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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紫苏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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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其他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纳木海×工欲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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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橘酒 于 2026-2-3 00:48 编辑

第一次离开江南那年,工欲善二十五岁,揣着美院“采风塞北”的派遣函。

他的行李很少,一匣二十四节气扇面底稿,半刀熟宣,几支习惯的狼毫。以及一身的病骨。

临行前家里的老中医再三叮嘱:“草原风硬,你这种寒气侵髓的体质,一定待不过中秋。”

但他还是来了。为了画展上那幅空着的《北国》。

系列,也为了心里某种说不清的执念。

他想看看,能生长出纳木海那样人的土地,到底长什么样。

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纳木海这个人。

出事是在白露那日。

工欲善在山北麓写生,聚精会神地刻画一片将枯未枯的草海。风过时草浪翻涌,像大地在呼吸。他调了青灰与赭石,试图抓住那种辽阔的苍凉。

尖叫就在这时刺破风声。

不远处有个七八岁的蒙古族男孩,正追着一只即将滚进海子的皮球。霜重天冷,海子上积了薄冰,孩子一脚踏空。

工欲善甩了画笔冲上去。

后来的事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呛进肺里的刺骨凉水,孩子惊恐乱抓的手,还有自己胸口碎裂般的闷痛。他用尽力气把孩子推上冰面,自己却沉向更深的水底。

最后一眼,是冰窟上方那一小块灰白的天。

像扇面上留的空白。

纳木海循着狼群的骚动发现他们时,暮色正四合。

有经验的老猎人都知道,草原上的狼不会无故聚集。当马灯照亮冰面时,他看到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个汉族书生模样的青年,大半个身子浸冰水里,手臂却死死托着一个昏迷的孩子。青年的脸白得像死人,睫毛结了霜,唯独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最让纳木海心惊的是那人的姿势:后背紧贴冰窟边缘,用肩胛骨卡住裂缝,防止冰面进一步坍塌。这是个会水的人都知道的自救法,但需要极强的意志,稍一松懈,就会被水流卷走。

“别睡!”纳木海用蒙语吼了一声,也不知道那人听不听得懂。

他解下套马索,甩进冰窟。绳子精准地缠住青年的腰。

“抓紧!”

青年似乎听到了。冻僵的手指动了动,勉强握住绳索。

纳木海策马后退。马蹄在冰面上打滑,绳索绷直,冰窟边缘的裂缝如蛛网蔓延。

哗啦一声,冰面彻底破裂,两个冰人被他拖了上来。

孩子还有气息。青年却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

纳木海摸了摸他的颈侧,脉搏弱得像风中残烛。再摸后背,左侧肩骨头断了,大概率还戳伤了肺。

“疯子。”纳木海低骂,“不会水也敢往下跳?”

他脱下皮袍裹住青年,把人横抱上马背。触手的身体轻得吓人,隔着厚袍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

马灯的光掠过青年的脸。纳木海这才看清他的容貌,眉眼清峻如江南山水,此刻却蒙着一层死气。唇上有道细小的裂口,渗出的血珠冻成了暗红的冰

碴。

“好个读书人。”纳木海想。读书人不在暖阁里吟诗作画,跑来草原送死?

怀里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一看就是失温的反应。

纳木海不敢犹豫,猛一夹马腹。

骏马嘶鸣,踏碎夜色。

纳木海的毡房很小,但暖得让人恍惚。

工欲善在羊膻味和药草气中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他睁眼看见低垂的穹顶,阳光从毡房的天窗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浮动。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工欲善艰难转头。火塘边坐着个蒙古汉子,正用匕首削着一截木头。那人穿着旧皮袄,头发扎成松散的辫子,侧脸线条硬朗得像敖包山的山脊。

“孩子……”工欲善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活着。”纳木海头也不抬,“他阿爸昨天来过了,按汉族的习惯磕了三个头,留下一只羊。”

工欲善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左肩的剧痛就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他闷哼一声。

纳木海终于放下匕首,走过来查看他的绷带:“骨头接上了,但没接好。你昏迷时乱动。”

“抱歉……”

“不用道歉。”纳木海解开绷带,手法熟练得惊人,“我是兽医,接人骨头不专业。”

工欲善愣了愣:“兽医?”

“草原上人和牲畜的病差不多。”纳木海重新固定夹板,“冷了就冻伤,饿了就虚弱。你两样都占全了。”

他说的是蒙语,但混杂着生硬的汉语词汇。工欲善勉强能听懂。

绷带换到一半,纳木海忽然问:“为什么跳下去?”

