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嘎觉得郑云龙像一只小羊羔。 这个念头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了。二零零九年的北舞宿舍用的还是铁架床,老式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阿云嘎是最早到宿舍的,等他铺好床的时候看到又来了一个人,骆驼似的块头,“邦”的一声把铺盖往桌上一放,然后转过身跟他打招呼。“同学你好,我叫郑云龙。”阿云嘎跪坐在床上俯瞰他,十九岁的郑云龙彼时还有点婴儿肥,脸颊上两大坨高原红,但是一双眼睛水灵灵地望着他,不带任何防备。像草原上刚出生的小羊羔,阿云嘎心想,他联想起小时候在牧区放的羊,他总是会格外关照羊群里那些身型小了一截的羊羔,怕它们跟丢了,他把它们抱在怀里,它们也用这样软软乎乎的眼睛望着他。 郑云龙有着小动物一样的天性,而草原上长大的孩子对动物天然地亲近,所以他们不需要什么理由地成为了好朋友。阿云嘎监督郑云龙起床,练功,照顾的他衣食住行,追着他唠唠叨叨学习的重要性,生怕他跟不上进度,就像怕他的小羊跟不上羊群一样。 每天早上阿云嘎叫郑云龙起床的时候,他都会见识到这个人撒娇卖痴的天赋。“大龙起床啦~”“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被子把他的脸捂出一片潮红,眼睛还紧紧闭着,眼皮掀了几下,翘起的睫毛跟着颤抖。“好啦,五分钟到啦~现在是真的要起床啦~”他很有耐心地弯下腰,握住郑云龙的肩膀摇晃他,那人半梦半醒之间睁开眼睛,打个哈欠,困出一点泪意,在他眼里泛起雾蒙蒙的潮湿。阿云嘎拒绝不了这样一双眼睛,所以他往前探探身子,双臂环住郑云龙的上身,像牧羊人搂起小羊或者渔夫搂起鱼筐一样,费力地往上拖。他有点吃力地往后仰,于是两百斤的身体在他细瘦的手臂间一点一点地起来,一边起身一边嘟嘟囔囔,哼哼唧唧,在他双臂之间蹭来蹭去。这人怎么跟小羊似的,阿云嘎忍不住想。 公共课的时候郑云龙躺在阿云嘎腿上睡觉。十九岁的阿云嘎很瘦很瘦,大腿上甚至没什么肉,躺在上面硌得慌。但是郑云龙就爱躺,阿云嘎也乐意让他躺。台上那个光头戴眼镜的小老头声情并茂地输出,郑云龙听着其实睡不安稳,于是他动来动去,向着阿云嘎的腰腹拱拱,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像小羊一样团吧团吧塞进他怀里,可惜一米八七的个子并不允许他这样做。这一番动静下来班长却岿然不动,只一心一意做着笔记。郑云龙见状用手肘捅了捅他,不满地哼哼:“嘎子。” 你的小羊呼唤你,你又不能不理。阿云嘎低头揉揉郑云龙的脑袋,便看见郑云龙对他冒出一个傻气的笑脸,他忍不住跟着笑,笑出眼角的褶子。“没眼看。”坐在后排的建新对着他俩翻了个白眼。 郑云龙练功的时候其实不像小羊,更像骆驼,至少其他人都这么觉得。形体课上高大的个子四肢不协调,修长的手脚晃来晃去,像是彼此之间不熟一样,搭配上他稀奇古怪的夸张表情,怎么看怎么好笑。于是同学们一边笑得东倒西歪一边喊他骆驼,郑云龙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就习惯性地用求助的眼神望着阿云嘎。“嘎子,他们笑我是骆驼。” 阿云嘎好笑地瞪他一眼,却又无可奈何,走上前来站在他身后掰他的手脚。“啊!疼疼疼!嘎子你这是谋财害命......” 郑云龙惨叫得鬼哭狼嚎。阿云嘎不为所动,手上又施了几分力。 但是谁来了都不得不承认郑云龙的天赋,特别是当他下定决心想做好一件事的时候。到了他大三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出落得像像模像样,有了点音乐剧演员的雏形。“龙哥牛啊!”排完一段吉屋出租,刚刚被肖杰点名表扬的郑云龙被几个同学嬉皮笑脸地围起来。“那是,你也不看你龙哥是谁!”郑云龙大手一挥,一群少年人说说笑笑,插科打诨。阿云嘎远远望着他,眼前浮现起这人大一时候同手同脚的样子,老父亲一样欣慰地叹了口气。 这是我的小羊羔,他暗暗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