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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Morwen 于 2026-2-27 23:02 编辑
1
小郑公司年会时抽中豪华邮轮七天游,本着不去白不去的原则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开开心心登了船。当时的小郑只当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旅行,实在没想到会在船上碰见自家老板,更不会想到老板会来跟他搭讪。
那时在房间里放下自己的小行李箱,挑了一个不要钱的餐厅吃完晚餐的小郑转去酒吧打算喝两杯,毕竟船票都免了,加上船上七家餐厅免费吃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多喝点总不过分吧,来都来了。
时间尚早酒吧里人不多连表演的乐队都还没上班,小郑坐在吧台要了一杯酒,环顾一圈眼神定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酒吧光线昏暗小郑不由多看了一眼,也就多看这一眼坏了事。在这多看的一眼里那位熟人刚巧抬起头正对上小郑探寻的眼神,眼神一碰小郑一颗心猛一沉赶紧转回头。小郑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出来旅个游也能碰见自家老板阿总,是不是太倒霉了些。小郑不知道他的年会特等奖不过是阿总在为自己买船票时吩咐多买了一张作为公司员工福利,区别是阿总的房间是个有客厅有餐厅有香槟在船头的套房,而员工福利是船上最便宜的房间。
小郑哈着腰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转念一想千八百人的公司自己入职不到一年的小员工阿总也不可能认得,怕什么。
小郑想得没错,阿总确实不认得他,只是看他眼熟。当时阿总百无聊赖,正碰上小郑朝他投过来的眼神,瞧小郑意识到自己偷看被发现赶忙转头,像上课走神被抓包,那一转头实在过于心虚了些,夸张了些,坐在吧台高脚凳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缩起来能自动隐身似的,有些可爱。阿总不是第一次遇到小郑那种偷偷投在他身上的眼神,阿总身材不赖,眼窝深,形容立体,额前伶仃一缕碎发,眼角一点细纹满是成熟男人的性感。他很明白那些目光的意味,而这个时间一个人来酒吧,多半和他一样,是独自旅行。横竖一个人喝酒也没什么意思,阿总决定请他喝一杯。
于是,在小郑给自己打完气还没从缩成一团的状态里舒展开,阿总已在他身边落了座。小郑一张脸皱成糖包子,不得不朝阿总转过脸,一句阿总好含在嘴里还没说,对方先开了口,只不过不是跟小郑说话而是酒保。阿总向酒保要一杯橙汁,在小郑诧异的目光中接过橙汁并朝小郑偏过头,问他一个人出来玩吗?
小郑很礼貌地笑着点头说是,心想但凡你再大方一点给张双人票说不定我就不是一个人出来玩了。
阿总看了他一会儿,看得小郑直发毛,想着要不要敬阿总一杯,感谢阿总给他邮轮七天免费游的机会,没想到阿总跟他说小郑看着很眼熟。
小郑赶紧把滚到唇边的话咽下去,这句话让小郑明白两件事,一件是阿总确实不认识他,还有一件是阿总搭讪的方式真的很土。
小郑看阿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怕他真的想起来赶紧问阿总怎么只喝果汁。