工欲善看着他。火塘的光在那双蒙古人的眼睛里

跳跃,像草原深夜的野火。

“总不能……看着他死。”

“你差点死了。”

“那是……之后的事。”

纳木海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汉人书生。

太瘦了。手腕细得他一只手能攥两个。脸色苍白,但眉宇间有股倔强,像草原上那种最不起眼的矮草,风吹就倒,可根扎得极深,来年春天又冒出来。

“你叫什么?”纳木海问。

“工欲善。工……匠的工,欲望的欲,善……良的善。”

“工欲善。”纳木海重复了一遍,发音古怪,但莫名郑重,“我叫纳木海。”

“谢谢你救我。”

“不是我救你。”纳木海绑好最后一个结,“是

你自己没放弃。昏迷三天,你一直在念叨两个字。”

“……什么?”

“扇子。”纳木海说,“你的行李里,除了画具,只有一把破扇子。对你很重要?”

工欲善没回答。他看向毡房角落,他的行囊好好地放在那里,露出半截扇匣。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江南扇师最后的体面。

纳木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再追问。他起身盛了一碗热汤:“喝。羊骨熬的,加了黄芪。”

汤有点腥,但滚烫。工欲善小口喝着,感觉冻结的血液开始流动。

“我得走了。”他说,“采风期只剩半个月……”

“走不了。”纳木海打断他,“你的肺伤至少养一个月。而且,”他指了指窗外,“暴风雪要来了。”

工欲善望向天窗。刚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已堆

起铅灰色的云。

“那就……叨扰了。”

“哪里的话。”纳木海坐回火塘边,重新拿起那截木头,“我一个人住,多张嘴而已。”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你得干活。草原不养闲人。”

“我能做什么?”

“伤好了,教我认汉字。”纳木海削下一片木屑,“额吉走得早,没来得及教。”

工欲善怔住了。他看着这个看似粗粝的蒙古兽医,忽然觉得,那身皮袄底下,或许也藏着一些柔软的东西。

草原的冻土深处,总有未灭的草根。

暴风雪持续了五天。

毡房成了孤岛。纳木海每天出去两趟,喂马、查看畜栏,回来时总带着一身寒气。工欲善则坐在火塘边,整理那些被水泡坏的画稿。

很多扇面晕开了,墨色氲成一片。他一张张摊开晾干,动作仔细得像在修复文物。

第四天傍晚,纳木海带回一只冻僵的野兔。剥皮时,他忽然说:“你画的那孩子,叫巴特尔。”

“巴特尔?”

“英雄的意思。”纳木海熟练地剖开兔腹,“他阿爸说,等你好了,要请你喝酒。最烈的‘闷倒驴’,喝到躺下为止。”

工欲善苦笑:“我喝不了。”

“为什么?”

“体寒~酒入愁肠,”他顿了顿,“化作相思泪。”

纳木海没听懂后半句,但听懂了“体寒”。他打量工欲善单薄的身形:“江南人都这样?”

“我特别些。”工欲善用指尖轻触一幅晕开的扇面,是幅《寒江独钓图》,现在渔翁和孤舟都化在了水里。“娘胎里带的病根。”

纳木海沉默了一会儿。兔肉下锅,滋滋作响。

“有种草,”他突然说,“叫紫苏。九月采,叶背须紫,能驱寒。”

工欲善抬头:“你懂草药?”

“兽医懂一点。”纳木海搅动锅里的肉,“你这种病,在草原上活不过冬天。但在江南……也许能活。”

“也许吧。”

“那就回去。”纳木海盛出兔肉,分了一大碗给他,“等春天草绿了,再来。”

工欲善接过碗。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纳木海,”他轻声问,“你为什么一个人住?”

火塘爆了个火星。

纳木海盯着那点红光,很久才说:“阿布走了,额吉去了,草原这么大,一个人就够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工欲善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那晚,工欲善第一次梦见草原。

不是写生时的草原,而是纳木海眼睛里的草原,苍凉坚硬,火塘永远不灭。

一个月后,工欲善终于能下地了。

骨头已然长得七七八八,但左肩留下一道从肩胛骨斜到锁骨的疤,还落下阴雨天就会发作的钝痛。纳木海说那是冰水留给他的纪念。

“像个蒙古族人了。”纳木海拍了拍他的肩,“草原的伤,草原记得。”

离别前夜工欲善拆开那把扇匣。

扇骨是湘妃竹,泪痕斑斑。扇面空着,本来要画《北国》系列的最后一幅。

“这个送你。”他把扇子递给纳木海,“我没别的东西。”

纳木海接过,展开空白的扇面:“画什么?”

