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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禁止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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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3 00:20: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16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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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达证券投行9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禁止同事间谈恋爱,禁止与客户谈恋爱。能有这样灭绝人性的规定还得归功于该部总经理,人称阿扒皮,本名阿云嘎。
  阿总之所以被称作阿扒皮,一来他有资源有人脉,业务不断,9部全体全年处于高速运转状态;二来他实在很严格,跟他做项目一周工作总时长动辄上百小时,休假不存在,熬夜是常态,牛马中的牛马。尽管9部有个阿扒皮,云达证券投行人还是对9部心向往之。毕竟项目多意味着奖金高,投资关系着回报。再说搭上阿扒皮这种业界大佬,拿爱情换酬劳,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阿扒皮看来,禁止与客户谈恋爱很好理解,影响工作,禁止与部门同事谈恋爱也很好理解,影响工作。只是前一个影响工作确属于客观因素,而后一个完全是阿扒皮主观臆断了。
  只是阿扒皮自己也没想到,他的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却也由他第一个打破。他更没想到,在他四十来岁,一点点建立的效率和成本观念,权衡利弊的冷静,对爱情的看透,会因为一个小他近二十岁的小孩,崩塌得一塌糊涂。
  阿扒皮阿总此时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笑吟吟地等待这个小孩,一个教会他从言不由衷到随性随心最后一意孤行的22岁实习生。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总经理秘书余多看见阿云嘎举着一张简历走进办公室说起,当时阿云嘎眉心拧在一处看得出奇认真,眼神从那张纸上抬起来,嘴唇绷一线低眉抬眼地瞧余多一眼,只一眼,余多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
  凭着那一张单面印刷的简历和阿扒皮的臭脸,余多猜测阿扒皮挖人挖得不甚满意。最近9部里曾跟了阿扒皮不少项目的一位李姓保荐代表人受够了在金融界做牛马跳槽去了互联网大厂做牛马,阿扒皮虽然惋惜但还是大大方方送了李保代一块几十万的表作为离职礼物,末了不忘提一句“哎呀,以后公司上市、融资、并购咱们有机会再合作”,颇有些图穷匕见那意味。李保代是阿扒皮从“四大”挖来的,如今少了个得力助手,项目又多,总得再找一个补缺。可阿扒皮手里那张薄薄的简历很大可能意味着资历浅、经验少、培养成本高、干不了什么活,很有可能是个来头不小的富二代实习生被顶头上司硬塞给阿扒皮。
  9部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实习生,比起廉价劳力,阿扒皮更需要能干的牛马。当然,也有些富二代实习生,会在实习期内靠着关系为阿扒皮提供个把亿的项目,榨取价值后被阿扒皮的高难度任务吓退,顶不住压力哭着喊着转到其他部门。
  所以,几天后余多将笑得一脸灿烂的漂亮男孩请进阿扒皮的办公室时,几乎可以想象阿扒皮会对这他说些什么。
  办公室里的阿扒皮跟男孩和蔼可亲地说:“咱们这好久没新人了,哦叫郑云龙啊,刚毕业,伦敦政经的,高材生啊!哎呀咱们这实习工资挺低的,实习期吧,你看少说也得一年。”简单的开场白过后问男孩几个刁钻的问题,接着话锋一转,“投行这么辛苦,你们家集团我知道,这几年发展得特别特别好,不想回去继承家业呀。”再接着阿扒皮的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哎呀,其他组的项目你中途进去也干不了什么,最近正好在接触你家上游原料供应商,说是想搞并购,不行我先带着你,咱俩一起出个差,把项目谈下来,对你转正考核有很大帮助。”阿扒皮对小实习生态度体贴周到又重视,亲自带着教,点明转正还有考核,那小孩还不上赶着动用家里的一切关系去促成这个项目。
  余福尔摩斯多的推断可以说完美无缺,只是她全没料到,此时阿扒皮的办公室里,先露出狐狸尾巴的是新来的实习生郑云龙,也不会料到,这位实习生,是阿扒皮主动要过来的。
  事实是郑云龙在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看见阿云嘎的那一刻悬着的心落了地,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我在阿总这实习是吗?”
  阿云嘎下巴点点办公桌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往转椅里一靠抱着臂,没正面答他:“你爸爸托我想办法打发你走。”
  郑云龙嘿嘿两声笑着没说话,他现在捏在手里的有云达证券实习资格和被分到阿云嘎的部门两张牌,优势是他认识阿云嘎,劣势是他爸也认识阿云嘎。早在他家龙韵集团拟上市的时候,阿云嘎是他们IPO的签字人,之后的再融资也是阿云嘎负责,他爸跟阿云嘎可谓关系匪浅。而他跟阿云嘎统共没见过几次面,显然,劣势远远大于优势。但郑云龙明白,他能作为实习生站在阿云嘎的面前,至少说明一件事——阿云嘎接了他这个烫手山芋。
  “那阿叔叔准备赶我走吗?”郑云龙试探道。
  “当然。”老狐狸阿云嘎没说当然是,也没说当然不是。几天前看见郑云龙简历时他便跟郑爸郑国江通了气,本想着照顾一二卖一个人情,谁想到郑国江跟他倒了半小时的苦水,说自己创一代红帽子企业做起,白手起家多么多么不容易,这以后怕是后继无人;说传统行业怎么就不好,地产基建哪用不上钢材;说从车间做起也是为孩子好,不懂技术怎么做管理,又不是让他去车螺丝钉。阿云嘎只能翘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在电话这头敷衍他是是是好好好,答应打发离家出走的郑小公子回去。只是挂了电话对着郑小公子的简历看了又看,嘴里跟公司总裁杜恒说得却是这孩子给我带吧。当时他在杜总看怪物似的眼神里跟他解释说郑云龙的爸爸郑国江是龙韵集团的第一大股东。但阿云嘎清醒的明白这恰恰是他该拒绝接收郑小公子的理由,毕竟带得好了得罪郑国江,带得不好也得罪郑国江。究竟是怎么鬼迷了心窍,几个月后当阿云嘎被郑小公子按在沙发上强吻时仔细想了想,也许是对这叛逆小孩的好奇,也许是对他的同情。也许是想起16岁郑云龙回答他以后想做什么时,抿着唇七分郑重三分戏谑地说侠客。小孩是敢做梦的。
  “不能吧阿叔叔,”而此时的郑小公子两只手搭在阿云嘎宽敞的办公桌沿上,可怜巴巴又理直气壮,“你不对我负责吗难道?”
