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第一遍Rent让阿云嘎红了眼眶,直到演员谢幕都没能把自己从纽约东区抽离出来。终于等到返场也结束,网页界面跳出“播放下一个”的标识,电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腿上有发痒的红点,是没在意的时候又被蚊子叮了几口。他这才感觉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北舞燥热的学生宿舍,扭头一看,旁边的郑云龙已经哭到了不知道第几轮。
郑云龙好哭,这在他们班不是什么秘密,铁骨铮铮的两百斤青岛壮汉,该哭的时候一个班的小姑娘愣是比不过他。那个时候他脸上的高原红还没褪去,是很大一只皮毛丰厚但是杂乱的小动物,尚未显露出梨花带雨的可能。他哭起来倒也没有多么惊天动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加上鼻子堵住,说起话来瓮声瓮气,整个人连带着声音又膨胀了一圈,总体形象很委屈,汗水和泪水混在脸颊上,也难免有点邋遢。
谁也说不清一个人怎么有那样多的眼泪要流,郑云龙也说不清楚。被爱围绕着长大的男孩生来是一副宽阔的心胸,所有的敏感脆弱都安全地降落在无边海浪的怀抱里。当然王建新必然不是这么说的,王八建新给出的清楚解释如下:班长每天被使唤出去给大龙打水,不仅要无偿拎回灌满的水瓶,还要在途中付出许多辛勤的汗水,大龙无以为报,遂还给班长一些虽然也没什么用的眼泪。这一解释自然是受了某一中国古典名著的启发,无奈底下听书的是一位人民日报尚不能念得通顺的内蒙选手,只能回报以困惑的神情,并向身边的汉人朋友进行场外求助,汉人朋友言简意赅:“他编排咱俩呢,揍他丫的。”
眼泪流多了眼睛容易肿,就连绛珠仙子本尊都不例外。第二天郑云龙的眼皮果然肿得比眼睛宽,蒙住被子死活不肯下来,把他薅下床花了阿云嘎比平常又多一倍的时间。被薅下来的小郑同学顶着一头乱发,好不容易强撑着吃完饭,堪堪走到教室,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终于径直倒在班长的大腿上。班长小心地四处巡视,确认了环境相对安全,这才舒一口气,掏出课本并且盖在了郑云龙的脸上。
两节课后郑云龙终于活了过来,随着下课铃响一把掀翻了脸上的课本,“哎,你看着点,”阿云嘎弯腰捡书,顺势打他一下,“我书都掉了!”
“嘎子,”他忽然说,“Angel还是死了。”
阿云嘎愣了一下,“啊?”他下意识地问,然后才反应过来,“啊。”
Angel还是死了,不管他们有多爱彼此、多爱生命,爱也不能战胜病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死亡。阿云嘎已经过早地明白了这一点,通过和自己至亲至爱的人的分别;可是郑云龙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死亡。
他看着Angel的白色病服,他的哥哥曾经也穿着那样的衣服,躺在那样的床上,最终成为了那样一个白色的影子。那是他在成年之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样的成就也不会再让他骄傲了。什么样的呼喊也不会再让他回头了。
大龙会明白这个吗,阿云嘎想,他还没有经历过这些事,这样的事。他还像个小孩儿一样呢。大哥走了以后郑云龙怕他闷在心里,硬是要拉他出去喝酒,两个人喝得昏天黑地,他只能记得自己抱着大龙的肩膀号啕大哭。可是他毕竟没有真的见过死亡,他不知道人的生命是那样一点一点变成灰色的,在那个过程中,你只有自己看着,就是看着,没有肩膀可以给你。