“你决定。”工欲善说,“等我想好题材…再来找你画。”

这是句客套话。

两人都知道,山高水长,再见渺茫。

纳木海却认真点头:“好。我等着。”

巴特尔一家第二天清晨就赶来饯行。

男人抱着整整一坛酒,女人捧着哈达。孩子已经完全恢复,脸蛋红扑扑的,看见工欲善就扑过来,用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他说什么?”工欲善问纳木海。

纳木海笑着给他翻译:“他说,你是长生天派来的鸟,用翅膀托住了他。”

工欲善蹲下,摸了摸孩子的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最后是纳木海替他解围:“他要走了~回江南。”

巴特尔的阿爸郑重地献上哈达,又倒了三碗酒。

工欲善看着那碗透明且辛辣的液体,咬咬牙接过一碗。

纳木海按住他:“能喝?”

“不能不喝。”工欲善心一横。

他一饮而尽。酒液像火,从喉咙烫到胃里,烧得他眼前发黑。但神奇的是,那股盘踞多年的寒意,竟被暂时压下去一些。

“好!”蒙古汉子大笑,又倒一碗。

三碗过后,工欲善站都站不稳了。纳木海扶住他,对那家人说了几句蒙语。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马车来了。

工欲善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

纳木海站在毡房前,手里握着那把空白的扇子。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像草原上孤独的树。

“纳木海!”工欲善忽然喊。

那人抬头。

“紫苏,”工欲善说,“江南也有。开紫花,有香气。”

纳木海点了点头。

马车启动。工欲善一直回头,直到毡房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他不知道,纳木海在原地站了很久。

站到太阳升到头顶,站到手里的扇骨被捂得温热。

后来工欲善才知道,那场冰窟救援,伤的不只是骨头。

肺里的隐疾被彻底诱发,从此他更离不开药罐。

老中医摇头叹息:“寒邪入髓,又经冰水一激……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但他总觉得,自己心里多了点什么。

是纳木海毡房里的火塘气?是那碗滚烫的羊骨汤?还是蒙古汉子沉默的眼睛?

他说不清。

他只是开始研究紫苏。江南的紫苏叶小,香气清冽。他试着煮汤,但总煮不出记忆里那种味道,那种混杂着羊膻、草药和草原风沙的味道。

三年后,他的病恶化到不得不停笔时,忽然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打开,是一包晒干的紫苏叶,叶背深紫如血。

还有一张纸条爬着生硬的汉字,

“九月采的。等我。”

工欲善捏着那包干叶子在画室枯坐一夜。

天亮时,他又翻出那两样东西:一罐新采的桂花,和那把当年没送出去的,画了蒙古云纹的扇子。

当年纳木海第一次见到工欲善,就觉得这人像一捧江南的雪。

不同于草原上飒飒的,能埋没马蹄的暴雪,而是梅雨季尾声,偶然从檐角飘下来的、来不及落地就会化掉的残雪。苍白,潮湿,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带着一身塞外的风沙闯进扇坊后院时,工欲善正对着一把半成的扇骨咳嗽。咳得很轻,但肩胛骨在青衫下耸动得像折翼的鸟。

“你居然真的来了”工欲善抬眼看他,睫毛上沾着水汽。

纳木海把药箱重重放在石桌上:“我要是江南的大夫,就说你活不过明年春天。”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蒙古人习惯直来直往,但汉语在这种时候显得太硬,像没有包鞘的刀。

工欲善却笑了。他一笑,那点病气忽然褪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骨头。

“所以你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我是来改命的。”纳木海打开药箱,取出那口从草原带来的铜锅,“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紫苏要在九月采,叶背须紫,经霜则败。

纳木海蹲在苏州城外的药田里,用他驯过烈马、挽过强弓的手,一片片翻看紫苏叶的背面。江南的泥土太软,太黏,不像草原的沙土那样爽利。他裤腿沾满泥点,像一头误入水墨画的狼。

药农隔着田埂喊:“先生,紫苏是治风寒的,家里谁病了啊?”

纳木海直起身,望向扇坊方向:“一个兄弟。”

他说得迟疑。汉语里的“兄弟”太轻,载不动他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在草原上,他们会说“安达”,喝过同一碗血酒,性命可以交托的人。

工欲善算他的安达吗?

三天前的深夜,他被压抑的咳嗽声惊醒。摸到隔壁房间,看见工欲善蜷在窗前,就着月光修一把破扇。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刻刀,刀尖划过竹骨,发出细碎的、像春冰破裂的声音。

“你不要命了?”纳木海夺过刻刀。

工欲善抬头看他,眼中有月光流淌:“这把扇子……明天客人要来取。”

“那就让他等!”

