里的灯。
以为一切完蛋了,对明天不再抱有期待,骑着自行车走在早就烂熟于心的路上时,却误打误撞骑进一个有光芒的未来。
其实光芒是必然的,是好是坏不清楚,但一定有什么在前面,要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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