阿总笑笑说年轻时候谈生意老喝酒,喝得伤了胃,现在能不沾尽量不沾,一定要喝也只喝点红酒。
小郑看看阿总手里的果汁嘀咕说红酒不跟饮料差不多。于是阿总开始跟他讲葡萄酒的年份庄园口感差异,整个过程小郑想得是不装逼能死,嘴上还得“嗯”、“哦”、“哇”三个字来回应对,毕竟老板不能得罪。
阿总觉出小郑没什么兴趣,闭了嘴,又问小郑喝的什么,哪种酒比较好喝。小郑想了一会儿,说都不太一样,阿总问他哪里不一样,小郑说起哪些辛辣,哪些柔顺,什么样的醇厚,什么样的容易上头,说得起劲,说了好一阵,发现阿总没搭话,只是单手撑着脑袋,侧过身带着淡笑看他,眼尾的细纹往上飞,神情很松弛,更像在欣赏小郑。乐队登上演出台,慵懒的爵士乐缓慢流淌,小郑声音渐渐小下去,望一眼阿总,阿总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常上班遇见他总是西装革履的,步伐也快,绷着一张脸严肃得生人勿近,而他面前的阿总,也许是因为出门旅行,穿宽松日常的卫衣,冒了些胡茬,相比较在公司里那道貌岸然的模样,多了一点生活里的不修边幅,多了和这昏暗酒吧里爵士乐一样的慵懒性感。
小郑脸红到耳根,问阿总看什么,阿总只是笑笑,跟酒保点一杯小郑提到的入口柔顺却易上头的特调,又让酒保开一瓶红酒,示意给小郑倒一杯,小郑看阿总抿一口那杯特调,好像普通陌生人之间的交谈转变成经由嘴唇舌尖的浅尝和触探,连酒也品出莫名的暧昧意味来。
小郑端着酒杯如坐针毡,只想从这虚虚漂浮的暧昧蛛丝中逃离,小郑很明白,对于他来说这个阿总确实挺有魅力,但阿总是他老板,跟老板搞暧昧等回去上班被老板认出来那班还要不要上了,但拒绝跟老板搞暧昧,等回去上班被老板认出来那班还要不要上了。
如今工作可难找,房租水电哪一样不要钱,还有两只猫要养活,小郑不能失业。要不跟阿总说自己是他员工,那为什么一开始不说,非等喝了酒再说,要不先跑吧还是,反正酒吧里这么暗,说不定他也没看清自己什么样。
小郑盘算着三两口喝完酒,放下酒杯,准备开溜,还没来得及跟阿总说准备回去休息,阿总倒先开了口,问小郑要不要一起去转转,说登了船还没来得及四处看看,反正时间还早。
一起转转,吹吹海风,吹得凉了再邀请去房间里坐坐,酒喝到微醺,饱了暖了总得思点啥,不都是这个流程。小郑撕着嘴皮看着自己老板,有种综合被潜规则和主动爬床即矛盾又奇异感觉。
小郑忐忑地站起身,跟阿总说谢谢他的酒,说自己有点想回去休息,他还在斟酌想找一个早早离开的理由,没想到阿总也没挽留的意思,只点点头,笑着跟他说明天见。
小郑慢吞吞离开酒吧,途中好几次转头去看阿总,阿总仍坐在那喝那杯没喝完的酒,没寻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一眼,似乎没一点惋惜,好像真只是随便聊聊。
“是我自作多情吗难道。”小郑自顾自嘀咕,倒别扭起来。
2
隔天小郑一觉睡到中午,叫了客房服务送餐到房间。旅行第一天是航海日,一整天都得呆在船上,吃晚饭的小郑翻着房间里的邮轮宣传手册,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假期不长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也不能为了躲阿总老是藏在房间里,来都来了不能不去感受一下无边泳池吧,船这么大不能倒霉到再遇上阿总吧。
于是,快乐小郑快乐地扒在泳池边缘看风景时还是快乐小郑,直到听见一声拉长了的“嗨”。他转过脸首先看见一双人字拖,往上是两截腿和棕色的风衣下摆,小郑默默吐槽这什么新奇打扮目光上移看见阿总戴着墨镜一张脸,胳膊底下夹一个儿童游泳圈,正笑着朝小郑招手。