  阿云嘎一口唾沫咽下去差点把自己呛死,清清嗓子:“我对你负什么责。”
  阿云嘎看他掐着眉心一脸无辜相,好像自己真的渣了他,脊背上毛刺刺地出了汗,后脑勺一阵发麻。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是不是曾说了什么让郑云龙误会的话,可从前跟郑云龙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再说他大了郑云龙将近二十岁,还不至于老夫聊发少年狂到去撩一个小孩。更何况郑云龙伦敦留学四年半他们唯一的交集仅仅是郑云龙在QQ上问过他一个关于资产证券化的问题,而他答得相当敷衍相当教科书。
  “我是因为你才学的金融好吧。”郑云龙这话说得多少有点像小孩耍赖。
  小屁孩胆子倒是不小,明目张胆碰瓷。阿云嘎卸下提起的一口气回敬他:“那我可更不能要你了,你还小,还会遇到很多人,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调侃的语气十分无所谓。
  郑云龙心里直翻白眼,阿云嘎是很帅,一张脸山峦起伏沟壑深邃,成熟男人的韵味。但他郑云龙才22岁,大好青春,又怎么会看上阿云嘎这样的老男人。
  郑云龙敛了笑容,十二分地认真:“阿叔叔,你给我个机会吧要不,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求你了,给我一年时间,过不了考核不用你说,我自己走。”
  阿云嘎伸出三个指头,做个OK的手势,看着郑云龙徐徐睁大满含惊喜的眼睛,十分残忍地说:“三个月。”
  郑云龙停直的腰板又塌下去,人矮半截:“半年,半年吧,阿叔叔,阿总,阿经理。”
  “回去收拾东西,下午跟我出差。”
  郑云龙雀跃地跟在阿扒皮身后走出办公室,中午犒劳完自己,回到酒店退了房拉上行李。云达大厦楼下见到阿云嘎,阿云嘎皱眉看着他28寸的行李箱问他是出差还是搬家。郑云龙只得将行李箱扔在公司,来不及整理换洗衣物,空着手上路。飞机上阿云嘎告诉他下午要见面的有哪家公司的什么总,哪个投资人什么董,再多信息没有。郑云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直到饭桌上对上一众这总那董,他的上司阿云嘎满脸歉意十二分真诚地说自己不能喝酒,然后很自然地介绍自己手底下新来的实习生郑云龙。
  事是阿云嘎谈了,酒却是郑云龙代劳。吃完了饭总得娱乐娱乐,郑云龙坐在高档会所角落的沙发里安静如鸡,看这总那董跟突然多出来的女伴们聊艺术聊人生聊艺术人生,看自己的上司阿云嘎如同开屏的孔雀跟同他搭讪的女人聊得风生水起。郑云龙牙根痒痒,目光从阿云嘎额前伶仃一缕碎发,沉到他腕子上的手表,浮华的灯光底下这个男人的腔调品味在郑云龙眼里突然庸俗起来,连同对这个行业的幻灭。
  晚上郑云龙同阿云嘎一起回酒店,靠在电梯轿厢里闷闷不乐。
  “醉了?”阿云嘎问他。
  郑云龙确实有三分醉,借着酒劲直言不讳:“我有点讨厌你,我发现。”
  “你要接受不了也可以早点回家,没人拦着你。”阿云嘎语气不咸不淡,他看郑云龙一眼。郑云龙别过脸,看那样子有点生气,更多的是委屈,喝过酒,脸颊连带眼尾有些泛红,怪可怜的。
  阿云嘎朝他转过身,跟他讲起华鼎科技经历一次上市融资失败后,投资人对企业难免丧失信心;讲华鼎属于资本密集型产业,投资人一旦撤资,银行见风使舵,也会抽走贷款;讲华鼎科技准备产业和技术升级怎么需要钱,2011年以来我国属于机床第一大生产和消费大国,但中高端市场高度依赖进口,低端市场产品同质化严重,行业想良性发展,华鼎就不该被劣币驱逐。
  郑云龙没说话,这一通大道理,竟让饭桌上阿云嘎承诺三年帮华鼎上市的利益交换里多了些侠义味道。
  “那再说,我得谈生意,不谈你们奖金从哪来?不谈谁养活你们?”
