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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冬问十三 于 2026-2-12 16:18 编辑
01
“郑云龙,你再别逼我每天定时定点把你从电视机前面拎回来啊!天天偷看八点档家庭伦理剧,嘿,你真有出息!”
“赶紧去找个人吃!”
冥河的水冰冷刺骨,郑云龙被师傅拎着后颈从河里涮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唉声载道地答应下来。
是的没错,郑云龙是一只鬼,一只顶顶稀罕的“天生鬼”。
按照他师傅的说法,他们这种天生鬼,不同于人死后变成的鬼,他们是由天地灵气凝练形成的灵体,跟活着的人没什么两样,能长大,会思考,还可以学习。
唯一和人有的区别,大概就是感受的能力太低了,人的悲欢离合、花香鸟语、疼痛瘙痒,传到他们这里,全都聊胜于无,所以所有的天生鬼都是淡淡的——淡淡地长大,淡淡地思考,淡淡地交流。
没有鬼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除了他师傅!
只有师傅整天念叨:要做人才好,要生活有滋味,就得吃人!
“吃掉人的灵魂,霸占他的身体,就能暂时变成那个人——去过人的生活!”师傅把他从河里提溜出来,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脑门。
郑云龙湿漉漉地飘着,还是不明白……人有什么好的,人死后也会变成鬼呀,虽然那种鬼形态固定,不会再长大了,和他们不太一样……但本质上没有区别吧。
俗话说得好,人是鬼的幼年体,鬼是人的成年体,他师傅怎么每天就都想着返老还童了,还是说师傅就喜欢多死两次找找刺激……?
一想到这里,郑云龙一个没憋住,嘴角一咧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结果就是,他又被按回冥河里涮了第四遍。
“等你吃了人,到时候要看什么电视剧没有啊。”
“我知道错了,咕嘟咕嘟……师傅我错了,咕嘟……”郑云龙在水里扑腾,弱弱回答。
“你知道个屁!”师傅大吼一声,“你有过人的体温吗?有过心跳吗?闻过花香吗?看得出天空的颜色吗?你流过眼泪吗?世上有人爱你情愿为你去死吗?!”
“做了人!我们就能体验到了!”
郑云龙安安静静地,很想提醒师傅这是画皮的台词,他上周看过了,这明明说的是妖怪不是鬼,别拿这个唬他,但看着师傅激动到灵体边缘都在冒火星子的样子,他还是放弃了。
毕竟师傅是一只很厉害,吃过很多人,有丰富生活经验的大鬼。
郑云龙只好乖乖低下头哦了一声。
他想,他确实要着手寻找自己要吃的第一个人了。
02
为了不再受师傅耳提面命的训斥,郑云龙不得不放弃他钟爱的八点档,开始在人间认真物色自己的“目标”。
他飘过繁华的街道,穿过拥挤的人群,感知着无数灵魂散发的不同气息。大多数灵魂在他眼里都像调色盘打翻了的油画,颜色混杂,气味也驳杂。直到他飘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闻到一股很淡、却异常清晰的味道。
那味道干净得像被初雪覆盖的松枝,又带着一丝阳光晒透后棉布的暖意,在郑云龙的感知里,呈现出一种他非常喜欢的淡蓝色。
他循着味道找去,看见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名叫“云间”,招牌有些旧了,但窗明几净。一个穿着米色毛衣的青年正背对着门口,低头整理着一桶刚刚送到的百合。他动作轻柔,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就是他了。郑云龙几乎瞬间就做了决定。灵魂颜色好看,长得也好看,而且经营花店……听起来就比钢筋水泥里的上班族要有趣一点。
他开始踩点调查,知道了青年叫阿云嘎,独自经营花店,似乎没有家人常来,客人也不算多,但总是温柔耐心。
对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但有时候,当他一个人对着花发呆时,那双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种很深很重的疲惫,像承载了太多雨水的云,沉甸甸的。
郑云龙不太理解那种疲惫,但觉得那抹蓝色因此变得更有层次了。
嗯,是个不错的食材。
只是他身体好像不太好……?他看见对方总去药店买药,不过这没什么,等他吃掉阿云嘎,自己的鬼力就能修复他的身体啦。
03
他决定开始吃掉阿云嘎。
按照师傅传授的标准流程,吃人前得先吓人。原理很简单,人受到极度惊吓时,灵魂会不稳,所谓三魂七魄就会产生波动,容易松动剥离。这时候他们就可以用自己的灵体占据跑掉的魂魄,再慢慢吃掉整个人的灵魂。
而且,只有被天生鬼“食欲”锁定的人,才能看见他们的实体。所以猎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围猎——耐心潜伏,逐步施压,神出鬼没。在深夜的镜面里缓缓浮现,在雨天的路灯下投下扭曲的影,用绵延不绝的恐惧,将猎物的心智一点点熬干。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场无人见证,无法言说的绝境。因此师傅总能轻易得手,品尝过许多人生。
可这套流程对阿云嘎似乎全然无用。
郑云龙试过在浴室镜面凝结水汽,留下过歪歪扭扭的手印,而阿云嘎只是平静地擦掉,嘴里嘀咕着要除湿。他试过在半夜的窗玻璃外倒悬,但对方只是眯起眼望了一眼,就说他是飘起来的垃圾袋……!