快乐小郑的快乐没了,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看阿总又看看他夹着的游泳圈,小心翼翼问他带小孩来了吗难道。
“我像已经有小孩了吗?”阿总反问。他脱下风衣搁在帆布躺椅上,将那蓝色儿童游泳圈往身上套。
小郑眼神顺着阿总流畅健美的腹肌线条滑到他沉睡状态的蒙古包,又迅速将目光拉回到那游泳圈上,侧过身不大好意思地摸摸自己肚子上薄薄一层脂肪,又去看阿总,阿总带着游泳圈两只胳膊胡乱划水,他问阿总不会游泳吗难道,阿总说不会,慢吞吞扑腾到小郑身边,努力的样子有点狼狈,小郑抿紧唇好悬没笑出声,他实在没法把这样的阿总跟寻常工作中那个带着卷王和精英标签的阿总对应起来。
小郑伸手拉阿总一把,问他不会游泳来泳池干嘛。阿总只说来海上那不得玩水,又说老远看见小郑,游那么开心,怪羡慕的,问小郑能不能教自己游泳。
小郑扒在泳池边撕着嘴皮想了想,或许真的只是他自作多情,毕竟没人会带着儿童游泳圈来找艳遇,阿总或许只是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耐不住寂寞,好不容易碰见个落单的,不如搭个伴。再说公司那么大,一年能碰到老板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怕什么。平常给阿总当牛做马为他赚钱,这不得好好坑他一把。
“行,”小郑点点头,“我学费很贵的。”
阿总问有多贵,小郑扬起下巴说100万。阿总笑着叹口气,很配合,问支不支持分期付款,小郑点头说可以,阿总让小郑等一下他得去拿手机。小郑诧异地问阿总拿手机干嘛,真要给100万吗难道。阿总煞有介事说那得看教学质量,可以先加个微信方便转账。小郑警觉起来,微信是不能加的,万一被老板发现自己是他员工那不完了吗。
小郑一把拽住阿总的游泳圈:“你先……先欠着。”
其实小郑属于自己瞎游的天赋型选手,毕竟海边长大,可怎么教别人还真没研究过,只能让笨拙滑稽地在水里扑腾的阿总想象自己是一根浮木,呛几口水就会,找一根木头该有的感觉。阿总怀疑小郑在骂他但是没有证据,这种教学模式下想正经学会几乎不可能。阿总埋怨小郑教得实在抽象,小郑回敬阿总胆子小没天赋,两人有来有回的拌嘴,小郑十分快乐,毕竟比私下聚众骂老板更爽的是当面骂老板。
在阿总再一次尝试做一根浮木未果往下沉时,拉住小郑再一次托住他胳膊的手,一把拽到自己跟前。小郑全没防备,在水里无处着力,被阿总一拉,忙乱间一手搭上阿总胸膛,而阿总赶紧抓住身旁的爬梯搂住小郑,免得一起沉下去。两人贴在一块,阿总惊魂甫定似的,嘴上说着吓死我了,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眼神往小郑压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一沉,又抬起头看看小郑。距离好近,阿总鼻尖几乎和小郑碰上,不得不稍稍偏头。这姿势实在很不妙。小郑能清晰的感受到阿总的体温,皮肤的触感,贴在一块一沉一浮的厮磨,吐息逐渐纠缠。阿总沉下去的眼神正好落在小郑微微启开的两片唇上,看见他喉核上下一滚。阿总轻轻笑一声,微微抬起下巴,像在小心的试探。小郑似乎被惊醒,脸偏向一侧,推一把阿总拉开距离,脸红到脚后跟,伸手去抓爬梯。阿总看他红透的耳朵,跟在小郑身后,说哎呀你看刚刚救了你一命,学费是不是打个折。
“你拉我的好吧,”小郑上了岸,身子一拧差点跟身后的阿总撞上,“我救你还差不多。”
阿总只是笑,也没反驳,说请他喝下午茶,小郑叉着腰说不去,被阿总一挽手臂,半推半拖,说那不行,你都说救了我一命了,一定要报答小郑的救命之恩。
