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7
结束剧团的排练时，天色尚早。只不过是对于常年工作到半夜的戏剧演员来说。
六月的北京已入了夏，天黑得晚。郑云龙靠在隐秘的小门外，点燃了一支烟。在这个无人打扰的角落，这是他结束一天工作的固定仪式。
手机解锁后是漫天轰炸的消息，郑云龙不想看。只看微信置顶。
“我收工啦～今天是儿童节，回家陪郑小朋友过节日～不知道这位郑小朋友什么时候放学～”
这则消息连同阿云嘎最爱的小兔子抱抱表情包停留在三个小时前。
切。还放学。郑云龙心里不屑，吐出一口烟。见过哪个小朋友放学了靠在学校后门抽烟么。
尽管如此，嘴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一丝笑，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刚排完。”
“现在回。”
就是得晚点了。郑云龙心想着，将烟头在灭烟处捻了捻。北京的晚高峰可不是闹着玩的。随即一边叹气，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除烟味喷雾往那栗子头上一顿狂喷。
19：35
郑云龙到家时，几乎找遍了整个家都没见着阿云嘎的身影。
沙发上，没有；钢琴边，没有；厨房里？因着没听见油烟机声，郑云龙只草草往里瞥了一眼，倒是看见了散落在地的衣服。
“嘎子，嘎子？”
洗澡去了？郑云龙皱了皱眉，厕所和卧室里倒也没人啊。再说阿云嘎也没有在厨房里脱衣服再去洗澡的怪癖吧。
这么大个人跟我玩消失是吧，过的哪门子节。郑云龙一口鲨鱼牙几乎要咬碎。
但门口确实好端端地放着阿云嘎的鞋。
低头才发现在楼下超市买的一盒蜜瓜还没放下，就光顾着找人了。
于是他向厨房边的冰箱走去，先把水果冰起来。
“大龙——大龙——”
关冰箱门的时候郑云龙以为自己幻听了。不至于吧，就一月没见，怎么能出幻觉呢。
“大龙——我在这——”
似乎是从厨房传来的声音，郑云龙只得往厨房走去。
水池旁的塑料盆后，塑料袋兀自翻动着，乍一看还挺吓人。
待郑云龙走近时，只见着一个拿内裤围了身子的小人正在奋力扒拉捆豆角的橡皮筋。
“哎呀大龙你快来给我搭把手……没想到变小了我连个橡皮圈都解不开……”
“阿云嘎？这你？阿小朋友？”郑云龙乐了。
“你先别管小不小的……赶紧的不然今天咱俩都吃不上饭！饿不饿你！”
“你还做饭呢锅铲都拿不起来！”郑云龙把小人拎起来，往客厅走去，“你先说说这是咋回事。”
阿云嘎，不对，阿小朋友往茶几上一站，看见郑云龙戏谑的眼睛里还叠着担忧。
“我也不知道啊……还想着今天下班早回来做顿烩菜等你，结果刚把菜放下就成这样了，还好我反应快，往桌上一扑才没摔到地上。”说着提了提往下滑的内裤，把自己围得死死的，“郑云龙你是不是又抽烟了！”
“别遮了，这么多年兄弟啥没见过。”郑云龙心虚地转移话题，“我去找找有没有你能穿的衣服。”
“我记得上次跟你说好的吧……”
郑云龙在粉丝送的一堆礼物中翻出来只小猫玩偶，估摸着大小差不多，随即把小猫身上的小t恤和小裤子扒下来，丢到茶几上，“试试这个。”接着背过身去。
“穿好了，算你有良心。”
郑云龙这才坐回到刚刚的位置上，对上那双认真的小眼睛。没想到变小了褶子也会等比例缩小。
“大龙，你手上有烟味。”
“好好，对不起阿小朋友。”变小了狗鼻子也这么灵，他暗自腹诽，“我很克制了，今天就三根。”
小小嘎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还是说你。你这怎么变小的？变不回来怎么办？”
“我想想啊……”阿云嘎开始认真地回忆，今天也没什么异常吧……
“总不能因为今天是儿童节就突然变小了吧？”
“家里有什么结界吗？”郑云龙一乐，露出一嘴碎牙，“那我怎么没变小呢？”
“好像是我刚到家的时候唱了几句蒙语歌。”
“唱啥了？蒙语变咒语？”
阿云嘎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蒙语，语速有点快郑云龙没听懂，他也没变回来，但两个人的肚子大概听懂了，咕噜咕噜地应着。
“不说这些了，今天还是点外卖吧，就你这样也做不成饭。”郑云龙掏出手机，“也不知道你还能吃什么，点两碗粥吧。”
“那我要是明天起来还没变回来怎么办？风声的词得改，明天我得去盯着。”
“还有呢？没什么拍摄的活吧？”
阿云嘎摇摇头。
“那就往后推。你也有一个月没歇了。”郑云龙将外卖软件切到通讯录，“我给他们打电话，就说你突然病了，明天休息。”
小小嘎只跳到郑云龙空着的那只手上，又爬到他肩上，算是默许。
“你变小了我也能看出来你脸上又少了二两肉。”等待电话忙音的间隙，阿云嘎听见郑云龙这样说。
20：23
解释阿云嘎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太容易，总之是被郑云龙胡诌过去了。
喂了小小嘎小半碗粥，随后郑云龙将原本准备做烩菜的胡萝卜豆角牛肉一股脑塞回冰箱，又将那盒哈密瓜拿出来。小小嘎就在肩上默默陪着他做完这一切。
“能吃吗？”郑云龙微微偏头。
“可以吧。”
虽然两个人也不是没有耳语过，但变小的阿云嘎一边揪着自己的左耳生怕掉下去，一边对着耳朵说话还是头一回。因而熟悉的声音和普通的语调却也让他内心泛起了一丝涟漪。
左耳是最靠近心脏的地方。郑云龙忽然想到。
“你等等，先别动，我坐下来。一直站着怪累的。”
郑云龙刚想挪动脚步，就听见肩上的小祖宗发话。
“好了吗？坐稳没？”
“好了大龙。以前是觉得你肩宽，真变小了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宽。”
