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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橘酒 于 2026-5-14 12:52 编辑
郑云龙准许自己在云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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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用灰蒙蒙的阴雨迎接他的狼狈,外滩细碎的水雾和长夜推杯换盏的喧嚣并没有让他好过一点。
他还是想念北京。
以及,刘令飞是个好人。
这是郑云龙最近的研究成果。
心痒痒的。
他原以为是被四九城那些略显狼狈的屁事影响的,但想着排练就也没在意。直到这份痒意在某个夜晚彻底爆发在肉体上。
痒。
紫竹院都没见过这么艳丽的红玫瑰,现在开满他的身体。
老天又和他作对。
幸好还有带来的氯雷他定,不至于在今夜要了郑云龙少得可怜的睡眠或是摇摇欲坠的小命。
手在伸向纸盒的瞬间滞在空中,片刻之后又无奈落下。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目送着那双小白鞋逃也似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刘令飞再次宛如神兵天降般在家门口捡到了郑云龙。
“册那,郑云龙同志,我真懒得骂你了,以后同你讲上海话听不懂就当放音乐好了伐,大半夜的跑哪里去啊。”
很显然,飞飞一无所获。
撬开郑云龙的嘴不亚于徒手撬开保险箱,拉拉飞无奈,拉拉飞认命,拉拉飞带郑云龙去医院。
氯雷他定治湿疹。但治不好郑云龙。
他坐在急诊室冰蓝色的塑料椅上,后颈抵着墙,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
刘令飞跑前跑后地缴费,上海话连珠炮一样砸向窗口,郑云龙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那些音节嗡嗡地响,像紫竹院夏天在树上吵个没完的蝉。
护士撩起他的袖子时,刘令飞倒抽了一口冷气。
"侬这是……玫瑰糠疹?"
郑云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红斑遍布,从锁骨蔓延到腰际,有人在他皮肤上放了一把野火,烧出一片荒谬畸形的玫瑰园。
他忽然很想笑,玫瑰,紫竹院的玫瑰?阿云嘎毕业场送他的那束,最好看的一支现在还夹在他北京出租屋那本牡丹亭里,枯成一把褐色的骨头。
"最近压力大?还是睡眠不好?"医生顶着黑眼圈敲键盘。
郑云龙没说话。刘令飞在旁边替他答:"伊刚从北京来,换环境,水土不服啊。"
水土不服是多好的借口。郑云龙想,如果心也能像胃一样,吐一吐就能适应新环境,那该相当美妙了。
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刘令飞坐在旁边听歌刷微博,音量调得很低。
郑云龙盯着天花板上的曲折纹路,忽然轻叫:"飞飞。"
"嗯?"
"上海怎么总是下雨?"
刘令飞抬起头,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因为啊,老天爷晓得侬需要哭,但是侬又哭不出来,所以替侬哭。"
郑云龙闭上眼。
药水冰凉地流进血管,浇不灭皮肤下烧了三年的火。
第二天阳光罕见地好,刘令飞非要拉他去外滩散步。郑云龙裹着高领毛衣,把领口拉到下巴,像只应激的猫。
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他眯眯眼,对岸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郑云龙,"刘令飞忽然正经起来,"侬要在这里活下去。"
"我在活。"
"云里雾里地活不算活。"刘令飞指了指天,又指了指他的胸口,"上海的云,心里的雾,侬总要拨开一样。"
江面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沉闷的声音滚过水面,像谁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阿云嘎,那人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热气烫得他发抖。
他说,龙儿我们这样下去算什么。郑云龙没回答,答案疼得他连夜收拾了行李,买了一张单程票逃到上海。
他不敢要北京了。
算什么呢。算云里雾里。算他准许自己在一片混沌里苟延残喘,既不想落地,也不敢升天。
"飞飞,"他忽然说,"我想喝酒。"
刘令飞看了他很久,郑云龙以为他会拒绝。但刘令飞只是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肩膀:"走,阿拉去喝死算数。"
那时刘令飞家附近有一家很小的清吧,藏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很有格调。
刘令飞点了两杯威士忌,郑云龙却盯着酒柜最上层那瓶龙舌兰发呆。阿云嘎喜欢龙舌兰,加盐,加柠檬,喝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羊。
"换那个。"郑云龙说。
刘令飞挑了挑眉,没问为什么。
第一口下去直接给郑云龙烧出了眼泪。刘令飞拍着他的背,上海话和普通话混在一起骂:"作死啊,不能喝还硬喝……"
郑云龙摆摆手,又灌了一口。他忽然很想给阿云嘎打电话,想听听那个带着一点口音的声音,想听他叫一声"龙儿",哪怕下一秒是万劫不复。但最终还是锁了屏。
不能打。打了就前功尽弃。打了就证明这三千里的逃亡毫无意义。
"在想谁啊?"刘令飞忽然问。
郑云龙看着杯底琥珀色的液体:"在想一个……让我生病的人。"
"那伊是药还是毒喔?"
郑云龙愣了一下。
酒意开始往上涌,皮肤下的玫瑰又痒了起来,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他想起阿云嘎的手,圆润温热,曾经抚过这些红斑出现的地方,带着笑叫他龙儿。
"都是,"他说,"也是病。"
"郑云龙,侬晓得伐,氯雷他定治不好你,因为你的过敏原不在这里的。"他点了点郑云龙的手背,又点了点他的心口,"在这里。"
郑云龙趴在吧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酒吧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女歌手唱得缠绵悱恻:"忘掉种过的花,重新的出发,放弃理想吧。"
他忽然很想北京。想后台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灯,想阿云嘎给他煮的香香羊肉,想他们挤在狭小的更衣室里分享一副耳机,想那人唱ICU时望向他的眼神,像草原上的羔羊锁定了牧人。
他也在想上海,刘令飞骂骂咧咧却从不追问的给他兜底,想外滩不散的雾,想这座城市的云里雾里,如何温柔地收容了他这个狼狈的逃兵。
"飞飞啊,"他闷声说,"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嗯?"
"云里雾里地,"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弯了起来,"但是活下去。"
刘令飞看了他很久,然后举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那阿拉说好了。你不准再半夜跑出去,不准不吃药,不准——"他顿了顿,"不准背着我偷偷哭。"
郑云龙没答应,只是把酒喝完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上海的夜雨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郑云龙望着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潮湿,像一帧电影里孤独的空镜。
他准许自己在云里活下去。
准许自己带着一身玫瑰色的疤,在这座雾蒙蒙的城市里,一寸一寸地把碎掉的自己重新拼起来。也许拼不好,也许永远缺一块,但至少他不再逃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郑云龙低头,是一条来自北京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紫竹院的玫瑰,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郑云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刘令飞凑过来问"谁啊",他才缓缓锁上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没什么,"他说,"天气预报。"
刘令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郑云龙又望向窗外。雨还在下,但天边似乎透出一丝很淡的光,是阳光最后的挣扎,也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端起酒杯,对着那丝光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云里雾里,但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