  “我一个月才1023块,很好养活。”郑云龙小声嘀咕。
  “还想不想干了。”
  郑云龙很识时务地闭了嘴,这么大声干嘛呀。偷眼去瞧阿云嘎,怕他真的生气,阿云嘎两指拨松领带,浮华的灯光底下,有种松懈下来后疲惫慵懒的性感。是很帅,无怪一把年纪了还有人搭讪,四十多了和六年前区别不大,也就眼角的细纹多了些,挺经老的。
  “酒醒了吗?”阿云嘎问。
  郑云龙赶紧转回眼神,乖巧点头。
  阿云嘎掏出房卡开门,淡淡布置作业:“做一个华鼎科技上下游产业链分析,明天给我,早上九点前。”
  郑云龙看一眼表,时针已经指过十一,站在阿扒皮紧闭的房门口愤怒地打出一套组合拳。
  “这是公报私仇。”直到第二天郑云龙跟着阿云嘎上了飞机仍保持着这个想法,他一晚上睡了不足四个小时,一路飞机转出租,往比机场更郊的郊区狂奔。所谓的高新开发区一片尘土飞扬,宽敞大道边只有野草疯长,茂盛得荒芜。
  华鼎科技的总经理带着阿云嘎和郑云龙参观工厂,听阿云嘎谈华鼎的三年上市计划,总经理表示其他几家券商报价都不差,各有各的优势。那意思是想压压价。阿云嘎言简意赅说跟他们投资人才吃过饭。打败敌人只需要一句话。郑云龙竖着耳朵听,昨晚饭桌上阿云嘎说得好像已经跟华鼎敲定了合作,原来是空手套白狼。他在心里啧两声,仿佛看到阿云嘎的狐狸尾巴曳到地上。他听阿云嘎聊起华鼎的上下游产业链,都说隔行如隔山,他早上交给阿云嘎的分析报告不过罗列信息属于外行看热闹,而阿云嘎究竟是怎么吸收消化成看门道的内行。
  知道阿云嘎厉害,但如今亲眼所见,郑云龙还是吃惊不小,他隔着一行人望前面的阿云嘎,这一眼将他们隔出千里万里。
  当晚,阿云嘎站在酒店房门前再次布置作业时,郑云龙没打组合拳。他努力回想白天华鼎那几位负责人的介绍和与阿云嘎的交谈,想洗个澡清醒一下。由于思考得过于专注,外加睡眠不足,脱下裤子好像完成洗澡的第一步,拨开水阀,花洒猛烈而热情地将他淋了个透。郑云龙手忙脚乱关水阀,衬衣内裤早已湿透。全幅身家都在云达大厦3层投行9部,如今人在郊区,又是晚上,上哪去买换洗衣物。聪明的郑云龙思来想去迅速洗完澡裹紧酒店浴袍摔上门去找阿云嘎。等按下门铃人却愣在当场,他突然想起,他的房卡还稳稳搁在取电开关里。
  阿云嘎打开门对上头发半濡湿,裹着浴袍的郑云龙,他浑身是洗过澡后湿润温热的气息和酒店沐浴露那一股又甜又贱的味道。大半夜来敲门再加上忘了带房卡这个理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酒店门缝里那类小卡片。
  郑云龙说着自己衣服怎么被淋湿,您当时没让我带行李,手机充电器都是机场便利店斥巨资买的。阿云嘎两臂一抱问他是不是晚上交代的任务不想干,不想干可以找个好点的借口。郑云龙坚决地摇头笑得脸有些僵,穿堂的风吹得他两条腿凉嗖嗖。阿云嘎叹口气将他让进屋里,从自己的行李箱中挑出艳丽的橘色卫衣和卫裤,转身递给郑云龙。而郑云龙大爷一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从他敞开的浴袍下能一直看到大腿根,里面还是真空。
  见过大场面的阿云嘎缩回递出去的手:“里面没穿?”
  “……昂。”郑云龙拉一拉浴袍盖住大腿,在阿云嘎审视的目光底下不好意思起来。
  阿云嘎看郑云龙脸红到耳朵根,放下手里的衣物:“洗干净了?”
  “对……对啊。”
  郑云龙仰起脸看人的样子很天真,鹿一样一双眼,两片唇微微启开,露出一排牙尖,完全是个孩子。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么他诱人上当的圈套十分自然,毫无破绽。
  “准备在我这睡?”阿云嘎此刻相信郑云龙说因为他学得金融这件事确有几分真。
  郑云龙只以为阿云嘎在下逐客令,麻利地站起身抱上那艳丽的卫衣卫裤,道了谢快步往外走。没承想腰间一紧被人拽住,腰带松散浴袍敞开,郑云龙捏住衣襟顾上不顾下,两弯膝盖往内拐忙乱地将一片衣摆夹在腿间,动作好比东施效梦露。
  阿云嘎十分无语从容地将意外拽下来的腰带挂在郑云龙肩上,也没太多歉意:“帮你下去再要张房卡。”
  郑云龙脸红到脚后跟,闷闷地哦了一声,乖乖在房间里等阿云嘎。房间里冷气开得足,郑云龙身上的热气散去,浴袍又单薄,实在有些冷,他调高空调温度裹紧了浴袍,吸一下鼻子眼神从搭在床沿的西装外套扫到床上。盯着床看了一会,不由动了些念头,好冷,就躺一会儿,捂暖和了马上起来,自己洗干净了的,特别干净,阿总不会发现吧。想法很好,只是裹起被子脑袋沾上枕头辛苦一天的疲惫和缺少睡眠的困顿适时而迅速地找上门。
  于是阿云嘎回来时看到的是躺在他床上酣然入梦的郑云龙,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流口水,也许是睡得有些热了,翻个身掀开被子,浴袍敞开只一根腰带松散系着,大大方方地跟阿云嘎坦诚相见。阿云嘎没脾气地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小孩似乎和十六岁时没什么区别,尽管个子长高了些,颊边还是有点肉,满是天真的幼嫩。他捏捏郑云龙的脸,唤他起来,郑云龙不耐烦似的皱一下眉,无意识地嘟胖了下唇。阿云嘎没再打扰他,帮他掖好被子关上灯,自己去住郑云龙那间房。
  那天晚上阿云嘎躺在床上,捻动手指,郑云龙的体温好似还残留在指间,供他一再感受。他睡得很不好,连梦里都是酒店沐浴露那股又甜又贱的味道,和22岁还没学会束缚自己天真和轻佻的郑云龙。
