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刚到阿家时,不过也才十岁。
小厮的命是贱的,我在此地无父无母,没个倚仗,自然是诚惶诚恐,生怕出得什么岔子,就要被拖出去,丢了性命。但好在,管事的看我生的小,没过几天便将我派去了少爷身边。
要说起少时的少爷,我没看过什么书,但那可是让我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好人。
少爷那是比我大上个五岁,却早已与我不同。回想起初次见他时,他正在书房看书,十分的聚精会神,听管事介绍我时,却放下手中书卷,笑盈盈地看着我,端的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听完管事介绍我说我乳名阿黄后,沉吟片刻,最终说到:“不如你以后,就叫松桦吧。”又展颜露出一笑,“以后就叫你小松。”
于是我有了个自己的姓名。
待到管事离开,我便无所适从地站在一边,等着少爷的吩咐。但谁曾想少爷一读书,便忘了一切,转眼,便过去两个时辰。
我站得两腿酸痛,又不敢轻易动弹,只得在原地打抖。也许是被窗外突如其来地喧闹声打搅,他终于抬起了头。
看到我在一旁抖着腿,好笑地摇了摇头,对我说到:“在我这儿没什么规矩,我看书时,你在外间坐着等便可,无聊了也可在院子里转转,不用守着我。”
我刚想应声,房间门忽的被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一名和少爷差不多大的一位公子。他不像少爷那般沉稳,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少年意气,高高束着发,穿一身劲装。
那位公子一进门便嚷嚷开了:“嘎子!别看书了,咱们去骑马!”
我虽是第一天来到少爷身边,却也听了管事的嘱咐,叮嘱我少爷喜静,不要过多言语。这位公子一来便打扰到少爷,想必少爷对此会感到无奈吧。
于是我又扭头去看少爷,他却出乎我意料的,并没有任何不耐,反而露出了这一整天的第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笑。不是对着我的那种习惯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那时的我毕竟年龄尚小,后来才反应过来,也许那份笑,是独属于那人的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没有丝毫犹豫地站起身,便往那名公子的方向走:“好,等我换个衣服。”
路途中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着我道:“这位是郑公子,以后见到他,对他要像对我一样。”
又对郑公子指了指我:“这是松桦,叫他小松便是。”
郑公子煞有介事地对我点了点头,又拉着少爷往外走:“哎呀快走啦,待会太阳都要下山了!”
两位少年人就这样快步离去了,走前少爷又吩咐我不必跟着。于是我便安然停住了脚步。
后来听管事的介绍说,那名公子名叫郑云龙,是隔壁将军家的小儿子。隔壁的将军和老爷是从沙场上一同过来的兄弟,于是年龄相仿的两人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管事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在暗示我什么似得,悄声对我说:“你跟在少爷身边,是个好差事,他是个好相处的人,但他和郑少爷,就不要过多探究了。”又犹豫了一会儿,补充道,“尤其是,当着老爷的面。”
我抬头看着管事苍老的面容,只见他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到:“毕竟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唉...”
我自是不解其中深意,但在那随后的日复一日中,也懂得了他的叹息。
少爷和郑公子总是在一起,有时是在少爷院内下棋,坐在栏杆旁闲聊,有时在街上闲逛,在马场策马奔腾。更多的时候我是不被允许跟随的,比如节日外出的游玩,在房间内的独处。
但仅凭着那些众人眼下的时光,我也看出了他们小心翼翼藏在至交背后越界的感情。
于是我又学会了低眉垂目,不去过多了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五年,我也到了最初见到少爷的年纪。而少爷也将要及冠了。
随着少爷及冠之时的到来,其中面临的一件大事在于夫人正在考虑给少爷娶亲的问题。
寻常人家的男子,大多在我这般年纪便娶了妻,大户人家的少爷,娶妻之事因为要慎重考虑,因此稍晚也是常有的事,但至少也会在懂人事的年纪派个通房丫鬟。
然而少爷至此将要及冠了,却没有丝毫动静,往年派去的通房丫鬟也被他打发了回去。这么多年来,算上我在内也仅有三四个小厮。
初闻此事的我却替少爷捏了一把汗。我早已从他和郑公子的相处中品出那些感情。虽据我观察,两人并未越界,但其中感情两人都心照不宣,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令我没想到的是,连续多日,郑公子依然如往常一般来找少爷,但却似乎故意忽视少爷脸上少见的焦躁情绪,一如往常一般和他说笑聊天。
争执爆发在一个清晨。少爷如同往常一般去与夫人请安,我在外间等待他,两人言语间似乎是谈到了此事。
于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少爷顶撞了夫人。
事后少爷被大怒的夫人罚去祠堂禁闭,不得任何人探视,只每日派人送进固定的餐食。
于是我便每日在祠堂外等候。
在少爷禁闭结束的前一天,已几日不来的郑公子突然出现在我的身旁。
他透过门缝悄悄望着屋内少爷的背影,半晌才离开。
临走前他看着我,忽然冒出一句话:“小松,你说,会有结果吗?”