喝完茶一起去玩迷你高尔夫,阿总教小郑怎么握杆,怎么击球,帮小郑调整手、肩、盆骨的动作。小郑一杆进洞高兴的跳起来,很得意地同阿总击掌。
“怎么样,教得还行吧。”阿总凑近撞一下小郑肩膀,”我学费很贵的。“
小郑哼一声,说100万是吧。
“那是,”阿总挥杆,“给你看看什么才是一百万的教学水平。”结果一杆挥下连球也没击中。小郑瞪眼看着原地的高尔夫球,抱住两只胳膊笑得直不起腰。小郑一直认为自己喜欢独处,只不过,也许很多时候不是喜欢,而是习惯。
两人一起吃晚餐,一起去二层的剧场看脱口秀,笑得缩在一块,看完脱口秀去甲板上散步,小郑听阿总讲他以前怕海,讲他第一次吃海鲜,很腥沙子也多,特别特别难吃,后来才发现并不是海鲜难吃,而是没遇见上好的。
没遇上好的,小郑回想工作中的老板,让他很少在八点前下班十点前到家的老板,同样一个老板,旅行脱离了原来的生活轨迹,连老板也莫名其妙的顺眼起来。小郑觉得和阿总在一块还是快乐的,有很多有趣的事可以聊,从船头到船尾200多米来回一趟又一趟,夜深了,天边还亮着,夜好像很长,好像还有很多时间供他们意犹未尽。小郑明白该休息了,旅行不是生活,生活里他可遇不到旅行中的限定阿总,那不如没遇见,让阿总继续做回自己讨厌的老板。
“得睡觉了我。”小郑停下脚步,“挺晚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吗?小郑不甚确定,他明白对于阿总来说他们之间也不过七天的限定消遣,船到达终点,他们也到达了终点,那为什么不见面。
“明天又不在船上,能遇上再说吧那。”小郑摆摆手,自顾自离开,回头看阿总,阿总站在原地,倚着围栏看他。小郑一只脚踏上楼梯,身子往后仰,再次回头去看阿总,心里想着如果他还在,但应该走了吧。阿总仍站在那,看小郑扒着墙沿探头探脑,忍不住笑。
“要不要吃宵夜。”阿总问他。
小郑撕扯嘴皮似乎很是纠结了一阵,点点头:“要。”
3
宵夜吃得烧烤,孜然和辣椒的浓烈香味里两个人吃得寡淡,好像热烈的交流过后归于平淡,再懒得找什么话题,安安静静呆着就很好。小郑半塌下眼皮,吃饱后困意袭上来,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在座椅里。困却不想回去。好时光就这么短暂,短暂到睡眠都想要舍弃,他睁着眼睛望天,天气真好,满天的繁星。阿总说明天船停靠在下龙湾,小郑在心里做起倒数,距离旅行结束还剩5天,他慢吞吞起身:“走了,回去的。”
“明天咱俩哪见?”阿总跟着小郑起身。
小郑没答话,他看了阿总一会:“划船吗?明天”
“划呀,怎么不划。”
小郑一点点露出笑容:“行,你划。”
已过十二点,严格来说距离旅行结束还剩4天,4天而已,旅行而已,能压榨老板的机会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想太多对不起免费船票。
隔天小郑坐在皮划艇上看阿总握着双头桨的桨杆左一划右一划,手臂因用力鼓起流畅的肌肉线条,挂了细汗,他梳了背头,穿沙滩裤跟花衬衫,有种略显雀跃的风骚。
“你就不能抬一下……贵手,昂,帮着我拨楞两下。”阿总坐在前面划,划得也漫不经心,太阳晒得人也懒了。
小郑笑得直抖,猫着腰躲在阿总影子里,很不客气的让阿总划快点,往山荫里划。他想起年会阿总在台上慷慨激昂的发表毒鸡汤,画饼和pua轮番上桌,台底下劳苦大众热烈鼓掌小声咒骂老板阿扒皮。能有机会使唤老板实属不易。
小郑惬意地看风景,看山影映在水里被桨划散了,散成一波一波金光闪闪。脑袋磕在阿总背上,阿总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埋怨里带笑,小郑隔着厚厚的救生衣都能感觉到阿总那笑意在胸腔里震颤。这样的阿总一点也不阿扒皮,膀子晒得发红,桨杆划拉着水面带着他俩原地打圈,进不了退不了,一撒手不干了,往后一瘫靠在小郑身上。
