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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忽然下起来,从保俶塔的飞檐斜刮进工欲善二楼的画室。
彼时他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寒林图》发呆。
墨已研好,笔也润湿,但手腕悬在空中小半个时辰,落不下一点。画室东墙钉满了草图,卷云、层云、积云、碎云,用炭笔、用淡墨、用铅笔,反复描摹却总画不出心里那股盘旋不去的形。
像一只收拢羽翼却不肯栖息的犟鸟。
画案摊着最新的申报,头版的黑体字刺啦啦地扎人眼睛:“绥远局势紧张,日伪军频繁异动”。报纸底下压着一封未拆的电报,来自他如今是某报社的战地记者的美专的同窗,电文寥寥数字:“北地秋色将尽,速来,或成绝响。”
窗外的西湖罩在雨帘里,雷峰塔只剩一抹灰影。工欲善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温润,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的薄茧。这双手画过西湖十景,画过苏堤春晓,画过无数委托人指定的、精致却无魂的山水。但此刻,它们渴望抓住一些更粗粝、更真实的东西,比方讲报纸上那个百灵庙,比方讲电文里那个绝字。
他最终没有动那幅《寒林图》,转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只扁平的橡木箱。箱里没有画具,只有一套半旧的骑马装,一把刀鞘磨得厉害的蒙古刀以及几封边角飞毛的信。
纸是最劣质的草纸,用铅笔写着歪扭的汉字,间杂着难以辨认的蒙文符号。落款永远是同一个名字:纳木海。
三年前最后一封信里说:“草原病了,草根下埋着铁锈味。我的马老了,但还能跑。你若来,我还能教你认云,真正的云,不是你画里那些。”
雨势渐收。工欲善换上骑马装,料子已有些紧绷。他系好最后一颗铜扣,手背上淡色的旧疤一道从虎口斜贯至腕骨的细长痕迹在动作间显露,他抚过那道疤,然后抓起橡木箱。
经过楼下天井时,房东太太正收衣服,瞥见他这身打扮,惊得衣夹掉了一地:“工先生,您这是?”
“出趟远门。”
“去多久?这月的租金怎么讲的啊”
“柜子里有一卷未裱的平湖秋月,是真迹,应该是能抵半年。”他脚步未停,“若我没回来,画就归您了可好。”
“哎呦~工先生!这兵荒马乱的您去哪儿啊?!”
工欲善已走进巷子渐歇的雨里,声音飘回来:
“去还刀。”
绥远的秋天有掺了沙的风和正在死去的广袤金黄。
工欲善等了七天才等到一个肯往百灵庙方向去的驼队。领头的是个回回老汉,打量他一身不合时宜的装扮和那只画箱,摇头:“先生,那儿现在不是画画的地方。枪子儿不长眼,害不哈你是文化人。”
“我不画画。”工欲善说,“我找人。”
“谁了?”
“一个蒙古骑手,叫纳木海。”
老汉的眼神变了变,压低声音:“你咋接认得灰狼?”
工欲善一怔。纳木海的信里从未提过这个绰号。
老汉见他反应,叹了口气,猛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就更去不得了。灰狼的名头,现在两边都挂着号。日本人悬赏五百大洋要他人头,这边……”他含糊地指了指东边,“也有人觉得他一生子,不听话。你而个找他,是往火坑里跳。”
“他在哪儿?”
“谁晓得了哇。草原大了克了,那个又是匹孤狼。”老汉拍拍他的肩,“回吧先生。这般世事,有些人是寻不到的。”
工欲善没回。他买下老汉队伍里最瘦的一匹马,三块银元换了一张潦草到近乎象征的地图,独自上了路。
越往北人烟越稀。废弃的毡包像大地溃烂的疮疤,草场上偶尔可见焦黑的弹坑。风里除了枯草味,确实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气息。地图很快失去了意义,他只能凭太阳和越来越清晰的枪炮响听声辨位,动静来自东北方,百灵庙就在那边。
第四天傍晚,他在一处背风的断崖下扎营。火刚生起就听见远处传来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他迅速踩灭火堆,牵马藏进崖壁的阴影里。
十几个混杂的骑兵呼啸而过,有牧民,还有散兵游勇。他们讲蒙语,工欲善只能听懂几个词:“灰狼……南坡……陷阱…”
心脏猛地收紧。等马蹄声远去,他翻身上马,朝着他们来的方向狂奔。
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血渗进干燥的泥土,变成深褐色。还活着的三个伏击者正在尸体上摸索,捡拾枪支弹药。
工欲善的马嘶鸣一声。那三人立刻举枪转身。
“别动!”为首的疤脸汉子拿枪口对准他,“干什么的?!”