“等不了。”工欲善轻轻说,“人生有多少事,是等不了的。”

纳木海语塞。

工欲善咳出来的血溅在扇面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他烧了一整夜的水。铜锅在灶上咕嘟作响,他盯着翻滚的紫苏叶,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比他十五岁第一次驯马失败摔断肋骨时,还要难受百倍。

熬汤成了他们之间沉默的仪式。

每天下午,纳木海会准时生火。铜锅是阿妈留给他的,边缘有处凹陷,是当年阿爸醉酒摔的。在草原上,这锅煮过羊肉、熬过奶茶,如今在江南的灶台上,它只煮一种东西。

紫苏、生姜、红糖,还有几味他从蒙古带来的草药。

工欲善起初抗拒:“太麻烦你了。”

“闭嘴。”纳木海用木勺搅动汤水,“草原上受伤的狼还知道乖乖让同伴舔伤口。”

“我是狼吗?”

“你是。”纳木海没抬眼,“一头病得快死了,还不肯躺下的傻狼。”

工欲善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纳木海手顿了顿,把火调小了些。

汤熬好的时候,天总是将黑未黑。纳木海会先盛一小碗,自己尝一口。太烫,他就对着碗吹气,太苦就再加一勺红糖。这个动作他做得理所当然,好像生来就该如此。

直到有一天,工欲善忽然问:“你每次都先尝,是怕我嫌烫,还是怕药不对?”

纳木海的手僵在半空。

铜锅里的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纳木海透过水汽看工欲善,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春天冰封的河面,咔嚓一声,露出底下湍急的暗流。

“都怕。”他最终哑着嗓子说。
工欲善没再说话。他接过那碗汤,小口小口啜,空碗递回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纳木海的手背,烫得纳木海几乎拿不住碗。

纳木海脖子上有一条狼牙项链,是他第一次猎到狼时剥下来的。

阿爸说,狼牙能辟邪,能护主。十五年来,它贴着他的心口,陪他走过戈壁滩,闯过暴风雪。他从没想过要摘下来。

直到那个雨夜。

工欲善发起了高烧。纳木海用尽所有知道的法子,冷敷、刮痧、灌药,那人还是昏昏沉沉,偶尔惊醒,眼神涣散得像散了雾的湖。

凌晨三点,雨停了。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工欲善枕边。

纳木海看见自己那枚狼牙项链,正被工欲善紧紧攥在手心。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牙尖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什么时候拿去的?

他为什么攥得这么紧?

纳木海慢慢跪在床边,试图掰开那只手。可昏睡中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攥得死紧,仿佛那是洪水中的最后一块浮木。

“松手……”纳木海低声说,“松手,牙尖会伤着你……”

没有回应。只有滚烫的呼吸,和掌心细微的颤抖。

纳木海最终放弃了。他坐在脚踏上,额头抵着床沿,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面对狼群时那种热血沸腾的怕,而是冰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怕。

他怕这捧江南的雪,真的会在他掌心化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对着昏睡的人,用蒙语轻声说,“草原上有个传说……如果一个人的心太冷,冷到快要冻死了,就会有一头狼走过来,把最热的那块心头肉贴上去……”

他说不下去了。

铜锅里,最后的紫苏汤已经凉透。汤面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结了冰的湖。

原来不是安达,是海然。

工欲善醒来时已经是第七天。

烧是退了,但本来就薄薄一片的又人瘦了一圈,眼睛看上去更大,更空。他直愣愣对上纳木海通红的双眼“你……一直没睡?”

纳木海端来新熬的汤,动作粗暴,汤碗砸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喝。”

工欲善望着桌上的碗没有动,忽然问:“你项链呢?”

纳木海下意识摸向颈间,他这才想起,狼牙还在工欲善枕头底下。

“……丢了。”

“撒谎。”工欲善轻轻说,“在我这儿,对不对?”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远处传来雷声,又要下雨了。

“为什么拿它?”纳木海终于问。

工欲善低头看着汤碗。汤面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窗外迅速堆积的乌云。

“因为我冷。”他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梦见回到了草原,你的草原。风雪很大,我快要冻死了。然后你来了,把这枚狼牙塞进我手里。你说……‘咬着它,别松口,咬着它就能活’。”

纳木海的心脏狠狠一缩。

暴雨就在这时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瓦片上,千万匹野马在奔腾。工欲善忽然放下碗,起身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

“透透气。”

“外面下雨!”

