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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柳浪青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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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3 23:05: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角色衍生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工欲善×阿云嘎(旧文搬运一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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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半扇桃花 
 
  工欲善开了一把桃花扇,那是他毕业后刚到王星记扇厂当工艺师时画的。乍暖还寒的早春时节,当时西湖边柳芽已发但见不到半点花骨朵,他却特意临了一丛桃花。 

  今天开到这把扇子,大抵是有什么关撬在里头的。 

  这不,玻璃窗花子嗦嗦响了两声,工欲善起身去迎,郑杰已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工欲善,而是他手中的那把桃花扇,泼墨为骨,描花作魂,好不桃色绯绯的一面扇。 

  郑杰挑起一边眉毛,指着扇子笑:“巧了,今天就是来给你送桃花。” 

  两个人因着这份巧合,交换一个意味不明却又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齐齐笑了。 

  恰逢着早春时候,窗外几株大树虽说一直遮天蔽日的绿着,这时节却显得更青翠,莺莺燕燕也乐得成群结队挂了满枝。 

  “文工团来杭州演出,团里的女孩子呀,台上扮相好,台下更是温温柔柔的。明天你得跟我一起去看。” 

  工欲善摸了摸鼻子,眼神低下去盯着手里的桃花扇,似乎嫌郑杰话说得太过露骨,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好”字。 

  

  剧院里头人很多,但架不住工欲善长手长脚、身量又高,套一身竹纹条素衬衫,像极了早几十年前舞文弄墨那类人,一眼就能看见他,惹眼得紧。看得不知道多少小姑娘红了脸蛋,一个劲儿借着嘻笑的空隙装作不经意瞄几眼。 

  工欲善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也不知道郑杰给自己说的是哪个女孩儿,就只好将目光雨露均沾。 

  至少在那个人出场之前是的。 

  工欲善不懂什么话剧还是舞台剧,他只是被那个高高瘦瘦的、套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军装的演员引去了注意。虽然隔得远,还是可以隐约瞧见那人的眉眼,深邃得有些过分,倒像是外国人的长相。 

  一方舞台要说大算不上,但上边起码站得了几十大号人,那么多人,偏偏一出戏下来,工欲善就记住了那个“外国人”。眼睛耳朵都给了他,直到散场郑杰拉他走的时候,才惊觉什么桃花不桃花的,全给他扔在了脑后。 

  那个人长得周正,工欲善是画画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不是水墨,也不是油画,但就是像画也像诗。 

  “嗯?” 

  “我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谁?”工欲善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心里兀自琢磨着要是能照着他画一幅就好了。 

  郑杰还在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工欲善被吵得皱了眉,固执地在心里描摹了一遍又一遍那人的轮廓,他怕回去拿起笔就忘记了。 

  郑杰啰哩啰嗦半天,自讨了个没趣儿,心下就有些火大。 

  “工欲善!你就单一辈子吧!”郑杰撂下话就甩袖子走了。 


  工欲善把扇子抱到桌子上去,扇架也取下来,刚要像往常一样扯生宣的时候又觉得不合适了,反而把画架翻出来,夹了两张素描纸。

  铅笔也找不着了,索性抓了一把毛笔,调了一盘墨,就这么画。 

  他是惯于画山水花鸟的,一笔顺河山之势砌眉峰,一笔借花燕之姿绣明眸,寥寥数笔,已初具形神。 

  “纨扇半掩秋燕姿,水袖轻扶杨柳腰”,工欲善也曾暗戳戳地想过他的画中人。 

  他原以为只有一个清秀可人的小姑娘才能如此这般勾得他神魂俱动,一眼入画,好歹得像这西湖边上的一剪桃花,可以被他拢在手里。 

  而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由内而外洋溢着风沙气的男人。他粗犷,却又莫名地与这温温婉婉的江南水景相映成趣。 

  也不拘用什么手法、不再在意笔触、什么技巧都给抛到了脑后、毫无章法可言,也毫无保留,每一笔都蘸着某种说不尽道不明的真情落下。 

  这时候,他便拿米开朗琪罗自比,而那个“外国人”就是他的大卫,心下禁不住有些洋洋自得起来。

  最后,当每一丝情感都倾注完了,他还举着笔站了好久。

  总觉得像他,又不像他。

  早春的风还夹着冰寒,柳芽新抽头,再等几时,桃花该要开了。





【第二折】柳洲讲扇

        文工团请工欲善去讲扇子,就在柳浪闻莺边儿上的廊桥下,简单支了张桌子,他们自己搬着矮凳就来听了。 

  桌子上摆了各色扇子,姑娘们都在凳子跟前坐着,嘻嘻笑笑地看着他。大小伙子搬来凳子却只是傻乐着让给姑娘们坐,这时候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也都打量着工欲善。 

  工欲善其实早就看见了那个人,他太打眼,却不敢多瞧,低下头摸着扇子,睫毛一直颤。 

  “你们觉得扇子的作用是什么?舞台上的扇子,它就只是道具么?”工欲善终于抬头,视线在面前扫了一圈,在左前方的位置停滞了几秒,又假装不经意地绕回来。 

  “不知道!工老师讲是什么呀?”几个小姑娘看工欲善举止做派温文得像闺中女子那般,都大着胆子起哄。 

  果然,工欲善不好意思的红了耳朵,搓搓鼻子。姑娘们就像是得逞般嘻哈闹了几番,你捅我、我挠你,春日柳梢头的莺儿般叽喳一阵。 

  工老师把手里的扇子摸过来摸过去,开了又合上。

  终于,他咳了两声清嗓,方才明明忸怩得像个大姑娘,再抬眼时却又带上了点儿子不怒自威的老书生威严,他清了两下嗓子,一本正经地讲起来。

   “我觉得中国的扇子就好比外国戏里骑士的宝剑,当然这只是作比,实际上还是很不一样的。

  “扇子可以是武器,那绝对不是像宝剑那样带着毫无商量的锋利的。

  “扇子本来就带着暧昧不清的味道,扬起来是剑,掩下去是盾,进可攻、退可避,自带着中国文化里的那种暧昧含蓄。”