工欲善举起双手,目光快速扫过地上的尸体,所幸没有纳木海。他稍稍松口气,用生硬的蒙语说:“我路过,要找羊。”
“羊?”疤脸狐疑地打量他和他那匹瘦马,显然不信,“这年头还有孤身找羊的汉人?你该不会是灰狼的探子吧?”
“我不认识什么灰狼。”工欲善强迫自己声音平稳,“我是画画的,从南边来。”他指了指马鞍旁挂着的画箱。
疤脸使了个眼色,一个手下过来扯下画箱,粗暴地打开。里面只有几卷宣纸、颜料盒和那套骑马装。手下翻到箱底的蒙古刀,抽出来,眼睛一亮“我靠,好东西!”
疤脸接过刀,拔出鞘。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刀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繁复的云纹。“这刀哪来的?”
“买的。”
“少给老子放屁!”疤脸啐了一口,“灰狼的刀老子还能认不得了!说,你跟他甚关系?!”
枪口顶上了工欲善的额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僵硬,但一种奇异的平静也随之降临。他直视着疤脸的眼睛:“他救过我的命。”
疤脸愣了下,随即狞笑:“那正好,爷爷送你去见你的灰狼。”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微的如同枯枝断裂的咔嚓声从疤脸脑后响起。疤脸的表情凝固在狰狞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回头却整个人向前扑倒,后脑赫然插着一支利箭。
剩下两个手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又是两声几乎重叠的轻响。一个喉头中箭,捂着脖子嗬嗬倒地,另一个反应稍快,但刚举起枪,就被一道从侧面山坡扑下的黑影撞翻,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听见骨骼碎裂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嚎,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工欲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影缓缓直起身。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那人高大挺拔的轮廓。他穿着脏污的羊皮袍子,头发用布带草草扎起,脸上的灰黑泥让人看不清面容。
但那双眼睛,工欲善呼吸一滞。
像鹰,像狼,像草原最深处的夜色,此刻正冷冷地审视着他。
那人弯腰从疤脸尸体旁捡起那把蒙古刀,用袍角擦去血迹,插回自己腰间的皮鞘。然后才抬眼重新看向工欲善。
“你不该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砺的岩石。
熟悉的音色,穿透三年的时光和此刻的血腥气,直抵工欲善记忆深处。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塞在喉咙,最终只变成一句:“你的刀,我要还你的。”
纳木海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波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怒火?
“就为这个?”他问,语气讥诮,“我金尊玉贵工先生,你的命就值一把刀?”
工欲善被他话里的寒意刺得一缩,但挺直了背脊:“不止。”
“哦?咋接了?”
“我要带你走。”
纳木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转身开始搜检那些尸体上的弹药和食物。“走?拉个了?回你的江南画室?还是去重庆回延安?”他把几包干粮和两个水壶扔进自己随身的一个破口袋里,“看看这地方,工欲善。看看这些死人。走?能走到哪?”
“离开战场。”工欲善跟上他,“往西,往北,去没有日本人的地方。你的马呢?我们骑马走,很快的!”
“我的马死了。”纳木海打断他,动作一顿,“三天前,引开一队日本骑兵,我的马中了七枪,死在东地的碱滩上。”他转头,目光如刀,“跟了我十年的兄弟,替我死了。你现在让我撂下它走?”
工欲善哑口无言。他看着纳木海沾满血污和尘土的侧脸,那双曾经在篝火旁教他认星星,此刻却只剩下杀戮后冰冷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弯下腰。
纳木海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当然也有可能是根本不在意。他快速收拾完,一把塞给工欲善一个水壶和半包饼干:“吃饱喝足。天亮前必须走,那些一阵就赶来杀咱俩来了。”
“去哪里?”