他甚至试过在阿云嘎低头给玫瑰剪刺时,把影子悄悄拉长、扭曲,直至覆盖住整个工作台。而阿云嘎只是顿了顿,打开了一盏更亮的灯。
这个可恶的家伙对郑云龙的鬼影无动于衷,总是淡定地一瞥就移开视线,好像那只是一团不期而遇的灰尘。
郑云龙不痛不痒地吓唬了好多天,一点效果都没有,他开始怀疑师傅的招数是不是过时了,电视剧里那些有格调的反派,哪个不是闪亮登场,一刀毙命!哪有这么磨磨蹭蹭的?!
再不吃掉阿云嘎,他可就赶不上追最新一集的《回家的诱惑》重播了!!!
时间紧迫,郑云龙决定一步到位。
谁说不能唰一下直接出现在人的面前呢?duang一下把猎物吓晕也是好本事!试试看,说不定就成了呢。
说干就干。
于是,在一个弥漫着植物清香的安静午后,阿云嘎正低头修剪花枝,耳边忽然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咔嚓——咯啦——”
那声音难以形容,像是层层叠叠的骨头在瞬间被强行拉伸、错位、重组,又混合着湿濡的皮肉被骨头碾开的黏腻声响。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抬眼。
工作台对面站着个东西。
它大致是个人形,但通体是一种不祥的透亮的青白,皮肤像融化了又勉强凝固的蜡,五官倒是清晰,甚至称得上俊美,只是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拼凑在脸上,好似被人挖了重缝——对方眼睛睁得过大,嘴角咧到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的牙齿来。
好像要吃了他似的。
时间静默了三秒。阿云嘎眨了眨眼,脸上没有惊恐,只有讶异,他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自语,“这次的幻觉……怎么这么丑?”
说完,他就撇着嘴收回目光,继续修剪手中玫瑰多余的叶片。
旁边仍然维持着表情,连吓人台词都默念了三遍的郑云龙:“……”
你才丑你才丑!
而且这不对吧?
怎么和恐怖片里演的不一样!对方不应该尖叫哭泣然后再晕过去吗?!
郑云龙冷下脸,再次把自己的五官重组乱放了一次,试探性地往前飘了半步,探出半张脸,对方头也没抬:“劳驾,让让光。”
郑云龙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不对了,他干嘛要听阿云嘎的话!
鬼顿时被一股陌生的憋屈感填满了。
“喂!”郑云龙提高音量,声音尖利,一声鬼啸震天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我是鬼!我不是什么幻觉!”
触感传来的瞬间,阿云嘎终于是猛地抬起头,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后一挣,这确实不是幻觉能模拟的触感,他的腕间缠绕着冰冷湿滑,这个东西的手太软太冷了,好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龟苓膏,带着阴森的潮气,在他胳膊上蠕动。
对方好像终于满意他此刻真实的惊慌,咯吱咯吱地笑起来了,那只原本攥着手腕的手,也松开了钳制,转而朝他的脸上探来。
阿云嘎下意识闭了闭眼,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只觉得像被某种巨大蜗牛冰凉湿滑的触角贴上皮肤,粘液特有的窒息感仿佛下一秒就要裹住他的口鼻,夺取呼吸。
死了其实也挺好的,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就是死在自己店里比较晦气,他的花还没有修完呢,青年胡思乱想着,微弱的恐惧也逐渐平息,他这才发现,预想中的扼杀并未到来。
对方只是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在他脸上捏个不停,用黏糊糊的手擦过他的眼眶和眉骨,所过之处,都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凉意。
“……现在,我知道你是鬼了。”阿云嘎放弃了挣扎,任由那只鬼恢复了正常的人样,围着他绕来绕去,“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要把你吃掉呀。”郑云龙一字一顿地说,脸上竟绽开一个天真又灿烂的笑容,仿佛在商量晚饭吃什么那样自然。
“哦。”阿云嘎应了一声,抬眼静静看他,“那等我把这束花修剪好,你就把我吃掉吧。”
“……啊?”