  一提到扇子,他连比划带讲,从舜做五明扇、殷高宗的雉尾扇说起,一直说到周昭王的四把名扇,“清风四散,泠然自凉”;再另从诸葛孔明羽扇纶巾讲到刘禹锡的“团扇复团扇,奉君清暑殿。”一双雾蒙蒙的眼里全是那种安然的自信。

  工欲善的说话一字一顿,悠然得自有一番书生气,讲话像念诗一样。这种声音讲起评书来一定很卖票吧。 

  不过讲规讲,工欲善的目光却始终忍不住在左前边儿流连——那里站着他的大卫。 

  他甚至发现,别人都是在听他讲扇子,这便算是他的观众吧。而那个人,他也是在很认真地听,却不仅仅是他的观众,他好像是把自己放到了他们之外,成为了他们的观众。就好比别人眼里的戏台子上就他工欲善一个人,但他的眼里,戏台子上不止有工欲善,还有听讲的观众,工欲善连带着整个文工团的人都在那人的戏台子上。 

  这个发现很新奇,像开在冰天雪地里的一抹红梅,令他又惊又喜。 

 

  “工老师,我想看看你的扇子。”那人说一口不怎么流利的普通话,在人都散尽后自告奋勇地上来说要讨教讨教。 

  “好。”工欲善睫毛鸦羽似的抖了两下,真是像极了书生般抬起他那双多情眼来瞧他。 

  工欲善手很糙,上边全是刻刀划下的斑驳痕迹,递扇子时不小心碰到那人的手,才发现他的手甚至更糙,全是茧子。 

  他把扇子接过去,动作很轻柔地将折扇打开,像捧了个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眼神很认真,看得工欲善甚至觉得有些赧然——当一个人不只是欣赏你的作品,而是认真的品味,像嘬茶一样含在嘴里反复回味,任哪个都会心下一惊、心尖一软。 

  风刮了一阵,新抽条的嫩柳噼噼啪啪打在一起,几只雀儿绕着廊檐飞了两转,叽喳叫得清脆。廊下两个人之间却安静得出奇,沉默得让人心跳跟着提起来。 

  工欲善脸上有些发烫,他眼珠子转过去转过来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随意扯了个话题:“你是哪里人啊?看起来不像是内地人。” 

  他汉语说不太好,两人磕磕绊绊聊了一通,工欲善才知道原来他是内蒙人,蒙古族的汉子,难怪看着像外国人。 

  扇子还回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新削的乌木扇骨好像也没有那么支楞了,柔和了好多,摸在手里滑腻腻的像玉一般。 

  工欲善回去的路上才想起来,他好像还没问那人的名字。

  晚霞飞落天边红,参天树沉半壁翠,这桃花败了的地方,却拔地而起一丛修竹。





【第三折】晓风残月

  文工团那些女孩儿们好像都挺喜欢工欲善的,但是却苦于没什么好机会认识他,平时他又是一副不怎么好接近的样子,更是惹得人又爱又不敢爱。工欲善想,这算哪门子的桃花啊,都给自己败完了。 

  他只好还是独来独往,见天背着画板往西子湖畔一坐就是一天。 

  桃花开了,粉霞似的连着一片天。他却偏不画桃花,反倒用墨泼了匹骏马,这西湖边哪有什么马,既然不是要摹景写生,不知道他去湖边占着个位子是为了什么。 

  “工老师。”来来往往的人见了他都会招呼一声,吴侬软语的便是当地熟人、普通话的便是文工团的演员们。然后,终于让他等到了那声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 

  “我可以看你画么?”内蒙人笑得腼腆,风吹日晒的脸上挂了个极具诚意的笑,看起来憨厚得很。 

  工欲善这才发现,他的眼尾拥满了细密的皱纹,沟沟壑壑的延伸出去,像绵延不断的山脉,又像一把把小钩子,耙进工欲善心里。 

  “好。” 

  内蒙人不说话,像是怕打扰到他,很安静地坐在那里,说看画就是看画,工欲善余光瞥见他很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画布。 

  就这么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收笔的时候,落霞沉到桃树上,像是给每一朵花都打了一层模糊又暧昧的光圈。 

  工欲善收了笔和画板,却没有急着起身,还是在湖边坐着,将满天桃粉指给内蒙人看:“明天画桃花。” 

  湖水绿得纯粹,桃花开得暧昧,昏黄的夜色半笼下来,任谁都要心醉。 

  “你叫什么?” 

