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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子的人都说,郑云龙这几个月不对劲。
他从前爱笑。嗓门大,笑起来震得后台的灰都往下落。下了台就往人堆里扎,抢烟抽,抢茶喝,抢着跟人逗闷子。可这几个月,他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别是入了戏吧?”有人嘀咕。
“什么戏能入好几个月?”
没人答得上来。
只有班主知道,郑云龙这几个月,只唱一出戏——《霸王别姬》。
唱了多少场了?数不清。每一场都是同一个虞姬。可那个虞姬,已经不在了。
阿云嘎死在三个月前。
死在大幕落下的那一刻。
那天晚上的演出,满堂彩。虞姬的剑舞得水泼不进,霸王的身段稳如山岳。最后那一剑抹下去,阿云嘎倒在台上,郑云龙单膝跪地,抱着他,吼出那一嗓子“妃子——”
台下掌声雷动。
没人知道那不是戏。
阿云嘎是真的倒下去了。他的心脏,在唱完最后一句“大王保重”的时候,停跳了。
郑云龙抱着他,吼完了那句词,吼完了幕落,吼完了掌声如潮。直到大幕彻底落下,后台的人冲上来,他才发现,怀里的人已经凉了。
他没哭。
他把阿云嘎轻轻放在台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唱戏了。
还是《霸王别姬》。
头七那天,郑云龙唱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站在台上,盯着对面的虞姬。
虞姬站在那里,明蓝色的女蟒,点翠的头面,眉眼里含着笑。
“嘎子。”他喊。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嘎子,你怎么不说话?”
台下开始骚动。琴师停了弦,鼓师停了板。班主在幕帘后面急得直跺脚,让人上去拉他。
可郑云龙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儿这妆画得不对,”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眉毛描高了,不像你。”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过来,”他伸出手,“让我看看。”
他的手穿过虞姬的身体,触到的是虚空。
那个虞姬,是后台一个跑龙套的小年轻,临时顶上来救场的。他被郑云龙的样子吓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郑云龙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哦,”他说,“你不是嘎子。”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后台。那天晚上,他没再上台。
从那以后,郑云龙就开始找阿云嘎。
后台找,前台找,台上找,台下找。他掀开幕帘,翻遍每一个箱子,扒开每一件戏服,嘴里念念有词:“嘎子,你藏哪儿了?该上场了。”
没人敢拦他。
他找累了,就坐在阿云嘎从前坐的那张化妆凳上,对着镜子发呆。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油彩画了一半,霸王的气势还没勾全,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别的什么——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疯,又像是醒。
“嘎子,”他对镜子说,“你这虞姬,比我见过的都像。”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他,不说话。
他又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台上是霸王,台下是郑云龙。你也是。”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不说话。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可你怎么就走了呢?”
两个月后,戏班子决定停演《霸王别姬》。
班主来找郑云龙,跟他说这个决定。郑云龙坐在化妆凳上,安静地听完了,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咱唱最后一出。”
班主愣了愣:“你还唱?”
“唱。”郑云龙站起来,开始往脸上勾油彩,“最后一出,送送他。”
那天晚上,戏园子里坐满了人。消息传出去了,都想看看这最后一出戏。
郑云龙出场的时候,台下静了一瞬。
他的霸王,不一样了。
不是那个气盖世的霸王,是一个失了虞姬的霸王。他的脚步沉重,眼神空茫,唱腔里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他唱完了。
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唱到了最后。
虞姬跪在他面前,举起剑的那一刻,郑云龙忽然弯下腰,握住了她的手。
台下的人都看见,他的手在抖。
虞姬愣了一下——那是顶替的小年轻,他没见过郑云龙这样。
“大王……”他下意识地接词。
郑云龙看着他,眼神穿过他的脸,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妃子,”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等等我。”
虞姬的剑抹下去了。
郑云龙抱着他,吼出了那句“妃子——”。
大幕落下。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大幕落下之后,郑云龙没回后台。他抱着那个虞姬,抱了很久。久到那个小年轻开始害怕,轻轻地喊他:“龙哥?龙哥?落幕了。”
郑云龙松开手,站起来。
他走到台口,看着黑漆漆的观众席。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空着的座位。
“嘎子,”他说,“你在这儿吗?”
没人回答。
他又问:“你在台下看着我呢吗?”
还是没人回答。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流了满脸,把油彩冲出一道道沟壑。
“你不在,”他说,“你不在台上,也不在台下。你哪儿都不在。”
他转过身,走回台中央。那里还摆着虞姬自刎时用的那把道具剑。
他弯腰,捡起那把剑。
“妃子,”他说,像是在跟谁说话,“霸王来找你了。”
第二天早上,戏班子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台中央。
他穿着霸王的戏服,脸上勾着霸王的油彩,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把道具剑,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抵在自己的心口。
道具剑伤不了人。
可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吊杆和幕布,眼神空空的,又满满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人。
有人小声说:“他疯了。”
有人摇头:“他没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班主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把他和嘎子,埋一块儿吧。”
戏班子的人后来都说,郑云龙最后那天晚上,在台上站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跟谁说话。
只有那天晚上打更的老头,迷迷糊糊地听见,戏园子里有人在唱戏。
唱的是《虞姬歌》。
只有一把嗓子,唱完了所有角儿。
唱到最后,老头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
“妃子,霸王来陪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