  隔天郑云龙同阿云嘎一起回京,飞机上阿云嘎沉默寡言搞得郑云龙如坐针毡,他没话找话再次为占了阿总的房间道歉,小心翼翼问他怎么不叫醒自己。阿云嘎岔开话题问他华鼎科技这种企业有什么特点,郑云龙咧开嘴笑笑,脑子里飞快检索华鼎总经理说过的那些话,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真该死啊跟他搭什么话。郑云龙一夜睡到天亮根本没时间去完成阿云嘎布置的作业,只得照搬企业介绍,几番问答下来领导意外地没有发飙,只很严肃地跟他说不能人家说什么咱们信什么,接着跟他解释华鼎所介绍的那些优势后的原因。郑云龙听得认真,还想问什么阿云嘎皱着眉不客气地扬扬下巴示意他该干嘛干嘛自顾自闭上眼睛。郑云龙很识趣地顺着唇缝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看阿云嘎似乎很疲惫,眼下一片乌青,下巴上一层浅浅的胡茬,郑云龙几乎能想象它们的触感。他找空姐要一张毛毯帮阿云嘎盖上,伸长手越过阿云嘎拉下悬窗上的遮光挡板。
  回到云达证券,郑云龙从兜里掏出他小心保存的酒店发票行程单,交给余多提出报销。余多看着倒在转椅里葛优躺的郑云龙有些于心不忍,将那些票据朝他面前一推十分残忍地说实习生不能报销。郑云龙长叹一声,不报就不报吧,好在还有点家底,没用完的压岁零花倒也有十几万,暂时还不愁吃穿。
  只是暂且不愁吃穿的郑云龙没想到他的穷困潦倒会来得这么快。令他穷困潦倒的始作俑者是阿云嘎,而向他伸出援手的也是阿云嘎。
  事情的原因还得从郑云龙报销未果,同余多的闲聊说起。当时郑云龙看见一个妆容精致穿商务套装的女人拎两杯咖啡拐进阿云嘎办公室,连门也没敲。好奇问余多那是谁,余多说是楼上投行6部副总经理杨璐,从前在家挺有名的律师事务所做到高级合伙人,后来跳槽来的云达,有能力也有手段,最近总来找阿扒皮。余多摸着下巴,说但阿扒皮似乎对她不冷不热的。郑云龙很八卦地拖着转椅凑到余多跟前,“哎,你说阿总都四十多了,也不结婚。”他想起前一晚在阿云嘎洗漱包里看见的香水,圆润的透明瓶身上贴着纯白的标签“Super Cedar”,那香水他知道,冷冽里带一丝柔情,郑云龙脑子里除了和阿总的装逼范儿十分契合之外,gay达疯狂报警。
  “他不会是不喜……”他后半句话没说完,看余多朝他挤眉弄眼,很识时务地闭了嘴,后脑勺一阵发凉,扭头一看他的上司阿云嘎正端着一杯美式冷眼瞧他,而他没说完的“喜”落在余多和阿云嘎的耳朵里自然而然成了“行”字的雏形。
  阿云嘎手里端着的咖啡“咚”一声落在郑云龙跟前的桌面上。不行?小屁孩确实不知道在前一晚的梦里阿云嘎是怎么因为他走的火,郑云龙朝他抬起头,22岁未经约束的勾引让阿云嘎一点准备也没有,“勾引”这个词有些反派,顶多只能算得上独属于他的引诱,一点没经过苦,天真和稚嫩都浑然,果实将熟未熟在生涩和饱满模糊的界限上,惹人保护又引人摧毁,那种令人煎熬的引诱。这让阿云嘎愈发恼怒。
  “是该让你吃点苦。”阿云嘎居高临下冷眼瞧他,跟他说明天收拾东西滚蛋,韦拉传媒项目组IPO正缺人手。
  郑云龙等阿云嘎走远,才从鼻子里哼哼一声,嘟囔着我肯定没说错,看着自己跟前没动过一口的美式,朝阿云嘎离开的方向抱怨:“没事儿吧你。”
  隔天郑云龙拎着行李入了蜀,韦拉传媒不包酒店,而同事们按五星级的出差标准选酒店,大家都知道郑云龙是龙韵集团郑国江的独子,自然不会担心他的住宿问题,郑云龙为了工作方便也只好自掏腰包跟大家住在一块。就这样,三个月的尽调,夹杂途中阿云嘎的无数次召唤,要么是一起去开会,要么是给外资引进、海外并购一类的项目会议当现场翻译。这是公报私仇,郑云龙确信。
  郑云龙三天两头到处飞,项目组里工作强度又大,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吃饭睡觉骂领导。等出差结束回到云达,郑云龙的存款也快见了底。自作主张离家出走当然不好意思硬着头皮找爹妈要钱。当天工作结束已经很晚,郑云龙看着立在工位边的28寸行李箱开始犯愁。三个月下来工资三千,倒贴十万,在北京租个房子又得不少钱,且不说能不能通过云达的实习考核,这点钱都不够撑过实习期。
  郑云龙满心沮丧思来想去只能求助出差期间混熟的托哥。托哥叫丁途斡,因为途斡连起来读很像拖,又因为他英文名叫托雷斯,所以大家都叫他托哥。托哥是韦拉传媒的现场负责人,对大家很是照顾,为人风趣又周到,情商极高。和郑云龙一起做《招股说明书》时对他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郑云龙学到不少东西。
  郑云龙靠在转椅里给托哥打电话,嘴可甜:“托哥,哥哥,你能收留我不能……”郑云龙将自己离家出走的前因后果同托哥讲过一道,托哥很爽快地答应。郑云龙跳起来说谢谢托哥,对着听筒“mua”一声隔空给托哥一个响亮的吻。转过身要去拿行李箱差点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背后的阿云嘎撞个满怀,郑云龙吓得跳出去老远。
  “你干嘛呀。”郑云龙拍着胸口顺气。
  阿云嘎下巴一摆示意他跟自己走。
  “去……去哪?”郑云龙总觉得没好事。
  “跟我回家。”
  “我跟托哥,我们……”
  “丁途斡很忙,你别打扰他。”阿云嘎语气强硬地打断郑云龙。
  “我又不打扰他,我很听话。”
  阿云嘎盯着郑云龙没说话,郑云龙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几次电话查你的岗,你左一个托哥右一个托哥,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咱们投行9部禁止同事间谈恋爱。”
  “我没有好吧”郑云龙脚尖一踮,人高出一截,十分不服。
  阿云嘎看郑云龙奓毛,脸色更沉下去几分:“你要是还想在云达混,最好乖一点儿。”
  郑云龙只得拉上行李箱跟在阿云嘎身后,朝他背影隔空打出一套组合拳。
  阿云嘎开车带郑云龙回家,路上郑云龙再次给托哥打电话,简要地说被阿总拐走,阴阳怪气说阿总关心下属,这样的好领导打着灯笼也找不着。挂完电话两臂一抱扭开脸望车窗外。
  “就这么想跟丁途斡住一块?”
  郑云龙直翻白眼,扭过头眯起眼睛看阿云嘎,笑得像只小狐狸,反客为主道:“我要没猜错的话,阿叔叔喜欢男的吧。”勇敢小郑,有仇必报,他歪着脑袋,凑近了些,“那你非让我住你那,阿叔叔喜欢我吗难道?”