“北边七十里,有个废弃的喇嘛庙。我在那儿藏了些东西。”纳木海走到崖边,俯瞰着渐暗的草原,“今晚有月亮,还能赶路。”
工欲善机械地咀嚼着干硬的饼干,味同嚼蜡。他有很多问题想问的,这三年你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成了灰狼?你身上的伤…但他看着纳木海沉默警戒的背影,所有问题都吞了回去。
路一旦踏上就再不能回头。人一旦被战争重塑,就不会是旧时模样。
去喇嘛庙的路是在月光和死亡的阴影下趟出来的。
纳木海像一头真正的狼,敏锐,谨慎,近乎残酷地高效。他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专挑最崎岖难行的小径。工欲善咬牙跟着,肺里火烧火燎,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好几次,纳木海突然停下,示意他伏低,然后远处就有隐约的马蹄声或灯光扫过。每当这时候,纳木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神警惕如猎物。
下半夜,他们在一道干涸的河床暂歇。纳木海掏出半块奶疙瘩,掰了一半递给工欲善。工欲善接过,奶腥味混着尘土气,他勉强咽下。
“为什么?”他问得没头没脑,声音在寂静的河谷里显得突兀。
纳木海没看他,擦拭着那把蒙古刀的刀刃:“甚为什么?”
“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变成这样?”工欲善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一道伤疤,从颧骨爬到嘴角,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纳木海擦刀的动作停了。很久才开口,平直得像在讲别人:“你走的第二年春天,日本人来了。先要借道,后来要共荣。王公们有的跑了,有的投了。我阿布带着一嘎查的人抵抗了两个月。”他顿了顿,“都没了。嘎查没了,人也没了。就撂下我一个。”
“所以你要报仇。”
“报仇?”纳木海扯了扯嘴角,疤痕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表情,“杀几个日本人,我阿布就能活过来了?我的马就能复活了?草原就能变回原样样了?”他摇摇头,“工欲善,你们念书的就爱给事情找个理头。我没有,我就是没别的地方可去,没别的活法可选。杀他们,或者被他们杀。就这么简单。”
“你可以离开。”
“然后了?”纳木海猛地看向他,压在眼底的火焰终于蹿起,“像你一样,回到温暖的南方,画那些永远不会死人的山水?假装世界上没有百灵庙,没有焦土,没有我这样的孤魂野鬼?”他逼近一步,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汗味扑面而来,“你给我说工欲善,我走了,然后呢?该梦见什么?画里的云?”
工欲善被他眼中的痛苦和愤怒灼伤,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冰冷的河床石壁上。他想说“我可以带你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这话在赤裸的死亡和仇恨面前,苍白得可笑。
纳木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深吸一口气退开,重新变回那个冷漠的战士。“歇够了。还剩三十里。”
后半夜的路,两人再无交流。只有脚步声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枪声的悠长回响。
喇嘛庙残破的白色墙壁矗立在荒丘上,像一具巨大的骸骨。庙门半塌,里面黑洞洞的。
纳木海示意工欲善留在外面警戒,自己先潜了进去。片刻后,他探出身,招了招手。
庙里比外面更阴冷,弥漫着灰尘和腐朽木材的气味。正殿的佛像早已无踪,只剩下斑驳的彩绘穹顶和地上散落的经卷残页。纳木海熟门熟路地走到佛像基座后,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拖出一个裹着油布的狭长包裹。
打开,里面是两杆步枪,几盒子弹,一些炸药,还有一个小铁盒。纳木海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张纸和…一枚戒指?工欲善走近些,看清那是一枚很简单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戒面内侧,刻着那个熟悉的、微小的云纹。
纳木海拿起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递给工欲善。“你的。”
工欲善愣住:“我的?”
“三年前你撂在我毡房里的。”纳木海语气平淡,“夹在你的画稿里。打算下次见面还你,一直没机会。”他顿了顿,“物归原主。”
工欲善接过戒指。冰凉的银圈,内侧的云纹因为常年摩挲已经有些模糊。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枚戒指,更不记得它怎么会出现在送给纳木海的画稿中。但当他将戒指套进左手无名指时,尺寸竟意外地合适,仿佛本就属于那里。
一种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悸动席卷了他。他抬头看向纳木海,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线索,但纳木海已经移开目光,开始检查步枪。
“在这里待到天黑。”纳木海边给枪上油边说,“然后我送你到南边的大路。那里有时有关内的运输队经过,你可以跟他们回去。”
“你不走?”
“我有我的事。”
“什么事?杀更多人?直到你自己也被杀?”工欲善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
纳木海猛地站起来,动作带倒了旁边的铁盒,子弹哗啦散了一地。他一把揪住工欲善的衣领,将他按在冰冷的砖墙上,眼中翻滚着暴烈的情绪:“那你想我咋接?!跟你回个,躲在你画室的屏风后面,每天听你说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假装我手上没沾过血,没在夜里听见我阿布和嘎查里那些孩子的哭嚎?!”