04
门被哐当一下拧开,阿云嘎拿着外卖和一盒线香进了屋,在玄关抬眼一看,就看见正端正坐在沙发上,专注看电视剧的郑云龙。
电视机里传来了女演员的声音:“既然要追求刺激,就贯彻到底喽~”
早知道不把这只智力有问题的鬼捡回来了……
这只鬼说是要吃他,结果到家里白吃白喝住了一个月,一点行动也没有,还害的他电费都得多交。
郑云龙每天不是看电视剧,就是窝在冰箱里躺着,等他下班回来就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阿云嘎吃饭,他飘在餐桌对面看;阿云嘎看书,他趴在沙发靠背上看;阿云嘎洗澡……他被一道黄符挡在了浴室门外。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很明显的是,这只鬼目前吃不了他。
但阿云嘎一问,郑云龙就急头白脸地否认,说他是第一次吃人,要先学习他的生活方法,还骂他催什么催,没见谁催鬼把自己吃掉的。阿云嘎把鞋换了,憋着气哐当一下把外卖撂在桌子上,“郑云龙,把你那破狗血片给我关了!”
郑云龙眼睛黏在屏幕上,头也不回,“再五分钟!正到关键处!女主马上就要发现丈夫和闺蜜在一起了!”
“关、了。”阿云嘎走过去,直接拔掉电源插头。
屏幕瞬间黑掉,倒映出郑云龙错愕又委屈的脸。
“喂……”他哀怨地转头,只听到对方冷冰冰的回应,“电视是我的,所以什么时候关是我说了算,知道吗?”
“滚过来吃饭。”
要不是之前这鬼哭着一张脸扑在他身上喊自己饿,赖在他身上压着不走,阿云嘎完全想不起来鬼也需要能量。
青年转身回到餐桌,面无表情地拆开线香点上,才打开外卖盒,是一份黄焖鸡米饭,浓郁的酱香味飘出来,郑云龙立刻忘了电视剧,飘到餐桌对面,眼巴巴地盯着。
“你的饭在这。”阿云嘎点了点旁边燃着的香,但对方的眼珠还是黏着鸡肉不放。
“人类真幸福。”郑云龙由衷感叹,“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阿云嘎没理他,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发现对面那道视线实在太灼热,忍不住抬头,“你能不能别总这么盯着我吃饭?”
“我又不能吃,看看怎么了。”郑云龙理直气壮,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而且我这是在为吃掉你做准备呢,你看,你咀嚼的频率大概是每分钟35次,先咬左边,再换右边,还有,你好像不太喜欢青椒,每次都留到最后。到时候我就……”
阿云嘎被他念得胃口全无,放下勺子:“郑云龙。”
“嗯?”
“闭嘴。”
郑云龙幽怨地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手势,倒是真的乖乖听话了,阿云嘎看着他,忽然问:“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吃掉我?”
郑云龙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要先了解你的过去吧,你的喜好,你为什么会开花店,你为什么有时候不开心,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一天喝几次水,晚上做不做梦……哦,还要等你那盆茉莉开花,你说过它开花很香的……”他数着数着,发现好像无穷无尽。
“好像……”他有点不确定地说,“要很久很久。”
阿云嘎突然很想告诉这个笨鬼,他没必要了解这么多的,在人类的世界里,没有人会花费这样巨大的时间和心力,去彻底读懂另一个陌生人。你想扮演我,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没人会深究,也没人在意。
他甚至想说,等你吃掉我,占了我的身体,过不了几天,大概连我说话什么腔调都会忘掉。人类的皮囊和记忆对你这样的鬼来说,或许只是一次新鲜体验,用过即丢。你那些认真的观察和漫长的学习,到头来可能都毫无意义。
可他最终什么也都没说。
人总是渴望被看见的,阿云嘎想,他也不例外。
05
玄关处风铃轻响,阿云嘎带着一身暮色和疲惫推门进来,这是前两天郑云龙执意要装上的,他说这样就能在阿云嘎回家后及时关掉电视。
阿云嘎疑心这鬼怎么跟个小学生似的,但瞧着风铃好看也就随他去了。
青年刚放下手里的东西,一道影子就“嗖”地飘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是郑云龙。他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灵体都比平时更凝实了些。
阿云嘎下意识后退半步,皱眉道:“一边去,挡路了。”
“阿云嘎!”郑云龙没让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激动,“我今天学了新东西!”
