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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Eaven 于 2026-7-17 00:43 编辑
那杯水大部分时候放在阿云嘎那一侧的床头柜上。准确地说,是放在他闭眼就能够到、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北京的冬,暖气片整夜整夜地响,空气里的水分跑得一滴不剩。阿云嘎有一次发现郑云龙早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从那天起,睡前多了一道程序。倒水,试温度,放在固定的位置。久而久之,他的手指在黑暗中也能准确找到那个杯子的位置。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郑云龙通常已经把自己裹成一条毛茸茸的虫,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懒懒地追着他动,不说话,但阿云嘎知道他在看。
大懒虫。阿云嘎笑着,不自觉的。
你不爱我了嘎子。郑云龙故作委屈。你爱我的时候叫我大懒猫,现在变成虫子了。
你这话像大话西游。阿云嘎边倒水边说。就那个牛夫人,牛夫人跟至尊宝说得那句。
嘿。郑云龙没忍住笑出来。是吗?
是呀。阿云嘎答。
等阿云嘎也躺下来,那条虫就会立刻蠕动过去,把冰凉的腿往他腿上贴。阿云嘎有的时候被冰得倒吸一口气,气笑了,但还是把那个大块头往怀里拢了拢。
早晨先醒的人会把水端到另一个嘴边。
阿云嘎先醒的时候多,他一动郑云龙就跟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黏他黏得更紧。他把人从肩膀上扒拉下来,水递到嘴边,郑云龙闭着眼喝两口,有时候会漏,顺着下巴淌到被子上。阿云嘎看见了,拿手背去擦他的嘴角,擦完又擦被子。
郑云龙觉得阿云嘎有时候很诡异,因为阿云嘎从来没有在第二天早上省略过这个动作。这水漏了也擦,没漏也擦,都成习惯了,手常常要比脑子快。
郑云龙有一次受不了了,迷迷糊糊说了句你别老擦我,你这么擦我我感觉自己像漏饭的婴儿。阿云嘎说那你自己喝。郑云龙说你喂。阿云嘎说龙哥又把我当保姆使。然后还是喂了。
后来阿云嘎看了一个给婴儿擦嘴的视频,观感是太脏了有点膈应,难怪郑云龙受不了自己早上擦他那一下。
总之,那杯水复制粘贴了一杯到郑云龙那边的床头。
离开北京到了上海,阴雨天时那杯水通常更好喝一些。
南方的梅雨季湿得入骨,阿云嘎的腰是旧伤,平时跟没事人似的台上台下能跳能翻,到了这种天就开始不对劲。他嘴上不说,但郑云龙看得出来。阿云嘎疼的时候整个人状态是收着的,就像一张弓绷到极限,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嘴角会比平时往下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但这个一点点在郑云龙眼里跟在脑门上贴了条一样清楚。
他不问他疼不疼,因为他知道问了阿云嘎肯定说不疼。于是就直接去厨房。
郑云龙的厨艺好的可怕,而且在阿云嘎的厚重滤镜下简直达到了五星级大厨的水平。郑云龙说,你当我北京新东方学院毕业的是吧?阿云嘎哈哈笑起来,说是。说着模仿起郑云龙颠勺的样子。诶龙哥,你这太帅了。郑云龙挑了挑眉,那是,贤惠的男人最帅气。
言归正传,郑云龙进厨房是给腰疼的阿云嘎煮奶茶的。
蒙古奶茶的制作步骤并不怎么复杂,但想做好喝了却不容易,所以他学得很认真,后续练习了很多次。
阿云嘎当初教他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没把腰给笑严重了。我靠你别笑了,郑云龙被奶茶砖和铜锅搞得一脸严肃,再笑我不煮了。阿云嘎强忍住不笑了,从后面搂着他的腰看他煮。但他又笑了,因为郑云龙骂他你这样我腰也得开始疼了。
煮出来的第一锅咸得像打翻了盐罐子。阿云嘎喝了一口,表情管理非常到位,说了句还行。郑云龙自己尝了一口,直接喷了出来,说我靠。阿云嘎这才笑出声,说第二锅肯定好,你来。他不知道煮了多少锅,终于煮出了一锅阿云嘎喝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的。然后他就记住了那个味道。记住了砖茶的分量,牛奶的火候,盐什么时候放,炒米什么时候撒。他记这些东西比记台词还认真。
阴雨天他把杯子端到卧室。
杯子里面有时候是茶,有时候是奶茶,要看冰箱里还有没有牛奶。阿云嘎靠在床头,想伸手来接,郑云龙避开他的手直接送到嘴边。阿云嘎看着他,露出一种蛮柔软的撒娇似的眼神。郑云龙不跟他对视,低头看着杯子,说你快喝,凉了就白煮了。阿云嘎低下头喝了两口,说大龙你坐过来。郑云龙就坐到床边,阿云嘎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像怕压到他似的。
他们就这样待一会儿,直到杯子里的热气不再往上冒。
有时,床头的那杯水服务于事后。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节制的人,身体又对对方极度诚实,沾上就收不住。有一次两个人嗓子都哑了,阿云嘎扶着腰去倒水,差点没站稳,郑云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说你再摔了。第二天床头就多了个运动水壶,里面是淡盐水。两个人第一次喝的感受高度统一,太难喝了。阿云嘎皱着眉头咽下去,表情像在喝药,很痛苦。郑云龙更绝,喝了一口之后立刻露出了类似吃到鱼腥草的表情。