  郑云龙好久没叫过他阿叔叔,阿云嘎几乎能感受到这个词经由他的耳朵,在他身体里勾起一阵美妙而罪恶的痉挛。阿云嘎看也没看郑云龙,面上狭笑道:“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屁孩。”
  郑云龙脸色沉下去,浮起莫名而微弱的失落,他在韦拉传媒时会将阿云嘎跟托哥进行比较,他清楚的明白自己几年后或许能成为托哥,但要怎么成为阿云嘎。好像从6年前他便一直在进行某种追逐,他想起华鼎科技的工厂里那一眼隔出的千里万里。16岁也好,22岁也好,他在阿云嘎面前始终是个小孩儿。
  郑云龙就这么在阿云嘎家里住下。隔天丁途斡被遣去东北那边谈一个资产证券化的项目,入了秋,天气转凉,东北更是冷,同事们都打趣说阿扒皮一向看好的托哥失了宠,如今被流放宁古塔。而郑云龙被派去本地一家公司做新三板挂牌。公司叫绿墙信息,项目不大,现场只派了郑云龙和比他早两年入职的徐淮淮。尽调处于前期阶段,要的是细致,所以郑云龙并不算太忙。每天回家还能跟阿云嘎斗两句嘴,或蹭他一顿晚饭,更多的时候是对着阿云嘎紧闭的房门打一套组合拳。他起初觉得跟阿云嘎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反正阿云嘎经常出差,这偌大的房子还不是自己一个人享用,至少不用风餐露宿。可阿云嘎像是突然闲了下来,每天郑云龙下班回家都能看见阿云嘎,要么看书,要么开视频会议,极偶尔的还能看见他打游戏。工作狂突然不工作了,你说气人不气人。而在郑云龙回家后阿云嘎最爱干的事便是向郑云龙提问,关于绿墙信息关于专业知识。
  “真的,叫他阿扒皮一点都不冤。”有天中午吃完饭,郑云龙跟徐淮淮在产业园区里一边散步消食,一边抱怨阿云嘎。
  “阿扒皮很奇怪。”徐淮淮笑着打断郑云龙的抱怨。
  “什么奇怪。”
  “对你很奇怪。”
  郑云龙没说话,他和阿云嘎几乎天天见面,他不傻,有很多事并非毫无知觉。
  “按照阿总和你爸爸的关系,如果他不想让你留下来,完全没必要去问你那些问题,他更像是在教你……他不让你住在托哥家里也很奇怪。”
  有些事郑云龙不愿去深究,奇怪的不止是阿云嘎。没有人能逼迫他郑云龙做什么,性格使然。当初他选择云达证券,选择拖着行李跟阿云嘎走,选择追逐。就好像在他16岁的暑假选择相信阿云嘎所说的话。当时阿云嘎反驳他“大人都挺无聊”的偏见时说至少他所做的事并不无聊,很多人入投行是因为高收益,但高收益也意味着高风险。他们一次次翻越高山,每一座都不一般,他也曾站在废墟之中。攀登不为俯瞰,只因为刺激和征服。和16岁的小郑所谓的侠客如出一辙。当时的阿云嘎比现在更锋利,他衣衫挺括,戎马式的锋利。让郑云龙想起武侠小说里的意气风发,一个人便是千军万马。
  郑云龙不去深究,毕竟深究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他自认为聪明而清醒,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没有意义,在他和阿云嘎之间刨根问底也没有意义,他们之间隔了近二十年,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无结局,不如无起初。
  徐淮淮瞧郑云龙愣神,转了话题:“之前听托哥说起你,干投行是因为想当侠客?”
  侠客。郑云龙在晴朗干燥昏昏欲睡的秋日正午突然惊醒。
  当天晚上郑云龙回到家,阿云嘎依旧坐在立式台灯下的沙发上看书。依旧带着他那副细框眼镜,下巴冒了胡茬,一团朦胧温柔的灯光吞没了隔着近二十年岁月的阿云嘎。
  郑云龙踢了鞋,光脚站在地上,他喜欢天凉下来后家里几乎不间断的地暖,有点烫人的温度顺着他脚底板往上攀爬,阿云嘎把他保护得很好。
  “阿总,你想让我留在云达吗?”郑云龙像只灵巧的猫,凑近阿云嘎。
  阿云嘎从眼镜上沿看他一眼:“我只是想让你有更多的选择。”
  “那为什么收留我。”
  “为了让你有本事做更多的选择。”
  “大人们总是很自以为是的觉得他们知道年轻人喜欢什么。”
  “是吗?”阿云嘎敷衍一问。
  “是,比如我不爱喝甜的,但你总给我点七分糖的奶茶。”
  “……那你别喝。”
  “不问我喜欢喝什么吗?你。”
  阿云嘎不知道郑云龙究竟想干嘛,依旧敷衍着问:“……什么。”
  “喜欢禁止向未成年销售的烈酒,喜欢CBD的早上上班族人手一杯的咖啡,喜欢更冷静的,更聪明的,更优秀的,更成熟的,喜欢……我喜欢……”郑云龙手心里沁了汗润。
  阿云嘎再次抬起头,蹙着眉看他,那一眼将他看穿似的。
  郑云龙没再说下去。
  “绿墙信息进度怎么样了。”阿云嘎岔开话题。
  “你呢?阿总,为什么喜欢小孩儿的东西。”郑云龙答非所问,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不为什么。”阿云嘎出乎意料的坦然,“喜欢就是喜欢。”
  “不打算投资奶茶做股东吗?”郑云龙心如擂鼓,声音小下去。
  “喜欢不意味着应该拥有,人的口味会变,喜欢也不是你愿卖我愿买就能做成的交易。”
  郑云龙渐渐松懈下来,似乎和阿云嘎达成某种共识,笑得很洒脱:“我也这么认为。”
  所谓智者不入爱河。要做侠客,也该是无情的侠客。武林里只谈快意恩仇不谈儿男情长。
  但视而不见,并不代表铲迹销声。
  自从郑云龙和阿云嘎达成这种共识之后两人之间变得多少有些微妙,而这种微妙好似致瘾的毒药,明知道不该沾染却还是忍不住渴望,在越抗拒越吸引的游戏中发展成旷日持久的拉锯。
  随着项目推进,郑云龙越来越忙,有天晚上回到家已将近十一点,当时阿云嘎还在开视频会议,郑云龙朝他扬扬眉毛算是打过招呼,拐进厨房打算给自己煮碗面条,毕竟他现在是个穷人。他架上锅劈开腿将自己的身高调整到正好能将肚子靠在料理台边缘的高度,抱着臂思考问题,思考得过于投入,没留意到一锅水已然煮沸。
  阿云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伸手越过他头顶去拿柜子里的挂面。郑云龙仰起头,发丝几乎扫过阿云嘎的下巴。阿云嘎往回缩了缩脑袋,他们离得好近,彼此的体温隔着薄薄两层衣料相互进入,气氛突然暧昧。阿云嘎将挂面放在杂灶台边,却没抽身,看郑云龙忙乱地揭开锅盖,雾气氤氲下一双耳朵红透。阿云嘎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灶台上,偏头问他:“绿墙那边律师进场了?”