“哎!”猫着腰的小郑不得已直起身,阿总的脑袋正好压上他肩头。
“太累了,靠一会儿。”
“遇到困难要想办法克服。”小郑抬起胳膊肘试图支开他。
“那我一直在那儿卖力气,你躺着享受。”阿总抬起眼睛看小郑。
这话说得没什么不对劲儿,听着却不那么对劲儿,小郑耳朵发烫:“你赶紧……赶紧起来,我来划好吧。”
阿总从墨镜上沿看了小郑一会儿,眼神从他眉眼扫到下巴尖,看小郑耳朵红透,几缕发丝被汗濡湿,贴在脖颈上。风湿热得要命。小郑被看得不自在,眉心往额上顶,一副受难又温顺的样子。
阿总终于直起身,认真划起船来,说好热,赶紧上岸喝点冰的。
两人一同划船,一同在沙滩边晒太阳。小郑在沙滩上龙飞凤舞写下“到此一游”,阿总用蒙语写自己的名字给小郑看,说礼尚往来,小郑该告诉他名字。小郑想了一会儿:“我叫刘令飞,”小郑抿一下唇,忍住笑,一本正经点点头,“你可以喊我刘师傅”。
海浪一洗一漱,冲掉大半“到此一游”,细沙绕在脚边,让人有种缓缓下陷的错觉。
小郑没再回避阿总,两人一块逛街,一块爬山,租一辆摩托车大街小巷乱窜。在教堂正巧碰见一场婚礼,新人接吻时阿总凑近小郑,说还挺浪漫的,小郑转头望一眼阿总,想起之前去参加同事的婚礼,跟阿总说:“我有个同事,结婚当天早上还在改方案。”
“怎么结婚当天还工作。”
“老大说老板要得急。”
“那你们老板挺不是人的。”阿总直摇头。
小郑转头看一眼阿总,笑得古怪:“是,挺不是人的。”
两人找一家咖啡馆,点一杯当地特色鸡蛋咖啡,小郑抿一口,嘴唇上一圈白胡子。阿总问他好不好喝,小郑皱着眉,夸张地说好喝,他把咖啡推到阿总跟前,阿总显然不信他的鬼话,端起咖啡杯,目光却落在小郑那唇上一圈白胡子,随着小郑舌尖一扫,泡沫稀薄了,唇上一层半溶的乳白。阿总一双眼稍稍眯起。小郑抬起眼睛看阿总,正对上他垂眉抬眼颇具攻击性的目光,心口一紧,自心脏到小腹窜过电似的一阵发酥。
阿总抿一口咖啡,皱眉咂一下嘴:“太甜了。”
小郑摸摸鼻子,不太自在似的:“还好只点了一杯。”
阿总端起杯又抿了一口,看小郑龇牙咧嘴,假装享受的嗯一声,举举杯:“还可以,别浪费。”
“你这么大个老板还怕浪费吗难道。”
阿总放下咖啡杯:“为啥觉得我是老板啊。”
“我瞎猜的。”小郑手抠着桌布,漫不经心似的,“你看着就像个黑心老板,天天压榨劳动人民。”
阿总笑起来:“我怎么黑心了,我一点儿都不黑心,你来我这上班就知道了。”
小郑短促笑一声,腹诽“我最知道了好吧。”
“还说我压榨劳动人民,哎呀,这两天不都是你在压榨我。”
小郑点点头:“我这叫伸张正义。”
阿总笑起来:“那看来你现在的老板真不怎么样。”
“是不怎么样。”
阿总问小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小郑摇摇头。两人随性闲逛,找一家路边小店吃河粉,慢慢沿着海岸线散步,太阳缀在海平线上,烧出一片粉色的晚霞,沙滩上人好多。三三两两的游客聊着去哪里打了卡,哪里很漂亮,哪里有美食,学了冲浪潜了水。
“哎,咱俩好像哪也没去,他们说的那什么镇,什么山。”小郑支着耳朵听人家聊天,毕竟来都来了,越听越生出些遗憾来。
“你要是想去,我们也可以在这多留几天。”阿总倒不怎么在意。
“我是社畜好吧,要上班的。”
“你可以请假。”
“你给我批吗?这样吧,我干脆不干了,辞职好吧。”小郑嘴上怼阿总,心里想得是回去万一被阿总认出来,搞不好真的要辞职。
阿总叹口气:“出来旅游吧,看了什么风景吃了什么东西也没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睡觉吗?”