郑云龙的眼眶还是红的,他说完这句话就又倒了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睛。阿云嘎没有说话,一下一下的摸他的头发,很粗很厚,摸上去却是软的,像小动物,养他的人才会知道。小动物的毛发湿了一点,又是眼泪,阿云嘎知道的,但是他不说话,还是一下一下地顺他。大龙明白了,阿云嘎想,这个事情,你永远都是一个人明白的,没有办法,它就是这样的。大龙躺在这里,我可以摸一摸他、抱一抱他,可他总还是得一个人明白的。
“我是他班长!”后来阿云嘎在节目上这样介绍,年轻的男孩们纷纷露出嗑到了的神情,其实还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班长,就像牧羊人一样,不是权威的问题,主要是责任的,“我是他班长”,实际上是在宣称所属,他是归我看着的,我照顾他,像羊群里总有那么一两只特别的,出挑的小羊,你会不由自主地多分一点时间给它。阿云嘎总觉得自己要对郑云龙负责,要照顾他的生活,喊他起床,帮他带早饭,劝他练基本功,在肖杰要揍他们的时候抢先用不标准的汉语承担责任;也包括陪他经历那些难过的,痛苦的事。这就连说书人王建新都解释不了了,只得由衷地发出感慨:人家那是爱得死去活来的木石前盟,怎么到了你俩这儿就直接是父子情深了,还是班长长得太着急了,一不小心就差出辈分来了。这次就连二外选手也听懂了,拎起拖鞋就打,倒是对上述大逆不道的言论没有发表任何反驳。
我得照顾他呀,阿云嘎说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对别人也对自己,好像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他注定要来到北京,遇见郑云龙,注定要安慰他,保护他,在舞台上和他接吻,在舞台下和他一起走过许多的路。根本没有为什么,当事人都不去问为什么。
后来他们毕了业,各自为了生活奔忙,郑云龙过得更惨淡一点,捉襟见肘,阿云嘎就时不时喊他出来吃饭,也有时候提着妙鲜包去看猫,猫很给面子,每次在门口就开始蹭他的裤脚。再后来郑云龙去了上海,猫也留下了,嘱咐阿云嘎有时间要去看,猫居然还记得他,吃饭之余也用脑袋蹭一蹭他的手掌。偶尔碰上两个人都有空,阿云嘎提溜着猫给郑云龙挂视频,郑云龙喊儿子,猫不理他,阿云嘎把猫揪回来,又举着猫爪子安抚被冷落的离家父亲,确实是一位操心后辈的慈祥祖父。
郑云龙和猫说话的时候阿云嘎就安静地看他,他在上海头发长了,瘦了,变好看了,更成熟了,阿云嘎透过屏幕看他,试着努力多记住一点,记下他的变化,也一一清点那些自始至终没有改变的。有什么在远方发生着,那是郑云龙的生活,没有阿云嘎参与的那一部分。这是总要发生的事,他们都知道,郑云龙或许没有这样想过,但他一定也是知道的。阿云嘎去看他的剧,看见舞台上的光芒汇聚在他的身上,那个总是睡不醒的大男孩,好像一下就长大了,长成了这样,顶起整个舞台,也是撑出一个世界的存在。有句汉话是这么说,天塌下来高个子的那个顶着,阿云嘎忽然意识到,郑云龙其实比自己还高呢。
嘎子?郑云龙在视频里喊他,你想啥呢?阿云嘎这才回过神来,能想啥,就是看看你呀~看我们龙哥越来越帅了~
可滚蛋吧,你龙哥什么时候不帅,郑云龙抢白他,换个话题继续,嘎子我跟你说上海这个biang天气……
嗯嗯,阿云嘎听着,回应他,不忘叮嘱,毕竟是南方嘛,你要照顾好自己呀,要好好休息,别老是喝酒对嗓子不好的,胖子在这边过得很好,你自己有空也多出去走走,那个戏不锻炼的话身体要吃不消的……
知道了,知——道——,诶诶差不多得了啊,您可真能说,不愧是我舅,我妈都得管你叫哥……郑云龙那边还是没个正形,一个劲敷衍,阿云嘎作势瞪他,他就笑,引得阿云嘎也笑,胖子早在他们一来一回之间从阿云嘎的臂弯里逃蹿出去,笑完了,两边都安静下来。
行啦,阿云嘎来给无营养对话收尾,猫也见过了,那就这样啦?