  “阿云嘎。” 

  “阿云嘎。”工欲善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遭,只觉得好不合适。 

  “听到这个名字,就像看见了内蒙的天空和草原一样。”工欲善指指天地,他话说得本来就慢,这时候更是一字一句缓缓往外蹦,特地照顾着阿云嘎似的。 

  “谢谢,”阿云嘎微微偏头向着他,每一个字都听得认真极了——比起工欲善普通话考试的时候都还要认真,“闪电的意思,阿云嘎。” 

  工欲善原在想这名字的含义,粗犷的沙漠、高远的蓝天或是无垠的草地,却不想竟是闪电。这么想着,再将他打量一番,倒觉得这名字十分衬他了。 

  “很好听。” 

  “谢谢。” 

  “其实这个时候,你可以说我的名字也好听,我们这里,习惯更自然一点的礼尚往来。比如要说谢谢的时候,也可以用一两句赞美,这样就不会显得你话中带的情谊单薄了。”工欲善不知是有心逗他玩玩儿,还是真心想帮他一把——他撞见过好几次,天蒙蒙亮的时候,阿云嘎一个人坐在湖边那个石凳子上,捧着报纸念字。 

  “工老师,你的名字很好听、很美、很漂亮。”阿云嘎大抵是太实诚了,把所有他觉得是夸赞的形容词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了。 

  工欲善扑闪着睫毛闹了个红脸,最后,憋不住笑了。

  “去我那里吃饭?” 

  “谢……你家的饭真好吃。” 

  “也不是……所有的谢谢都要……” 

  “嗯?什么?” 

  “没什么……”工欲善觉得以自己的水品,还是不要再误人子弟了。

  工欲善和阿云嘎并肩走在铺满青苔的石板小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上一句是江南的西子湖畔垂杨柳,下一句又是内蒙的草原策马啸西风。 

  “工老师,我一定要带你回草原回我的家,你一定得去看看,看真正的草原,我带你,骑马,看我的小羊。” 

  “好,”工欲善其实没把这话当真,但阿云嘎说得太认真了,他禁不住又加上了一句,“一定。” 

  这时候,路边灯光颤颤巍巍抖了几抖,终究大刺刺的亮了起来。

  打在阿云嘎脸上,像舞台上晃眼的聚光灯。

  “你演的是什么?”工欲善又想起那天在剧院,舞台上那个惹眼的小兵。

  “啊?我是跳舞的?不演角色。”

  “那天我看见你在台上,穿了一身军装。”

  “啊……那是,人家演员病了,找我去……去……”

  “救场?”

  “嗯,对,”阿云嘎把“救场”两个字小声念了几遍,才继续说道,“我不太会演的。”

  “演得很好。”工欲善这话绝不是恭维,他虽不懂什么戏啊剧啊的,也好歹有些美学功底在的。

  阿云嘎笑了,很腼腆,有些害羞的样子。他耳朵染上一片绯色,被明晃晃的路灯照着,像舞台上布景用的梅花。

  月色凉不凉未可知,只是一味清泠泠的洒下来,将整个西湖都拢了进去。





【第四折】良辰可叹

  “千里烟波杨柳岸,良辰可叹——”大晚上的,不知道哪里有人还在吊嗓子。住西湖边上就是,不管是游人还是原住民都戏瘾大的很,什么时候来了兴致,是总也忍不住要开口来两句的。 

  阿云嘎跟着工欲善进了玻璃门,铺面不算宽大,却清爽亮堂。堂屋正中悬一块匾,上书“柳洲扇庄”四字。 

  阿云嘎瞧着吃力,他连汉字也不怎么认得全,哪里看得懂这古朴厚重的隶书。 

  工欲善便念给他听,解释说:“柳洲便是柳浪闻莺,春深的时候,柳条全蓬蓬勃勃地抽出来了,风一吹,像浪一样涌。这时节黄莺儿也多,都在柳浪里飞,百十个鸟儿叫起来像和了一出戏似的。” 

  说了这许多,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侧过头去打量他的脸色,阿云嘎眼里的崇拜不似作假,又有点愣神的样子,好像他还在为那番话认真地思索着。 

  工欲善压下心底的得意,磕磕碰碰地张罗了一桌子菜,叫阿云嘎来尝尝手艺。 

  “吃不惯?”工欲善一个单身老爷们,平常做饭都是敷衍着凑合自己的胃,这下看着阿云嘎不怎么动筷子,想起他不是当地人,还不晓得饭菜合不合口味。 

  “没,好吃的,我不挑的。”阿云嘎这会儿好像回过了神一样,大口大口吃着,吃完饭后还不忘极其认真地冲他竖大拇指。 

  工欲善笑着打开他抢着要洗碗的手:“我来,你去屋里头随便转转。” 

  所以当工欲善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时,就又惊又羞地发现阿云嘎正在细细端详那幅画,他看得极其认真,这让工欲善更加觉得羞赧。 

  “别看了。”工欲善去拉他的胳膊,却对上了一双噙满了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慢慢、慢慢弯起来,弯成柳叶儿、弯成月牙儿,弯成鱼钩儿,勾得面前这尾鱼儿心甘情愿要把整颗心也挂上去。 

  “我,我……带你去看我的扇子吧。” 

  工欲善逃也似地转过背去,随手薅起一把扇子塞给阿云嘎,讲这是折扇,乌木为骨,丝娟糊成;那是纨扇,也讲作团扇、秋扇,因着被冷落的小宫女就好比这入秋天凉后的扇子;还有的是羽扇,就是诸葛武侯的那把,羽扇纶巾,迁客骚人掌中的文玩儿…… 

  天南地北胡扯了一通,工欲善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讲什么,但好歹是不觉得有先前那般尴尬了。 

  转眼一看,不知道阿云嘎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立在木桌旁,手快要摸上一把扇子。竹木弯成扇骨,形似四方梅花,扇面绷的娟子薄如蝉翼,上面斜画了枝桃花,还颇具神韵地临了两只黄雀儿,煞是可爱。 