“我知道。”工欲善已经走进雨幕,“我这一生,都在下雨。”

纳木海追了出去。雨水瞬间浇透两人,工欲善的薄衫贴在身上,单薄得像一层蝉翼。他站在院子里,仰头任雨打着脸,仿佛这样就能洗去什么。

“回去!”纳木海抓住他的手腕。

工欲善回头看他,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像哭了一样。

“纳木海,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

因为?你要因为什么?因为我是病人?因为你是大夫?因为草原人不能见死不救?

谎言在舌尖打转,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工欲善替他答了:“因为可怜我,对不对?”

“不对!”纳木海吼了出来。

吼声被雨声吞没大半,但工欲善听见了。他怔怔地看着纳木海,看着这个蒙古汉子发红的眼睛,紧握的拳头,和被雨水冲刷得棱角分明的脸。

纳木海一字一顿像在宣誓。

“我背你走过戈壁滩都能活。凭什么这破雨要把你带走?”

雨越来越大。工欲善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好涩。

“傻子。”他说,“紫苏是驱寒的……可它自己就长在顶湿顶冷的地方啊。”

纳木海听不懂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快要在雨里化掉了。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张开手臂,把这捧江南雪紧紧拥进怀里。

拥抱的瞬间,他感到工欲善浑身一颤。

然后,一双冰凉的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背。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纳木海回了趟草原。

他带回来一包晒干的艾草,还有一坛藏了五年的酒。工欲善在扇坊门口等他,手里捧着一罐新采的桂花。

“这是什么?”纳木海指着桂花。

“药引。”工欲善打开罐子,甜香扑面而来,“紫苏汤太苦了,加点桂花,能骗舌头。”

纳木海看着他把桂花小心地撒进铜锅,忽然问:“你这一个月,有没有好好喝药?”

“有。”

“有没有熬夜?”

“没有。”

“咳嗽了几次?”

工欲善抬头看他,眼中泛起笑意:“纳木海,你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回答我。”

“三次。”工欲善垂下眼睛,“都是轻的,很快就好了。”

纳木海“嗯”了一声,开始生火。新柴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两人的脸。铜锅里的水渐渐热起来,紫苏、艾草、桂花的气息交织升腾,酿成一种奇异的香,像草原的风吹过江南的秋天。

汤熬好的时候,工欲善忽然说:“我也给你备了药。”

“我还有份?”

工欲善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上既没有山水,也没有诗词,只有用银粉勾勒的、繁复的纹路。

“这啥”

“蒙古云纹。”工欲善轻声说,“我查了很多书,描了几天。说在你们那里这个能祈福,能佑人平安。”

纳木海接过扇子。扇骨微凉,扇面细腻,那些云纹在光下流转,仿佛真的有云在流动。

“为什么给我这个?”

工欲善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出神。

“因为紫苏汤补的是我,融化的却是你。”他抬起眼睛,目光清澈如初雪后的天空,“纳木海,你的手心,从前有这么烫吗?”

纳木海怔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惯于握缰绳、拉硬弓的手,此刻正因为某种情绪而微微颤抖。掌心的茧,掌纹的沟壑,都浸染着紫苏的气息。

他一直在燃烧。为了熬这碗汤,为了捂热这捧雪,他把自己当成柴,一寸一寸地烧了进去。

“尝尝吧。”工欲善盛了一碗新汤,递到他面前,“是新方子,草原的艾草,江南的桂花,还有……”

还有什么?

纳木海接过碗,在升腾的蒸汽中,他看见工欲善的唇轻轻开合,说了三个字。

他没有听清。但他忽然明白了,汤里还多了别的东西。

蒙古汉子说不出口的温柔,江南扇师藏在扇骨里的勇敢。

很多年后,扇坊的学徒问工欲善:

“师父,这紫苏汤方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工欲善正在修一把古扇。闻言抬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纳木海正在晾晒新采的紫苏叶。秋阳落在他肩上,那枚狼牙项链闪着温润的光。

“叫来得及。”工欲善轻声说。

“来得及?”

“嗯。”他低下头,继续修扇,唇角有抹淡淡的笑意,“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抓住的手,没来得及温暖的冬天……都还来得及。”

窗外,纳木海似乎感应到什么,回头看来。

两人目光相遇。

没有言语,只有铜锅里,新一年的紫苏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蒸汽氤氲而上,融化了秋天的凉,融化了岁月的霜,也融化了两个曾经孤独的灵魂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冰。

最冷的季节过去之后,

紫苏开花了。

发表于 5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美的文啊,太太写得太好了
感觉工欲善身上好多故事,能写成长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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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工欲善就是这个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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