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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木海一回来,奶茶的香气就填满了整个蒙古包。
"喝吧。"碗塞到工欲善手里,"热乎的,加了酥油和盐。"
工欲善手在发抖。
咸香滚烫的液体滑进胃里,才发现自己有多饿。他一口气喝完了整碗,烫得舌头麻木,却觉得那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尝到味道。
"哎呦喂,你慢点~"纳木海露出一口白牙,"没人跟你抢啊。"
工欲善咬了一口奶豆腐,发酵后的奶味在口腔里蔓延,酸得他直皱眉。
"吃不惯?"
"……一点点酸。"
"多吃几次就惯了。"纳木海盘腿坐在毡子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你们汉人入土为安,蒙古族讲究回归自然。人死了,天葬也好火葬也罢都是让肉体回到长生天的怀抱。所以你看嗷,草原上的坟很少,但每一捧土每一根草,都可能是先人的化身。"
工欲善捏着奶豆腐,讲不出一句。
"你阿妈埋在白桦树下,"纳木海点燃烟袋,深吸一口,"白桦树是长生天的眼睛,她看得见你。你在这里好好活,她在天上就安心了。"
"你怎么知道?"工欲善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她在天上会安心?如果她知道我没能救她,如果她知道我一个人跑了…"
"你跑了吗?"纳木海打断他,"你把她埋在树下了吗?"
"……埋了。"
"那你没跑。"纳木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光柱里缭绕,"你送她回家了。剩下的路,那是她让你走的。"
工欲善从未这样想过。
三个月来他一直被愧疚啃噬,觉得自己是逃兵是懦夫,是抛弃母亲的罪人。
但纳木海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们蒙古族,"他轻声说,"都不怕死吗?"
纳木海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怕谈论死。死是生的一部分,就像黑夜是白天的一部分。没有死,生就没有尽头,没有尽头的东西,是不珍贵的。"
他站起来,掀开门口的帘子。夕阳正沉落在地平线上,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你看,"他说,"太阳落下去了,但明天还会升起来。人死了,但草原还在。这就是长生天的意思。"
工欲善走到他身边。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远处羊群的气息和近处牛粪燃烧的味道。余晖洒在他脸上,他闭上眼。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但很快就风干了。
"我叫工欲善。"他说。
"我知道。"纳木海说,"你写在包袱皮上了。我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还认得。"
"你……识字?"
"乌兰牧骑是文艺宣传队,"纳木海笑了,"我们不只会骑马唱歌,还要演戏说书,教牧民识字。我阿爸是蒙医,我从小就跟着学,后来加入了乌兰牧骑。"
他转过头,看着工欲善的眼睛。
很亮,是草原上的星星。
"你留下来吧。"他说,"给我们写写剧本,教孩子们识字。等仗打完了,你想去哪都行。"
工欲善看着那片夕阳。太阳正在沉落,但天空依然明亮,远处的云层被染成金边,像一座燃烧的宫殿。
"好。"他说。
工欲善在乌兰牧骑住了下来。
他很快发现,这支队伍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队长是老红军,副队长是蒙古族牧民,队员里有汉人、蒙古族、满族,甚至还有两个从延安来的文艺干部。他们骑着马,带着简单的乐器和道具,走遍了方圆百里的草原,给牧民们演出,治病,教书。
纳木海是队里的台柱子。
他会拉马头琴,会唱长调,会跳舞,还会演话剧。
工欲善第一次看他演出,是在一个牧民的夏营盘。纳木海演的是一个反抗王爷压迫的牧民,台词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他跪在舞台上仰天长啸,酷似声声狼嚎,风穿过峡谷回荡起远古的呼唤。
工欲善站在人群后面看得浑身战栗。
纳木海把台上自己撕开了,血和肉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见。
演出结束后,纳木海满头大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怎么样?"他挠挠头。
"很好。"工欲善说,"但我看不懂。"
"哪里不懂?"
"你为什么要跪下来?为什么要仰天长啸?"
纳木海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他拉着工欲善走到营地外面,在草地上坐下来。夜已经深了,银河横贯天际,星星低得像要掉下来。
"长生天是最高的神。"他说,"但长生天不说话,它只通过自然显现。风雨雷电,都是它的语言。所以当我们痛苦的时候,我们不向人诉说,我们向天诉说。跪下来,是因为大地承载了我们,仰天长啸是因为我们要让天听见。"
工欲善仰头看着星空。他从未见过这么多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它们都遮住了,但在这里,它们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草原上的一切。
"你们汉人,"纳木海又说,"太喜欢把话藏在心里了。痛苦藏着,快乐也藏着,最后把自己藏死了。我们不这样,我们高兴就唱歌,痛苦就哭,想爱就爱,想恨就恨。生命太短了,藏着掖着,对不起自己。"
"那如果…"工欲善犹豫了一下,"如果痛苦太大,唱歌也唱不出来呢?"
纳木海沉默了一会儿。他拔起一根草,放在嘴里嚼着,草汁的清香在夜风中弥漫。
"那就骑马。"他说,"骑到草原尽头,骑到马跑不动为止。然后躺在草地上,看云,看鹰,看蚂蚁搬家。你会发现,你的痛苦在草原上太小了,小得像一粒沙。草原承载过无数生死,你的痛苦,它会替你收着。"
工欲善没有说话。他躺下来,把双手垫在脑后,看着那片星空。夜风拂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絮语。远处传来马头琴的声音,是纳木海的队友在练琴,旋律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纳木海。"他轻声说。
"嗯?"
"你捡过很多人吗?"
"不少。"纳木海说,"打仗这些年,草原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有汉人,有满人,有日本人留下的孤儿,有国民党逃兵。乌兰牧骑是草原上的医生,看见受伤的人就治,看见迷路的人就带回来。"
"那……"工欲善转过头,看着纳木海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像一座山,沉稳而坚硬。
"那什么?"
"没什么。"工欲善转回头,继续看星星。
纳木海也没再追问。他们就这样躺着,听着风声和远处的琴声,直到工欲善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片羽毛,飘进了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