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龙】裁缝
镇上下了小雨,阴着的天浓云多淡云少,雨丝哩哩啦啦落在黑瓦上,流淌过房檐的青苔,再落下来染上了翠绿色。
石板路滑,到了镇上,人口也多了起来,不少小孩子哇哇叫着一边往家跑一边嬉笑打闹,阿云嘎下来自行车,往前推着走,小心地避让着闷头往前冲的人们。他的自行车是最规矩的黑漆大杠,车架被雨水冲刷得油黑发亮,杠上搭着一个叠得方正的酵素口袋,他推着走的时候也不忘尽量用身上的塑料雨披遮着点那个褡裢,看着倒像牵了一头马,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摸过马了。
他要去的裁缝铺没有因为下雨关门,只是怕雨丝潲了料子,掩了半扇门,从外面看里面,黑咕隆咚。阿云嘎有点拿不定主意,怕进去唐突了女人,扶着自行车尽量不伸脖子眯着眼往里看,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声。
“开着呢,”铺子暗处响起一道平静的男声:“正常营业呢,进来吧。”
阿云嘎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来表示礼貌,支吾了一会才开口:“身上滴水,能进吗?”
“布都盖上了,雨里有风,怕冷我才关的门。”裁缝绕过柜走到门口亮堂的地方来,从暗淡的雨天里慢慢显出人形,那是个极高挑的清瘦男人,穿了一件白衬衫,灰西裤,包括他的黑色头发都飘扬在清风里,好像要乘风而起的白鹤,阿云嘎屏住呼吸,愣了一会才突然把他的门用力关上了,因为他确实觉得这风对他而言太凉了。
等他停好车,把袋子抱在怀里笨手笨脚地再开门跨过门槛,屋里的人已经回到台面点起油灯,暖黄光照着,显得屋里比外面暖和了许多。
“不好意思,刚才我怕你冷才关的门。”
“不碍事。”
“白天点灯会不会太浪费了,我要再开半扇吗?”
油灯后的男人把脸旁的卷发别到耳后,抬起脸用半阖的大眼文静地看了他一会,才轻生道:“不用了,下着雨也来不了人了,风太凉了。”
小铺子一下子就静了,轻轻淡淡的风雨声在门扉之外,雨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滴到地上也清晰可闻,阿云嘎的耳朵里“咚。咚。”响着,不知道是血管跳动的声音还是心跳声。“您贵姓?”阿云嘎贴着门把雨披脱下来挂好,胳肢窝下夹着叠好的酵素袋子轻手轻脚往裁缝走了两步。“我想找您做身衣裳。”
“郑。”郑云龙站起来,白皙的皮肤在油灯下反着光,手指很灵活地把衬衫袖子一层一层卷上去,板正得像熨斗熨的。
“自己带了料子?我看看。”
阿云嘎这才放心大胆地大步上前,把抱在怀里的酵素袋一层一层展开,里面是一叠素净的香云纱,淡草绿底色,还有些纤细的竹叶纹,郑云龙接过来抻开一片就近灯光看,摸了摸,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放在案台低头细看了起来。
阿云嘎有点紧张,率先开口解释:“这是一位帮扶的大娘送给我的,我想做成衣服寄给我嫂子,我是我哥带大的……”他看着郑云龙白润的手指从布料里滑过……瘦弱的后颈在灯光下以脊柱为分界线呈现出明显的明暗区,像美术馆里的石膏像……他越说越乱,最后什么也说不出了,咽了一口唾沫。
郑云龙好像也没有听他说什么,仔细看了半天布料,直起身屈起手指托了一下镜框下沿,把视线转向阿云嘎点点头:“这料子很好。”
阿云嘎被他盯着,脸在暗处红了,忙道:“我问了老乡,他们说别的裁缝都只会做衬衫、裤子,只有你还会做……还会做旗袍……因为你是城里来的……”他话赶话的急话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不敢说了,这些话似乎已经不是好话了。
郑云龙正转身去拿记录簿和钢笔,瘦削的脊背把白衬衫顶出几条沟壑,灯下显得夜一样黑,他安安静静没有出声。
他记下了大体数据和要放的余量,因为阿云嘎自己也已经七八年没回过家了。
“下星期来取吧。”说话时郑云龙习惯低着头,避开眼神交流,看着自己的手。
“好,”阿云嘎忙不迭地掏内衬口袋里卷好的手绢:“郑师傅,您看这要……?”
