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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到上海的时候,是2月里一个下雨的傍晚。
他没告诉郑云龙。飞机落地,打开手机,看见郑云龙发来一张照片: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两根葱、一块姜、一兜蛤蜊,旁边是开了封的料酒瓶子。配文:“猜。”
阿云嘎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不断往后的灯,想着快要见到的人。
他们认识多少年了?阿云嘎有时候得掰着指头算。零九年,一零年,一一年……数到后来懒得数了,只知道是很久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久到有些当初一起吃过苦的人已经不再联系,久到郑云龙从青岛那个高大的沙漠骆驼变成了现在这个高挑帅气的大高个,眼睛还是一如往日清澈。
阿云嘎站在郑云龙家门口的时候,雨还没停。阿云嘎带着一身潮意,推门而入。刚洗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脑门上。他看了一眼那扇深灰色的门,想起去年郑云龙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告诉他密码的样子。
他按了密码。
门开了。
屋里油烟机轰轰地响,葱姜炝锅的香味扑面而来。郑云龙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阿云嘎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郑云龙没回头。
“鞋柜里有拖鞋。”他说。
阿云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别人进不来。”
阿云嘎低头换鞋,嘴角翘起来。他走到郑云龙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郑云龙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油溅。小心点。”他说。
阿云嘎没动。
郑云龙也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翻炒锅里的蛤蜊。阿云嘎就这么挂在他身上,下巴硌着他的肩胛骨,呼吸喷在他耳侧。油烟机轰轰地响,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你终于回来了?”郑云龙问。
“想吃你做的饭。”
“骗人。”
“好吧。”阿云嘎说,“是我想你了。”
郑云龙把火关小,转过身来。阿云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差点栽进他怀里,堪堪稳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阿云嘎的眼眶有点发亮。
郑云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湿了的碎发拨开:“下雨也不知道打伞。”
“忘带了。”
“淋成这样。”
“又没几步路。”
郑云龙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炒菜。阿云嘎也没再挂着他,退后两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油烟机的风把他身上的雨水味儿吹散了,变成葱姜和酱油的味道。
“大龙。”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样,多少年了?”
郑云龙头也没回:“问这个干嘛。”
“就是忽然想起来。”阿云嘎说,“刚认识那会儿,你做饭比现在难吃多了。”
“那你别吃。”
“不行,就爱吃你做的。”
郑云龙没忍住笑了一下。阿云嘎看见了,也笑。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炒菜一个看,雨在外面下着,蛤蜊在锅里张开口。
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郑云龙盛了两碗饭,多得直冒尖。
阿云嘎夹了一筷子蛤蜊,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吃完饭,阿云嘎去洗碗。郑云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阿云嘎洗碗的动作很慢,水流哗哗地响。
“你这次待几天?”郑云龙问。
“后天走。”
“这么短。”
“年底了先都忙呀。”阿云嘎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下周还有演出。”
郑云龙没说话。他们从来不抱怨这个,不抱怨聚少离多,不抱怨不能光明正大地见面。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选了就认。
阿云嘎转过身,看着郑云龙。
“过来。”
郑云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阿云嘎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湿漉漉的,但他还是伸手,捧住郑云龙的脸。
“干嘛?”郑云龙问。
阿云嘎没说话,就只是这么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厨房的灯还是暖黄色的,照得郑云龙的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比刚认识那会儿瘦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瘦了。”阿云嘎说。
“你也是。”
“那你要多吃点。”
“你也是。”
阿云嘎笑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郑云龙的颧骨。郑云龙没躲。
阿云嘎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大龙,我很想你。”
郑云龙没说话,但他的手抬起来,环住了阿云嘎的腰。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台上。
他们就那么站着,额头抵着额头,谁也没动。
很久之后,郑云龙开口。
“我知道。我也是。”
阿云嘎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阿云嘎去洗澡,郑云龙给他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放在浴室门口。
阿云嘎洗完出来,看见郑云龙靠在床头看手机。阿云嘎走过去,掀开被子躺进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看什么呢?”阿云嘎问。
“没什么。”郑云龙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们躺在那道白线两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云嘎开口。
“大龙,以后我来之前,告诉你。”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你想来就来。”
阿云嘎在黑夜里笑了一下。他知道郑云龙的意思。你想来就来,不用提前说,不用问我方不方便,不用管我在干什么。那扇门永远为你开着,永远都是。
“好。”他说。
郑云龙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阿云嘎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在被子里找到他的手,握住。阿云嘎也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手牵着手,中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睡吧。”郑云龙说。
“嗯。”
阿云嘎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郑云龙的呼吸,就在他面前。
第二天早上,阿云嘎醒来的时候,郑云龙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阿云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他起床,走到厨房门口。
郑云龙系着围裙,正在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头发丝都发着光。
阿云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早。”他说。
郑云龙顿了一下,继续铲蛋。
“早。去洗脸,吃饭了。”
阿云嘎没动,下巴还是搁在他肩膀上。
“大龙,我爱你。”
郑云龙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阳光静静地照着。过了几秒,郑云龙继续铲蛋,但阿云嘎知道他在笑。
“知道了。吃饭。”
阿云嘎笑出声来,放开他,洗脸去了。
他知道,郑云龙说“知道了”的意思,就是“我也爱你”。
他知道,郑云龙从来不说,但一直都在。
他知道,爱这件事,他们从来没说破过。
但是爱这件事,也从来没冷却过。
从开始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