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的四季
秋末冬初,浓雾起。
船,庞大缓慢地驶入桥拱,沉默而哀伤,烟灰色的雾扑面滚滚而来。
阿云嘎在船头抽烟,烟很难点燃,半截毛线手套脱了线,胡子该刮了,但上岸再刮也不迟。
港口饺子馆后厨,案板上,他们拥抱着脱掉衣服,灯罩摇晃。
阿云嘎指甲缝里是煤灰,黑色的,郑云龙指甲缝里是面粉,白色的,他们互相抹在对方的背上。
火电厂夜晚排出的黑烟低沉,从小窗看去,黑夜似乎要掉下来了,郑云龙尽可能后仰脖子,用肚子去贴阿云嘎的身体,呼吸开始急促,他习惯克制地小声叫,叫的时候用水光潋滟的眼睛抬着眼皮看人。
阿云嘎做这个事的时候分外严肃,每每面对他打开的腿,如临大敌,他沉默,皱着眉做,庞大、缓慢到急促,面目肃穆,乃至哀伤。
最便宜的餐巾纸是五块钱一刀,擦干净后,阿云嘎把它们装进一个塑料袋系了两个死结,郑云龙步履虚浮,懒洋洋地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
小店已打烊,阿云嘎扣好皮带,挑了一张桌子坐下喝汤,郑云龙慢而轻巧地在灯下和面,袖子卷到肘上,灯影下,卷翘的额发随动作摇曳,半截胳膊和白面一样柔,他垂着眼,专注,又更像是神游,阿云嘎恍惚看到母亲。
窗外黑夜里,火车鸣笛,轻快的空车厢由东向西,回到阿云嘎的家乡去。运河南北向,铁路立交东西向,绿皮火车、红皮货轮,把北方西方统统拉到东南部烧掉。
阿云嘎的船,红皮已经快掉干净,变成煤灰一般,河水一般,安静存在于天水间的灰色,像一匹中年的马。
郑云龙静静地在暖光里下了一碗饺子,端到阿云嘎面前后猫一样钻到他怀里取暖,从胳肢窝下把他缠得紧紧的,阿云嘎把碗端起来吃,窗外的火车完全过去了。
春天,春水向南流。
小板船在春水里随波逐流,他们的液体顺着板缝淌进运河里,一路去到江南。
郑云龙在宽厚的运河中央,放声大叫,阿云嘎额前滴下汗来。
小船顺水漂进大桥拱下,一头撞上伟大的桥梁,震动传达到身体连接处,郑云龙夸张地弹跳了一下身体,脑袋狠狠地后仰过去,他呲牙咧嘴地睁开眼,一只猫蹲在梁柱上无辜地与他对视。
“一只猫在看我们。”
阿云嘎保持着连接的姿势努力回身抬高了头,随即马上更急促地冲撞起来,春天的河水,一层一层荡漾开来,郑云龙的叫声在桥洞下层层回音,一声接着下一声。
猫乖巧地被捉到板船上,阿云嘎拨开柳绿的河水,带他们回到了岸上。
向南的生意一单接着一单,阿云嘎的船,带着故乡的骨血,在春风里一路向南去。
夏日白梦多。
火电厂在白天喷出白色的烟,像是蓬松的云团,像是郑云龙手里的面,郑云龙揉着面,看着空荡荡的小窗,收缩着那些肌肉,柔白色的脸热出潮红。
港口,破旧偏僻,阿云嘎的旧船,算得上是最大的生意。
荒无人烟的河港,夏日午后寂静无声,郑云龙穿着白色背心在树下躺椅上睡觉,身体在潮热里变成粉色。
白金色的夏日太阳,覆盖着运河,整个世界只有睁不开眼的炫白色,蝉鸣也不见一声,郑云龙面对着空荡荡的河水在太阳下做阿云嘎在他身上做的事,半梦半醒,感觉似有似无,像在水中随波逐流,直到双手湿润,寂静的白日,依旧没有汽轮鸣笛声,天空下起太阳雨。
秋天,大风起。
两岸河堤,高高的杨树尽数金黄一片,秋风起,卷起落叶半连天。
空船北上,阿云嘎坐在船头,河水悠悠,蜿蜒成金色绸缎,像他家乡做仪式用的珍贵布料。
火电厂的冷却塔,出现在视野尽头,两个白色的小棍,好像伸手就可以盖住,不让里面的魂灵飞出来。
阿云嘎放下手,认真地剪指甲。
秋天,高涨的河水逐渐干涸,河,没有欢喜,秋风卷着黄色落叶飞上天,天阔云高远,他们在河堤金黄色的田野里,候鸟礼貌地列队掠过,没有停留。
他们野鸭子一样胸脯贴着胸脯,脖子绕着脖子,认真地亲吻,沙果垂在堤岸枝头,向阳面晒出热情的正红色。
他们的需求都实在很大,每次做,都像下个钟头地球会从这条河中间开始裂成两个星球。郑云龙会没有逻辑地开始哭泣,阿云嘎想不明白,也从来没打算想明白,他舔舐他的眼泪,庄严地进入他的身体,郑云龙情动时,像快溺亡的人,也像失血过多时的狂躁期,阿云嘎严肃地拥抱他,严肃地做,给他液体,给他爱情,郑云龙就会在顶点后沉沉睡去,婴儿一样钻在阿云嘎怀里。阿云嘎会抱紧他,顺从本能用鼻子在他领子里没有目的地蹭来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