  “昂。”郑云龙将一把面条扔进锅里“你吃吗?”
  阿云嘎迟疑了一刻似乎一顿夜宵是个很难抉择的事儿:“新进场的小律师在追你?”
  郑云龙没抬头,语气很得意:“姑娘们都挺喜欢喝奶茶的我发现。”
  阿云嘎能看见郑云龙的嘴角快咧到耳根。
  “哦,又是潜总跟你说的吧,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潜总。”
  阿云嘎抽身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甲方对我们的工作提出质疑很正常。”
  “不是吧阿总。”郑云龙岔开的两条腿并拢,人高出一截,语气好夸张,“你跟潜总真挺配的,潜总,潜碧,‘碧潭深处有潜龙’,跟您阿总一样霸气,一样严格,一样灭绝人性。”
  阿云嘎一反常态地没有跟郑云龙做什么口舌之争,他将鸡蛋和青菜放在料理台上,沉着脸朝郑云龙走过去。郑云龙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被阿云嘎逼到水槽边。阿云嘎的眼神自他眉眼顺着鼻梁滑到嘴唇,郑云龙手指紧抠着水槽边缘,他看见阿云嘎的喉核上下一滚,毛刺刺地热起来。阿云嘎身上无声息爆发的征服欲和掌控欲产生一种微妙的性感,这性感的疆域很大,从他的眼神蔓延到轮廓分明的脸上,蔓延到周遭缓缓流转的空气。郑云龙突然想激怒他,他们之间剑拔弩张得久了,需要更暴烈的动作和失控来破局。
  郑云龙扬起下巴,浑身都在进攻的姿态上:“律师也挺好的我觉得,聪明漂亮,她也在英国留学,我们共同话题很多,不说最好的爱情应该势均力敌么,她既不是同事也不是甲方,我们还能一起进步,我凭什么不能跟她谈恋爱。”
  阿云嘎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锅里的面煮烂了,翻滚着缠绵,潽了锅,浇灭灶上的火,发出滋滋的声响,一锅即将失控的沸水也偃旗息鼓。
  阿云嘎忙关了灶台,短促笑一声:“转正之前不准谈恋爱。”
  “独裁。”郑云龙抿一下唇,嘴角忍不出往上翘。他有时候觉得阿云嘎毫无缘由的霸道很不讲道理,他甚至懒得跟你讲道理,很不成熟,很像小孩。但郑云龙却对这种不讲道理讨厌不起来,有时候他自己都想打自己两下,骂自己不值钱。
  隔天晚上韦拉传媒项目庆功宴,一直闹到晚上十点多,郑云龙和阿云嘎都喝了点酒,没法开车回家,两人顺着街边慢慢溜达。一些小吃出了摊,碳水油炸过的香味闻起来很暖和,刚下班的社畜行色匆匆,都是一样疲惫而空茫的脸,复制粘贴似的。两人没有什么交谈,只是安安静静走一段,消消食,他们很少有这种生活化的相处模式。郑云龙斜睨一眼阿云嘎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早在庆功宴上他便注意到这枚戒指,碎钻缀成两个相对的T字,春季的新款,扎眼得很,郑云龙甚至记得这款戒指的广告,以及以一对同性恋人相拥为背景“Love Without Limits”的广告语。
  “你怎么戴起戒指了。”郑云龙状似随意地问。
  阿云嘎扬起手,看一眼手上的戒指:“挺有用的,哎呀,人一看你戴了戒指吧,就不骚扰你了。”
  “很多人追你吗难道?”
  “一直不少。”
  郑云龙从鼻子里哼一声:“这么多人喜欢老头儿吗?”
  “小屁孩。”阿云嘎扬手要削他后脑勺。
  “那我也挺需要的,给我一个。”
  阿云嘎挡开他摊开的手:“我戴是让人认为我结了婚,有家有室,再来骚扰属于道德败坏。但你戴只会让人觉得正在恋爱,没结婚大家都是竞争关系,作用并不是很大。”
  郑云龙懒得听他啰嗦,一把抓住阿云嘎的手腕,麻利地扒下那枚戒指。
  他拿在手上看了一圈,戒指尚有余温,他戴在自己无名指上:“我不能英年早婚吗难道。”
  “你的律师朋友有没有告诉你,当街抢劫怎么判。”
  “那我不管,你不让我谈恋爱,那我只能英年早婚。”
  郑云龙扬起手,对着路灯一团昏黄暧昧的光看那戒指,大小刚好合适,阿云嘎的戒指。英年早婚,他当然可以英年早婚,但他知道那不可能。多巴胺的把戏只能维持4个月到24个月,他们会成为彼此生命里的一个篇章,一个段落,一句话,或者一个不起眼的标点。所以,他一点也不爱阿云嘎。
  戒指后那一团昏黄暧昧的背景里竟飘了雪花,像小说情节里俗套的浪漫。郑云龙伸出手,雪落在他羽绒服袖子上,他拉着阿云嘎的胳膊,小孩似的雀跃:“老头儿,你看,你快看啊,下雪了。”
  郑云龙仰着头张着嘴看雪,样子很傻,目光最终回落到阿云嘎脸上。阿云嘎正巧在看他,有种身在其中却又置身其外的疏离感。阿云嘎穿着大衣,还是那种戎马式的英俊,风梳起他几缕碎发,一起一落,像拨动的心弦。
  阿云嘎认为这样也很好,他有很多时间让自己成为郑云龙生命里翻过的一页。他将手揣进兜里,看郑云龙去路边拦车,那枚戒指招摇又惹眼。一个臭屁小孩,他一点也不爱郑云龙。
  那枚戒指并没有在郑云龙手上呆得太久,他得走访绿墙信息的客户和供应商,出差前一晚将戒指套回阿云嘎无名指上,说出差带着不方便,暂时寄存在阿总这,阿总要好好保管,要好好戴着,天天戴着,回来再向他取。
  郑云龙开开心心地出门,临回家却变了天,他在首都一落地,关掉飞行模式的一瞬间百八十条微信消息一起涌进手机。
  郑云龙随手一翻信息99+的“无领导小组”微信群,群里刚好弹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姑娘踮起脚给了阿云嘎一个大大的熊抱,可甜。