郑云龙手上的活顿了顿,“二斤粮票吧。”
阿云嘎点头,快取了两张放到他手边,动作急,两只手擦在了一起,阿云嘎已经暖和过来,手热热的,软乎乎的,倒是没淋雨的郑云龙,皮肤透着沁凉,像绸缎一样滑。阿云嘎脸皮涨红,忙不迭地抽手,但郑云龙却令他震惊地随着他动了动,手心贴在他手背上,像块冰凉凉的嫩豆腐,他惊讶地去看,正对上郑云龙灼热的目光,他脸上并没有阿云嘎想象中的羞恼或厌恶,反倒是目光如炬,腮边泛着两朵红晕,薄唇湿润,亮晶晶的,他深深地看了阿云嘎一会,轻轻松开手,阿云嘎如梦初醒,慌忙收回手,从耳根红到脖子根,不敢再看他,梗了半天结巴出来一句:“那我,我走了哈。”
郑云龙看着他无声地点点头,温顺地走到门边给他开门,外面雨已经停了。
明月下的麦浪在温热的夜风里荡漾微波,夜枭蹲在村口的树上瞪着眼睛,更夫一样规律地叫着。
郑云龙推着自行车行走在田垄上,他想去买线。他要找一种在月光下看起来像自己白皙的腿被热洗澡水烫得微红的一种线,给旗袍做盘扣。他没敢走大路,起伏的麦浪像天然的帷帐,把他和村子、和人间隔绝起来。
行走到那条小渠前,他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胆怯地看了看四周,小心地慢慢卷起自己的裤腿。那是一双不该长在男人身上的腿。
白皙,笔直,没有毛发,他看着月光照着他的腿在水渠里的倒影,鬼使神差地从下往上卷着、摸着。腿,光滑、凉的,像两条玉做的器具。他怔怔地看着水面,他喜欢他的腿。
自行车的包里卷着那条还差盘扣的旗袍。他幻想着,幻想着,一边幻想一边抚摸着自己柔软的身体,在哪里开叉,在哪里收腰,他是裁缝,他全知道。
夏天的晚风带着白天的余温,热烘烘地拨弄着麦穗,带着香气扑到郑云龙年轻的身体上来,麦子越长越高、越长越高,直到天上去,围起天穹,给郑云龙搭建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帐篷,他闭上眼,脱掉了的确良的白衬衫。
夏收季节,田里必须安排青壮夜巡,和阿云嘎一班巡逻的中年人是本地生产队的,月亮升起来之后就偷偷回家睡觉了,月亮很亮,他的眼睛很好,没有开手电筒。
将要收获的田野一片祥和,偶尔能遇到刺猬和兔子,阿云嘎在田垄间随意行走,豁然开朗。
那片空地上灌入了很多清凉的月光,显得比别的地方要亮堂,裹着地面的温热和水面的清凉的夜风柔和地围着空地中间的人打转,轻轻撩起他高高开叉的裙摆,让那两条修长白皙,有玉一般质地的腿在月光下反出冷色的光泽。阿云嘎放下条件反射举起的手电筒,没有开灯,也不敢呼吸,他认出了他是谁。
照女人身量裁剪的旗袍在他身上极短,扣子也只能大半开着,漏出大片白色的身体,郑云龙静静地坐在石头上用脚尖撩拨着水面,仰着头,像是在吸收日月精华的妖物。
他掀起眼皮,像是并不意外此时此刻和阿云嘎相遇,毫不慌乱地看着他道:“快做好了,要摸一摸吗?”
他的皮肤又湿又冷,像细细密密湿润青苔的雨,像正在蜕皮的滑腻的蛇,手电筒掉在泥土里,被石子硌到了开关,土地铺上一层没有温度的清光,月亮掉入了烟囱,夜晚的乡村,在汹涌的麦浪中微微倾斜。
阿云嘎剧烈地喘息着,两条胳膊上下求索、杂乱无章,上身剧烈起伏,不合身的衬衫崩开了第二个扣子,滚热粗糙的肌肤贴上另一个。
郑云龙的呼吸更短更急,像那场雨。他们拥抱、缠绕,互相抚摸,阿云嘎的手从高开衩的地方伸进衣服去揉捏那团极富弹性的好肉,郑云龙一声喘追着一声,步步紧逼把阿云嘎滚烫的身体越缠越紧,让他野马一般的心跳带着自己的心一起剧烈跳动。
手电筒机械冰冷的电灯光把泥土的每一点坑洼照成丘壑,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在泥土上离奇的黑,离奇的高大,每一个克制的动作都引起动画片一样夸张的变化,像有不存在的鼓点配合着,浓黑的两个人影交缠,腾空,换位,继续剧烈地交缠,一切渐渐变得安宁的时候,夜枭发出了两声更夫一般没有感情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