“哦。”阿云嘎反应平淡,绕开他,对于这只鬼的“学习成果”,他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毕竟对方的学习教材是狗血电视剧,呃,最近勒令他不许看狗血剧不知道他又在看什么,不过也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的!特别重要的东西!”郑云龙紧追不舍,像条兴奋的大型犬一样跟在他身后转,“求你了求你了!你就看看嘛!”
阿云嘎瘫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在药店新买的止痛药放进抽屉码好,才抬起头大发慈悲地同意,“说。”
郑云龙深吸一口气,然后,在阿云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近,那张过分漂亮却苍白的脸在眼前放大——一个冰凉湿润的吻就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阿云嘎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阿云嘎瞳孔骤缩,浑身僵硬。
对方的嘴唇不像人类的的温热柔软,却还是让他一瞬间被烫到。
“我靠!”
阿云嘎猛地回过神来,用尽全身力气将郑云龙推开,自己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沙发角上。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嘴唇,他从牙缝里挤出对方的名字,脸色铁青,眼睛里燃着不解与怒火,“郑云龙!你他妈的干什么?!”
郑云龙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飘远了一点,但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兴奋,“亲吻啊!我看爱情片里面表达亲密关系就是要亲亲呀!”
去你的亲密关系,阿云嘎只感觉自己脑瓜子嗡嗡的,前段时间被陪伴的短暂感动一瞬间消失了,他就不该对这个弱智鬼抱任何希望!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青年都要怀疑自己脑袋里那个瘤子即将自爆。
“谁、准、你、亲、我、的?”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们两个现在高低只算是室友关系好吗?你这是骚扰!”
但郑云龙眨眨眼,仍然理直气壮:“什么骚扰!我们明明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
在鬼的概念里,再没有食用与被食用这么亲密的关系了。
“当我吃掉你,你的骨血会成为我的骨血,你的记忆会流淌在我的记忆里,你的每一次心跳、呼吸、眼泪,甚至指尖触碰细微的战栗……都会变成我的!”
“我们是最亲密的人啦,况且是你先同意我吃掉你的,为了报答你,我学习人类是怎么亲密相处的,这明明很合理!”
“合理你大爷!”阿云嘎简直要气晕,他猛地转身,从挂在墙上的布袋里抽出一张黄符,转身就朝郑云龙拍过去!
“诶呦诶呦!痛痛痛!!!”郑云龙被拍得额头都缺了一块,边缘黑乎乎的,他飘到天花板角落,眼泪汪汪地大声控诉,“你看你!你又这样!”
“我在努力推进我们的关系!我在学习人类的情感表达方式!这不对吗?你干嘛总拿符烫我!”
“因为你在性骚扰!”阿云嘎举着黄符,气得手都在抖,“而且是用你那种……冰凉恶心的方式!谁家亲密是这样的?!”
“可我是鬼啊!”
郑云龙哭爹喊娘,在屋子里飞来飞去,把吊灯和风铃撞得叮当作响,“鬼就是凉飕飕、湿乎乎的啊!这是我的本质!你不能因为我的本质就否定我表达亲密的努力!”
“我否定你个头!”阿云嘎觉得跟这只鬼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他指着大门,吼道,“滚出去!今晚不许进来!”
“我不!!!你答应我让我住在这的!”
“那你就给我安安分分待在客厅!不准靠近我卧室三米以内!”阿云嘎把黄符“啪”一声拍在自己卧室门上,作为警示,“再敢乱来,我就去弄一桶黑狗血泼你!”
对面那只鬼终于消停了,哼着歌只当啥也没发生,飘走又窝进冰箱了。
青年无话可说,只好倒了杯水早一口气灌下去,试图压下心头的怒火。
嘴唇上那冰凉粘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他用力擦了又擦,皮肤都快擦破皮。
疯了。
这只鬼的学习能力和实践精神,简直是一场灾难。
而最可怕的是,这场灾难,似乎还远未结束。看郑云龙那副要死不活的犟牛样子,根本没打算放弃。
阿云嘎头疼欲裂。
他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会觉得被这只鬼吃掉是个不错的解脱方式?