  “这是……瞧郎扇。” 

  这时候阿云嘎将扇子拿了起来,仔细瞧着。 

  工欲善不知怎么心一热,劈手夺过那扇子,阿云嘎有些惊讶地转身面朝着他,他便把扇子横在两人中间,又要阿云嘎拿在手里,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把它这样拿在手里,对,这样。” 

  扇面立起来,恰好将两人的脸隔开。 

  工欲善托着阿云嘎的手,扇面缓缓移开,一入眼便是对方尤带着笑意的眉眼。 

  “这便是瞧郎扇了……”工欲善本想继续说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将话咽下,他突然惊觉自己的唐突,两个大男人手心覆着手背地执扇相看,怎么不觉奇怪。 

  “隔扇羞窥意中人。”谁知道阿云嘎突然开口,补全了他未尽的话。 

  “工老师那天上课的时候讲过,拿的就是这把扇子,我其实听不太懂,但是这句话很美,像台词一样,我就记下来了,所以是什么意思啊?” 

  工欲善对上那张写满虚心求教的脸,略忖了一下,话头上临了打了个机锋:“就是好朋友、好兄弟,虽然他们很熟了,但还是像隔了把扇子一样,不是全然了解对方的。” 

  阿云嘎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意中人么?”送走阿云嘎后,工欲善不知怎么就犯起了酒瘾,拖瓶啤酒出来,用牙叼开酒盖,咕噜咕噜灌了几口,痛快并有些痛苦。 

  夜色乘着风吹得到处都是,在这个微凉的夜晚,有人饮着微凉的啤酒,陷入微凉的沉思。 

  夜里的西湖安静得很,翠绿变成墨绿,整个天地都像是某位大家泼下的笔墨,将人也卷入画里。





【第五折】三四昏晨

        工欲善还是三不五时去西湖边择处石凳画画,阿云嘎没有演出就会来,有时候拿张报纸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有时候揣着个小本子练练字。 

  有时候是清晨,两人踩着露水坐在石凳上,衣角都被洇湿,工欲善哄阿云嘎捡两朵落花粘在画布上,说这叫以花香代墨香。实际上不出一天,画布就臭了,还会爬上些蚂蚁。

  有时候是黄昏,两人披着落霞倚在廊柱边,周身都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阿云嘎说这里的落日是绯红的,草原上是金黄的,这里的绿也和草原很不一样。草原的绿会保护草原的孩子,而草原的孩子想要把这江南的绿捧在手心里。

  他们不需要客套招呼,忙自己的的事情时谁也不打扰谁, 无聊时也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两个人就好像自成一国的那样。

  工欲善画着画,偶尔分心替阿云嘎纠正一下字音,倒也不觉无趣。

  从桃花初绽到零落成泥,这么一天天下来,阿云嘎已经能认得大半本新华字典了,时不时同他插科打诨两句也不成问题了。 

  湖畔桃花谢得差不多了,只零星缀了几朵在枝丫上,要么只剩花蒂,要么仅颤巍巍吊着三两残瓣。

  工欲善画了好几天都觉得不够,不知怎地就被那光秃秃的桃枝和残落的花瓣勾去了神魂,他说要放在画集里,是他的得意之作。

  阿云嘎坐在边上看他画,时不时点评两句或者拉一两句闲话,这种感觉就是——有人陪着说话,又算不上打扰。

  阿云嘎说他不跳舞了,被调去做演员了,就是不光要有动作,还要念词儿。他笑得美滋滋的,说就是因为班主看他普通话越说越好了,还夸他有潜力。 

  工欲善虽不怎么关心文工团的情况,可奈何郑杰还惦记着给他牵桃花的事儿呢,隔三差五敲打他一番,还约着一起吃了顿饭。早就听说了有次演出时道具翻了,一个顶帅气的小伙子从台上跌了下去,还拉到省城大医院去治,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腰上的伤可能得带着一辈子了,这舞是万万不能再跳了。

  巧的是,那几天工欲善日日在湖边坐着,都没见着阿云嘎。 

  他后来又听说了,是阿云嘎求着班主去演戏的,他说他不想回内蒙放一辈子的羊,那之后,他就在团里跑龙套。 

  但是这些他都没有和工欲善讲,工欲善也就不提。 

  当然,工欲善也没有跟他讲自己决定要去考研的事儿,还有几个月就要走了,去北京,考中央美术学院。他那么心高气傲一个人,留校名额落空的时候就想好了,是绝不会回头再看母校一眼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倒要抱着他的画集去京城闯闯。 

  这决定其实一早便有了,只是一直压在心底里,说不害怕是假的——若是落榜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在这里赖着倒好,绿荫深处写诗作画当他的逍遥小庄主,可一想到不久之后,这西湖边上还会有苏堤扇庄、南屏扇庄、花港扇庄……反正他的柳州扇庄不会再是独一份的了,他就觉得难以忍受,难不成他工欲善就只是这芸芸开扇庄的小老板中的随便一个了么? 