郑云龙耸耸肩,点头,就这样呗,嘎子你有事你去忙。没别的事了?阿云嘎确认,嗯,没了,有什么微信上再说。嗯,好,胖子,来,跟你爸爸说再见,你爸爸在上海呢,咱们不打扰他了,再~见~
阿云嘎把猫又抱回来,摇摇猫爪,和镜头那边的郑云龙告别,等对方按下挂断的红色标识。然后他对着“通话已结束”字样后卡顿住的模糊人影,在心里说,大龙,要好好的。
再然后呢?再然后就到了梅溪湖。郑云龙是阿云嘎劝过去的,阿云嘎做他的心理工作,大龙,我知道你也想把我们这个,音乐剧,推广出去,是不是?你就把这个节目当成一次机会,咱们就是过去唱歌,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别的你都不管,行不行?
郑云龙咬他的嘴皮,阿云嘎看着揪心,但也知道他这就是在考虑了。行吧。他最终说,去就去呗。
湖里的日子好像一场梦,累确实是累,可再重的黑眼圈也盖不过快乐。他们又像大学时候一样,一起练歌,收了工出去吃饭,阿云嘎每天喊郑云龙起床,被他抢走衣服,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总是有各种聚会,偶尔去一次,郑云龙还是没骨头地往阿云嘎身上倒。
票被抢光那天郑云龙又哭了,一直在哭,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还跟十年前一样,一点没改。这事还是那几个小孩儿先知道的,忙不迭地献给他们看,他俩一开始都不相信,确认了两三遍,才敢肯定真是这样。陆续就有兄弟们过来庆祝,也感慨,真是,终于是看到了一点回响。人都走了之后阿云嘎还在,递纸巾给他,嘎子,郑云龙红着眼眶看他,眼睛却亮得厉害,我们走过来了。阿云嘎就把纸巾放下,转身去抱他,郑云龙鼻子埋在他的卫衣里,声音瓮瓮的,没有遗憾了,他说,咱们没有遗憾。
没有遗憾,在一起的时候郑云龙也是这样说的。嗯,没有遗憾,阿云嘎重复一遍,郑云龙看着他,忽然噗的一下笑出来,两个人又对视一眼,然后双双开始大笑。笑完了郑云龙抬起头,长沙的月光从酒店的窗外投射进来,映在他的眼睛里。嘎子。他喊他。然后他们接吻,在月光下,像在聚光灯里。
没有遗憾。那些各自走过的路,那条将要一起走下去的路,都不算遗憾,都不会有遗憾。
后来阿云嘎才慢慢地知道那些他曾经不知道的事,郑云龙没想起来告诉他的事,郑云龙刻意不愿意告诉他的事。节目录到后面郑云龙总是在生病,阿云嘎紧张得不行,郑云龙自己却不在意。没事没事,他总是搪塞过去,吃点药就好了,我有经验。
是看见粉丝整理出来的内容阿云嘎才知道他是真有经验,也才窥探到一点点他平行于自己的生活。那些他不知道的,即使他现在知道了,了解得清楚,把所有的时间线都理清,所有的事件都一一对应,它们也早已发生过,就在这同一个时空中,他无法参与,无法介入,因为它们已经结束了。你没法照顾好一个人,保护好一个人,从已经结束了的事情中,从谁都无能为力的小病小痛里。
有几次他把郑云龙压在那儿审,就自己看到的一一盘问他,嫌疑人态度良好,配合积极,问他什么答什么,其实也就没多大审问的意义,让审他的人反而失了气势。你怎么也不告诉我,最后阿云嘎只是说,带着埋冤的语气,有点委屈。就没啥好说的,郑云龙倒是坦诚,又无辜,白让你担心,干嘛,又不是不能扛过去。
结果阿云嘎生病那次反而是他慌了神,手在对方身上一刻不离,恨不得人也跟到医院去。阿云嘎自己烧得不清醒,还分出神去要他安心,想告诉他没事的,只是发烧而已,下了节目挂过水就好了,我可以的,能坚持,结果话没说出口就被拖上了车,门也被关上,车开起来,郑云龙留在后面,逐渐就看不见。阿云嘎这才觉得累,一阵阵地冒冷汗,浑身都用不上力,靠着车窗就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沉,到医院输了液,中途反复地醒了好几次,正好他们的电话打进来,看到了结果,那边叮嘱了一阵,也听不大清楚,郑云龙站得远点,反而整个脸都在镜头里,他就盯他,用眼神告诉他自己没事。录制还没结束,挂了电话又觉得头有点昏,心里还是惦记,怕郑云龙担心。没事,他自己在心里想,对着空气说,真没事。