现在看起来,在被吃掉之前,他可能先会被这只鬼的各种奇葩操作给活活气死或者恶心死。
现在去庙里求个厉害的法器把这只鬼强行送走,还来得及吗?
06
鬼,是没送走的,仇,当然也是没报的。
阿云嘎把新买的线香放进柜子,和老的那几扎摞在一起。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连片尾曲都听不清,可家里那只蠢鬼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自从那天,对方好像知道惹他生气了,终于学会了在家里小声看电视,也不来硬黏着他了,只有每天下班时必来的一个抱抱。
青年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柜门把手上。
“你把声音开大点吧。”
“嗯?真的吗!”客厅里顿时响起一声欢呼,音量键被连摁好几下,熟悉的片尾曲轰然炸开。
阿云嘎没理他,只是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他没有告诉郑云龙,那天他其实就已经在网上搜了一晚上——“如何让鬼离开你家”“有效驱鬼符咒哪家强”“黑狗血购买渠道”这类的东西。
但搜索结果不是广告就是民间传说,唯一看起来靠谱的寺庙网店,运费比符纸还贵。他退出页面,盯着手机桌面发了会儿呆。
要不,明天再研究。
可第二天他没研究。第三天也没有。那个关于“驱鬼”的搜索记录安静地躺在历史列表里,再没被打开过。
直到今天他去城西进货,路过那家据说很灵的城隍庙。
他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香火味从里面飘出来,熟悉的烟雾拂过眼眶,熏得人眼睛发涩。奇怪,为什么在家里给郑云龙点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熏呢?
阿云嘎又站了三分钟,最终只是进去买了几扎线香就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赶走郑云龙的话,就没有喋喋不休的男女主吵架声,没有蠢得出奇的荒谬论述,也没有那种被时刻注视着的微妙压力,他就可以正常去花店上班,看书,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
脑瘤算什么,疾病算什么,要死就死掉好了,反正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不需要别人照顾,更不需要一只鬼。
毕竟一想到自己后面要是病得起不来床,对方还没准备好吃掉他——难道真的要郑云龙照顾他?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吵死了。
可是——
“阿云嘎?”
熟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阿云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切菜的手,刀刃悬在半空,砧板上的肉还保持着被切开一半的姿态。
身后,冰凉的柔软触感贴了上来。
郑云龙不知什么时候关掉了电视,从背后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脑袋搁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站在这这么久都没动,我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应。”
“你是生气了吗?是不是我声音开太大了吵到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鬼在讨饶,笨拙又惶恐。
阿云嘎没有说话,他只是垂下眼,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将自己箍得紧紧的手,叹着气放下了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蠢鬼……我没生气。”
郑云龙还保持着那个虚抱的姿势,双手悬在半空,像没反应过来。他的眼睛亮晶晶地追着阿云嘎的脸,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真的?”
阿云嘎看着他得到答案后一下飞扬起来的眉眼,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说“假的,我在生气”,会怎么样呢?
郑云龙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老老实实飘过来,把自己那张漂亮的脸凑到他手边,用那种赴死般壮烈的表情说:“那你烫我吧。”
明明被他凶过那么多次,明明被符纸烫一下就会嗷嗷叫着满屋乱窜,可下一次,还是会往他跟前凑,还是会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生气了吗”。
真笨啊。
笨死了。
青年轻轻勾起唇角,脸上是无奈的笑意,他第一次主动地回抱了那冰凉的躯体,“真的……我真的没有在生气。”
“以后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了。”
郑云龙呆愣地靠在对方肩窝里,声音听起来很飘忽,“……阿云嘎?”
“嗯。”
“你在抱我吗?”
“……嗯。”
“为什么?”
阿云嘎没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把下巴搁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那天城隍庙门口的三分钟,他其实想了很多。
想自己怎么会这么软弱,这么迟疑,难道他真的已经孤独到连一只鬼施舍给他的虚假陪伴,都让他无法自拔地不想放手了吗?