他的呼吸粗重,热气喷在工欲善脸上。“工欲善,你看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三年前那个教你认云的蒙古骑手了!他是个杀人犯,一个复仇的鬼!你的江南,你的画,你的云都容不下我这种的脏东西!”
工欲善被他眼中的绝望和自厌刺得心脏剧痛。他抬手轻轻覆在纳木海紧攥着自己衣领的手上。那只手伤痕累累,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在微微颤抖。
“容得下。”工欲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只要是你,就容得下。”
纳木海浑身一震,眼中的暴烈凝固,慢慢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东西。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工欲善的脸,看清他眼中的泪光,看清他无名指上那枚反射着微光的银戒。
时间在破庙的尘埃里凝滞。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是南迁的雁阵,排成人字形,划过庙顶那一方灰白的天。
纳木海的手缓缓松开,踉跄着退到颓墙角,他肩膀垮下来,声音沙哑破碎:“善善,太迟了。迟了哟,善善。”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划破寂静,子弹打在纳木海刚才站立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趴!”纳木海反应极快,一把将工欲善扑倒在地,滚到基座后抓起步枪。
庙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日语混杂着蒙语的吼叫。
追兵来了,而且比预想的快。
“多少人?”工欲善心脏狂跳。
纳木海从砖缝向外瞥了一眼,脸色阴沉:“十几个,有日本人,也有奸细。”他将一杆步枪和两个弹夹塞给工欲善,“现在还会开枪了吧?”
“听着嗷,”纳木海语速飞快,眼神全是决绝的冷静,“他们人多,硬拼不行。后面佛龛下面有个地窖,是以前藏经书的。你从那里走,能走到庙后的山沟。”
“你呢?”
“我引开他们。”纳木海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挪动,“你进地窖后,把香炉放倒堵住入口,一直往南跑千万不敢回头。”
“不行!”工欲善抓住他的手臂,“一起走!”
“一起走,就谁都走不了了!”纳木海甩开他,眼神凶狠,“工欲善,这是战争!不是你的写生旅行!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外面的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开始撞门。
纳木海最后看了工欲善一眼,深得像要把他刻进灵魂里。然后他猛地起身,朝着庙门方向连开数枪,枪声震耳欲聋。
“老子在这了!!”他故意用蒙语大喊,然后转身朝庙侧面的破窗冲去。
外面的敌人呼喝着追向他的方向。
工欲善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他知道纳木海是对的。他强迫自己爬起来,踉跄着跑到佛龛后,果然发现一块松动的地板。掀开后剩下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霉味涌出。
他最后看了一眼纳木海消失的方向,枪声和喊杀声正迅速远去。然后闭上眼,跳进地窖。
地窖里面很矮,他几乎是爬行。路长得很,就好像爬了十几年前面才出现微弱的光亮。他奋力推开遮掩的枯枝钻了出去。外面是陡峭的山沟。
工欲善刚喘了口气,就听见庙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轰鸣。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黎明。
炸药……纳木海留下的炸药…
他腿一软,跪倒在地。想往回跑,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光燃烧,看着黑烟滚滚上升,融入渐渐亮起的天幕。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停了,枪声零星散去。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荒原。
工欲善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沿着山沟往南走。他没哭,脸上干涩得发疼。只是左手紧紧攥着那枚银戒指,戒圈深深嵌进皮肉,几乎要勒断手指。
他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再次西沉,才遇到一支往绥远运送物资的骡队。好心的商贩给了他一点水和食物,让他搭了一段车。
摇晃的骡车上,工欲善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被戒指硌出了深深的血痕,和手背上那道旧疤交错。夕阳下,银戒指反射着最后一点暖光,内侧的云纹血迹斑斑。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戒指摘下来,用一根从衣服上撕下的细布条穿过,系在脖子上,贴在心口的位置。
冰冷的银贴着皮肤,渐渐被体温焐热。
他回头望向北方。草原的地平线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只有风,永不停息地吹着,带走硝烟,带走血迹,也带走了那个曾教他认云的骑手,和那个未能说出口的、关于未来的诺言。