似乎是渐渐接受了自己的现状，小小嘎逐渐话多起来。
小小嘎的脚随着郑云龙的走动一晃一晃的，轻轻碰着他的胸脯。可郑云龙却觉得他撞击着自己的心脏。
“下来到茶几上吧，不然我看不见你怎么给你喂。”郑云龙闷闷地说，打开塑料盒，翻动着找一块最小的哈密瓜叉起来。
站定到茶几上的小小嘎接过哈密瓜，有些艰难地啃食起来，小兔牙格外显眼。
“怪不得你那么喜欢那个兔子表情包。还真挺像的。”郑云龙乐道。
“你就别取笑我了。”阿云嘎含混不清地说。
人变小了饭量也小了，小小嘎吃了两块就吃不动了，呈大字躺在茶几上。
“大龙，我好撑，我们出去散步吧。”
“散步？”郑云龙又被逗乐了，“我走你跑都跟不上吧。”
“哎呀……反正就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再说我们俩多久没一起散步了。”
那倒是。郑云龙忽然自私地想，如果阿云嘎永远变不回来了也很好。那样就可以一直把他放在口袋里，一直听他在自己的肩上歌唱，他的歌声只有自己能听见，他的一切都只属于自己。
但也不好，他还是想见到那个在舞台上闪着光的，在钢琴边创作的，在马背上飞扬的阿云嘎。
“大龙，大龙？想什么呢？”阿云嘎见他出神，又跳到他手上。
“没什么。我去换个衣服，咱们去散步。”
21：39
北京的夜燥热无风。小小嘎两只手伸出郑云龙胸前的口袋，往外探着头，不断抱怨着热。
热你大爷的，哪有我热。郑云龙咬牙切齿地心想，自己为了方便携带变小的阿云嘎，从装满黑t恤的衣柜里翻出一条唯一一条有口袋的衬衫，很可惜是长袖。即便把袖子卷到大臂也还是有些热，更别提自己还得戴口罩。
其实郑云龙很清楚，真正的热源是阿云嘎。
那个在自己左胸口口袋里，一下下踩着自己心脏的阿云嘎。
郑云龙简直想把他拎出来让他自己走，烦闷得想点一根烟。
但低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的瘾便烟消云散了。
“大龙。”
“嗯。”
“如果，我变不回去了……”
“你不会。你还有那么多戏没有写。你还有那么多戏没有演。”郑云龙打断他。
“我是说如果。”
“你明天睡一觉起来就回来了。”
“那就我写，你演。”
“我演技差。”
“你一定要把我的戏演下去。”
“都说了不会这样你怎么那么犟……”郑云龙不愿意去设想。他虽然有私心，也的确很想演阿云嘎写的戏。
但剥夺阿云嘎在舞台上的样子实在太残忍。
如果变小的是我就好了。上天啊，请让他继续演戏吧。
如果变小的是我，我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去看他的每一场演出了。
“郑云龙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小小嘎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见郑云龙没在听，转过身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嗯。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我还要排练。”郑云龙只当那些话是耳旁风，但一字一句都砸在他的心上。
翌日9：04
“我走了啊，嘎子。”郑云龙上班前，又回到自己的卧室里，看了一眼仍然熟睡的阿云嘎。
平时可没见你睡那么死。可能变小了才能睡得安心吧。郑云龙微微叹了口气。
而且也就是他变小了，他俩才能再睡在一张床上。
郑云龙回想起昨天晚上的场景，想起当自己说一起睡时阿云嘎那微微愣怔的表情。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你现在变那么小，对我来说跟那只小猫玩偶又没区别。”
小小嘎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就爬上了另一边的枕头。
郑云龙伸手关灯后，小小嘎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抱着被子边边背过郑云龙去，像是赌气。
郑云龙觉得莫名奇妙，听着阿云嘎的呼吸声，也就平躺着睡去。
但小小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面生气他拿自己和小猫玩偶作比，一面又在脑子里排演了八百回小小的阿团长要如何指挥工作。
当然这些郑云龙都不知道，只脑海里揣着小小嘎的模样美滋滋上班去了。
变小总比见不到好嘛。
郑云龙边想边唱了两句《海然海然》。
蒙古语真难学。
翌日12：47
上午的排练内容主要是走台。舞台上郑云龙满脑子只有对白和走位，全然没注意到观众席的某个座位上多出个人影。
直到上午的排练结束。
是变回来的阿云嘎。那个座位虽被阴影笼罩着，来人也戴着帽子，但郑云龙不会认错。
他飞快地跑下台去。
“大龙，”阿云嘎笑意盈盈，边叫他边举了举手中的保温袋，“昨天欠你的饭，今天补上。”
彩蛋：
“吃完这顿饭，我就要回去上班啦。”
是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见的意思。
郑云龙筷子顿了顿，选择不去想这个问题。
“嘎子你怎么变回来的？”
“大概是你出门之后？我就醒了，然后发现自己变回来了。”
“敢情我出门的时候你就醒了啊。”
“你关门吵醒我了。下次轻点。”
“切。”
发表于 2026-6-1 21:0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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