可答案就是他的确不愿意放手。
没有郑云龙的话,他在花店修剪花枝时,只会有剪刀开合的细微咔嚓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一下一下的响。吃饭时,也没有人坐在对面跟他聊天,他只能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的过分巨大的咀嚼声。就连夜晚失眠,客厅方向也不会再有那只鬼研究什么东西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笨拙声响。
没有郑云龙的话,房子就会变得很安静。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害怕那种安静。
07
阿云嘎病倒得毫无预兆。
或者说,预兆一直都有,只是他自己不肯认。
那天早上他没能按时起床。郑云龙在客厅等到了九点半,才听见卧室传来很重的一声闷响,他顶着手被烧穿的痛揭开了卧室门上的符纸,一进去就看见阿云嘎半跪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撑着床沿的手臂抖得厉害。
郑云龙把他捞起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偶尔溢出两声压不住的闷哼。
鬼终于知道了客厅里放着的那么多药是什么时候派上用场了,他兵荒马乱地去拿了药和热水,托着阿云嘎的后脑,把药喂进他嘴里。吃了药,青年脸上的痛苦明显淡了几分,轻轻掀开眼皮看了郑云龙一眼,然后就倒进被子里蜷缩起来了。
疾病的发作,让阿云嘎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了,郑云龙不得不替他接管一切。
白天,他穿上对方那件深灰色冲锋衣,把帽檐压到最低,替他守着花店,替他取外卖,替他买药,晚上,他就爬上床,从背后把阿云嘎抱进怀里,用鬼力烧成的热度裹着对方。
除此之外,他还总要黏黏糊糊地亲阿云嘎。
郑云龙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每天要亲阿云嘎很多很多次。
亲额头,亲眉心,亲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眼皮,亲因为吃药而泛苦的唇角。阿云嘎皱眉躲他,他就追上来继续亲,一边亲还一边用那种温热的鬼力把他整个裹住,拍着他后背哄。
“你烦不烦。”阿云嘎被他亲得很烦,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虚。
“不烦。”郑云龙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电视里说,亲吻能让对方好得快一点。”
“那是骗人的。”
“那你有没有好一点?”
“………没有没有没有!我说了多少遍了你不要亲我!”
郑云龙没停。又落了一吻在他耳廓。
“滚蛋!”阿云嘎想躲但躲不开,他连翻身都费劲,只能把脸往枕头里埋。
郑云龙又追过去,亲他的后颈。
“你他妈……”阿云嘎终于攒足力气,猛地转过头,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他像压抑了很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一个缝隙突然喷发。
“你能不能滚!你每天干这干那,穿那件丑得要死的破衣服去给我看店,每天跟棉被一样抱我,每天亲我一脸口水——”
他喘了一口气,后脑勺又开始钝钝地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让你做这些了吗?我求你了吗?”
“我自己待着就挺好,我习惯一个人了,我不需要你照顾我,你听不懂吗?!”
郑云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阿云嘎,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和疼痛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他攥紧被子的瘦削双手青筋凸起。
鬼轻轻开口,“又疼了吗?”
阿云嘎愣住了。
郑云龙没理会对方对他的拳打脚踢,把人往怀里塞得更深,用鬼力让自己更热乎,“每次你疼的时候,都会发脾气。”
他顿了顿。
“我不烦你发脾气。”
“只是今天不能再吃止痛药了,痛的话你就咬我好了。”鬼把自己的肩头递过去,往对方嘴里送。
青年蹙着眉眼眶更红了,扑过去报复似的一口咬下去,可咬着咬着他就哭了,滚烫的泪珠簌簌往下掉,止不住地跟郑云龙道歉。
阿云嘎不是讨厌郑云龙。他只是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动不了,讨厌自己连推开一只鬼的力气都没有,讨厌自己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连吃饭都要人喂。
讨厌自己明明早就接受了死亡,却为什么还是会在疼痛的时候感到害怕和恐慌。
而他唯一能发泄的对象,只有眼前这只骂不走打不跑的蠢鬼。
这只最笨的鬼还在拍着他的后背哄他,阿云嘎的眼泪流得更凶。
“……郑云龙。”
“嗯。”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看电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电视,放的是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郑云龙突然转过头,问他为什么想要被吃掉。
阿云嘎那时候刚吃完止痛药,后脑勺的钝痛还没完全退下去。他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哭哭笑笑的人影,忽然觉得很累。
“被你吃掉还是被你放过,对我都没什么区别。”他彻底摊牌,沉沉窝在对方身上,“因为我快死了。郑云龙,我得了脑瘤,我不想治了。”
“等我痛得受不了的时候,请你把我吃掉吧。”
“我记得。”郑云龙说。
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怕惊碎阿云嘎的回忆。
阿云嘎刚才平复的呼吸又混乱起来了,他蜷在郑云龙怀里,忍不住呜咽,“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平常地接受死亡。”
“因为我疼,我痛,我以为我会想死。”
“可是郑云龙……”
“我现在只觉得害怕,我害怕,我好怕……我不想死……”
后脑勺的钝痛又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阿云嘎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落入深水的石子,一点一点往下坠。
“郑云龙,如果我反悔了,你会不会恨我?”