在绥远行尸走肉三个月后,工欲善回到了杭州。
画室积了厚厚的灰,未完成的《寒林图》还在案上,墨早已干透。房东太太见到他,又惊又喜,絮絮叨叨说着这几个月城里的变化,说他留下的那幅平湖秋月她没敢卖,好好收着呢。
工欲善安静地听着,点头,道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更瘦了些,眼神更深了些,像一口古井,投石下去,再也泛不起多少涟漪。
他重新开始画画。但不再画西湖,不画山水,不画任何精致风雅的东西。他只画云。用浓墨,用泼彩,用刮刀,用一切激烈或压抑的方式,在巨大的纸上涂抹堆叠那些翻滚的,破碎燃烧的云。
画室的东墙很快被这些云覆盖。来看画的朋友们或沉默,或摇头,私下议论工先生怕是受了大刺激,画风变得如此狂野痛苦,实在是是有失其文人的清隽。也有人试图买,他摇头不卖,请他去讲课,他也婉拒不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云。是硝烟,是血雾,是草原上最后的那场大火,是那人消失在黎明前的背影。
银戒指他一直戴着,从不离身。洗澡睡觉都贴在心口。有时半夜惊醒,他会摸到那枚戒指,冰凉。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亮。
战争还在继续,消息不断传来。百灵庙战役,太原会战,南京……报纸上的黑体字越来越沉重。偶尔,会在边角看到关于“绥远地区抗日武装”的零星报道,有时会提到“残存的蒙骑游击队”,但再也没有“灰狼”这个名字。
工欲善不再打听。他每天只是画画,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云,然后坐在画室里,看着西湖的水,一看就是半天。
民国二十七年春,杭州沦陷前夕,城里一片混乱。工欲善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几支笔,一些颜料,那枚戒指,还有一卷他最早画的、在草原初遇纳木海时画的云图。准备随着学校南迁。
离开画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墙。那些云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着,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锁上门,将钥匙投进了西湖。
南迁的路漫长艰险。工欲善的身体本就虚弱,奔波劳顿加上心气郁结,病痛很快找上来。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出血丝。同行的人劝他休息,他摇头,只是走。
到达湖南一个临时落脚的小镇时,他已然形销骨立。镇上缺医少药,他的病拖成了痼疾。但他还是坚持每天起来,用木炭在能找到的任何纸片上,画那些云。
一天,他在镇口的邮局,看到了一张新的布告。是战地简报,记载着数月前,绥远地区一次对日军补给线的破袭战。战斗很惨烈,袭击者全部阵亡,无一被俘。简报末尾列了一串无法核实身份的死者特征,其中有一条:“一蒙古男子,年约三十,面部有陈旧刀疤,左手缺无名指,身边有刻特殊云纹的蒙古刀一柄。”
工欲善站在布告前,看了很久。阳光刺眼,他有些眩晕。
左手缺无名指……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不存在的戒指留下的浅浅戒痕。然后,他伸手探入衣领,掏出那枚用布条系着的银戒指。
云纹在内侧,血迹早已洗净。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引来旁人侧目。
原来,那不是我的戒指。
是你的。
你用你的手指,换了这枚圈住我的环。
那天晚上,工欲善梦到他回到了那座破庙,看见纳木海将戒指塞进他手里,说:“你的。”看见爆炸的火光,看见那只残缺的手在火光中最后一次挥动。看见南迁的雁阵,看见草原的风,看见纳木海教他认云时,眼中倒映的清澈天空。
醒来时,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同屋的人告诉他,他一直喃喃说着什么,听不清,只反复听到两个词:“云”和“雁”。
工欲善撑着坐起来,要了纸笔。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慢慢画了起来。不是狂乱的云,是一只孤雁,逆着风飞向北方阴沉的天空。雁的羽翼沉重,眼神却执拗。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咳了一阵,摊开手心,蓄了一汪淡淡的血。
他将画仔和那枚银戒指一起包进一块干净的蓝布。
“我死了,”他对照顾他的学生说,“把这幅画和这个戒指,烧了。灰……撒进水里。任何水都行。”
学生含泪点头。
工欲善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他觉得很累,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终点。仿佛欠了一辈子的债,终于到了该还的时候。
窗外有鸟叫,是南方的燕子,叽叽喳喳,充满生机。
他想起纳木海说过,草原上的燕子,秋天往南飞,春天还会回来。
那他呢?他这只从江南误入草原的孤雁,还能飞回去吗?
不知道。
他只想睡一觉。做一个长长的,没有硝烟,没有离别,只有篝火、奶茶和满天星辰的梦。
在梦里,或许会有一个人,穿着干净的蒙古袍,骑着马,从草原深处走来,对他伸出手,说:
“工欲善,我教你认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