阿总转头看小郑:“那当然是遇上什么人了。”
“我不想遇见你。”小郑撇撇嘴,挺土的,这话阿总也不知道跟多少人说过。
“哎呀,行,明天开始返航了,等下了船,说不定咱们也再遇不见了,你说是吧刘师傅。”
小郑没答话,他停在原地,突然有种高密度的快乐喧嚣过后陡然的寂静空虚,他看阿总回过身来问他怎么了,站在几步远的距离外等他。快要返航了,距离旅行结束已没几天,总归是再也遇不见了。
小郑突然生出股冲动,这股冲动在他登上舷梯回到船上的这段路程里几起几落始终没有消散,脑袋里天人交战。阿总问他怎么了,小郑心不在焉答着没什么,梦游似的。阿总问不出什么,也只好沉默着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小郑房门口。
“到了?”阿总问,看小郑撕着嘴皮点点头,才退一步抬起头记下小郑房牌号,“那明天见?”一点不冒犯,一点不越界。
小郑握一握拳,没来由的生起气:“要进来坐坐不要。”
阿总收回目光看他,点点头笑着说好,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控,易如反掌。小郑绷着唇赌气似的,一步凑上去捧起阿总的脸吻上去,一触即离的试探到你进我退的纠缠,他听见阿总的吸气声,后悔似的缩一下脖子,后脑勺一阵发麻。
阿总朝房门抬抬下巴:“我能进去吗?”
小郑从兜里摸出房卡开门,将阿总领进房间。小郑有点无所适从,尴尬地眼神乱瞟没话找话:“我不叫刘令飞其实。”
“那叫什么。”阿总靠在窄小的门厅边问小郑。
“那我不能告诉你。”小郑坐在床上,看阿总不答话,只是笑着看他。
反正亲都亲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小郑硬着头皮拍拍身侧床沿:“不来吗你。”
4.
他们是从一个吻开始的。
小郑几乎拿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和冲动上头来做这事,只是掺杂了作为成年人那岌岌可危的理智,在越来越激烈的一吻里偶尔冒出头,像海上夜行的小帆船,命悬一线似的沉浮。阿总离他好近,几乎将他拢在下面,小郑犹豫躲闪地偏过头,脑子里只浮现出两个字“完了”,他毫无办法的被打开,他被弄得乱七八糟,一只裤管挂在脚踝,他们彼此厮磨,阿总的体温进入他。性事过后脑子里一片平静空白。小郑看阿总微微一蹙眉,那专注的模样突然和工作中的老板重叠在一块。小郑突然惊醒了似的,一颗心提起来,他撕着嘴皮想着他把老板睡了,等回去上班被老板认出来那班还要不要上了,如今工作可难找,房租水电哪一样不要钱,还有两只猫要养活……小郑握一下拳,所以,他不能被老板认出来。
阿总看他绷着唇暗暗使劲,问他在想什么,凑上去轻轻吻他,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小郑盯着阿总看了一会儿,一颗心又慢慢沉下去。公司那么大,员工那么多,阿总不认得他的,回去了羽绒服一穿围巾一裹,只露个眼睛谁认识谁啊。小郑懒散地蹬了阿总一脚,毫无防备的阿总差点跌下床。他咬一口后槽牙笑着去抓小郑的脚腕,拖到自己跟前挠他腰上的痒痒肉,跟扑腾着挣扎大笑的小郑扭到一块。好像两人都变成了小孩儿。阿总看小郑凌乱的头发,扬扬眉毛,挑衅似的。怎么看怎么顺眼,从第一次在酒吧遇见局促紧张的小郑,到泳池里的快乐小郑,再到下龙湾躲在他身后乘凉有些跋扈的小郑。人到了这个年纪怎么还能保存这样完好的一份童真,跟他在一块总很有趣。这大概就是旅行的好处,心情总是放松的。
阿总在小郑房间里赖了一晚,早上阿总叫客房服务送早餐,慢条斯理的跟小郑说这个好吃,那个不错,让他多吃点,从沙拉里叉一块烟熏三文鱼肉递到小郑嘴巴,自然而然的让小郑呆会把房卡给他,他去结一下客房服务的费用。小郑眯起眼睛警惕地看阿总,一口咬了三文鱼肉,很大度地扬扬下巴:“你昨晚挺卖力的我看,算我请你的,好吧。”阿总笑起来,又问那小郑要不要搬去自己房间。小郑没回答,只是啃松饼,瞥一眼桌上的账单,松饼好吃,也确实昂贵:“不回去换件衣服吗你。”
阿总凑上去吻一下小郑嘴角:“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不打听。把你的你的秘密都留在这,至少下船之前,不能陪陪我吗?”