08
郑云龙没有告诉阿云嘎,其实他早就知道了第二种吃人的方法,就是等对方快死了,强行霸占对方的躯体。
师傅说,这是最下等的吃法。没有体验,没有融合,只是在掠夺一具快要报废的躯壳。稍微好点的,就是蛊惑人类自杀——割腕、跳楼、烧炭。
这样身体没有病灶,伤口对鬼来说还算好恢复的。
郑云龙在床头盯着阿云嘎的手臂看了很久很久,对方的胳膊小了一圈,青色的血管浮在苍白的皮肤底下,像冬天冻裂的水管。
他想象阿云嘎割腕的样子,想象血从那些他曾经一根一根数过的指缝里渗出来,想象阿云嘎会痛,会哭,会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喊他的名字——
不。
他不要这样。
他又去问师傅。师傅拧着眉告诉他,那就等病死的。
等他得快死了,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再进去。
可郑云龙也不想等阿云嘎快病死了,他现在已经痛成这样,到时候得多难受啊,鬼想着,觉得自己不存在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于是他第三次去问师傅,有没有办法先治好他的病,然后再吃?
师傅愣住了,然后他破口大骂,“你脑子里装的是冥河水吗?!先治好再吃?那你是鬼还是他是鬼?!”
“你难道要拿你大半修为治这么个破脑瘤?你以为自己是神仙吗?你以为自己是大慈善家?!”
“蠢!蠢得出奇!我教了这么多年的徒弟,没见过你这么蠢的!”
郑云龙老老实实地挨完骂,只抓住一个重点,就是——如果他拿出大半修为就可以治好阿云嘎。
师傅直接被他气晕了。
郑云龙对着师傅拜了三拜,“谢谢师傅教诲。”就转身,飘回了人间。
郑云龙回到家的时候,阿云嘎正蜷在床上睡觉。止痛药的药效还没过,他的眉头舒展了些,呼吸平稳得像一个没有生病的人。
郑云龙蹲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知道,他从小就不是什么聪明的鬼。阿云嘎总是骂他笨,师傅也说他蠢得要死。
师傅教他吓人,他学不会,教他潜伏,他嫌麻烦,教他吃人,他也没吃成。
可是。
可是如果能让阿云嘎好起来,能让他像以前一样生龙活虎地拿符烫自己,生动地开心、生气、伤心,能让他吃完美味的黄焖鸡米饭,和自己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郑云龙愿意做天底下最蠢最蠢的鬼。
09
阿云嘎下次彻底清醒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才慢慢意识到——后脑勺不疼了。
不是吃了药之后才不疼,而是彻底不疼了,好像压在胸口一整年的那块石头,忽然被人搬走了。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但没有晕,他甩了甩脑袋,扶住床沿,慢慢站起来。
腿不软。手不抖。视野里没有那些烦人的黑点。
他走到窗边,家里的那盆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花了。
他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关于这个奇迹,关于这盆花,关于他突然意识到的过分寂静。
电视关着,好像很久没有打开似的,沙发角落也没有那团缩着的身影,冰箱门关得严严实实,发出轻微的嗡鸣。
“……郑云龙。”
没有人应。
阿云嘎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他走向玄关,线香还整齐地躺在那里,旁边是打火机。他拿起一扎,拆开,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可没有鬼影飘过来吸。
他又点了一扎。又一扎。又一扎。线香很快插满了玄关柜、茶几、餐桌、窗台。青灰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在阳光里扭成透明的丝带。
阿云嘎被呛得咳了几声,眼眶发红,但他没有停,点香,郑云龙就会出来,不是吗?他不是总嚷嚷着饿吗?