  说实话,在遇见阿云嘎之前,他的目标也好、理想也罢,都只是游移且游移着。直到……阿云嘎真正走进他的生活,这个内蒙来的小伙子身上就像有某种蓬勃的力量一样,狠狠点燃了他的斗志,逼了他一把。他这才下定决心要去考研,去北京,考央美。 

  他突然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好像从来也不会去过问彼此的生活,阿云嘎爱听他讲扇子、讲画画,他也爱听阿云嘎讲那些舞台上的故事、听他对人物的分析。

  有时候他们还会聊聊音乐,工欲善会哼一两首戏腔小调,阿云嘎则会唱蒙语歌给他听。 

  他们两个人之间从来就没有柴米油盐,只有一湾风月。 

  桃花落了一地,混着湿漉漉的泥,染得满地绯色。树梢头的柳倒是越抽越长,青翠着招摇,春深了,夏未至。





【第六折】情长路短

         工欲善是学艺术的,大一进校时就是满世界的米开朗琪罗、莫奈、毕加索、达·芬奇,以前只知道那些露骨至极的艺术,现在更是听了一大堆香艳靡靡的故事。 

  他听达·芬奇的故事,好像心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那时候还不懂得是什么,不过现在站在回忆的边上思索时,有些被自己悄悄按下的情愫倒也不觉得是无迹可寻了。 

  风又连着吹了几杆,暖熏熏的,是盛夏的风,越吹越有些燥热。 

  也许是打定了主意要走的缘故吧,工欲善不得不把自己沉入日复一日的思索。 

  他好像总是不上不下地飘着,既浮不上去,但也沉不下来。他知道他的一辈子总也在逃,不管面前是什么,总是怯懦软弱。怕改变、怕失去……最怕不过“不如当初”四个字,但实际上你冷下来想一想又会发现,哪怕你什么选择都不做、什么都不敢想,时间也不会为你而停留啊,这个时候又要发出一声无力的质问了“难道时间替你做出选择就一定比你自己做的要好吗?”。 

  所以那些夹在他们中间的不清不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敢承认罢了。他怕,又是在怕着什么?怕那些另他心神所往的东西变质么?他想要一个结果,但他不想承受后果。 

  如果揭开纱盖后,那些知音做伴的日子腐烂发霉了该怎么办?往后怕不是连聊作回忆的东西都没有了么? 

  所以他总是在就要踏出临门一脚的时候,又怯怯嗦嗦地退回来。 

  直到…… 

  那天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不是那种毒辣刺眼的晒法,而是雨后天晴、一片澄明的感觉。半空中好像藏了无数面三棱镜,每一束光都晕开绚丽的光影,浮动的尘埃在泛着光的荷尖上跃动,风声缠着水声律动,一切都梦幻,像童话,像诗。 

  阿云嘎的眉毛一直皱着,工欲善一早就看出来了,他有话要说,对自己说,并且不会是什么好事儿。他一边拿了把刻刀,一下一下削着,一边分心去想阿云嘎会在什么时候开口又会说些什么。这么想着想着,手上功夫也不停,那乌木很快就薄如纸片,形已初具。 

  “工老师。”阿云嘎开口时带着那种沉默久了常有的干涩声调,只是弱弱起了个头,又不说话了。 

  工欲善手一抖,刻刀划破那层薄薄的乌木,刺破指尖,见了红。 

  他预感不好,和阿云嘎混熟之后,他就没再叫过“工老师”,而是随了郑杰,一口一个“善子”地叫着。 

  口子不大,但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工欲善刚想随手抹两下,却被一把抓住腕子,阿云嘎好像把那当成了自己的手,直接低头将血舐干净。 

  温热的鼻息喷在工欲善的掌心,湿热的触感在指尖游移,他突然燥得发慌。 

  工欲善猛地抽出手,艰难地平复早已杂乱不堪的呼吸。 

  “我要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让阿云嘎纠结了好几个日夜的话,在这一瞬间能够那么轻易地脱口而出。 

  现在的工欲善就像是刚添进灶里烧了个通红的木材,还没化成碳呢,就被捞出来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班主要去上海了,我跟着去。”不给工欲善说话的机会,阿云嘎自己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通。 

  他说班主要去做一个叫音乐剧的工作,团里没有几个人听过这个东西,他说是和舞台剧一样的,就演戏唱歌的。但是大家都没听过这么个活计,没有多少人愿意去,他才来找我,原本其实是没有机会的,我就说我一定跟他去。 

  我要去上海了。他说。 

  我不想回草原放一辈子的羊。他说了好多遍。 

  阿云嘎没有掉泪,没有哽咽,工欲善终于活过来一样转头去看他,发现他红了眼眶。 

  风越来越弱,湖面上跃动的光影此刻慢慢静下来,整个世界都好像失真了一样,人群如梦境,移动喧哗,但没有声音。





【第七折】花开花谢

  阿云嘎说着那些交心话时,工欲善的脑子里老是闪现一些以前在大学里看过的电影镜头,什么蒙太奇,什么特写,什么景深长镜头之类。他听了又像是没听,只好怪身边柳浪阵阵里莺燕乱叫,太过嘈杂。 

  他满脑子都是“阿嘎要走了”,不是他工欲善要走了,是阿嘎要走了。 

  他反复纠结的那些日日夜夜都成了一个笑话,告诉还是不告诉阿云嘎他要去北京考研这件事儿,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他居然因此苦闷了那么久。

  工欲善很恼火,他开始无缘无故地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找阿云嘎说那件事,告诉他自己要走,去北京。尽管他知道阿云嘎的选择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改变,但他起码还有理由说出这句话,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承受着来自阿云嘎的愧疚,更加说不出口。 

  其实这份愧疚本该是他工欲善欠阿云嘎的,现在反倒被阿云嘎抢了去,害他落得个不知所措。 

  也许是他走神走得太过严重,阿云嘎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侧头去看他。 

  “善子。” 

  叫了好几声。 

  “嗯?” 