再醒来的时候手边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吓了他一跳。嘎子,郑云龙蹲在床边,扒着床沿看他,露出两只发红的眼睛。怎么啦,怎么啦这又是,没事儿,我不是在这儿呢嘛,阿云嘎想哄他,然而嗓子是哑的,还没找到声音,郑云龙就开了口,嗓音不知道怎么也哑了一个度。“不许死撑着”,他说,“不许再这样死撑过去了。”
他眼泪又往下掉,阿云嘎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从被单底下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脸。真想抱抱你,阿云嘎说,哑着嗓子,郑云龙不说话,蹭他的手掌,眼泪就往他手上流。
到20年春晚彩排的时候郑云龙又病了,感冒,体温高得吓人,小年夜还是撑着上台,一结束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不舒服的时候就要睡觉,不喜欢理人,阿云嘎一年来跟在后面照顾着,逐渐也摸出了规律。上了车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阿云嘎赶紧跟上去,关了门,一下一下地顺他的背,把保温杯拧开递给他,先喝口水,憋了这么久了,赶紧润一下,喝点水再睡。他喝过水还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顺势就枕在给他顺气的人膀子上,阿云嘎侧过去摸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看他已经闭了眼,也就不说话,轻轻拍拍他烧得通红的脸,从底下握住他的手。
一年的时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先是阿云嘎的肺炎,然后还有他那次舞台事故,所幸都有惊无险,但想起来也足够令人后怕。看他皱着眉毛,止不住地咳嗽,多希望他永远健康,时时刻刻生龙活虎,或者是像猫那样,看起来懒洋洋,尾巴抽你才知道其实有力气。可是生活就是这样,再怎么传奇的人都拿它没办法,再不平凡的人也会轻易地因为小小的感冒倒下,最终你能做的,也不过是嘱咐他,记得吃药,等我一起。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相爱的人总是更贪心,分享了光芒,也还想分享光芒之外的那一切。可是不管你有多爱一个人,有些事情他总是得一个人明白,一个人经历的,无论是成长,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还是那些大大小小的病痛,都只能是个体的、完全单人的体验,在这个过程中,你只能看着,就是看着,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它就是这样,它只能是一个人的,你做不了什么。
到现在他们还是会在看到Angel死去的时候哭泣。生活是这样,老病生死,都是一个人的,谁也无能为力的。但是郑云龙就在这里,阿云嘎握住他的手,摸一摸他的手背,又调整一下另一条手臂的位置,揽住他,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没有人规定泪水不可以是出于爱,没有人限定了一个人的路上不会有肩膀给你。
睡吧,睡一觉就舒服多了,很快就会好的,阿云嘎轻声地说,像和小羊说话。大龙就躺在这里,他想,这种事情,没有办法的,感冒这种事,它总有个过程,你只能一个人经历,没有办法。但是我可以摸一摸他、抱一抱他;等他醒了,还要亲一亲他——反正他躺在我的旁边,不管是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