“郑云龙。”
他又喊了一遍。没有回应。
青年走向冰箱,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那团习惯性瘫平的鬼影。
他关上门。又打开。关上。打开。直到第三次拉开冰箱门的时候,门缝里滑出了一点光,很微弱,像萤火虫被雨水淋湿的尾巴。
那团光沿着门缝慢吞吞地流出来,在地板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后勉勉强强凝出一个轮廓,但太淡了,淡得像一滴墨掉进水里,随时要消失在水纹里。
阿云嘎蹲下来,他蹲在那团近乎透明的影子面前,看了很久很久。“……郑云龙?”他几乎不敢相信对方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团影子动了动,边缘慢慢勾勒出五官的形状,一双眼睛,鼻梁,嘴唇,郑云龙朝他笑了笑,笑容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样天真灿烂,还带着点小得意。
“阿云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太好了,你好了吧。”
阿云嘎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你是不是要死了。”
郑云龙愣了一下。
“没有呢。”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笨拙的骄傲,“我很强大的,你不要担心我。你刚好起来,今天要不要吃点粥?对胃舒服点,不要吃太油——”
青年猛然打断他,“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郑云龙想了想,跟他解释起天生鬼想吃人的时候,对方才能看见鬼的实体的原理,“是因为我不想吃掉你了,食欲减退的话,我就会越来越淡了。”
听到这句话,阿云嘎以为自己该感到解脱的。病好了。鬼也不吃他了。对方也没有因为他而死,自己不需要有什么负担。一切都回到了正轨,甚至比正轨更好,这明明是好事。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阿云嘎盯着他思考了很久,久到屋内的香都已经烧到末端,只剩上方的一层暗红,他终于开口叫了声郑云龙的名字。
“我在呢。”
“你把我吃掉吧。”
郑云龙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阿云嘎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想起跟鬼一起看的《动物世界》——在自然天地下,动物们角逐,撕咬。狮子捕猎羚羊,豹子追逐斑马,鳄鱼潜伏在水里等待角马渡河……
弱小的被吞入猎食者的身体,从口腔,喉管,食管,一路途经内脏,落入柔软的腹腔内,像被孕育的生命,却又被消化,成为能量,有些进入血液,有些成为脂肪,从此长长久久地陪伴彼此,成为彼此。
“你不是说吃与被吃是最亲密的关系吗?你不是说要和我融为一体吗?”
“我现在同意了。”
哪怕这是鬼的歪理也好,哪怕这是畸形的也好,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只是不想离开郑云龙。
哪怕是要被吃掉。
郑云龙还维持着那个呆住的表情,整只鬼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躯体忽然一下子暂停了变淡。
“我就知道!”
郑云龙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开,兴奋得像只被踩满油门的摩托。他那双黯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我就知道你爱我!你真的爱我!!!”
他嗖地飘近了一点,又硬生生刹住,围着阿云嘎转了两圈,语速快得像开了八倍速,“照人类的理论,你让我住你家,给我点香,还让我抱抱亲亲——虽然你后来老嫌我亲你,但你没有拒绝,而且现在还要求我和你一直在一起!这叫什么?这就叫爱!我就说我学的没有错!”
阿云嘎被他这一通连珠炮轰得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
郑云龙又飘近了一点,这回没有刹住,整只鬼撞进阿云嘎怀里,“我以为你早已经反悔了,谢谢你还愿意让我吃掉你。”
“喂,吃掉不等于爱好吧。我没有说爱你……不要自作多情……”
郑云龙笑着打断他,“不过……我还是不会吃掉你的。”
“我问了师傅,被吃掉的灵魂会去哪,师傅又说我笨,吃掉了肯定就是消失了呀。所以,如果我吃掉你,世界上就没有阿云嘎了。”
他的声音软下来,好像窗台上刚开的茉莉花瓣,“没有阿云嘎,那就没有人管我有没有认真吸香,没有人给我带布丁,没有人让我看我最喜欢的电视剧——回家的诱惑、夏家三千金、妻子的谎言……”
“……你给我打住。”
郑云龙憨憨笑了一声,“一想到没有你,我就感觉我的心脏,我的血管,我的头都在痛,虽然你知道我没有那个东西……但这是真的!”
“可是我也不想离开你。”他喃喃道。
“所以——”
郑云龙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阿云嘎的衣角,那只手还是半透明的,边缘逸散着细碎的光点,像是随时都要化开。
“阿云嘎。”
“你把我吃掉吧。”
“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