  “我可以抱你吗?”话一说完,忙不迭趁工欲善还愣在那里就一头抱了上去,生怕人会跑似的。 

  刻刀一下子落在地上,它的主人却将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阿云嘎环住工欲善的臂膀,隔着夏天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肤下脉搏的起伏,像悸动不已的心。

  太久了,男人之间的拥抱怎么会这么久,他也是舍不得我吧。工欲善这么想着。 

  工欲善便挣开那双铁箍一样的胳膊,双手挪上去,捧着阿嘎的脸,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吻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这么冲动,在阿嘎面前,他总是能变得果断一点。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突然想到,从今往后,北京上海隔了那么远,怕是难再相见。

  风突然大了起来,柳浪阵阵里,莺儿蝶儿狂舞,像是也动了情。 

  他们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抛开了一切,专心致志地狂吻起来。 

  过路人有的惊诧驻足,有的围上来起哄,还有的以为在恶作剧,带头鼓掌哈哈哈得又笑又叫起来。人群嬉笑着移动,从一头到另一头,但是他们浑然不觉,好似这天地间便只剩下彼此了。

  阿云嘎最后跟着工欲善回了他的扇庄。 

  路上宰了半只鸡,还提了两瓶啤酒,工欲善说这是饯别宴,让他来主厨。阿云嘎笑得意味深长,那眼神里好像什么都有,让人看不太透。 

  回了扇庄,工欲善抢过那半只鸡去打理,阿云嘎便隔着一段距离淘米煮饭。两个人这厢倒客气了起来,好像刚才在西湖边儿上亲热狂吻的人不是他们似的。 

  阿云嘎是不喝酒的,工欲善知道,但老喜欢劝他,说,草原上长大的汉子怎么能不会喝酒。后来,工欲善知道阿嘎有胃病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劝酒的话了,两人吃饭,桌子上就一只酒杯了。 

  但,兴许是别离凑得太近,任谁都忍不住借酒浇愁一番,工欲善刚放下的酒杯被阿云嘎劈手夺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 

  工欲善的眼神先是挂在那个越来越矮的澄色液面上,后来又越发缠上了面前人流利的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他突然起身,慌慌张张地朝前迈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桌子,发出“砰”的一声。 

  阿云嘎抬头望着他,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眼里,像开了一朵桃花。 

  “我……你想看看那幅画么?”工欲善拽着人的胳膊,拐进屏风后面。 

  扇庄不大,二楼又放了一张大桌子——堆满了工欲善那些画画的纸笔,甚至还有好几套刻刀,吃饭的桌子倒被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边,显得娇小无比。撇去这些个杂七杂八的活计,就只剩下个不到三米宽的地方,勉强放得下一张钢架子单人床。一个单身大老爷们没什么讲究,拉一面屏风便可以当门使。 

  这屏风工艺极佳,檀木骨的,蚕丝娟面,绣工也是没得说。若是点一盏台灯,光幽幽地穿过来,地上便被描了一枝桃花似的,平添几分引人遐想的姿色来。屏风后边很暗,借着外边的光线只能大致看见一点轮廓,画还是之前那一幅,阿云嘎看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在脸的旁边添了几朵桃花。 

  “你很喜欢这种花?” 

  工欲善本想摇头,鬼使神差地却又顿住了。 

  “我想画一枝,送你。”他说。 

  这扇庄里头哪里都有笔,随手拾一支,勾了朱砂红,细羊毫点在半裸的肩头,不像桃花,倒似开在冰天雪地里的一枝红梅。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工欲善闭着眼,用笔勾勒面前人的轮廓,每一笔起伏都顺应着肌理线条,每一朵桃花都裹着滚烫的呼吸落下。笔下的花落在阿云嘎身上,影子里的花打在两个人身上,画里的花和光影勾勒的花缠在一起,昏暗的室内辨不清到底是光洒下来做了花的形,还是笔绘的花生出了影子。 

  汗水湿了桃花的颜色,晕开一层朦胧的光圈,越发像那日西湖畔晨昏下新发的花苞了。 

  

  唯独可叹的是这桃花早春开暮春谢,良辰太短,贪欢不过半晌,便又是下一个天明了。 

  工欲善其实一早便醒了,可他又不敢醒,他死命地闭着眼睛,他怕,怕一看见阿云嘎就会忍不住抱上去,怕忍不住脱口而出“留下吧,我爱你”。可笑的是他自己不也本来就打算要走,又拿什么叫人留下,“我爱你”三个轻飘飘的甚至都算不上承诺的字么? 

  阿嘎走了,阳光透进来,工欲善这才看清,那地上分明只有模糊的影子,光是金黄的,影是灰黑的,哪有朱砂红,哪来什么桃花? 

  盛夏都走过大半,桃花早就谢了。





【第八折】此去经年

  工欲善捱到来年开春才走,思来想去,还是挑了那面桃花扇的拓本作画集封面。 

  他用手摩挲着那两三点粉艳艳的花,又想起郑杰说他的话来“桃花虽好,毕竟不是国色天香,也非空谷幽兰,更不要说冰雪寒梅了。用来作封面,未免太过轻俗。” 

  轻俗么?一提到红尘攘攘便落俗了么? 