我几乎立刻懂得了他的意思。我点了点头,郑重地回道:“郑公子,我相信你们的。”
郑公子看着我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那日之后,少爷终于出了禁闭。可郑公子却再也没来过。
少爷发了疯似的四处询问,从老爷问到隔壁的将军。得到的回答却都是不知道。
究竟是不知道,还是郑公子不愿让他知道,我不敢去猜。
事到如今我也看明白了些许。为何郑公子也同为名门少爷,却没人替他张罗婚事。听说,他的兄弟之间似乎并不十分和睦。
也许,郑少爷的离去,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吧。
终于在一日,少爷清点郑公子落在他那边的物件时,在一本书内发现了夹在其中的一封信。
信的内容我并不可知,但我却见少爷在看完那封信后,流下了事发后的第一滴眼泪。
那之后少爷便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每日仍旧是读书加下棋。却少了先前的那一份少年意气。
郑公子离开的第二年,少爷中了状元,入了朝堂。
郑公子离开的第五年,少爷被派往中原,平定洪灾带来的灾难。
郑公子离开的第七年,少爷又被调派出使,前往蛮夷之地,在那里遭遇贼子,幸被不知名善人所救,才保下一条性命。
郑公子离开的第九年,少爷终于回到了皇城,回到了他离开许久的旧地。
我这些年也跟着少爷东奔西走,一时间回来,却是感到热泪盈眶。
少爷抚摸着他少时所居院落的围栏,目光落在院内的亭子中。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回忆跨过时间,猛然想起他如今所站的位置,以及那处亭子,都是当年郑公子常待的地方。
我又小心翼翼的打量少爷的表情,却见他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屋内。
转年刚刚开春,一直战乱不断的蛮夷边境之地,忽然传来捷报。
说是安插多年的钉子与军队里应外合,终于一举打败了蛮夷部落的首领。将其领地收入囊中。
那日少爷下朝回来后十分的兴奋,又回到那座小院,抚摸着花花草草,立柱围栏。
最后我陪他坐在亭子的石凳上,他举着酒杯,望了望月亮,低声说道:“愿战死的将士们亡魂安息。”
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
又拿起酒壶倒满,他看着杯中倒映的抓不住的月影说道:“要是大龙在就好了。”
我站起身,刚想安慰他,便听见不远处围墙顶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在啊,嘎子。”
我猛的扭头看过去。
果然,是那多年未见的熟悉的身影。一如当年那样桀骜,却也带上了许多风霜。他笑着跳下围墙,走近亭子。
“这么多年了这里还是没什么变化嘛。”
我转头看向少爷,却见他已然呆愣在原地,早已不复这么些年在官场磨练出来的圆滑。
郑公子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哎,嘎子,看到我太兴奋了?”他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唉,我也没想到会过了这么多年,主要是那蛮夷老头太难缠了,取得他的信任实在是不易啊。”
他贴近少爷的面孔,就像当年那样,额头抵着额头,仿佛中间十年的时光都不曾过去。
“好了,我现在回来啦。”
少爷还是没说一个字。
郑公子疑惑地站直身子:“真的生我气了?”
却见少爷猛地一拉他的衣领,郑公子一个趔趄,少爷便吻上了他的唇。
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又感到了当年的多余之感。于是垂下了目光,悄悄地离开了小院,将这方天地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
我关上院子门,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只觉得感慨。
这可是将近十个季节轮换啊。
那封信的内容:
阿云嘎亲启:
嘎子,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启程前往一个未知之地。前方路途凶险,恐数年无法再见。但,能等等我吗?
我想亲口告诉你,我爱你。
|