阿总带着笑说这话,语气却多少落寂。小郑一小口一小口吃完松饼,想起同事们八卦起阿总时总免不了对他的自小孤苦唏嘘一番,一颗心像蓄了水的一捧棉絮。他随手从桌上的塑料袋里取出买回来的冰箱贴:“我又没说不陪你。”
航海日,两人在船上呆了一天,游泳,打高尔夫,在阿总套间的大阳台的躺椅上看日落,海上火红的晚霞。阿总为他倒一杯红酒,他们见面第一晚小郑囫囵咽下去未曾细细品味的酒。他心里想着阿总为多少人开过这样的红酒,对于阿总来说等明天过后阿总会慢慢忘记他这个临时的消遣,而对于他来说旅行期间限定的阿总又会变成他的老板阿扒皮,那个讨厌的阿扒皮会一再让他想起他们之间的耳鬓厮磨,他要提心吊胆的一边堤防他一边忘掉他。他真的做得到吗?
小郑偏头看阿总,阿总脚上穿着人字拖,热带风情的花衬衣,抿一口红酒,朝小郑举举杯,装腔作势都变得不伦不类。小郑咬一口后槽牙朝阿总扑过去,红酒被打翻,阿总衬衣泅湿一片,小郑在他肩膀上咬一口,又捧起阿总的脸同他接吻。
阿总有过不少男男女女,没哪个像小郑。在起初的抗拒躲避之后好像在欲望上决定给自己放了个假,像这段旅行,过一天少一天便放纵一天,于是愈发不打折扣的索爱。这种索求不是语言上的,更像那种家养的不会说话的小动物,咬你一下,舔你一下,向你翻翻白眼或翻翻肚皮。他指望你刻骨铭心却不给你任何指望,好像船一到岸他就会就此人间蒸发,到现在为止。阿总拿一张薄毯将两人裹起来,认真的思考该怎么接下来的旅程里和小郑建立更长远的联系。他数着小郑圆润的脊骨包,一节节往下。小郑有些疲累的半阖着眼,像被只撸苏了的猫,温顺的靠在阿总怀里,懒洋洋地阿总聊起出海打渔的纪录片,说很有意思。阿总问他想不想去,等船靠岸他们可以立马去,或者船到香港就走,他会安排好一切。
小郑白阿总一眼:“你给我放假吗难道。”
“那工作又不是生活的全部,有些事不趁着年轻时干就没机会了。”
“你在公司可不是这样说的。”小郑腹诽。
隔天小郑兴致格外好,坐红色缆车去太平山顶,拍比着剪刀手的游客照,找一家拥挤的冰室喝奶茶,站在路边和阿总分享一份咖喱鱼蛋,在日落时的叮叮车二层和阿总旁若无人的接吻。他们没有参加当晚船上的欢送仪式,牵着手飞奔回套房胡天胡地的做爱。
早上阿总醒来时小郑已经不在身边,阿总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用脚去找床边的拖鞋,搅动起房间里沉淀了一夜的情事余韵。小郑或许已经离船,阿总有种高密度的快乐过后遽然空虚,令人茫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对某件事情失去掌控的感觉,那个连姓名都没给他留下的男人果然没留给他任何指望。
而豪华邮轮七天游之后的小郑照旧去上班,很谨慎的带着帽子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好在阿总很好躲,公司人又多,除了休完假回来的阿扒皮脾气不大好,让整个公司都笼罩在阿扒皮的恐怖阴影里之外一切照旧。