  家国河山之志宏伟得没得说,孝亲敬长之心感天动地,避世修身之道是高雅逸趣……却唯独这“情爱”二字被贬得一文不值,什么艳俗啦,轻浮啦,有多上不得台面似的。 

  可这本“桃花得气美人中”偏就在京城一鸣惊人,这事儿若是传到杭州,郑杰怕是要笑着摆摆手,反倒夸上两句“大俗即大雅”了。 

  工欲善以前是真没想到,原来走出来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考研,读博,出国,一切都发生地那么顺理成章。 

  再回到杭州,已经是十年之后的事了。 

  他先去扇庄遛了一圈,早先在北京的时候还三不五时和郑杰通个电话,叫人帮着打扫。后来出国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扇庄也荒着了,灰积了一层又一层。 

  桌子上几把刻刀都被锈穿了,散落的扇骨也被虫蛀得坑坑洼洼,蛛网结得到处都是。工欲善被一阵阵掀起来的灰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前变得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那么多灰,什么时候擦得干净? 

  他有些颓然地甩开抹布,几乎是跌坐在地上,也不管什么脏不脏了,他觉得好累。 

  抹布在地上滚了两圈,裹成了灰毛毛的颜色。有光照的地方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工欲善双手撑在地上,摸了满手黑。 

  知道留校名额没给自己的时候,他想,考研也不错。考研也没考上的时候,他还想,大不了就在他的柳洲扇庄做一辈子逍遥小庄主。再不然,去京城闯荡,总有留爷处。是啊,京城多好,人人都捧着他的画集赞不绝口,就这么顺风顺水考上中央美术学院,后来又是读博又是出国,他工欲善也是风光了一把。 

  他自己回忆起来也觉得不赖,也觉得洋洋得意。 

  可是真当他衣锦还乡了,才发现,郑杰早就长变了模样,邻居几个也只能从声音里咂摸出几丝熟悉来。扇庄没人管,荒了好几年,灰落了斗厚。工欲善是风光了,争气了,可这算哪门子事儿啊,西湖的水怕也不认得他了。 

  扇庄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工欲善去郑杰那里蹭了晚饭,本想在他那里凑合几天,话都到嘴边儿了,却又突然想到人家女儿都是个半大姑娘了,便没好意思开这个口。 

  郑杰两口子整顿饭都在拉着工欲善叫讲讲家里事儿,挤眉弄眼好一阵,他便只好双手一摊,说,没结婚、没对象,艺术家都是梅妻鹤友的。 

  王夫人反倒替他着了急,说你这样怎么成。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过去转过来,估摸着还在想要牵线搭桥的事儿。工欲善想您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么,他自己确实是一点儿也着急不起来。 

  换作是以前,他可能也会想着,啊,年纪到了,要成家过日子了。但是现在么,天南地北地跑遍了,好多事情好像也想明白了。两个人是凑合过,一个人就不能凑合过了么,反倒还自在。

  工欲善有他的软弱,也有他的固执。 

 

  忙活了一阵子,工欲善到底还是把扇庄打整出来了,虽说扫得马马虎虎,但好歹能住人了。 

  他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名和利的追求好像都不重要了,工欲善自认为,就算是守着扇庄过完下半辈子,也死而无憾了。在西湖边上养老,想想都舒坦。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削几把扇子,去西湖边儿上写生,或者拎半瓶啤酒月下独酌,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又或者在冰冷的石凳上盯着零落的花瓣发呆,任凭思绪乱涌。

  杭州好啊,西湖美啊,回来了就不走了,工欲善是这么想的。

  铺天盖地的绿意里,盛夏悄儿没声息地溜走,这清秋却裹着阵阵风声大张旗鼓地登场。





【第九折】终须得见

  从柳芽新抽条到枫叶红了半边天,日子一不注意就溜得飞快。工欲善老是在扇庄宅着,倒是恍惚着没什么感觉,柳洲那一片的树参天高,四季常绿着,好像总是觉不出变化。 

  最近几天,西湖边上很是热闹了起来,算算看也不是什么节假,也没举办什么活动的,工欲善心里觉得奇怪。后来才听说是有个什么剧要来杭州演出,就在杭州大剧院,跟西湖离得近。 

  工欲善想着原来如此,那便与我是没什么牵扯的。 

  但架不住热情的戏迷拉着他可劲儿宣传,说这部剧最近很火的。工欲善还是笑着点头,心里却想它再是红火,与我有什么相干。 

  顶厉害的音乐剧,在国内可是这个——那人手舞足蹈地比了个大拇指。工欲善听到“音乐剧”三个字,无端端一阵心悸。

  这心慌得毫无缘由,可笑他原先是真的以为走了就是走了,不管什么也该放下了。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因为没人提起,他自己也不敢去回忆而已,人就算走得再远,可他的心却始终套着根牵着过去的线啊。 

  那回忆便像理好的毛线团,若是远远放在一边倒也没有什么,可若是不小心勾开了一根线,它便自发地散乱开来,滚得满脑子都是。 

  工欲善犹豫着想走了,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线头已经被揪了出来,他不想这段好不容易捆好的记忆又被扯散。 

  奈何工欲善的脚没有那人嘴快。 

  “你知道阿云嘎吗?” 

