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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束花。二十多年的舞台经验,阿云嘎收到的花加起来或许能堆满一个足球场——但这一束花第一次让他感到胃部有些痉挛般的不适,他不想收下这束花。
他当然知道这束花是谁的手笔,除了郑云龙,谁能那么准确地知道他的行程和住址呢。他更知道这束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他们昨天吵了一架。
阿云嘎已经想不起争执是由哪件事引起的了,或许是前两天郑云龙谢幕时的磕碰,或许是剩在冰箱坏掉的白粥,又或许是为自己为风声熬的两个大夜,在奔波中快要复发的腰伤,吵到最后无外乎就是那个老掉牙的问题:要事业还是要生活。吵得很凶,最后郑云龙把门一摔,撂下一句你爱怎么造怎么造老子不伺候了的狠话扬长而去,留阿云嘎一个人睡在床的左边辗转反侧。
然后就是这束花。阿云嘎蹲在门口,望着这束花发愁。这两年两人的事业都落进了一个稳定的上升通道,留下能给他们同处一室的时间被压缩到只有零星几个照面,昨天难得能在北京的家碰上,却又闹出这样的矛盾。今天郑云龙又当起了空中飞人,隔着大半个中国,送束花大约已经是求和最诚恳的态度。
但就这么蹲在楼道也不是个办法,于是阿云嘎抱起花,开了锁,把花留在玄关,窝进客厅的沙发,把脸深深埋进松软的垫子里揉搓。刚结束的工作让他有点昏昏沉沉的,杂糅着吵得不清不楚的这一架,脑子里好像有一堆毛躁的线头。
电话铃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锲而不舍地响个不停,顶着那个万年不变的头像和备注,是郑云龙,给他打了个视频。阿云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又缩回来。铃声停了。五秒后,又响起来。
这次他接了。
屏幕里是酒店房间的米黄色墙面,镜头晃了两下,郑云龙的脸才挤进画面,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完澡随便擦了擦,刘海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他那边大概是傍晚,窗帘没拉,能看见窗外灰蓝色的天。
“喂?”郑云龙凑近屏幕看了看,“你在哪儿呢?黑咕隆咚的。”
阿云嘎这才注意到客厅没开灯,窗外的天也暗下来了,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大概只剩个轮廓。他没动,也没说话。
郑云龙那边等了几秒,啧了一声:“信号不好?嘎子?听得见吗?”
“听得见。”阿云嘎开口,嗓子有点涩,清了一下。
“哦。”郑云龙往后靠了靠,镜头跟着晃,能看见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那你怎么不说话?”
阿云嘎没回答这个问题。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条细线,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郑云龙低头摆弄了一下手机,大概是调整角度,再抬头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那个……花收到了吗?”
“收到了。”
“哦。”郑云龙又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撕着嘴角翘起的嘴皮,“喜欢吗?”
阿云嘎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你送花什么时候问过我喜不喜欢。”
郑云龙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头稍微埋下去了一点。阿云嘎看着屏幕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没意思。他换了个姿势,把脸摆进了屏幕了,声音软了一点:“挺好的。黄的,我喜欢。”
郑云龙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敛下去,嘟囔道:“废话,我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那你问。”
“那不是没话找话吗。”郑云龙把手机立在桌上,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脑后。他那边灯光暖黄,照得他整个人都软和下来,“你吃饭了吗?”
“没。”
“几点了还不吃,你那胃是铁打的?”郑云龙眉毛扭成八字,语气有点冲,但说到一半又压下去,别开脸嘟囔,“……算了,我不说了,再说又得吵。”
阿云嘎没接话,只是看着屏幕。郑云龙侧着脸,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个表情——郑云龙在憋话,憋得很辛苦。
“想说什么就说。”阿云嘎开口。
郑云龙转回来,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蹦出一句:“你腰还疼不?”
阿云嘎愣了一下。
“昨儿你不是说熬大夜吗,”郑云龙的视线落在屏幕一角,不看他,“你那腰伤,联排一晚上准得犯。咱家有膏药吗?我记得柜子里还有两盒,你看看过期没……”
“郑云龙。”阿云嘎打断他。
郑云龙停住,抬眼。
“你不生气了吗?”这个问题问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郑云龙的眼神闪了闪,最后垂下去,看着自己搭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生气。”他说,声音闷闷的,“怎么不生气。你那个倔劲儿上来,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什么都不听,就知道逞能,就知道扛。我能不生气吗?”
阿云嘎听着,没反驳。
“但是……”郑云龙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但是我更怕你疼的时候我不在。”
这句话落进阿云嘎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闷闷地沉下去,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把脸埋进掌心,狠狠揉了一把,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屏幕那头看不清。
“大龙,我没疼。”他说,声音闷在手掌里。
“放屁。”
“真的,今天还行。”
“那你明天呢?后天呢?下个礼拜呢?”郑云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自己压下去,换成一种又软又哑的调子,“嘎子,我不是非要拦着你,谁都知道中国音乐剧没你不行,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飞累了,有个地方能落下来。”
阿云嘎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郑云龙的表情有点别扭,像是说了什么肉麻话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却还是硬撑着看着他。
“花我收了。”阿云嘎说。郑云龙眼睛亮了一下。“但下次别送花了。”阿云嘎继续说,嘴角有一点弧度,“你人回来就行。”
郑云龙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眉眼都弯起来,露出一排碎牙。他凑近屏幕,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哄人的意思:“那我现在订票?”
“不用。”阿云嘎说,“我后天去找你。”
“你工作……”
“能结束。”
郑云龙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回笑得更大声一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脑袋仰着,喉结滚动。笑完了,他又凑回来,盯着屏幕:“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郑云龙伸出小拇指,对着镜头晃了晃,“拉钩。”
阿云嘎看着那个幼稚的举动,没忍住也笑了,伸出自己的小拇指,隔着屏幕,虚虚地勾了一下。
“你花记得换水。”郑云龙说。
“嗯。”
“插瓶的时候把底下叶子摘了,不然烂得快。”
“嗯。”
“还有那个粥,冰箱里那个,坏了就别要了,外卖弄点其他热和的吃。”
阿云嘎嗯到一半,顿住,抬眼看他:“点外卖?”
郑云龙理直气壮:“你龙哥不在,破个例。”
阿云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郑云龙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耳朵更红了。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吃饭。”郑云龙摆手,“挂了挂了。”
“嗯。”
“哎等等,”郑云龙又把手机举回来,“那个……我床头柜里润滑剂那格应该有个膏药贴,你记得贴。腰后面那个位置你够不着就喊人帮忙,别自己硬抻。”
“知道了。”
“那我真挂了。”
“大龙——”
郑云龙停住。
阿云嘎看着屏幕里那张脸,看着他眉眼间的疲惫和担忧,看着他嘴唇上起的那点皮,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也是,想说你别太累,想说我想你了,但最后他只是弯了弯眼睛,声音软得像那束花的颜色:“落地给我发消息。”
郑云龙看着他,眼神软成一汪水,点点头。
屏幕暗下去之后,阿云嘎又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里只有玄关那边透进来一点光——那束花还在鞋柜上,暖黄色的花瓣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
他起身走过去,把花拿起来,照着郑云龙说的,摘掉多余的叶子,插进花瓶,接了半瓶水。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郑云龙发来的消息:
【记得吃饭。】
——【你也是。】
他回完,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厨房走。冰箱里那锅粥确实该扔了,他想着,等会儿扔完,顺便看看柜子里还有没有面——煮一碗简单的,等后天见到郑云龙,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看,我有好好吃饭。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缝隙里溜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但玄关那束花静静地开着,暖黄色的,像一小片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