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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往济南府去的官道上。
日头已经偏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背着书箱走得腿脚发酸,正寻思着要不要在路边凑合一宿,就听见林子里有人唱歌。
调子听不懂,像是戏文,又像是山歌,软绵绵地往耳朵里钻。阿云嘎鬼使神差地拐下了官道,踩着落叶往林子深处走。
唱歌的人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件青灰色的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眼睛弯起来。
“这位公子,天都快黑了,往哪儿去?”
阿云嘎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人便笑了,从树下站起身来。他走路的姿态很轻,袍角擦过落叶,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姓郑,名云龙。”他说,“公子若不嫌弃,前面不远有间草舍,可供一宿。”
阿云嘎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他走了。
草舍确实不远,藏在几棵老榆树后面。郑云龙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阿云嘎迈过门槛的时候,恍惚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回头一看,只有郑云龙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公子在看什么?”
“没什么。”阿云嘎说,“许是眼花了。”
夜里郑云龙给他煮了一壶茶。
那茶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却有一股奇异的甜意从舌根泛起来,一直甜到心口。阿云嘎连着喝了三杯,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赶路的疲乏一扫而空。
“这是什么茶?”他问。
郑云龙坐在他对面,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他说,“只是加了一点……特别的东西。”
阿云嘎想问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可是眼皮忽然沉得厉害。他看见郑云龙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来。
近看时,郑云龙的眼睛不像人。
瞳孔细长,瞳仁深处有一点幽暗的光,像深山里夜行的野兽。
阿云嘎想往后退,身子却动不了。
郑云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那手指凉得惊人,像两块冰。
“睡吧。”他说。
阿云嘎便真的睡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草舍里,郑云龙正坐在窗边翻他的书箱。
“公子醒了?”郑云龙头也不回,“你的文章我看了几篇,写得真好。赶考的话,必定能中。”
阿云嘎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昨晚的事他记得模模糊糊,只记得郑云龙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
“公子要走了吗?”郑云龙终于回过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外面下雨了。”
阿云嘎往窗外一看,果然下着雨,还不小,檐水连成一道帘子。
“那就……再叨扰一日。”
郑云龙点点头,把书箱放回原处。
阿云嘎没有看见,在他转过身的瞬间,郑云龙的手指在书箱上轻轻划过,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红色的痕迹。
雨下了三天。
三天里,阿云嘎几乎没出过草舍的门。他和郑云龙一起煮茶、下棋、说话。郑云龙懂得很多,古今典籍、诗词歌赋,没有他接不上来的话。可是阿云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比如郑云龙从来不吃饭。
比如郑云龙走路没有声音。
比如郑云龙看他的眼神,有时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上见过的狐狸——那种蹲在草丛里,静静盯着猎物看的狐狸。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
阿云嘎收拾书箱,准备动身。郑云龙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迈出来。
“公子路上小心。”他说。
阿云嘎点点头,背起书箱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郑云龙还站在那儿,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是阿云嘎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心里猛地一沉。
人的影子应该是灰黑色的,郑云龙的影子却是青灰色的,带着一点隐隐的、毛茸茸的轮廓。而且那影子的形状不对——肩膀太窄,腰太细,身后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摆动。
阿云嘎眨了眨眼,影子又变回正常的模样了。
郑云龙还是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公子?”
“没、没什么。”阿云嘎说,转身快步走了。
他走出很远,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间草舍了,才停下来喘气。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一定是眼花了。他想。这几天赶路太累,又淋了雨,身子虚,看东西难免恍惚。
他从怀里摸出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水是郑云龙给他灌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和那天晚上的茶一样。
阿云嘎没有多想,喝完水,继续赶路。
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那闷意从心口漫开,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不疼,却让他浑身发软。
他扶着树坐下来,大口喘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是阿云嘎就是听见了,而且他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
“公子怎么不走了?”
郑云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
阿云嘎回过头去。
郑云龙站在不远处,还是那件青灰色的长衫,袖口还是挽着,露出那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睛不再是人的眼睛了。
瞳仁细长,深处燃着一团幽幽的青光。
“你……”阿云嘎的声音发颤,“你是什么东西?”
郑云龙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还是冰凉的,可是阿云嘎已经不觉得冷了。
“我是什么东西?”郑云龙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公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阿云嘎说不出话来。
郑云龙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真话就是,”他说,气息又凉又甜,“我是一只狐狸。修行了三百年,好不容易修出个人形。在山上待得无聊,想找个人陪我玩。”
阿云嘎浑身发抖。
“公子别怕。”郑云龙退开一点,看着他,“我给你下的不是要命的东西。只是一点蛊,让你……舍不得走罢了。”
阿云嘎愣了一下。
舍不得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郑云龙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眼睛弯弯的,笑眯眯的。
他应该害怕的。他应该逃跑的。他应该——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郑云龙,忽然觉得心口那一阵发闷的地方,好像没那么闷了。
“……你下了什么蛊?”他问。
郑云龙眨眨眼睛,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一个很简单的蛊。”他说,“中了这个蛊的人,离开我超过五里路,就会心口发闷,浑身无力。走得越远,越难受。走得太远的话……”
他顿了顿。
“会怎样?”
“会想我想得受不了。”郑云龙笑起来,“然后自己回来。”
阿云嘎沉默了很久。
郑云龙也不催他,就那么蹲着,托着下巴看他。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阿云嘎问。
“告诉你你还会跟我回去吗?”
“不会。”
“那不就是了。”郑云龙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来,“走吧,公子。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阿云嘎看着那只手。
白,细,凉。不是人的手。
可是阿云嘎握住了它。
郑云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紧,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公子倒是想开了。”
阿云嘎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不闷了。他又抬头看了看郑云龙,郑云龙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那团幽幽的青光似乎淡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阿云嘎问。
“郑云龙啊,不是告诉过你吗?”
“真名。”
郑云龙愣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阿云嘎看着他,没回答。
郑云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告诉你。”他说,“等哪天你不想走了,我再告诉你。”
他拉着阿云嘎的手,往林子深处走去。
阿云嘎跟着他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树影。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很凉,可是握着握着,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阿云嘎回头看去。
落叶被风吹起,又落下。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分明记得,来的时候,那棵老槐树下,是有一个人形的影子的。
他再看向郑云龙。
郑云龙走在前面,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是正常的人形,灰黑色,一动不动。
阿云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子深处,那间草舍静静地等着他们。
门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