  郑云龙停在廊桥上脑子里嗡地一声。那姑娘看起来极年轻,像个大学生,模样有几分混血感,很漂亮。群里的消息不断刷新,说阿扒皮有情况,说难怪前一阵戒指都戴上了,说阿扒皮老牛吃嫩草,说阿扒皮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救。
  一汪泪急涌上来,郑云龙瞪大眼睛,大口呼吸,零下五度冷冽的空气在他气管划下伤口似的,痛楚清晰剧烈起来。原来年龄从来不是问题,好像一直是他自作多情,阿云嘎不过在忍受小孩的一场闹剧,蠢得要命。
  他抛下徐淮淮独自一人冲出机场拦下一辆车回到家,一拍门震得山响。阿云嘎吃惊地抬起头还没问他怎么了,郑云龙踢了鞋两步跨到他跟前,一把扣上阿云嘎跟前的笔记本电脑,揪起他衣领将他按在沙发上。
  “郑云龙!你干什么!”阿云嘎抓住他手腕试图将他的手甩开,郑云龙干脆一抬腿骑在他身上。
  郑云龙既愤怒又难过,嗓音哽咽:“你是个骗子!不是喜欢奶茶吗?”他说完自己先愣住,奶茶不断的推陈出新,阿云嘎又不止喜欢一个口味,他每次都是几家店换着喝的。
  “你先冷静一点。”阿云嘎皱着眉,表情严厉起来,拿命令式的口吻让郑云龙从他身上下来。
  “我不是机器,做不到完全理智,完全清醒,”郑云龙咬着牙,浑身因为用力微微颤抖,抓起阿云嘎的手夺下戒指用力掷出去。
  “人的平均寿命是76岁,相当于27740天,从16岁到现在,6年,相当于2190天,四舍五入将近十分之一,你耽误了我两千多天,我十分之一的人生。我恨你!阿云嘎我恨你!”郑云龙哭起来,眼泪四颗八颗滚下来,哭得极难过,好像阿云嘎毁了他一辈子。
  阿云嘎蹙着眉,大概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苏木雅每个寒假来,每个寒假他便要被打趣一次。他轻轻拍郑云龙捏着他衣襟的手:“苏木雅是我侄女。”
  郑云龙不解地看了阿云嘎一会儿。
  “苏木雅是我侄女,还在上大学。”阿云嘎再次解释。
  郑云龙吸吸鼻子,松开阿云嘎衣襟,慢吞吞收回手,多少有些尴尬。太蠢了这也。
  “起来。”阿云嘎支起大腿想掀开他。
  郑云龙没动,像个犯错的小孩,垂着头眼神乱飄:“……但你有反应了。”
  “起开!”阿云嘎脸色冷下去。
  “我就不。”郑云龙看他绷着唇,气性也大起来。他朝阿云嘎扑下去,捏住他两颊去吻他,从轻柔地试探舔舐到泄愤似的用力纠缠。阿云嘎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被一个小他近二十的小屁孩压在沙发上强吻。
  阿云嘎抓住他衣后领,扣住腰一把将他掀翻,颠倒了主客位置。他似乎真的发了脾气,郑云龙不敢再放肆,缩一下肩膀,紧张地屏息,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不敢动,莫名的有种危机感,像动物在危险面前本能的静默。阿云嘎眼神落在他嘴唇上,他轻微地扬起下巴,看阿云嘎眉头皱得愈紧,又拉锯着往回缩。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阿云嘎长呼一口气,站起身,理一理揉皱的衣服:“帮你递了提前转正的申请,等你过了转正考核,赶紧从我这搬出去。”
  郑云龙一点儿也不当真,语带挑衅:“老头儿,我做个了决定。找一个门当户对,年龄学历人生阅历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的人,四平八稳谈一场绝对安全的恋爱一点儿也不侠客,一点儿也不酷,”
  郑云龙很坦诚地对上他目光:“这小半年吧,拜您所赐,我工作强度特别大,睡眠时间一再压缩,但我完成了挺多起初我以为无法完成的任务。但我发现你这座山我始终攀不过去,现在才明白过来,不是攀不过去,是我打从一开始就没胆子去攀。”他两臂一抱,耍无赖似的:“我打算要攀了,你赶不走我。”
  阿云嘎看他得意地仰着下巴拿鼻孔瞧人,想起十六岁的侠客小郑,小孩是敢做梦的。
  只是勇敢的侠客小郑没料到,最终将他赶走的并不是阿云嘎。
  郑云龙通过实习考核那天心情非常好,在北京十二月的隆冬里飞奔下楼买了两支冰淇淋,十几块一只,很贵,对于他这个目前只领一千来块月薪的社畜来说属于奢侈品。他快步走到写字楼下时接到他妈妈的电话。最近确实很忙,算下来已有大半个月没好好给家里通过电话。
  他妈妈在电话里告诉他最近家里的状况,龙韵集团打算并购重组,近几年产能过剩,产品价格一路下跌,做钢厂的都在亏损,再加上“地条钢”泛滥,人家虽然质量不行,但价格便宜,挤占了一大部分市场。说他爸爸倒也有魄力,看见苗头不对着手转型,但龙龙也知道,这么个庞然大物,转弯掉头有多不容易,转型要多少钱,融资有多么难。最后叹着气说爸爸年纪也大了。
  他妈妈一句没提让郑云龙回家,却句句在劝他回家。郑云龙站在云达大厦一层大厅里,突然的无助,好像前方是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他从没看清过自己要往哪里去,能往哪里去,好像怎么选都是错的。他失魂落魄地上楼,敲开阿云嘎办公室的门。习惯了在遇到难题时依靠阿云嘎,老头儿总能给他不同的解题思路。他想跟阿云嘎呆在一块儿。
  “我本来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他将斥巨资买来的冰淇淋放在阿云嘎桌上。
  阿云嘎看他面色不对:“怎么了,考核没通过?”