直到年后上班第一天阿总一年一度巡楼,表面慰问实则查岗,巡到郑云龙工位边时目光一扫看见桌上几本书间夹着的明信片一角,那张明信片其实很普通,上面是下龙湾的风景,阿总只看到那一角上印着的越南语。阿总为那一角多看了两眼,眼神从那张明信片移到工位上的铭牌,同事帮小郑解释说他去了洗手间。阿总点点头,没做过多停留,只笑着随意问部门负责人记得是你们部门的人抽中年会的特等奖,负责人连连点头,说小郑运气好得很,嘚瑟的要命,你看看,他翻出小郑的朋友圈,里面只孤零零一条,一张照片,配一颗爱心。
阿总盯着那张照片,徐徐瞪大眼,那是在太平山顶他帮小郑拍下的,照片里的小郑笑眯起眼睛,有点傻。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没给他一点指望的男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混了长达一个月之久,原来他起初的回避闪躲和最后的不告而别都是因为自己是他的老板。
阿总额上青筋直跳,愤怒和狂喜像相互追逐的两匹烈马,那部门负责人的声音似乎变得很远,隔一层梦。他朝那负责人敷衍的笑笑,说了些大家新年快乐之类的套话,转身离开,朝身边几人嘱咐几句后独自上了电梯。电梯只上行一层,他几乎一刻也不能等,两步并作一步飞快从楼梯下楼。很好,洗手间就在楼梯间旁,他可以悄无声息走进去将拖把池旁“正在打扫请稍等”的牌子立在门口,轻轻关上门,落上锁。
于是洗完手的小郑一抬头从洗漱台上的镜子里正好对上转过门廊的阿总,他赶紧低下头,磨磨蹭蹭拨开水阀,装模作反复搓洗两只手,一颗心要跳到嗓子眼。
阿总抱着臂看他徒劳的表演,好像有无限的耐心。小郑两只手搓了又搓,明白过来他这次是真的羊入虎口在劫难逃。他闭一闭眼硬着头皮关上水阀,甩着手慢吞吞转身唤一声“阿总”,蚊子哼哼似的。阿总朝他笑笑,小郑看得见这个笑里阿总两颊一硬咬牙的动作,他感觉得到阿总周身那一层薄怒和几乎算得上雀跃的兴奋,无论哪一样都让他头皮发麻。
“郑云龙。”阿总念他的名字,像探寻了许久的谜底似的,单是这三个字经由他的唇齿都让他一阵美妙的战栗,天知道他打听“刘令飞”这个不知真假的名字打听了多久。
阿总朝小郑走过去,小郑下意识退半步,抵在洗漱台边,退无可退,他偏过头,语无伦次说自己会辞职。阿总一只手搭在洗漱台边,目光从小郑提起的眉心落到他被齿尖不停剐蹭而起皮的嘴唇上。两人距离过于近了,小郑几乎能感觉到阿总的体温,他垂着眼睛看不见阿总的表情,只看见阿总衬衣袖口。他记得阿总今天穿得西装,那昂贵得体的正装将阿总削裁的愈发凌厉。
“工作什么时候能交接完。”小郑听见阿总问他,一颗心急往下沉,溅起一大片失落和难过争先恐后涌上喉咙。小郑手指渐渐用力紧紧抠在洗漱台边缘,他简短的说很快,体面的维持正常的声调。他听见阿总叹口长气,像在缓和情绪。
“我可以给你放假,你想出海打渔吗?”阿总只问他,“我会安排好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