  对方将阿云嘎夸得天花乱坠,工欲善勉强踩在人换气的时候将他堪堪打断。

  “那很好了。”他说。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隔那么久再听见这个名字,没有预想中那些轰轰烈烈的喜悲,他其实觉得平静,毕竟要真论起来,现在的阿云嘎貌似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像郑杰一样阔别再会的朋友?当然不可能,两者根本就不能放到一起去比较。小说里那样的久别重逢、破镜重圆么?又好像根本谈不上。

  比起将阿云嘎称之为一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他宁愿阿嘎只是他年少轻狂时的一场梦——一个他臆想出来的缪斯。 

  但是……杭州大剧院么,好像离西湖很近。 

  确实是近,坐地铁四十分钟就到了。工欲善跟着人流挤下地铁,才意识到他居然就这么着急忙慌地赶过来了,他甚至不知道人家今天是不是还在演,不知道剧名叫什么,不知道这个阿云嘎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阿云嘎。 

  算了,来都来了,总是要去看一眼的。 

  他从来没自己去看过这种演出,这里很大很气派,和之前文工团演出的那个剧院很不一样。他找了半圈都不知道哪里可以买票,拉着过路人问了一嘴才发现,这剧确实很有名的,票早就抢没了。

  没有票当然看不了演出,他有些茫然的倚在墙边——他看见了海报,确信那就是阿云嘎,很好看的脸,熟悉的眉眼,一点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他后悔冒冒失失就赶过来,却又舍不得匆匆忙忙就走。 

  工欲善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就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他想,等散场了就走,然后再也不来了,就当是也看过了演出。 

  夜色分明才沉下去,灯红酒绿却又立马就燃起来了。 

  他知道演出结束了,头顶上炸开几朵烟花,抬头一看,好像是那部剧里的人物,他听见别人提起他,说的是“阿制作人”。 

  “她和她的秘密,是不能走漏的风声。”又一朵烟花炸开。 

  工欲善脚步顿住,回头。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只一闪,就很快被人群包围起来。

  他只能看见半个银灰色的头顶,和海报上一模一样。 

  人群还在往对面涌,那一头越来越热闹,欢呼混着大笑。这一头却很快安静下来,听在耳里的喧闹都像蒙了层纱,白噪声一样含糊不清。 

  这很好。 

  剧演完了。 

  他该走了。





【末折】今夕何夕

  工欲善窝在扇庄二楼画了两天,没睡觉,只胡乱吃了点东西,却也不觉得饿,精神头也异常足。 

  生宣铺了满桌,原本搁置在桌上的物件儿被顺到一边,杂七杂八塞满各个角落,抬起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工欲善其实是个爱整洁的,但是要画画的时候就得另当别论了,常常一幅大作告成,扇庄就变了狗窝,不过他管这叫真性情。 

  入了深秋,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太阳底下都没什么温度,西湖的风裹着寒气袭来,冻得人骨头都直打哆嗦。 

  工欲善还是穿一身竹布条纹衬衣,看不出来冷,心里头其实还有点子热,颠倒了时令一般。他还偏要把窗子都撑开,风吹得手背冰凉,手心却是热的。 

 

  工欲善没有听到皮靴踩在木梯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所以抬头时还以为是在做梦。阿云嘎站在楼梯口,手里捏了把扇子,是那把桃花扇。工欲善本来就想把扇子送他,却一直犹豫着没敢递出去,谁知道那扇子印完拓本后就再也没找着过,现今却好了,原来是在阿嘎手里。 

  坐得太久了,又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工欲善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花,只觉得此情此景更像是梦了。怪不得古往今来都爱写“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又怪不得真见君时,恍如梦。 

  两个人都在互相打量,熟悉的眉眼一点没变,不像是隔了十年再见,到好似只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两人约在一起看书。

   阿云嘎穿一件薄风衣,反倒显得比十年前跟年轻了些,亭亭地站在那里,像是从电视上走出来的。工欲善笑自己,可不是么,其实什么都变了,他自己不也是。 

  “回来了。” 

  “你来了。” 

  刚开始没人吭声,一开口说话就打架,不晓得是因为默契还在,还是一点默契都没有了。 

  “嗯。” 

  阿云嘎虽然是个二外,但是从不怵和人打交道,偏偏这时候犯了难。他知道工欲善一直盯着他,是在琢磨他态度。那慎之又慎的样子,他也在害怕么,害怕什么呢?

  “善子。”阿云嘎还叫他善子。

  工欲善便笑了,先是很清浅的那种笑,然后那抹笑意渗到眼角嘴边,看得人心都给浸在热水里一样,泛着暖意。

  他像小孩子一样伸开双手,是一个讨拥抱的姿势。

  阿云嘎便大步走过去,绕开地上乱七八糟的物什,结结实实地抱了上去。

  “我走得时候拿了你的扇子,总想着以后会有机会来还,却没料到以后是这么久以后。”

  其实工欲善心知肚明,扇子丢了一点不慌,也根本没有去找,因为他早就知道。

  上海和杭州离得不远,阿云嘎得闲了也隔三差五来过几回,回回带着扇子,回回见不着扇庄里有人。

  第一回来的时候,人说工老师搬了,去京城闯荡去了,一点消息没有。

  第二回来,听人说那扇庄老板很了不得的,出国了,是个大人物了。

  后面再来,就没人晓得什么扇庄了,只说那面就是一间荒了的房子,也没人打理,不晓得主人家还会不会回来的。

  但阿云嘎还是忍不住来看看,说西湖风光好,他去转转。

  还好他每次都来,还好,咫尺天涯,终须得见。

  “扇子本来就是要送你,”工欲善接过扇子,上上下下摩挲几番,又很正式地捧到阿云嘎眼前,“现在送给你,你愿意收着么?”

  “当然要了。”

  “我还想找你讨一枝桃花。”

  红日躲在云后,粉霞染了半边天,那点绯色落在粉砌如玉的背上,分明已是深秋,桃花却开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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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8 14:07:31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这是神迹吗,写的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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