  “通过了的,考核,但我可能不能待在云达了。”
  阿云嘎没说话,郑云龙家里的事他很清楚。
  “从前以为我可以自己走哪条路,但我发现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每个人都不是孤岛,都和其他人有多多少少的联系,身上有责任,有负担,要妥协,要承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挺难的,挺奢侈的。”
  “已经想好了?”
  郑云龙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多少艰难,两只手搭在阿云嘎宽敞的办公桌沿上:“你真的不考虑入股吗?老头儿,你要失去我了。”
  阿云嘎只是看他,夏天时两手搭在自己桌上小狗一样求他收留自己的郑云龙如今成熟不少。
  “你以前说转正前不能谈恋爱,现在我转正了,可以谈恋爱了吧。”
  “去吧,剩下的事我帮你办。”阿云嘎垂下头,眼神挪回到自己电脑上。
  郑云龙的笑有些撑不住,一汪泪在眼框里打转。他离开时什么都没带,下了楼叫一辆车直奔机场,怕自己后悔似的,买下时间最近的航班。回到家马不停蹄了解集团情况,查阅各种资料,去车间了解技术,他怕自己闲下来。
  那时他以为,2190天就此成了过去一个篇章。智者不入爱河是很有道理的,不入爱河,就不会伤心了。
  于是半个月后,郑云龙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见从集团办公楼下一辆商务车里钻出来的阿云嘎时,浑身过了电似的一阵颤抖。他记得,今天是中介进场,他待会要开一个会。
  阿云嘎身边跟着托哥和徐淮淮,郑云龙嚯地站起来,转椅被推出去老远。手机适时的响起来,吱吱地震动着,他爸郑国江的来电,叫他赶紧下来开会。电话里他爸的声音明显不大高兴,说嘎子这个老狐狸亲自带队,接手咱们龙韵并购重组,来了就把龙龙桌牌搁自己旁边,说他们云达工作做在前面,半个月前已经派人摸情况来了。没辞职了吗龙龙?跟你爸玩无间道呢?
  一场会议下来郑云龙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偷眼去瞧阿云嘎,阿总还是那个阿总,专注又专业。他手边放一册笔记本,郑云龙偶然从散开的几页页隙里看见纸页边缘上画一只中分流泪猫猫头,如果不是那两只尖尖的耳朵,真的很像个开壳栗子。那只猫猫头就那么一闪而逝。郑云龙笑起来,有一阵头发长了,阿云嘎曾经说过他洗完头像只开壳栗子。这半个月来,郑云龙还没这么畅快过,大仇得报的那种畅快。
  开完会阿云嘎带着几个人快马加鞭进入工作状态,郑云龙就这么稀里糊涂进了组,阿扒皮还是那个阿扒皮,一整个下午都很忙,忙到他无暇去问阿云嘎一句缘由。好像一切都没变,半个月的伤心痛苦跟现实脱了节似的似真非真,雾一样迷蒙。
  直到晚上吃过饭,阿云嘎叫郑云龙一起转转,美其名曰要问问他了解的情况。
  郑云龙站路边,抱着臂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揶揄道:“阿总不是说领导太忙只能说明他能力不够么?这么亲力亲为吗难道。”
  “哎,有些事没办法不亲力亲为。”阿云嘎从兜里摸出一枚戒指,同郑云龙扔掉的那枚一样,摊在手心里:“你要是愿意,可以英年早婚。”
  郑云龙看着那枚戒指,追逐了这么久,原来得到的如此简单,如此平淡。有种开头轰轰烈烈过程皱皱巴巴结尾平平淡淡的荒诞感,好像一个故事写到最后写无可写剧情乏善可陈最终草草收场。
  “我不愿意!”郑云龙啧两声,“有的人失去了才知道后悔是吧,你看我像卖后悔药的吗?”
  “看项目进度,今年恐怕要在你家过年了。”阿云嘎拉过郑云龙里的手,掰开他握成的拳头,将戒指给他戴上,“我跟你爸私下签了个协议,并购重组成功,我会免除我个人部分的佣金,但得同我好好谈谈。”
  “那如果不成功呢?”
  “不成功,你爸也没有理由阻止你回云达,剩下的事,就慢慢再说。”阿云嘎顺势牵着他的手揣进衣兜里。
  “我发现我爸看人挺准的,你就是个老狐狸。”
  郑云龙挣扎着抽回手:“哎我记得咱们投行9部有个规定,还是你定的,禁止跟同事谈恋爱,禁止跟客户谈恋爱,那我既是同事也是客户,阿总这不好吧。”
  阿云嘎很无所谓地点点头:“可以改。”
  “独裁。”郑云龙挣脱他的手,拦下一辆出租,替阿云嘎打开门,“你赶紧走吧老头儿,我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你,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阿云嘎站着没动,只是笑:“这么晚了,我人生地不熟的,你不送我吗?”
  阿云嘎走进了些,他戎马式的英俊里多了点温柔,跟他身上香水的味道类似,冷冽里的一丝柔情,再多没有,多了就不迷人了,不引人追索了。郑云龙手指扣在门把手上,一点点收紧。他气得牙根痒痒,阿云嘎是个老狐狸,就是要诱他上当,要他上当上得心甘情愿,死心塌地,他怎么能那么便宜了老狐狸,他一点都不喜欢阿云嘎。
  阿云嘎看郑云龙不说话,似乎很惋惜,低头准备上车,被郑云龙叫住。
  他仰起脸望定了一步台阶之上的阿云嘎,这一次他离自己很近。
  “你不亲我一下儿么?”
发表于 2026-2-23 02:07: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草写得太好了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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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3 14:08: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心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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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3 22:43: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这篇TT老头儿和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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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4 09:46: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heart暖暖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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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6 01:44: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心里暖暖的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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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6 14:48: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熟悉的老夫少妻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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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7 11:28:55 | 显示全部楼层
冬天里很好的故事 冰淇淋冻得咬牙切齿 但是爱意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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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7 11:36: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就这个老夫少妻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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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7 20:34: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暧昧好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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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9 10:05:1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也太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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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9 14:07: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嗐 投行人看这篇……精准阻击了属于是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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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2: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哭了 还是这么好……但是同行看得真是有点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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