做完来这么一口想死的心都有了。他说。
盐水喝了两天就被否决了,后来变成了果汁。
榨汁机是阿云嘎买的。郑云龙说你得理智消费。阿云嘎说它的作用可大着呢。郑云龙说这玩意儿占地方。阿云嘎说那行我明天退了。
没退。
因为当天晚上阿云嘎榨了杯橙汁端过来,郑云龙喝完之后说你放着吧榨汁机,我来洗。阿云嘎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榨汁机拆了洗了又装回去,全程没说话。等郑云龙洗完转身,看见他还在那儿站着,说你干嘛呢。阿云嘎笑了笑,说我看你洗榨汁机。郑云龙说你看剧本去。阿云嘎说诶呀。
那场架是从什么开始的,后来两个人都记不清了。好像是因为某句话,语气不对,或者表情不对,或者什么都没对。他们吵架从来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理由,两口子过日子,有些架吵着吵着就成了习惯,就像口呼吸一样,不太健康但一时半会改不掉。
郑云龙脾气上来的时候是不管不顾的。他平时懒,懒得计较懒得争辩懒得生气,但一旦那个点被戳到了,就像休眠的火山突然喷发。他抓起床头那个杯子往地上砸,阿云嘎被吓了一大跳。
杯子落在地毯上,声音不算大,闷闷的。但这已经足够让阿云嘎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住。他被吓到的时候眼睛会突然睁大一点,眉头向上皱起来,显得整个人的神情是那么脆弱而不可置信。
你干嘛。阿云嘎的声音小了下去,有点抖。你要吓死我。
郑云龙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不说话是因为那点怒火还在。张了张嘴是因为看着摔在地上的杯子,又看着阿云嘎那张被吓到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但他说不出口,他吵架的时候从来不会先低头。一次采访里主持人问他觉得自己像什么动物,他说像啄木鸟,因为嘴硬。
他确实嘴硬得要命,硬到有时候自己都恨自己这张嘴。
阿云嘎也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阿云嘎突然走过去把他摁在了床上。这个过程太快,郑云龙根本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贴上了床单。
不过他们都太熟悉这个开头了。有时候就是这样。吵到某个节点,语言失效了,身体还管用。或者说,他们需要通过身体来确认一些语言怎么也给不了的东西。
两口子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但那天晚上比平时都凶。两个人都带着情绪,带着没吵完的架,带着说不出口的话,带着怕和爱,带着太多的理着乱还剪不断。结束后两个人瘫在那儿喘,郑云龙觉得嗓子干得能冒出烟来,下意识伸手去够床头。摸了个空。
唉,杯子在地上。
阿云嘎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动作,他把郑云龙往怀里搂了搂,胳膊圈着他的肩膀,力度比平时更紧。他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的激烈里完全平复下来,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忍了半天的委屈。咱俩真得不能再这么吵了。他说。……大龙我错了。
你还知道认错啊。郑云龙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爱你,你知道的吧。
我当然知道了。阿云嘎答。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进他汗湿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下次不许摔水杯。阿云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贵哒。
嗯。郑云龙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那个杯子其实没碎。阿云嘎第二天早上把它从地毯上捡起来,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接了一杯新的水,放在床头那个固定的位置。郑云龙还在睡,被窝里拱起一座山。阿云嘎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弯下腰把被子从他脸上往下掖了掖,露出那张睡得不省人事的脸。
关于一杯水。
它在床头的固定位置待了很多年。杯子换过好几个,有的摔碎了,有的用旧了。但那个位置上永远有一杯水。
就像两个人心里也永远有爱人的位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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